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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考琳·麦卡洛/译者:李尧 当前章节:151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不,他不是抹了头发油,而是留着辫子。”

“辫子?”

“是的。孙希望他留辫子。”

“已经过去八年了。再有四年你就能看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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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11)

还有四年,乘索道车回金罗斯时茹贝心里想。熬过了漫长的岁月,眼前还是漫漫长路。我没有听到他声带变声,没有看到他下巴生出第一抹胡须,也没有体会过儿子突然长成大人将母亲拒之门外时那种令人心碎的痛苦。他写给我的每一封信我都用玉一样碧绿的缎带扎着,放到一个玉盒子里。我把每封信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可是,等他回来,站在我面前的一定是个陌生人。我怎么能告诉伊丽莎白,连我自己也几乎认不出照片上的儿子。我曾经为我和他蒙受的损失嘤嘤啜泣了好几个小时。惟一的安慰是,照片上那双眼睛清澈宁静,目光坚定,没有痛苦和不安全感。经历了最初离别的痛苦之后,他在学校里的生活一定很愉快,一定让他心满意足。我也只能问一问这些情况,只能寄希望于他将来择偶时,能有充足的理由说明为什么选择那个女人为妻。亚历山大一心想让内尔成为他的妻子,不过我很怀疑内尔会不会长成他喜欢的那种姑娘。五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充满活力,一本正经,显示出非常强的独立性。也许因为伊丽莎白不得不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到安娜身上,内尔才有机会“我行我素”。她特别像亚历山大。李虽然很崇拜亚历山大,但是我想,他不一定因此而崇拜内尔。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将来的问题。再有四年我才能真正弄明白我的儿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等李回来,就已经二十一岁,什么事情都可以自己做主了。我的宝贝儿子成了“法人”,我会把他在天启公司的股份都给他。他将以董事的身份坐在董事会的桌子旁边,在我眼里,全然是个陌生人。

也许因为这种沉思默想太沉重,充满了痛苦,茹贝回转头,把注意力集中到金罗斯城。金罗斯已经发生多大的变化!肮脏与丑陋不复存在,代之以碎石铺成的马路。马路两边都有排水沟,镶着路边石,种着树。几幢漂亮的楼房,包括金罗斯饭店和圣安德鲁教堂矗立在绿荫之间。金罗斯广场——绿草如茵、鲜花盛开——旁边,一座新的建筑物拔地而起。那是亚历山大最喜欢的歌舞剧院。为什么古尔贡可以有方圆百里惟一一座歌剧院,巴瑟斯特可以有三座戏院,而金罗斯一座也没有?金罗斯人所有的住宅都是木头建造的房子。学校搬到一幢更大、更明亮的砖木结构的楼房里面之后,最后一幢抹灰篱笆墙建筑被拆除。医院房屋的质量也相当不错。金罗斯河两边是水泥修筑的堤坝,河岸上绿树成荫,树阴下安放着公园里常见的长椅,还有装饰得很漂亮的煤气灯。尽管河水和过去一样脏。

城镇和山脚之间是工业区。那里有铁路、各式各样的机器、发动机、精炼厂、几十个波纹铁皮盖顶的车间和喷吐着烟雾的烟囱。黄金的产量仍然居高不下,配套设施更为齐全,有煤气厂、发电厂和制冷设备。金罗斯人现在可以吃上从巴瑟斯特运来的新鲜牛奶和肉,从悉尼运来的鱼和水果。

如果没有亚历山大和制冷大王塞缪尔·毛特这样的人物,这块殖民地会是个什么样子呢?在英格兰,他们也许一事无成。可是在这儿,在新南威尔士,他们却飞黄腾达,干成了大事业。我的祖父理查德·摩根和我的母亲都是被送到这里的流放犯。倘若他们看到这块土地的变化会作何感想?瞧瞧我,茹贝·康斯特万,曾经是一个老头的小情人,后来当过鸨母,现在却是一家大公司的董事。一切的一切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他们指点江山,永远改变了世界的面貌,特别是像亚历山大和塞缪尔·毛特这样的人。茹贝这样想着,回到她那座豪华的饭店。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由于公务人员自身的弱点,公共事务方面出现的种种问题令人沮丧。总理亨利·帕克斯爵士在国会发表讲演,鼓吹必须遏止爱尔兰移民的势头,因为要确保英国人在殖民地占主导地位,确保新教的优势,就必须这样做。金罗斯有一部分居民是爱尔兰来的移民,听了他的讲话,个个义愤填膺。这位总理还说,他希望一定要保证新教的道德体系广为传播,在社会上产生积极的影响。因此,对爱尔兰人和天主教的信条不能给予任何形式的支持。事实上,这一地区已经太爱尔兰化、太天主教化了。总理愚蠢的讲话加剧了爱尔兰天主教徒和从英伦三岛来的新教教徒之间的矛盾,也加剧了工人阶级和他们之上各阶层之间的矛盾。因为工人的主体是爱尔兰人和天主教徒。关于“蒙古人和鞑靼人游牧部落”也有一些说法,尽管他们甚至连天主教的边儿也沾不上。可是,当位居州总理这样的大人物以他们的固执与褊狭影响整个社会时,足以反映这种逆社会潮流而动的情绪多么严重;这些达官贵人不以团结各族人民为己任,偏偏以分裂民族团结为能事由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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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12)

一八八一年一月,殖民地召开联席会议,讨论限制中国移民,并且向英国政府提交了一份文件,抱怨澳大利亚殖民地不应该按照英国政府的政策办事。那时候,英国对华政策比较宽容。他们还坚决反对西澳大利亚政府决定帮助中国移民到农场当农工或者到白人家里当仆人。

孙和另外几个著名的中国商人表明了华人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他们请殖民地联席会议注意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和这样一块辽阔的、人烟稀少的土地上辛勤劳作的几百万人作对愚蠢至极。

“……如果你们一意孤行,用独裁、暴力、仇恨和嫉妒替代正义、法律和权利,也许你们会取得某种成功;你们依靠武力,依靠人多势众也许会赢得暂时的胜利,但是你们在世界各国人民面前将名誉扫地;你们为之骄傲的那面旗帜,将不再是被压迫人民自由与希望的象征,而将和虚伪、背叛联系到一起。”

事实上,亚历山大期待已久、寄予无限希望的新的十年开局不如人意。澳大利亚许多社会集团、派别之间都充满矛盾和怨恨。妇女反对教育部门对女性的性别歧视。斗争取得明显的成果,悉尼大学决定对女性开放除医学院之外的所有学院。因为,只要想到一位女医生要检查、摆弄男人的阴茎、阴囊,就让人无法忍受。

因为大多数金罗斯人都看报(现在又加了《每日电讯》和一本专门发表评论文章的周刊《新闻快报》),所以外面发生的事情人们都知道,而且都议论纷纷。不过,就茹贝和别的酒馆老板而言,那些拘泥于清规戒律的家伙在国会的权力越来越大。立法机关已经通过一项法律,饭店和酒吧从星期一到星期六,晚上十一点必须关门,星期日全天不得营业。就像全州范围内许多同人一样,茹贝也向酒业委员会提出,鉴于他们经销酒类的营业执照是在实施旧法律时颁发的,有效期到一八八二年六月,因此,营业时间还得按旧规定办,直到一八八二年六月为止。事情也就这么办了。

对于伊丽莎白来说,时间似乎只是以孩子们的生日来计算。到一八八二年新年,内尔满六岁;到四月六号,安娜满五岁。生活就像十八世纪戏剧舞台上上演的一出粗俗的讽刺剧,只不过少了几分幽默。内尔不但词汇量已经相当大,而且已经开始学习三角和代数。安娜却连走路也没有学会,还是只会说“妈妈”、“玉”、“内尔”和“多莉”。不过,安娜也在积蓄力量创造“奇迹”。过五岁生日时,她又笑又叫,爬过育儿室的地板,一直爬到站在对面哄她玩的玉跟前。

伊丽莎白坚持不懈履行自己的职责,但是很难让她打心眼儿里就愿意伺候女儿。玉显然什么辛苦都不在乎,伊丽莎白觉得自己身为孩子的母亲,却不肯任劳任怨,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她当然知道,安娜像一枚钉子,在生活之中把她永远定位于亚历山大·金罗斯的妻子这样一个角色。安娜出生前,她卧床不起好几个星期。那时候,她就想,如果把亚历山大平日里非常慷慨地给她的零花钱积攒下来,有朝一日她就能离开他,回到苏格兰,以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姑娘的身份,在一所茅舍里生活。她想,孩子们没有她也会生活得很好。内尔不就这样吗?可是,看清安娜的命运之后,她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她怎么能离开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呢?命中注定,她一辈子都是这个家庭的负担。她不能离开她,绝对不能!这意味着她爱安娜,不管她多么不想照料她。

哦,弯腰曲背,趴在和小安娜一样高的椅子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词,比如“喂,喂”、“呸,呸”、“唔,唔”。有时候,看着这毫无用处的训练,她简直要发疯。但是茹贝对智障的孩子表现出让人难以置信的耐心。不管安娜把口水流在她价格昂贵的裙子上,还是吐在她身上,或者因为高兴,干脆拉在她身上,她连眉头都不皱。相反,如果安娜对伊丽莎白做了这些事情,她就会恶心,反胃,赶快从屋子里跑出去。伊丽莎白一再对自己说,身为人母,她缺乏应有的庄重和慈爱。翻江倒海般的胃和那种可怕的令人作呕的感觉都说明,她也许爱安娜,但是她的爱还不足以战胜照顾智障孩子时心里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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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13)

亚历山大有一次夸我是个好女人,可我不是。她这样责备自己。我是女人里最坏的,我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母亲应该有能力对付自己的孩子,可是这两个孩子我连一个也对付不了。如果安娜只是块会动的生面团,无法和她交流,内尔却是个遥不可及的奇才,很难和她沟通。你要是给她个玩具娃娃,她立刻就用一把锋利的刀,给“娃娃”开膛破肚,掏出肚子里面填的东西,还要学究气十足地讲解“内脏”的作用。然后她就照亚历山大那本人体解剖图册里的图准确地画出人体各个部位。亚历山大很喜欢那本图册,据说那里面的蚀刻画都出自丢勒①的手笔。不画图的时候,内尔会半夜里跑到房顶上,用亚历山大给她的望远镜看月亮,或者大惊小怪地嚷嚷,看见哪颗星星周围出现了光环。我简直就是生了一个小亚历山大和一棵大白菜,从内心深处讲,她们俩我谁也不想照料。但是我爱她们。因为我怀了她们,她们是我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安娜想些什么——如果她真的有思想,玉发誓她有——而内尔又以她独特的方式,证明她和安娜一样,是个让你无法接近的怪物。她专横跋扈,好动,狂妄,胆大,坚定,好奇心极强。尽管她的眼睛是蓝色不是黑色,但是剑眉下那双眼睛凝视她的时候,她觉得仿佛就是亚历山大在看她。她才六岁,就认为妈妈的智商只比安娜高一点儿。她讨厌被人拥抱、亲吻,凡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她一概嗤之以鼻。去年过生日时,伊丽莎白送了她一箱子她不要的衣服,让她打扮自己玩。换了别的女孩,肯定会把这个箱子当作百宝箱,欣喜若狂,可是她却整整放了一年,动也没动。她用不屑的目光看着妈妈,仿佛说,妈妈,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以为我像安娜一样,是个白痴?

两个女儿我都爱,但是她们一个智力发达得让人难以置信,无法靠近,另外一个的习惯让人看了就反感。

哦,亲爱的上帝,请你告诉我,我哪儿做错了?我缺什么?

后来她和茹贝说起这事儿,茹贝不无嘲讽地哼了哼鼻子。

“说实话,伊丽莎白,你对自己太苛刻了!有的人,像我,面对肮脏的东西从不反胃,从不介意。也许因为我们就是在肮脏之物的包围之下成长起来的。你在苏格兰人一尘不染的家里长大,窗明几净,哪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人因为喝多了酒,吐得昏天黑地;或者喝得不省人事,到处拉屎撒尿;或者忘了洗锅刷碗,直到发霉;或者垃圾放在屋子里,直到发臭。耶稣基督!我是在污水坑里长大的,伊丽莎白!如果你的胃经不起折腾,那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不管你多么努力,你都控制不了,我的小宝贝儿。至于内尔,我倒同意你的看法,她确实是个怪物。她永远都不会让人一见钟情,更像是一个把大多数人都拒之门外的女孩。你因为自己没有受多少教育而感到痛苦,是亚历山大让你产生这种感觉。我也没有受过多少教育,可是我碰到他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个十六岁的不成熟的姑娘。高兴点,不要总是自责。爱你的孩子远比喜欢她们更重要。”

一八八二年五月的一个早晨,伊丽莎白骑着“水晶”,走过从家到深潭的三英里路。该下雨了,她心里想。深潭让我保持了健全的心智。没有它,我就会被禁闭起来,听他们没完没了叽叽喳喳地讲些蠢话,最后完全屈从于他们的意志。这里万籁俱寂,我什么也听不到,只有一片宁静。自艾自怜,伊丽莎白,是万恶之最!因为它给人们造成错觉,让人们总觉得自己受了伤害,不去了解别人的感受。不管你是怎样一个人,不管你经历了什么,都是自作自受。你可以对父亲说“不”,可是除了打你一顿,再让你去见默里神父,他能做什么呢?你也可以对亚历山大说“不”,可是除了把你送回家,让你蒙羞受辱,他又能做什么呢?茹贝说的对。我对自己和自己的过错想得太多。我应该多想想深潭,在这里可以忘记令人不快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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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启示录”(14)

她催促母马沿着小路向前走着。这条路已经清晰可见。任何人如果愿意,或者被允许,都能“顺藤摸瓜”找到深潭。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深潭会被除她之外的任何人“入侵”。

可是,走到距离深潭大约三百码远的地方,伊丽莎白突然听到一阵男人轻松、快乐的笑声。她勒住马缰,从“水晶”身上爬下来,把它拴在一个树杈上,拍了拍它油光水滑的洁白的皮毛,轻手轻脚地向前走去。火气不由得从伊丽莎白心中升起,这个家伙怎么敢入侵金罗斯的领地?她虽然不害怕,但还是十分谨慎,心里想,首先要弄清“入侵者”是谁。如果是藏匿在丛林里的逃犯,她就悄悄回家,用亚历山大临走前给她安的那个新鲜玩意儿——电话,向金罗斯警察局报告,同时通知萨默斯家。她家的电话虽然只通这两个地方,但是遇到麻烦可以及时得到帮助。另外一种可能是土著人,虽然可能性不大。因为,即使他们敢到白人聚居区,也不会跑到这儿。他们害怕矿井。方圆几百英里到处都是没有人烟的原始森林,可以活动的空间很大很大,人口不多的土著人部落宁愿远离腐化堕落的白人,保卫自己的纯洁和个性。

附近没有拴着的马,也没有逃犯或者土著人留下的蛛丝马迹,只有一个人背对她,站在深潭上方那块宛如肩胛骨一样突出的、风雨剥蚀的巨石之上。伊丽莎白屏着呼吸,慢慢向前走着,终于停下脚步。他赤身露体,阳光照耀着金色的皮肤,乌黑的头发像瀑布一样顺脊柱流泻下来,直到腰部。中国人?然后,那人向她这边转过脸,张开双臂,纵身一跃,潜入水底,几乎连一个水花也没有激起。他转身那一刹那,伊丽莎白定睛细看,认出那张脸,就像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影像。李·康斯特万!李·康斯特万回家了!她双膝一软,坐在地上,然后意识到,他浮出水面换气时一定能看见她。哦,那将是怎样的邂逅!怎样的尴尬!她能说什么?她手忙脚乱,刚好来得及钻进旁边的灌木丛。他像一条鱼,哗啦一声跃出水面,把水淋淋的头发从脸前甩开,毫不费力地攀上那块巨石,着了迷似的向四周张望着,然后四仰八叉在岩石上躺下来晒太阳。伊丽莎白像一只蜥蜴一动不动趴在灌木丛里,直到李再次跃入深潭,才悄悄溜走。

仿佛是“水晶”自个儿把她送回家——究竟怎么走完那条路的,后来她也说不清楚。她眼前、心里、整个灵魂都充斥着对李的记忆。那美丽的、绝妙的身体,没有半点瑕疵,肌肉在锦缎般细腻的皮肤下滑动,全神贯注的脸洋溢着快乐。她一生都渴望自由,但是此刻之前,还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看到这种自由的化身。一种启示。

李·康斯特万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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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示录” 一节的注释

六 “启示录”

① 高脚椅子:专门用于小孩吃饭时坐的椅子。

① 丢勒(1471—1528年):德国画家、版画家和理论家,将意大利文艺复兴精神和哥特式艺术风格相结合,主要作品有油画《四圣图》、铜版画《骑士、死神和魔鬼》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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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的痛苦(1)

伊丽莎白刚刚洗完澡,换上下午穿的裙子,茹贝就来了。

“李回来了!”她大声叫喊着,一张脸激动得变了形。“哦,伊丽莎白,李回来了!我做梦也没有想到!”

“太好了。”伊丽莎白机械地说,就像嘴里塞了一团羊毛。“上茶,瑟蒂斯太太。”

她把高兴得昏了头的茹贝领进暖房,让她在椅子上坐一会儿,平静一下,自己心里也终于安然了许多,微笑着说:“茹贝,亲爱的,冷静点儿,我想让你马上把这件事情的全过程告诉我,可是你现在这副激动的样子能讲什么呢?”

“他是昨天夜里乘从拉特沟来的火车回来的。真像从天而降。我一直纳闷为什么火车来得这么晚,现在看,显然是等他把车厢挂钩从悉尼来的慢车上摘下来。我正和主教、他的妻子一起在休息室里坐着——他来访问我们这个教区。”茹贝喋喋不休地说。

“我知道。他今天晚上来吃晚饭,你还记得吗?这回你可以带着李一起来了。”

“就在那时,李走了进来!啊,伊丽莎白,我的玉猫已经长成大人了!那么英俊!个子那么高!你该听听他说话。他的英语棒极了,听他说话就像是英格兰的花花公子,字正腔圆!”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脸上挂着微笑,陶醉在幸福之中。“凯斯特维克主教一听到李说话,就佩服得五体投地。等他知道这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子原来是我的儿子,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一下子就提高了!”

“我不知道,你在这方面原来也雄心勃勃。”伊丽莎白说,希望自己的心不要这样剧烈地跳动。

“哦,也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儿。那个老家伙虽然不太清楚我在金罗斯的地位,但是也不敢拿我当妓女看。他知道,我是天启公司的董事,是教堂一位有潜力的捐助人。不管怎么说,他一看见李,就认为我过去是被人们冤枉了。我的儿子上的是普罗克特那样举世闻名的学校。哦,伊丽莎白,我好幸福!”

“瞎子也能看出你有多么幸福,亲爱的茹贝。”伊丽莎白舔了舔嘴唇。“亚历山大是不是也回来了?他是在悉尼,还是晚些时候回来?”

看见伊丽莎白眼睛里的神情,看见她仿佛又戴上那副老面具,茹贝的快乐消失了许多。“不,亲爱的。亚历山大还在英格兰。他让李回来过暑假。亚历山大在信里说,他不忍心让我再等上三年多才看到我的玉猫。李能在家里待到七月。然后坐船回英格兰。”

茶上来之后,伊丽莎白给茹贝倒了一杯。“那你来干什么,茹贝?你应该一刻不离陪着他才对呀!”

“哦,李来和我们一起用茶。”茹贝说。她看起来就像只有二十五岁,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你不想等到晚饭时再让我把儿子介绍给你吧?他说先到金罗斯城看看,喝下午茶时再来。”她皱了皱眉头。“这个小东西!他晚了。”

“等他来了,再烧点茶就是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这时候,伊丽莎白已经镇定下来。她惊讶地发现,听到亚历山大还没有回来的消息,自己心里竟然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看到他回来,至少内尔会高兴得跳起来。当然她也理解,为什么这次茹贝没有因为亚历山大久别未归而难过。儿子和情人是最好的朋友,她很难在他们俩之间周旋得无懈可击,更难瞒过李的眼睛,不让他知道亚历山大对于她意味着什么。

李走进暖房,长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他穿一条干净的旧蓝斜纹布裤子,棉布衬衫,袖子高高卷起。伊丽莎白站起身,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超然、冷漠。她向年轻人伸出一只手,唇边挂着一丝微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茹贝说得对,李英俊潇洒,像孙也像母亲。孙眉清目秀,有一种贵族气派;茹贝举止端庄,有一种内在的魅力。但是他那双眼睛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浅绿色的虹膜四周,环绕着一圈深似一圈的绿色,使得他的目光那样犀利,仿佛能穿透一切。是的,这样一双浅色眼睛镶嵌在睫毛乌黑的眼眶里,映衬着古铜色的皮肤,看起来不大协调,然而,正是这种不协调越发让人觉得他魅力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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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的痛苦(2)

“你好,李。”伊丽莎白问候道,言语之间没有什么感情色彩。

白天的兴奋和喜悦已经如潮水般退去,他稍稍偏着头打量着她,目光中似乎有一种迷惑不解。

“很好,金罗斯太太。”他说,握了握她软绵绵的手。“你好吗?”

“很好,谢谢。叫我伊丽莎白就行了。请坐,瑟蒂斯太太马上就上新茶。”

他在能看得见两个女人的地方坐下,听妈妈说话。这就是亚历山大的妻子,亚历山大没怎么和他提起过。也难怪,李心里想。她不是一个热情的、韵味儿十足的女人,而是那种可以冷得像冰一样的、沉着镇定的人。但是,她又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乳白色的皮肤,乌黑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丰润的红唇紧紧地抿着,显示出一种和她那天生的美丽轮廓不相称的坚定。她脖子修长,非常优雅,一双手也很好看。两只手的无名指上都戴着很大的戒指,看起来有点戴得不是地方。伊丽莎白·金罗斯不爱炫耀,但是亚历山大愿意给她买这些戒指。他毫无疑问是个喜欢炫耀的人。我真希望他和我一起回来。李心里想。我想念他。我相信,他不在家,我就看不到金罗斯的精髓。他的妻子不希望我待在这儿。

“亚历山大怎么样?”能插上嘴的时候她问。

“不错。”李微笑着说,脸上现出两个和茹贝一模一样的酒窝。“今年夏天,他一直在德国,和西门子兄弟①待在一起。”

“参观他们制造的发动机和别的机器?”

“是的。”

“他去没去过苏格兰那个金罗斯,你知道吗?”

李似乎吃了一惊,张开嘴想说,亚历山大肯定写信告诉过她这事儿,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到肚里,只是非常简单地回答道:“没有,伊丽莎白,没去过。”

“我估计他就没去过。你经常和他待在一起吗?”

“只要学校没事儿我就和他待在一起。”

“这么说,你很喜欢他。”

“和孙相比,他更像我的父亲。当然,我这样说绝对没有批评谁的意思。我爱也尊敬我的生身父亲,可我不是中国人。”李有点生硬地说。

茹贝看看伊丽莎白,再看看李,心里有点沮丧。她最亲爱的儿子和最亲爱的朋友初次见面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他们话不投机。不,比话不投机还糟。伊丽莎白明显地流露出不喜欢李。她像冰一样冷!伊丽莎白,别这样对我!别将我的玉猫拒之门外!她站起身,戴上帽子。

“啊,太晚了。走吧,李。现在走还来得及。凯斯特维克主教今天晚上要来这儿吃晚饭,七点半,你和我得陪主教夫妇一起来。”

“我等你们。”伊丽莎白神情木然地说。

“你觉得亚历山大的妻子怎么样?”坐索道车回金罗斯的时候茹贝问李。

李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回过头看着妈妈那双眼睛。“亚历山大从来没有和我谈论过她,妈妈。不过见了她我便明白,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是他的情人。”

茹贝急促地呼吸着。“这么说,你知道这件事情?”

“他不对我保密,因为他心里明白,我迟早都会知道。他对我讲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关于你,我们做过长长的谈话。我因此而爱他。提起你,他总是满怀柔情。他说,你是他的生命之光。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起过伊丽莎白,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他还和你保持这样的关系。他只说,他的生活中不能没有你。”

“我也不能没有他。我想你不会反对吧。”

“当然不会,妈妈。”他朝金罗斯城微笑着,凑到妈妈身边。“那是你们俩的事儿,不是我的事儿,不影响你和我,对吗?我只是觉得非常高兴,我的母亲和我自己选择的父亲相亲相爱。”

“啊,我的玉猫,”她用沙哑的声音说,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你在许多方面都和你的义父一样。你们都有一种实事求是的精神,都可以客观、公正地接受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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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的痛苦(3)

“就像你和亚历山大。”

“就像我和亚历山大。”

他们从索道车上下来,从天启公司一幢幢波纹铁盖顶的巨大的车间中间走过,走上金罗斯大街。

“今天下午,你看过选矿厂、煤气厂、蒸馏车间和别的设施了吗?”她问道,两个人走过金罗斯广场的草坪。

“没有,我到丛林里去了,妈妈。欧洲到处都是工厂,没有丛林。我最想看到的就是茫茫无际的丛林,闻桉树清香的气味,看丛林里奔跑的动物和羽毛像彩虹一样美丽的小鸟。欧洲的鸟唱的歌都很凄凉,只有夜莺的歌声那么动听。”

“你没看见伊丽莎白吗?”

“没有。我能在那儿碰到她吗?”

“没准儿。今天是她骑马的日子。每逢这时,她总是到丛林里转悠。”

“骑马的日子?”

“她每周都有几天到育儿室替玉看安娜。我想,你一定听说过安娜。”

“哦,听说过。”

他们走进饭店大厅。“今天晚上你肯定能见到内尔。伊丽莎白让她一直待在家里,直到见完所有来吃晚饭的客人,”茹贝苦笑着说,“依我看,她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人们知道,虽然她一个孩子是智障,另外一个孩子却非常聪明。”

“可怜的伊丽莎白。”他说。“今天晚上要穿正装吗?”

“当然。”

“孙来吗?我心里很内疚,没有先到山顶那座令人叹为观止的宝塔城去问候他,而是跑到丛林里看风景去了。”

“你可以明天去看他,李。他的宝塔城的确是我们这一带一大奇观,对吗?孙今天晚上不来金罗斯公馆。他是异教中国人。今天晚上来的客人或多或少都和金罗斯的教堂有关系。”她咯咯咯地笑着。“除了康斯特万母子。我们不是中国人,但我们是不折不扣的异教徒。”

“非常富有的异教徒!”李说,消失在走廊那头他的房间。

尽管离家多年,你还是那么机灵,李。茹贝想。她觉得空气中还弥漫着他的气息。他让我相形见绌,她想。我不知道他到底已经长得多大,不知道他会成为我和孙多么奇妙的结晶。李,我的李!

到育儿室看过安娜之后,伊丽莎白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眺望远方。但是,她并没有看见连绵逶迤的群山和郁郁葱葱的森林,眼前只是晃动着深潭边李·康斯特万——那个焕发着阳刚之美的、自由自在的年轻人的身影。我已经到深潭玩耍多年,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脱光衣服和鱼儿一起在水中嬉戏,更没有想过我自己就可以是一条鱼!不是因为深潭的水深,可以到浅的地方游。我早就应该知道他今天才知道的一切。哦,伊丽莎白,老实承认吧!你没有那样做是因为你不能做。即使在你骑着“水晶”驰骋的日子里,你也不能无忧无虑地嬉戏。你把自己和一个压根儿就不爱的丈夫、两个爱却不喜欢的孩子拴到一起。他们就像一块千钧重的铅压垮了你。继续你自己的生活,展翅高飞吧,李·康斯特万!

即使这样,她还是为今天晚上的活动特意挑选了一条裙子——浅海军蓝塔夫绸做的长裙,腰垫装饰着漂亮的缎带,胸口也是同样的花边,白皙的肩膀下面是短短的衣袖。这些天,按照茹贝教给她的办法,伊丽莎白刮掉了腋毛。茹贝指责那些不懂得刮腋毛的女人,说她们:“裙子穿得倒是挺大胆,可是一抬起胳膊,就露出一团又浓又密的毛,把她们那点魅力破坏得荡然无存。珍珠会用剃刀,她可以帮助你把腋窝刮得干干净净,伊丽莎白。没有腋毛,汗就不会总存在腋窝里,身上的气味也清爽了许多。”

“下边的毛呢?”她问,脸上挂着诡谲的微笑。

“下边的我不刮,因为再长出来,扎得你直痒痒。不过我会用剪刀修剪。”茹贝厚着脸皮说。“谁愿意下面长一团粘乎乎的胡子呢?”她哧哧哧地笑着说。“除非那是男人的胡子。”

“茹贝!”

她想,至少茹贝在这方面给了我良好的教育。那一套蓝宝石和钻石首饰和这条裙子配起来非常好看。首饰包括头饰、耳环、项链和两只挺宽的手镯。她没有按照平常的式样把头发做成蓬松的发卷儿,而是先梳成辫子,再盘到头顶。她的脖颈和耳朵都曲线优美,没有必要遮遮掩掩,所以犯不上用那种蓬松的发式影响面庞的美丽。她最后喷了点茉莉香水,便做好面对金罗斯英国国教主教大人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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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的痛苦(4)

在这个地区——即使不是整个新南威尔士——无论什么人,在这两位最重要的女人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请您原谅,男主人不在家,阁下。”伊丽莎白对主教说。主教已经被眼前的奢华、美丽、优雅、精巧搞得步履蹒跚。

“李,欢迎你。”她对茹贝的儿子说。此时此刻的李仿佛压根儿就不知道蓝斜纹布裤子和软塌塌的棉布衬衫为何物。他身着精工制作的晚礼服,系一条最近一期时装杂志介绍的宽大的锦缎领带。伊丽莎白觉得用她刚学会的一个新词儿“傲慢”形容他,恰如其分。与此同时,他又像茹贝一样,魅力四射,落落大方,很快就让主教围着他团团转。康斯特万母子脸皮都挺厚。

伊丽莎白右边坐着凯斯特维克主教,左边坐着彼得·威尔金斯神父,其他宾客坐在桌子两边,总共十一个人。对面亚历山大的位子空着。有一会儿,她想让李坐在那儿,可是转念一想,毕竟他还年轻,不到十八岁,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关于这一点,主教很快就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你现在就喝酒,是不是早了点儿?先生。”

李眨了眨眼睛,朝这位神职人员甜甜地笑了笑。“耶稣,”他说,“是个犹太人。出生在一个认为酒比大多数饮料都健康的国家和时代。我想,在犹太法律关于成年人才能饮酒的戒条颁布之后,他还在饮酒。也就是说大约十二三岁之后,直到他过了十六岁生日,或者大约那个时候,他才开始喝水。酒是上帝的馈赠,阁下。适量饮用并无坏处。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喝醉。”

主教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因为李的话听起来既礼貌周全,又态度坚定。

茹贝咧嘴笑着,一双闪闪发光的绿眼睛看着儿子,无声无息地说:“去他妈的!”

哦,天哪!伊丽莎白想,看清了茹贝的口型。让我平平安安主持完这场晚宴吧!康斯特万母子和英国国教的主教、神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所幸张做了一桌上好的饭菜,堵住了大家的嘴巴。法式砂锅——加了蘑菇的、味道十分鲜美的羹汤,烤海鲂片,必不可少的果汁冰糕,烤完全用谷物育肥的小牛肉,上面撒着西番莲果的冰淇淋。

“太棒了!太棒了!”主教大声说,品尝着美味的甜点。“你们怎么能让这些玩意儿结冰?金罗斯太太。”

“我们有冷冻设备,阁下。塞缪尔·莫特先生在拉特沟建起第一家冷冻工厂之后,我丈夫就看出它的优越性。以前我很想吃条鱼,可是这地方连根鱼刺也没有。现在我们可以直接从悉尼运来新鲜鱼,不必担心吃了死鱼会中毒。”

“这儿也有鱼。”李说。他虽然吃得津津有味,但是仍然不忘自己的吃相。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没有,这儿没鱼。”茹贝说。

“我向你保证,妈妈,肯定有。是我今天到丛林里玩的时候亲眼看见的。在小河上游的一个深潭里。”他朝伊丽莎白很温柔地笑了笑。她为什么不能“解冻”,变得无拘无束呢?“你一定知道那一潭碧水,金罗斯太太。我是沿着一条小路找到那儿的。我想,那个地方,恐怕只有你去过。”

他可真聪明,有别人在场,我就不是伊丽莎白,而是金罗斯太太了。“是的,我知道那潭碧水,也知道那里面有鱼,李。不过,不管多么想吃鱼——事实上,那是以前的事儿了——我也不忍心抓它们吃。它们那么自由,那么快乐,无忧无虑。今天它们有没有跃出水面?”

他脸红了一下,看起来有点懊悔。“啊,没有。恐怕没有。我假装自己是条鱼,吓唬它们。”

我在她的盔甲上找到一条裂缝,他想。一条被中国人找到的裂缝。哦,好一个双关语①,李,虽然我并非刻意运用这样一种修辞手段。她嫉妒鱼。她觉得自己不自由,不快乐,不无忧无虑。这座房子和她的生活是无法逃脱的樊笼。可怜的伊丽莎白!不知道她多大年纪。女人们一旦穿上这种她们不得不穿的华贵的衣服,就很难看出多大。妈妈快四十岁了,伊丽莎白比她小。也许三十二三?“她走过来,一个美人儿,宛如星光闪烁的、无云的夜空。”拜伦怎么能知道澳大利亚的夜空呢?她令人难忘,因为她的超然和冷漠。但我不会喜欢她这样的人。我纳闷,亚历山大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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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的痛苦(5)

男人们喝完葡萄酒,抽完雪茄,走进客厅。李看见伊丽莎白坐在一张椅子上,又拉过一张椅子放在旁边。茹贝不无感激地看了儿子一眼,在钢琴旁边坐下。

“你知道,”李压低嗓门儿对伊丽莎白说,“我母亲是个真正了不起的音乐家。我敢肯定,这座小城的人们之所以接受她,一方面因为她有钱,另一方面因为她音乐方面的天才。下索道车的时候,我听见别的客人都说,非常想听妈妈弹琴、唱歌。”

“我知道她很有天分。”伊丽莎白一本正经地说。

“非常抱歉,我今天贸然跑到你喜欢去的地方,”他说,“我向你保证,以后不会再去了。你那些鱼可以在水里自由自在地嬉戏。”

“无所谓,”她说,“我也不是每天都骑马,只是星期三和星期六。星期日,我去金罗斯教堂做礼拜。星期四,到饭店和你妈妈待上几个小时。如果你想去玩,星期一、星期二、星期四、星期五都可以去。我觉得你不是个去教堂的人,所以如果你愿意,星期日也可以去。”

“谢谢,不过我可以到别的地方。”

“为什么?其实那些鱼倘若有人打搅一下,对它们也有好处。”

有人打搅一下,对你会有好处,他想。你总是那么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不偏不倚。那潭水对你意味很多很多东西,伊丽莎白·金罗斯。但是你不可能、也不愿意让我看到那是些什么东西。

“我想见见你的孩子。”他说。

“如果明天中午你在家里吃饭,就能见到她们。星期日,我和孩子们总是跟你妈妈一起吃午饭。”

“你一直沉默不语。”茹贝对儿子说。母子俩在金罗斯府邸的花园里漫步,等索道车回来接他们。身穿晚礼服的女人,占的空间远比矿工或者穿晚礼服的男人大,所以他们先让索道车把她们送下去。

“我在想伊丽莎白。”

“是吗?想她什么?”

“她多大年纪?你知道,亚历山大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她。”

“到今年九月,伊丽莎白就二十四岁了。”

“你真会开玩笑!”他倒吸一口凉气说。“她结婚已经七年了!”

“是呀。亚历山大和她结婚的时候,她十六岁。他是从苏格兰娶的她,压根儿就没见过她。如果他从来没有跟你提起过她,那是因为他们俩的关系一直就不好。否则,他怎么还会找我呢?毫无疑问,在欧洲,还有别的女人给他抚慰,对吗?”

“哦,妈妈,这话你可说错了。在欧洲,他简直就是个苦行僧。”李咧开嘴笑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雇最美妙的‘极乐鸟’教给我性的奥秘。”

“唔,他能这样做真是太好了,”她很真诚地说。“我一直为这事儿担心。淋病,梅毒,根本就不适合你的姑娘,用色相骗取钱财的女人。她们一定在普罗克特这样的学校周围转来转去,勾引那些没有经验却有钱的小伙子。”

“亚历山大也这样认为。他说,凡事要做出正确的判断。爱情主宰你一生,性却不能。”

“他说的很对。眼下,你有‘极乐鸟’吗?”

“哦,还是先前那个。我喜欢在女人怀抱里嬉戏,但不喜欢乱交。只有一个。我和她住在离普罗克特挺远的公寓里,免得让人说三道四。等我上了剑桥大学,就让她住在一套更大的公寓里。能经常请朋友们来玩玩。”李说,听起来很快活。

“你不在的时候,她会骗你。”

“不,她不会。她知道奶油该往面包哪面抹,妈妈。尤其那上面还要撒钻石呢!”

“你对伊丽莎白还有什么看法呢?”

“没有了,妈妈。”他含含糊糊地说。

他知道,妈妈看得出他说的是假话,但是他不想再和她分享自己的思想。伊丽莎白才二十三岁!简直是刚走出教室就走进婚姻的殿堂。这便可以回答他的许多疑问了。因为他认识许多十六岁的姑娘。有的是英国同学的妹妹或者表妹。不过,女孩儿就是女孩儿,不会因为民族、国家不同而有什么不同。这些姑娘大多数都不因贫穷和严格的宗教信仰而禁锢自己的思想,限制自己的行为。所以,她们总是哧哧地笑着,飞短流长,看到自己爱慕的小伙子就欣喜若狂,梦想浪漫的婚姻,尽管事实上,婚嫁之事都是父母包办。除了新郎是早已认识的熟人,她们都盼望他是某位达官贵人年轻英俊的儿子,而不是父亲的老朋友。她们还算走运,嫁给“年轻英俊的儿子”比嫁给“老朋友”的人多。除了这些姑娘,李还认识罗克莱斯女子学院的姑娘。这所学校离普罗克特学校不远。两所学校安排孩子们一起举办舞会,还参加一年一度盛大的五月节舞会。大家都把这种交际称之为孩子们将来参加社交活动的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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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的痛苦(6)

他暗想,伊丽莎白从小到大一定不曾有过这样一种生存状态。本能告诉他,亚历山大对苏格兰金罗斯,对长老会牧师和伊丽莎白所属的德拉蒙德家族一定深恶痛绝。如果亚历山大说的是实话,金罗斯未婚的姑娘一定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被类似于深闺制度的信条锁闭着。伊丽莎白就是从这种锁闭状态走出来,嫁给一个比她大得多的男人。到去年四月,亚历山大已经三十九岁。正如礼服显示男人的身份,美丽对于她就像一件衣裳,向这个世界宣示,亚历山大认为她是哪个类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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