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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考琳·麦卡洛/译者:李尧 当前章节:150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约翰·罗伯逊先生,”伊丽莎白若有所思地说,“既不是英国国教教徒,又是个出名的好色之徒,女王怎么会授给他爵位呢?我真不明白。因为一般来说,她对这种男人的评价很低。”

“我怀疑,压根儿就没有人向她报告过约翰·罗伯逊先生是个好色之徒。”亚历山大冷冰冰地说。“不过,他被封爵我并不感到惊讶。”

“为什么?”

“因为约翰·罗伯逊先生在政治上已经没有用处。一个政客一旦走到这一步,同僚就会请求女王加封于他。可以说,这是要他退出政坛的信号。”

“是吗?”

“是的,亲爱的。你应该注意到,走马灯似的换人的政府全无真正的目标。记住我的话,用不了多久,罗伯逊就会退出立法院。他们也许会推举他为上议院终身议员,到咨询委员会谋个闲差。帕克斯在下议院当头。”亚历山大哼了哼鼻子。“呸!”

“可是帕克斯现在也被封为爵士了,”伊丽莎白表示反对,“我还看不出他有退休的迹象。”

“那是因为帕克斯的脑袋肿得太大了,”亚历山大笑着说,“眼睛周围都是肉,挡得他什么也看不见。这当然是比喻了。他是吹出来的。吹成个亨利爵士。过去靠大吹大擂,以后也得靠大吹大擂。而且,他爬得太高了。对于一个没有经济实力的政客,这其实是很危险的事情。罗伯逊是富人。和他比起来,帕克斯简直是个叫花子。表面上看,议会成员没什么油水,实际上,当个总理,额外津贴、不明收入多的是。”他耸了耸肩。“各种方法、各种手段,都被他们用到了极致,伊丽莎白。”

“那天晚上,他来我们家吃饭的时候,我还挺喜欢他。”

“是的,他这个人很会讨人喜欢。他对州儿童教育的态度,我也举双手赞成。我不敢相信的是他那种看风使舵的禀性。亨利爵士是个‘随风倒’。”

一八七八年一月末,安娜十个月的时候,内尔到书房里找到爸爸。

“爸爸,”她说,爬到亚历山大的腿上,“安娜怎么了?”

亚历山大回转身,抱起两岁大的女儿,凝视着她的眼睛。小家伙长得越来越像他。乌黑的剑眉,瓜子儿脸,长在小孩儿身上不一定好看,可是长在一个成熟了的女人身上就非同一般,很有吸引力。她的眼睛蓝得令人吃惊。现在,直盯盯地看着爸爸,目光中充满焦虑,和一个两岁大的小孩很不相称。

“你认为安娜怎么了?”他问道,突然意识到,自己几乎没怎么见过二女儿。

“有事儿,”内尔语气坚定地说,“我记得,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会说话了。我现在还记得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也记得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爸爸,每一句!可是,到现在安娜还不会坐。玉骗人。我每次去看安娜,都是玉把她扶起来。但是,我能看出,她不会坐。安娜的眼睛也有问题,爱翻白眼,流口水。我坐在便壶上呸、呸地玩,安娜却不会。哦,爸爸,她是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宝宝,我的好妹妹!可是,她有毛病,真的。”

他觉得嘴发干,舔了舔嘴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对女儿漠不关心,而是不觉得这是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几点了?”他问。

他是问着玩儿。书房墙角放着一架落地大座钟。他教内尔认时间,内尔从来没出过错,现在当然也没出。

“六点,爸爸。蝴蝶要来找我了,”她咯咯咯地笑着说,“随时都会来。”

“你为什么不去找她,让她吃一惊呢?”亚历山大问,把内尔放到地板上。“如果已经六点,我必须去找你妈妈了。一个小时内,茹贝姨妈要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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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3)

“哦,我要留下!”内尔喊了起来。“我几乎像喜欢蝴蝶一样喜欢茹贝姨妈。”

“比喜欢妈妈还喜欢?比喜欢我还喜欢?”

“不,不,当然不!”内尔说出自己的新看法。“我们都是家里人,爸爸,这你是知道的。”

“快去吧,小学究。”父亲会心地微笑着,轻轻推了她一把。

找伊丽莎白之前,他先去了一趟育儿室。自从安娜出生,内尔就再也没有搬回来。因为韦勒夫人觉得,早产儿安娜需要安静,而正在东倒西歪学习走路、喜欢吵闹的内尔只能添乱。蝴蝶一直带内尔睡觉,可是内尔最近一直吵吵着要自个儿住一个屋子。

玉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待在育儿室,服侍伊丽莎白的事交给了珍珠和绢花,自己把全部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安娜身上。亚历山大问自己,身为人父,怎样才能时时刻刻惦记着一个婴儿,尤其这个婴儿是第二个女儿。内尔不同,她聪明,充满活力,好奇心强,一天到晚忙忙碌碌,无所顾忌地闯入你的生活。内尔不允许你忽略她的存在。从来不,就连她刚生下来的时候也不。小手指握着你的手指,仿佛无所不知的凝视,吐着小泡泡,扭歪着脸,咯咯地笑,咕咕地叫。安娜却无声无息,仿佛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样。而且,她们似乎总有理由,不让他走进育儿室。

今天晚上,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征得玉的同意,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安娜坐在玉的腿上,玉一只手扶着她的脖子,喂她吃小勺里的糊糊。看见亚历山大进来,玉大吃一惊,连忙抱着安娜站起身来。

“金罗斯先生!”她喘着粗气说。“你现在不能看安娜。我正喂她吃东西。”

亚历山大走到一把厨房里用的椅子跟前,抓着椅背,把椅子放到女儿和保姆面前。他铁青着脸,在椅子上坐下。

“把孩子给我,玉。”

“不行,金罗斯先生。她的尿布很脏,会把您身上弄出一股味儿。”

“我以前身上也有股味儿。现在还想再有味儿。把她给我,玉。给我。”

把安娜递过去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小东西就像一个布娃娃,东倒西歪,连头也抬不起来,不过,最终还是放到了亚历山大的怀里。被“剥夺”了孩子的玉站在那儿浑身颤抖。她那张典雅、美丽的脸仿佛凝冻成一副充满恐惧的面具。

亚历山大第一次仔细端详自己的二女儿。他立刻看出,内尔说的一点儿没错。安娜虽然只有十个月,但是长得比内尔漂亮,圆圆胖胖的,照料得很好。她黑头发、黑眉毛、黑睫毛,灰蓝色的眼睛目光散乱,而且似乎很难集中起来。如果说她小小的头颅里有什么思想的话,那就是,她显然认出抱她的那双手有点异样,她坐着的不是玉的腿。她在父亲的怀抱里扭动着身体,拍打着双手,发出阵阵呜咽。

“谢谢你,玉,你可以把她抱走了。”亚历山大说,注意到安娜脸上那种迷惑不解的表情很快就消失了。玉刚把她抱过去,她就不再哭泣,只顾张开嘴吃勺子里的糊糊。

“现在,”他很平静地说,“把真实情况告诉我,玉。你知道安娜智力有问题,多长时间了?”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玉的脸颊滚下。她没法擦掉眼泪,因为得两只手抱着孩子。“她出生不久我就知道了,”她抽泣着说,“贝迪·凯利也知道。萨默斯太太也知道。哦,她们俩在厨房里那个笑呀!我拔出匕首,对这两个女人说,如果她们胆敢在金罗斯把安娜的情况透漏出去,我就割断她们的脖子。”

“她们信吗?”

“哦,当然信。她们知道我这个人说到做到。我是异教的中国人。”

“安娜的病情有没有变化?”

“比以前好多了,金罗斯先生,真的!可是,什么事儿都需要时间,需要很长的时间。她现在已经能吃一小勺饭了。你看见了吗?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她一定能学会。我去问过药铺里的洪琦,他教我如何给安娜按摩脖子,让她慢慢抬起头来。”玉俯身用面颊贴着安娜乌黑的鬈发。“我愿意照料安娜,先生,我起誓!安娜是我的宝贝,除了我,谁也不能照顾她。珍珠、蝴蝶,或者别的什么人都不能。哦,求求你,求求你,别让我离开安娜!”玉又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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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4)

亚历山大像个老人,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放在玉的头上。“别为这事儿着急,亲爱的。我不会让你离开安娜。你对她这样尽心尽力,我谢还谢不够呢!你说的对,安娜是你的孩子。”

从育儿室出来,向下走一小节楼梯,就是伊丽莎白的房间。自从她离开病床,亚历山大就再也没有走进这间屋子。他注意到,屋子里的陈设全变了。先前,他想通过悉尼饭店办事处购置家具的计划搁浅了。现在,屋子显然是按照伊丽莎白的趣味布置的。富丽堂皇的家具少了,镜子也少了。印花棉布代替了锦缎帷幔,而且都是蓝色,蓝色,蓝色。茹贝说,这是忧郁的色调。

我是怎么了?自从安娜出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作为一家之主,居然一无所知。是的,我经常出去。勘测、修建到拉特沟的路,我信不过别人,只有亲自出马才放心。可是,没有人向我请示过什么,也没有人向我汇报过什么。最终,竟然是我两岁的女儿说出事情真相。在这个全是女人的家里,我是局外人。玛吉·萨默斯……我这张网上的一只胖蜘蛛。我早就应该知道这一点。伊丽莎白一直就不喜欢她,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好了,可以让她和萨默斯从三楼搬出去,在金罗斯再给他们找一幢房子。让她就住在那儿。我要雇新管家。一直雇下去,直到发现一个合适的人选。这个人不能讨厌中国人,不能像贝迪·凯利那样有一大堆狐朋狗友,每逢星期日到教堂做礼拜时,就飞短流长、造谣生事。

“伊丽莎白!”他喊道,只走到化妆室就停下脚步。

伊丽莎白立刻就走了出来。她还穿着酒红色骑装,眼睛睁得老大。

“你骑一匹白马,用这个颜色的面料做骑装不合适,”他说,朝她鞠了一躬,“沾上白毛就不好看了。”

她笑了笑,似乎有点后悔,屈身还礼,说:“完全正确,亚历山大。下一套骑装是乳白色的。”

“你每天都出去骑马,是吗?”他问道,慢慢走到窗前。“我喜欢夏天,白天长。”

“我也喜欢夏天。”她有点紧张地说,“是的,我几乎每天都出去骑马。除非突发奇想,赶着马车到金罗斯转上一圈儿。”

一阵沉默,他继续凝视着窗外的景色。

“有什么事吗?亚历山大。你为什么来这儿找我?”

“你经常去看安娜吗?比方说,你去看马的次数多,还是去看你女儿的次数多?”

她急促地呼吸着,开始颤抖。“不,我想我去的次数不多,”她闷闷不乐地说,“玉把安娜亲得要命,总让我觉得,在育儿室我是不受欢迎的人。”

“这话从一个当母亲的人嘴里说出来,伊丽莎白,只能让人觉得是个借口。我想,你当然知道,玉是你的仆人,她得听命于你。在这个问题上,你做过努力吗?”

伊丽莎白苍白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她两手紧握,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好像一只脚被钉在地板上,只能在很小的范围之内转圈子。“没,我没有做过什么努力。”她轻声说。

“你今年多大了?”

“到九月就二十岁了。”

“时间过得真快呀!十九岁就生了两个孩子,十九岁就两次和死神擦肩而过。现在,你终于从这痛苦中永远解脱了。不!”他大声说,“不要哭,伊丽莎白!现在不是流眼泪的时候。听我把话说完。有你哭的时候。”

伊丽莎白从她站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亚历山大的背影。出什么事了?他为什么那么痛苦?他确实受着痛苦的煎熬。她看见他抻了抻肩膀,渐渐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再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了许多。

“伊丽莎白,你把孩子交到像蝴蝶和玉这样两个忠心耿耿的中国女人手里,我没有丝毫责备之意。特别是你自己没有过少女时代,一切都可以理解。我想,每天出去骑骑马,或者赶着两轮马车到金罗斯兜兜风,这不期而至的自由让你像喝了香槟酒一样,晕晕乎乎。其实,这并没有什么不对。你已经尽了人妻之责,即使老默里的上帝也不能对你提出更高的要求。现在,责任已经完结,倘若我是你,也会尥尥蹶子。”他叹了一口气。“然而,虽然你对我已经不再有什么义务,但是,你对你的孩子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不禁止你骑马、赶车、散步,或者做别的你想做的事情。因为我知道,你喜欢的这些活动都是正当的。可是,你绝对不能忽视两个女儿的存在。再过两三年,内尔就长大了,我可以把培养她的责任从你手里接过来。可是,恐怕安娜不像内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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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5)

伊丽莎白脸上的红云渐渐散尽,她坐在椅子里,双手捧着脸颊。“你也看到了?”

“这么说,你还不是一无所知?”

“不是。尽管玉总是对我说,安娜身上不舒服,感冒了,或者腰扭了。我一直纳闷,但是从来没有去证实一下自己的怀疑。你太好了。你怎么责备我,怎么批评我,都不为过。你怎么发现安娜的发育有问题的?”

“内尔今天晚上问我,安娜怎么了?我们的大女儿说,她的脑袋抬不起来,还爱翻白眼。我就到育儿室,硬让玉说出实情。”他转过身,面对着妻子,脸色平静,目光冷峻。“安娜不是发育有问题,伊丽莎白,她是智障。”

伊丽莎白无声地抽泣着。“这是她出生时难产留下的后遗症,”她说,“玛格丽特和茹贝花了五分钟才把她抢救过来。不是遗传性疾病,亚历山大。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是遗传性疾病!”

“我明白,”他不耐烦地说,“也许这一切背后都有原由,尽管什么原由我不知道。我们有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儿,又有一个智障的女儿。也许就这样扯平了。谁能说清楚呢?”

他离开窗户,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伊丽莎白,看着我!看着我!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之前,我们必须做出决定。那就是,安娜该怎么办?可以把她留在家里,也可以送给别人抚养。如果留在家里,你和玉就得一辈子照顾这个永远无法自理的、可怜的孩子。我也可以给她找个好人家。绝对不让她受到虐待。这种事儿,花钱就行。你想怎么办?”

“你的意见呢?亚历山大。”

“当然留着她。”他说,那声音连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但是,这个包袱不能由我来背。如果玉出了问题,你怎么办?你能怎么办?”

“留下她。”伊丽莎白说。“我一定要把她养大。”

“那么,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达成了共识。还有一件事情,我准备解雇玛吉·萨默斯。这样做,在一段时间内可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不便——我想让她明天就离开这儿,一天也不能多留。我为萨默斯难过。她对我惟命是从,肯定不愿意去金罗斯。但是,必须这样做。我要在《悉尼先驱晨报》登广告,雇管家。”

“为什么不找那种负责家政服务的中介公司呢?”

“因为我要亲自面试。”他掏出金怀表,打开表盖,瞥了一眼。“你最好快点儿吧,亲爱的。茹贝七点钟来。”

“我不想下去吃饭了,请原谅。我得找玉谈谈,详细了解安娜的病情。”

他拉起她的手,轻轻地吻了吻。“随你的便吧。谢谢你,伊丽莎白。你即使愿意把安娜送出去,我也不会责怪你。但是,你没有那样做,我很高兴。”

安娜智障的消息就像一瓢滚烫的水浇在茹贝的身上。亚历山大并没有马上把这件事情告诉她。他们先到书房抽了支雪茄,喝了杯白兰地。亚历山大说,伊丽莎白身体不适,所以不能作陪。但是茹贝灵敏的“嗅觉”告诉她,金罗斯公馆肯定出了什么事儿。因为她远比伊丽莎白更了解亚历山大。他眼睛里的神情、脸上的表情都让她对此深信不疑。自从安娜出生,她在他脸上没有再看到这样的神情,仿佛他对伊丽莎白不再抱什么希望,已经把她推到心里很不重要的一个角落。可是现在,她又看到了那种神情。

他对她讲起安娜的情况——他是如何发现她智障的,伊丽莎白对此反应如何——那表情因何而来便一清二楚了。茹贝喝了一大口白兰地,让自己紧张的神经放松一点。

“哦,天哪,天哪!真让我难过。”

“不会比我或者伊丽莎白更难过。事已至此,既不能改变,也无法回避。伊丽莎白认为——我也同意她的看法——安娜脑子的损伤是出生时造成的。她没有通常智障孩子那种傻呵呵的样子。事实上,她长得非常漂亮,身体的比例也很匀称。如果她躺在小床上,不看她那双眼睛,什么毛病也看不出来。正如内尔所说,那双眼睛转来转去,却没有任何目标。玉说,她能学习。尽管光从勺子里吃东西,就学了好长好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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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6)

“这个守口如瓶的小娼妇!”茹贝说,又喝了一大口白兰地。“我是说玉。”看见亚历山大扬了扬眉毛,她补充道。“早一点知道,也许会有好处。伊丽莎白说的没错儿。那孩子刚生下来时确实没气儿。假如当时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我干吗费那么大劲儿抢救她呢?可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想着不能让伊丽莎白的苦难一无所获。”

“天意,茹贝,都是天意。”他说,紧紧握住茹贝的手。“古希腊人说,骄傲是对众神犯下的罪恶,迟早会受到惩罚。我太骄傲了——太大的成功、太多的财富、太大的……权力。安娜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对我的惩罚。”

“可是,关于安娜的病情,城里连一点风声也没有传出。尽管贝迪·凯利喂了她七个月奶。”

亚历山大咧开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这得归功于玉。有一天,她听见她和玛吉·萨默斯在厨房里嘲笑安娜,她就拔出匕首,正告她们,如果胆敢把这事儿说出去,她就割断她们的喉咙。她们相信她说到做到。”

“这个玉,真是好样的!”

“我已经告诉萨默斯了,玛吉·萨默斯明天就从这儿搬出去。”

茹贝在椅子里动了动,好像因为坐得不舒服,然后把亚历山大两只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你是不是打算继续把这件事情隐瞒下去?”

“哦,不,当然不!隐瞒就意味着把可怜的安娜永远禁闭起来。孩子智障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茹贝。至少我不这样认为。我想,伊丽莎白也不会这样认为。等安娜学会走路之后——她肯定能学会——我希望她到处走走。我希望所有金罗斯人都明白,财富和特权不会让一个家庭远离悲剧。”

“你还没有告诉我,伊丽莎白到底怎么想,亚历山大。她知道安娜得的是智障吗?”

“恐怕还没有。她一直想让自己相信,孩子只是发育缓慢。有点缓慢!”他笑了起来,但那是无奈的苦笑。“我的妻子只顾忙着照料那匹该死的马,好像那是她的女神,给它梳理鬃毛、刷洗、抚摸。我真不明白,年轻女人和马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对力量的崇拜,亚历山大。肌肉在美丽的皮肤下面运动表现出来的力量之美。在那力量面前,自己相形见绌。你很聪明,给她的是一匹母马。倘若看见一匹种公马的鸡巴,可就太过分了。”

“你真是个让人最难满意的‘红粉知己’。你就不能把话说得好听点儿吗?”

“嘿!”茹贝说,手指和他的手指缠绕在一起。“好听有什么用?”她坐到他的腿上,脸贴着他的头发,突然之间变得神情沮丧。“你现在对伊丽莎白心里的想法是不是比以前了解的多了一点儿?”

“不,一点儿也不。”

“自从安娜出生,她就变了。和我的接触也是平平淡淡。如果西奥多拉在,她就邀请我一起吃午饭;要么就是你在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共进午餐。她不像以前那样,和我好得像一个人似的。那时候,我们俩无所不谈。现在,她好像有了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一片天地。”茹贝难过地说。

“我需要你,”亚历山大说,脸贴在她双乳之间,“今天夜里我去金罗斯找你,如果你能收留我的话。”

“我永远,”茹贝说,“永远为你敞开着心扉。”

她独自一人坐索道车下山,目光越过煤气灯照耀的金罗斯城。淡绿的灯光星星点点洒在远山近水之间。发动机发出轧轧声,火光照亮一座座工棚。天启公司的矿石正在变成天启公司的黄金。远处,孙的山上,月亮爬上宝塔顶,皎洁的月光下,宝塔闪着幽幽的光。我是这场苦难的一部分,尽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它的一部分。爱会施行多么可怕的报复!如果不是有了亚历山大·金罗斯,我只能是命运试图造就的那个女人——即使不濒于死亡,也是在穷困中挣扎。

自从知道安娜的残疾之后,伊丽莎白就开始到教堂去。不过,她不去长老会的小教堂。灾难降临后第一个星期日,她就牵着内尔的手出现在英国国教的圣安德鲁教堂。玉把安娜放到婴儿车里,一直推到教堂门口。然后找个僻静的地方等待礼拜结束。这个娇弱的中国女孩不愿意在这种场合抛头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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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7)

彼得·威尔金斯神父看到伊丽莎白,喜出望外。他对金罗斯城第一夫人的到来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尊敬。他告诉伊丽莎白,右边第一排的靠背长凳一直为金罗斯府邸的家人留着。城里纷传萨默斯太太被解雇的消息,还有谣言说,金罗斯家出事儿了。所有这一切都让神父加倍小心。

“谢谢,威尔金斯先生,”伊丽莎白冷冷地说,“不过,我情愿坐在后面。我的小女儿安娜,智力有点儿问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脾气,坐在后面出去时方便。”

就这样,她们在后面坐了下来。金罗斯的人们由此得知,所谓金罗斯家出的事儿,只不过是小安娜智力有点问题罢了。谣言不攻自破,玛吉·萨默斯的阴谋没有得逞。

和玉的“交易”不算太难。两个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了一场之后,高高兴兴达成共识:一起照看安娜。这样一来,伊丽莎白不给“水晶”梳理鬃毛,或者不去深潭游玩时,玉可以做点别的事情。去教堂做礼拜开始了金罗斯公馆的“新体制”。公开安娜有残疾也像一张告示,告诉人们,金罗斯太太和她丈夫不一样。她不是无神论者。现在既然已经恢复健康,她便开始去教堂。光荣属于上帝!

倘若那些做礼拜的人看见伊丽莎白从教堂出来,第一站去的是什么地方,也许这种“光荣”或多或少会失去光彩。她去金罗斯饭店和茹贝共进午餐。茹贝非常热情地欢迎她,亲吻她,拥抱她。

“这是不是表明,你又开始过正常的生活了?”茹贝问。她拉着她的手,从一臂之遥的距离端详着她,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是的,”伊丽莎白面带微笑说,“如果你的意思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在亚历山大身上享有相等的‘股份’。你瞧,我终于长大了。”

“哦,真没羞。”茹贝从婴儿车里抱出安娜。“哦,小宝贝儿,小亲宝,不要哭!除了玉和妈妈,你还得习惯和别人相处。伊丽莎白,以后当着内尔的面说话要小心点儿。人小心大,何况这个小人儿可是个聪明的鬼精灵。午饭想吃什么?蘑菇烤面包片、烤鸡肉,好吗?别不高兴,内尔!总有一天,你会怀念这道菜的。就像我现在,想起小时候吃过的已经放陈了的面包、有股汗味儿的奶酪,比什么美味佳肴都好吃。”

亚历山大因为伊丽莎白对安娜疏于照管狠狠责备了她一顿。伊丽莎白牢牢记着他对自己的指责,拒绝抛下孩子陪他去悉尼。他是个音乐迷,喜欢到剧院里看歌剧。他看不出为什么要错过享受这种快乐的机会,便和茹贝一起去悉尼看戏。从一八七八年进入一八七九年之后,去得更勤了。因为正如亚历山大所说:

“新南威尔士现在离大不列颠似乎不那么遥远了,演出公司组织歌舞剧团来表演的机会很多。轮船上都安装着用煤做动力的蒸汽机,如果走苏伊士运河,五个星期就能到达澳大利亚。”

他和茹贝在悉尼看过《威尼斯商人》,看过来表演的每一场歌剧和一出名为《H.M.S.围裙》的非常热闹的音乐剧,作曲家名不见经传,一个叫吉尔伯特,另一个叫沙利文。他们还去参观悉尼国际博览会。博览会在专门为它建造的一座辉煌的殿堂举行。为了看展览更方便,亚历山大只好换了个旅馆。先前住的那家旅馆实际上已经不适合居住。因为新修的蒸汽机有轨小火车,沿着伊丽莎白大街奔驰,不但吼叫声不绝于耳,而且不断地喷吐着黑烟,旋卷着小火星。

他们在展览大厅里慢慢走着,赞赏着不同展馆的展品。这时候,亚历山大开口说:

“我准备很快就去一趟英格兰。”

茹贝停下脚步,看着他。“怎么突然想起要去英格兰?”

“说实话?”

“当然要说实话。”

“我烦透了这个全是女人的家。我们很快就要进入一个新的十年,再有二十年就要进入一个新的世纪。我想去看看英格兰、苏格兰和德国正在发生什么变化。听说,他们已经用新的炼钢炉炼钢,用新的方法架桥。他们采用新技术发电,不起眼儿的装置就能产生巨大的能量。还有传闻说,发动机也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亚历山大说,一双眼睛闪闪发光。“要不是安娜的缘故,我很想带内尔和伊丽莎白一起去,可以把她们安置在伦敦西区一幢很舒适的房子里。也可以把那儿当作我的‘大本营’。可是,无法做到这一点。其实,从骨子里讲,我倒很喜欢这种安排。我需要和女人暂时分开一段时间,茹贝,包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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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8)

“我完全理解你。”她又迈开脚步。“如果有可能,你会不会去看看李?”

“看李是我日程的第一项安排。事实上,每到学校放假,我就要把他带在身边。对于一个未来的工程师,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哦,亚历山大,太好了!谢谢你!”

这次,他停下脚步看着她。“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茹贝。也许因为我认识李没几天,他就远去英格兰,而那时,我和你的关系还不像现在这样亲密,所以我没好意思问你,既然李的身份是中国王子,怎么可以让他姓康斯特万?”

茹贝听了哈哈大笑,周围看展览的人都回过头来,毫无顾忌地凝视着他们。亚历山大·金罗斯胳膊上挎着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自然会引得人们驻足凝望。不过平常人们都是偷偷地瞥上一眼。谁都知道,这个气度不凡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

“亚历山大,李都快十五岁了!你花了整整六年时间才问这个问题。我按照孙的意思,对学监说,李之所以隐姓埋名是为了保护他的父亲。因为他父亲的仇人千方百计想抓住他,包括拐骗他的儿子,‘引蛇出洞’。整个学校的老师、学生都蒙在鼓里。李说,听他们猜测他的真实身份,特别好玩儿。如果学校里还有别的中国孩子,可能难办点儿。可是直到去年,李是那所学校惟一的中国人。今年倒是又来了两个。不过他们是从黄浦来的富商的公子。李说,他们对北京政坛的事儿漠不关心。”

“好,好。”亚历山大笑着说。

“你会错过好几项重要的立法,”她说,“听说,帕克斯要取消对天主教教会学校和其他教派学校的财政补贴。不过,这些学校不太在意,因为他们有别的有钱的势利小人支持。去教会学校念书的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他是个激进的新教教徒。”

“他们提出一项新的土地法案和一项限制中国人移民的法案。还有几项和选举有关的法案。为什么这些政客总爱改变选区的划分呢?”

“争取更多的选票嘛。茹贝,别用这种反诘句说话。”

“呸!我着急的是他们会制定什么样的烟酒专卖法,会不会授权给行政区颁布禁酒令。哦,那些该死的清教徒!”

“放心吧,茹贝,”他说,挽着她的胳膊,“金罗斯不会投票通过禁酒令的。我们这个地方已经很节制了,而且那么多中国人根本就不喝酒。那些清教徒拉不到多少选票。因为中国人没有选举权,白人又都嗜酒如命。”

“不管怎么说,我的饭店是可以住人的旅馆,不是只卖酒的酒馆。我可以贿赂警察,就像希尔山那些地下酒吧间一样。”

“用不着,我向你保证。”他的语气有点改变。“如果我走的时间比较长,你不要焦急,也不要觉得奇怪。”

“你说的‘时间长’是个什么概念?”

“两年、三年,甚至四年。”

“天哪!等你再回家的时候,我那玩意儿又长到一起了——我将第四次成为处女。”

“那我就拿你当处女,我的宝贝儿!”

“你的意思是不是在那儿就把李送到剑桥大学?”

“是的。等他学成之后,天启公司或许可以给他安排一个教授的职位,或者建立一个研究实验室。”

“李真幸运。我祈祷,让他知道这一切。”他的妈妈说。

“哦,我想他会知道的。”亚历山大微笑着说。

一八七九年年底,亚历山大离开金罗斯。伊丽莎白虽然觉得突然,但是看他远去,毫无惜别之意。倒是内尔难过得要命。爸爸已经开始带她到车间,到选矿厂,自从新年内尔满三岁后,甚至带她下过矿井。现在她该怎么办?难道只能一天到晚待在家里?

亚历山大的回答是,给她雇个男辅导老师,而不是女家庭教师,教她学习读和写。还要教她拉丁文、希腊语、法语和意大利语,把她总是那么活跃、喜欢探究的思想塞得满满的。辅导老师是个腼腆的年轻人,名叫威廉·史蒂芬斯。亚历山大让他住在金罗斯公馆三楼一个大房间里。孙送来三个非常聪明的中国男孩儿,彼得·威尔金斯神父送来他的儿子多尼,这个孩子也很聪明。亚历山大又设法找来三个小姑娘。他们的父母说,等他们长到十岁左右,就可以送他们到山上的学校读书。内尔年纪最小,将近四岁。三个中国男孩儿、多尼·威尔金斯和那几个女孩儿都比她大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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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9)

哭闹了几天之后,内尔表现出和父亲完全相同的禀性,挺起小小的胸膛,勇敢地接受命运的挑战。总有一天,她会长大,和爸爸一起远走高飞。这之前,惟一让自己的心灵保持平静的办法就是成为教室里最优秀的学生。

六个女管家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儿,直到格特鲁德·瑟蒂斯太太最终作为合适的人选正式上岗。格特鲁德·瑟蒂斯太太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她的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分家另过。康斯坦斯·丢伊发现她之前,她一直管理一幢破旧的公寓。瑟蒂斯太太是个性格豪爽、临危不乱的女人。她不许内尔或者厨师张胡来,把别的中国仆人也管理得头头是道,而且对他们态度十分和善。她甚至设法和吉姆·萨默斯和睦相处。而亚历山大宣布他要到英格兰之后,最后这一点显得尤为重要。因为萨默斯这次不和他一起离开金罗斯。玛吉·萨默斯得了一种怪病。究竟是什么病,她丈夫不愿意多讲。

尽管亚历山大不在期间,行政管理大权并没有移交给萨默斯,孙还是脱下锦缎长袍,开始经营管理矿山以及与天启公司相关的一切具体事务:拉特沟的煤、铁和砖,离拉特沟不远的雷斯通水泥厂,威林顿周围几块面积很大的麦田,北昆士兰的锡矿,悉尼一座生产蒸汽机的工厂,一座新的铝矾土矿。

仿佛为了对亚历山大的“好动”做出回应,伊丽莎白决定趁他外出期间,按照自己的趣味,用自己喜欢的织物、家具把金罗斯府邸重新装饰一遍。亚历山大有言在先,她怎么折腾都可以,但是有两个条件:第一,他的书房不能动;第二,不能用蓝色。因为这种颜色容易让人情绪消沉。

“你知道,他喜欢红色。”茹贝说。

“可是我不喜欢。”伊丽莎白说。她始终没有摆脱这样一种观念:大红是妓女的颜色。她看起来目光蒙眬,如在梦中。“有几个房间是杏黄色和淡紫色,另外几个房间是深紫色和奶油硬糖色,透露出星星点点的黄色,还有一两个房间是黄绿色和深蓝色,夹杂些许白色。”

“很现代,也很好看。”茹贝承认。

因为茹贝和康斯坦斯都喜欢逛商店,三个女人便带着安娜、玉、珍珠、绢花和桃花定期到悉尼挑选布料、壁纸。不试衣服、鞋、帽子的时候,就去看家具。一群女人挑来拣去,真能把那些家具销售商搞成神经病。内尔对这种事情毫无兴趣,就和蝴蝶、瑟蒂斯太太、威廉·史蒂芬斯先生一起待在家里。

所有因精通儿童智障闻名的医生都来看过安娜,诊断的结果都一样:恢复的希望很小。因为到两岁还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的孩子肯定一辈子都是精神病患者。

可是安娜的病情似乎在一点一点好转,十五个月的时候,她已经学会抬头,而且目光可以集中到想引起她注意力的人身上。一旦目光可以集中,她的美丽越发无与伦比。长长的黑睫毛不停地扑闪着,灰蓝色的大眼睛像妈妈那双眼睛一样清澈明亮。

两岁的时候,她不用人扶,就可以坐在高脚椅子①上自己吃饭。虽然吃得一塌糊涂,但是玉把这一进步看作巨大的胜利。倒是当妈妈的伊丽莎白看了觉得反胃。安娜只对玉一个人依恋,尽管学会坐在高脚椅子里吃饭时,她已经能够辨认出妈妈。她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安娜对内尔似乎情有独钟,一看见姐姐就高兴得吱哇乱叫。

玉在中药店掌柜洪琦的指导下,坚持按中医的办法给安娜治疗。对于安娜的病,东方人的智慧远胜于悉尼那些大夫开的“灵丹妙药”。洪琦的办法是,坚持锻炼,调节饮食,要以极大的耐心一遍又一遍地教她某一个动作。他还用一根细细的银针给安娜针灸,帮助她终于抬起了头。伊丽莎白对针灸的疗效虽然表示怀疑,但是并不禁止。所以,安娜抬起头之后,洪琦又要开始新的疗程,帮她学习走路时,她很支持。奇怪的是,安娜很愿意洪琦给她扎针。也许因为她喜欢洪琦。

哦,看到安娜学会在便壶上坐之后,大家真是欣喜若狂。当然,无可否认,此后的六个月里,她也有坐不稳摔倒在便壶旁边的时候,但是总的来说,她坐得很稳。一八七九年年底,亚历山大离开金罗斯到英格兰。那时,安娜快三岁了。爸爸刚走,她就学会说“妈妈”、“玉”和“内尔”。虽然这是她的全部“词汇量”,但是她用词准确,不会搞错。三岁半的时候,她学会第四个词——“多莉”。多莉是与她朝夕相伴的脏兮兮的布娃娃。无论睡觉,还是针灸,或者坐在高脚椅子上吃饭,她都把多莉放在身边。多莉至少每星期要洗一次,可是伊丽莎白如果想给她换个新布娃娃的时候,安娜又哭又叫,直到再把多莉还给她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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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10)

“很好,”茹贝说,“这说明安娜知道两个娃娃不一样。”

“瑟蒂斯太太建议,我应该让中国裁缝阿文照着安娜的多莉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布娃娃,让布慢慢褪色,还要给娃娃画上那些洗不掉的黑点儿。这样一来多莉散架——这是迟早的事儿——之后,可以悄悄地换成这个新的‘旧’娃娃。”

“瑟蒂斯太太能想到这一点真不错!她可是个好人,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每星期还可以骑着“水晶”去深潭两次。这几乎就是她惟一的活动。因为她的马不喜欢涉水走到上游,伊丽莎白就用一把弯刀在森林里开了一条小路。从心里讲,她担心亚历山大回来之后发现她的秘密之地。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儿,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亚历山大已经走了十八个月,他信里说的很清楚,不急着回金罗斯。

他写给妻子的信很简单,三言两语;写给茹贝的信却很长,消息也多,当然主要是介绍李的情况。到一八八一年,他就满十七岁了。

“你把他送出来念书实在是做了一件大好事,茹贝。”他在一封信里这样说。“尽管看得出,他非常想念妈妈。他像海绵吸水一样,如饥似渴地听我讲关于你的消息。看了我给他带去的妈妈的照片,他高兴极了,骄傲地挂在屋子里最显眼的地方。他现在已经是高年级学生,所以一个人住一间卧室,还有一个书房。那两位波斯王子住在两边。他的英语棒极了,举止高贵优雅,全无骄横之气。随信寄去他穿新校服拍的照片。他不太愿意拍照片,因为他似乎受了同学中间流传的那种迷信说法的影响——照相机能偷走人的灵魂。所幸他有一副工程师的头脑,不太相信这种话,所以就拍了这张照片。

“他已经六英尺高。舍监说,看样子,还得长。我估计,这个家伙对男孩子的成长、发育很有经验,不是在那儿信口开河,所以你就准备迎接一个身材高大的宝贝儿子吧!穿上划艇比赛时穿的服装,你可以看到,他的体形非常漂亮,不像白人男人那样,大腿以下不堪一击。他小腿肚子的肌肉非常发达,典型的中国人的腿。他是赛跑冠军,划艇比赛也表现得相当出色。他板球和棒球一样,都打得非常出色。他希望长大以后,能代表剑桥大学参加划艇比赛,至少代表学院参加板球比赛。他要念的学院也许是卡尤斯,因为这个学院不限制外国人。从以上种种你可以看出,他很可能明年十月就升入大学。我现在正尽力周旋,给剑桥大学的权贵做工作,为他下一步深造铺平道路。因为他虽然说一口标准的英语,但他不是英国绅士。在英格兰,他不会一帆风顺。那两个波斯小伙子也想读剑桥。他们很依赖李。普罗克特学校别的孩子也非常信任他。你的儿子具有一种难得的品质:坚定的意志。”

茹贝神采奕奕,满脸骄傲,从伊丽莎白手里拿过信,把照片递给她。“这就是李。”

照片上的李坐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伊丽莎白仔细端详着,尽量不受茹贝母亲的骄傲和亚历山大令人吃惊的、感情色彩极浓的描绘的影响。她不得不承认,从来没有见过一位如此英俊的小伙子,也没有见过这样一位具有“异国情调”的青年人。就连潇洒倜傥的孙——李和他长得很像——也很难和他比美。因为他身上又有茹贝的影子。李面对照相机微笑着,嘴角现出的酒窝和茹贝那两个漂亮的酒窝一模一样。那双白种人的眼睛颜色有点浅。更重要的是,目光中闪烁着睿智。

“他是非常出色,”她说,把照片还给茹贝,“他的眼睛和你一样绿吗?”

“不像我这样绿,但是是绿色。你觉得好看吗?”

“哦,好看。他的头发向后梳得溜光,就像抹了头发油。他的椅子靠背上一定套着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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