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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考琳·麦卡洛/译者:李尧 当前章节:150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她为什么不喜欢我?难道因为我是混血儿?不,不可能。如果伊丽莎白是个充满偏见的种族主义者,妈妈不会那么喜欢她。她们俩之间的“联盟”也是件奇怪的事情。她一定知道妈妈和亚历山大的关系。

“伊丽莎白知道你和亚历山大的事儿吗?”他问道。

“哦,知道。他极力想把我们分开,可是没有成功。我们俩也算是一见钟情,后来就成了非常好的朋友。”茹贝说。

又一个问题得到回答。但是奥妙似乎越来越多,事情的来龙去脉也越来越曲折。明天吃午饭的时候,当我点燃我的“炸药”,她们会说什么呢?我简直等不及了。

进入梦乡之前,朦胧中,李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仿佛是伊丽莎白的嘴,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情是吻这张嘴会是怎样的感觉。

“真奇怪,昨天晚宴之前,内尔怎么没有回来,”茹贝说,拥抱着李。“孙怎么样?”

李也抱了抱妈妈,拉了拉衣服的硬领。“我必须穿着这套衣服吃午饭吗?今天可是星期日。”

“是的,必须。伊丽莎白今天到教堂做礼拜,她得戴帽子,穿漂亮衣服。你还没告诉我,孙怎么样呢!”

“当然很好。依我看,爸爸当富豪比他当北京的王爷更合适。见到我,他非常高兴。我想,他一定后悔当初没有得到抚养我的权利。”

“你还是个胖娃娃的时候,他哪里能预料到你有今天,”茹贝面带微笑说,“他的损失,我的收获。”

“我记得你说过,昨天晚上,内尔要参加晚宴,可她连面儿也没露,是不是有点怪呀?”

“可不是嘛。也许因为内尔相信达尔文的进化论,见了主教、牧师就会反驳上帝创造世界的说法。”

“她才六岁就信仰什么进化论?这可能吗?妈妈。”

“内尔是个天才、神童,我的儿子。她的兴趣主要在科学上,不过她也学习绘画、雕塑,钢琴和竖琴弹得特别好。等她的手长到能弹八度音阶的时候,就有人能和我比个高低了。我觉得她挺可爱,可是许多人都不喜欢她。”她脸上露出微笑,“她总是不断地发表些奇谈怪论,让人们听了目瞪口待。这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耳熟?想想看,这当然是昨天晚上伊丽莎白不让她参加宴会的原因。内尔会一下子就抓住主教的本质,然后大讲特讲阴茎疲软时和勃起时的不同状态。她对解剖学极感兴趣,而且没多久就意识到,如果找对了听众,大谈某些部位会引起轰动效应。”

李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个小荡妇!我也喜欢她。”

“我知道伊丽莎白日子过得很苦,”茹贝说,“可是我非常担心,内尔将来的日子会更苦。”

“怎么会呢?她可是金罗斯家的人,妈妈。内尔是澳大利亚的贵族。”

“她是金罗斯家的人,可她是女人,李。一个偏偏对男人认为是他们专利的东西感兴趣的女人。她是个地地道道的才女!亚历山大当然为此而骄傲,可是他不能一辈子保护她不受别人的反对和错待。”

就这样,到教堂做完礼拜的几个人走进金罗斯饭店的时候,李十分好奇地看着内尔。他仿佛看见了亚历山大。假如剪掉头发,穿条短裤,站在面前的就是一个六岁的亚历山大。爱的波澜在李的胸中涌动。但是内尔会不会报以同样的爱,就要看他能不能通过她的“测试”。

但是,他首先必须问候伊丽莎白和安娜。安娜真是个漂亮的孩子,除了眼睛,别的地方和伊丽莎白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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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的痛苦(7)

“来见见李,安娜。”伊丽莎白说,怀里抱着安娜。“李——你会说李吗?”

“多莉。”安娜说,摇了摇手。

“我抱抱她好吗?”李问道。

“她会哭的。我不能让她哭哭啼啼。”伊丽莎白说,拒绝了李的好意。

“不,她不会。”李平静地说,从妈妈怀里抱过安娜。“瞧,她没哭吧。你好,安娜——”他在她脸上吻了又吻。这让她非常快乐。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吻过她?“我是李,安娜。你能说‘李’吗?李——李——李。”

安娜转过身,搂着李的脖子,发现他那条辫子。“蛇!”她说,一把抓住那条辫子。

伊丽莎白目瞪口呆。“玉,我不知道她会说‘蛇’!”

“我也不知道,丽翠小姐。”玉茫无表情地说。

“不是蛇,是辫子。”李说。虽然安娜使劲揪着他的头发,但是他没有退缩。“我是李,李,李。”

“李,”安娜搂着他的脖子说,“李,李。”

大家听了又是惊讶,又是高兴,似乎还有点懊恼。

李心里想,她们怎么能把安娜交给玉呢?玉抱过安娜向厨房走去,在那儿将和山姆·文一起度过这段时光。

李、茹贝、伊丽莎白和内尔一起在茹贝的小餐厅坐下。内尔个子不够高,在椅子上面垫了一个靠枕。

“我爸爸做什么呢?李。”

“在德国和厄恩斯特·西门子、弗雷德里克·西门子一起考察电报系统如何运作。”

“哦,是的。西门子和哈尔克。”内尔说,皱了皱眉头。“我认为,叫Wilhelm①的那个人是最有眼光的一个‘西门子’。”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内尔。这位Wilhelm现在叫William住在英格兰。因为英格兰的专利法比德国健全多了。”

“他们连一个统一的国家也算不上,”内尔说,“当然只能这样。”

“你得给冯·俾斯麦②伯爵点时间,内尔。”

“他的教名叫奥托。”

“你挺自负。”李说,声音很温和。

“我才不自负呢!”

“不,你是挺自负。真正博学的人不会引用那些不必要的东西显示自己比不太有知识的兄弟姐妹强。你知道他的教名是奥托,碰巧我也知道他叫奥托,可是我就不会为了给听众留下印象,借机夸耀自己的学问。”

内尔像一株含羞草,被人一碰就合上叶子。她满脸通红,眼帘下垂,两片嘴唇像亚历山大一样,紧紧抿着。李的话对内尔的自尊无疑是沉重的打击。大家都沉默不语,伊丽莎白和茹贝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最后决定由他们去吧。茹贝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她觉得教训一下内尔对她以后的成长有好处。伊丽莎白则因为有人做了她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让这个目中无人的小东西找到自己的位置——而激动。李高高兴兴吃着中式煎蛋卷儿,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伊丽莎白坐在小圆桌旁边,正好和李相对,不可能不看他。这样近距离的凝视,她心里有一种怪怪的亲密感。嘴的开合,面颊肌肉的运动,吞咽的动作,一切都简洁而完美。他突然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她断定,他从她的目光中捕捉到了她的思想。她没有脸红,但是有那么一刹,他仿佛看见一头受了惊吓的害羞的小动物。然后,心灵的闸门关闭,她开始津津有味地吃煎蛋卷儿。李却认为,那“津津有味”是装出来的。伊丽莎白,你平静的背后隐藏着什么?你刚才那样打量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告诉我你那个隐秘的自我。

“你去英格兰念书的遗憾之一是,”茹贝说,“在金罗斯没有交下同龄的朋友。所以,恐怕你的十八岁生日只能由我和伊丽莎白这样一些让人厌烦的老太太给你过了。我们只能邀请教堂的牧师,当然市长一定会来。他就是孙。”

“我真的不需要搞什么生日宴会,妈妈。”

“谁也不需要什么生日宴会,但是这并不能改变我们一定要举行这样一个宴会的事实。”茹贝看起来就像个小顽童。“真可惜,你没把你的‘极乐鸟’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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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的痛苦(8)

伊丽莎白看起来迷惑不解。“‘极乐鸟’?”

“内尔,别瞎摆弄你盘子里的饭了,吃完就出去玩吧。”

内尔离开餐厅,临走时狠狠地盯了茹贝一眼。

“‘极乐鸟’,”内尔刚走出去,李就说,“是一个有魅力但没有什么贞洁的女人。我在英格兰就有这样一个女友。”

“天哪!你们康斯特万家的人这事儿可是开窍开得早!”伊丽莎白尖刻地说。

“我们康斯特万家的人至少不是干巴巴的连点水也没有!”李生气地说。

伊丽莎白铁青着脸站起身来。“我要回家了。”她一边往出走,一边喊玉。

李凝视着母亲,一条眉毛扬了扬。“我终于让‘冰川夫人’也发了一 次火。”

“这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提这事儿。哦,李,我怎么总是适得其反!”茹贝大声说。“我一心想让这个可怜的女人从单调、无聊的生活中解脱出来!平常,她也发现我那些粗俗的玩笑很好玩儿,常常逗得她捧腹大笑。今天,她怎么会大发雷霆?”

“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就不同了,妈妈。不知道因为什么,伊丽莎白不喜欢我。”他耸了耸肩。“不管怎么说,我不愿意让她说了贬你的话,还能轻轻松松一走了之。显然,没有人教过她,你攻击了人家,就要做好被人家攻击的 准备。”

“哦,李,我真希望你能和她友好相处!”茹贝抓着他的胳膊。“我觉得我们应该道歉。”

李的一双眼睛变得冰一样冷。“我死也不会为这事儿道歉!”他恶狠狠地说,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第一道菜刚吃了一半,几个人就全都拂袖而去。茹贝坐在那儿,两手捧着脑袋,皱着眉头盯着眼前的盘子。

换上蓝斜纹布裤子和一件旧衬衫,李跑到停放火车头的车间。因为是星期日,车间里空无一人。他发现有一个拆卸开的火车头停放在那里。找到毛病之后,他把它重新安装好,借此排除心中的烦闷。过了好几个小时,他才想到,还没有引爆他的“炸药”。现在既然伊丽莎白已经和糟透了的康斯特万家断绝了“外交关系”,他怎样才能帮助亚历山大达到目的呢?

很难说伊丽莎白和内尔两个人谁更生气。一家人回金罗斯府邸的时候,谁也不说话,只有安娜一遍又一遍地喊那个高傲的小伙子的名字:“李!李!”打破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内尔不像妈妈那样内向,终于忍耐不住,大声嚷嚷着,让安娜闭嘴。这句话的感情色彩太浓了,小安娜听得懂它的意思,立刻号啕大哭起来。

哦,和金罗斯饭店这帮人搅和到一起,我纯粹是自讨苦吃,伊丽莎白心里想。茹贝一个人就够受了,不需要再加上她那个宝贝儿子,就像个淫荡的小丑。受了那么多教育,装模作样,好像有什么了不起,可是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侮辱我。我估计他知道我不和亚历山大一起睡觉,但是他怎么能影射我“干巴巴的连点水也没有”?好像我已经彻底完蛋,束之高阁,难为人妻。只有他和他的“极乐鸟”才有快乐!

她还在生闷气,内尔小声问:“妈妈,我自负吗?”

“是呀!极端自负!你比你爸爸有过之无不及。而上帝知道他是个多么自负的人!”

安娜又号啕大哭起来。内尔在前面跑着,一阵风似的爬上楼梯,冲进自己的房间,当着蝴蝶的面,砰的一声关上房门。伊丽莎白也甩下玉和安娜,回到自己的房间,哭泣起来。不再流泪的时候,她又想起他站在深潭边巨石上的样子。她可怜巴巴地想,他把我的一潭碧水糟蹋了。我再也不去那儿了。

这天夜里,有两盏灯彻夜未灭。一盏在金罗斯饭店茹贝的卧室,另外一盏在金罗斯府邸伊丽莎白的卧室。两个女人都踱来踱去,难以成眠。李却因为干了一天活儿,睡得像死过去一样,伊丽莎白没有闯入梦境打搅他。他已经拿定主意,从现在起到回英格兰,绝对不见亚历山大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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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的痛苦(9)

早晨,他吻了吻妈妈,跟她道别,然后骑着马到丹利丢伊家。丢伊一家早就想见他。茹贝随后也坐着马车来到丹利。她想在这儿举行宴会给李过生日。亨丽埃塔只比李大一点,还没有碰见过吸引她的男孩子。谁知道呢?茹贝暗自思忖,他们俩也许会看上对方。我想,丢伊夫妇肯定不会反对。

可是,就像当年亚历山大和索菲娅一样,亨丽埃塔被李深深地吸引,李却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她。

“唉,孩子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茹贝对康斯坦斯说。

“简而言之,他们和我们想的不一样,茹贝。不过我觉得,不是亨丽埃塔和李让你心烦,那么,是什么事儿惹你不高兴呢?”

“李和伊丽莎白闹得挺僵。他们俩都讨厌对方。”

“唔。”听了这个消息,康斯坦斯没有多说,只“唔”了这么一声。

可是,她开始在李的“水”里下“钓饵”。她兜着圈子问了李许多问题,然后解读李兜着圈子做出的回答,很快得出结论:他太喜欢伊丽莎白了。康斯坦斯由此推论,伊丽莎白也太喜欢李了。康斯坦斯断定,因为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体面人,完全无意识地制造了这么一场争吵,达到相互远离的目的。亚历山大,你很幸运,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就这样,李回家度假的两个半月,在别的地方待的时间比在金罗斯待的时间还要长。茹贝非常快乐,陪伴着儿子穿梭于丹利和悉尼之间:出席各种聚会,到戏院看戏,到歌剧院看歌剧,参加舞会,招待会。年轻妇女都盼望他留在悉尼,或者邀请他到父亲的乡间别墅小住。有妈妈陪伴在身边,他肆无忌惮地打情骂俏。有那么六七个姑娘梦想他对她们感兴趣,但是他太聪明了,不会让自己落入“圈套”。年轻小伙子对他自然不那么欢迎,直到后来,有个家伙喝多了酒,请他到外面比个高低。李慨然应允,表现出普罗克特学校不只是一座徒有虚名的培养达官贵人子弟的贵族学校,关键时刻,它的学生也能用拳头保护自己的荣誉不受伤害。对手使坏的时候,李不仅能用拳头对付他们,还能用中国人的武术,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从那以后,大家都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家伙,留着辫子,等等,等等。除此而外,人们还传言,因为亚历山大·金罗斯没有儿子,他将是金罗斯家族的主要继承人。

一切结束得那么突然。前些日子还前呼后拥,赞美之声不绝于耳;几天之后,就该启程回英格兰了。这就意味着,回金罗斯不可避免。那包“炸药”他还没有“引爆”。最后,他决定分两次“引爆”:先告诉妈妈,再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和伊丽莎白单独谈。

“妈妈,亚历山大让我给你带来一个口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他让你二月份,和伊丽莎白、内尔、安娜一起到英格兰。”

“李!”

“我知道这件事情完全出乎你的预料。可是如果你不去,亚历山大一定会生气。他想在他回来之前,领你们到大不列颠和欧洲旅游。”

“那当然好!”刚刚出现在脸上的快乐骤然消失。“可是伊丽莎白会怎么想呢?我们之间的友谊完蛋了,李。”

“胡扯!伊丽莎白恨的是我,不是你。再说,我很快就到剑桥大学读书去了。我会很忙,根本没时间掺和亚历山大的家务事。我只在乎你,妈妈。你有空就去看我。”

“伊丽莎白知道吗?”

“还不知道。我现在就去告诉她。”他一脸苦相。“尽量弥补我的过失吧。一旦意识到以后和我不会再有什么干系,我敢保证,她会为这个主意欣喜若狂的。”

他穿一套旧工作服去看她,手里拿着一顶捏扁了的帽子,站在门廊,问瑟蒂斯太太能否请金罗斯太太赏光到花园里见他一面。女管家凝视着他,眼神怪怪的,点点头,快步走去。李走到玫瑰花坛跟前。玫瑰刚刚修剪过,光秃秃的谈不上赏心悦目。

“这个海拔的高度玫瑰长得非常好——天气比较凉。”李说。伊丽莎白走过来的时候,一脸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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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的痛苦(10)

“是的,很快就发芽了。澳大利亚的春天来得早。”

“和苏格兰金罗斯相比,这儿的冬天很短。”

“应该说,这地方根本就没有冬天。”

这个头开得可不好,他心里想,有点绝望,不能拿季节说事儿了。他朝她微微一笑,很清楚这微笑对于所有年龄段的女人都极具魅力。可是伊丽莎白似乎不为所动。天哪,怎样才能接近她?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道。

“很好。这段时间你和茹贝在金罗斯没怎么露面儿。”

“是我太自私了,从你身边抢走了妈妈。不过,她总在这儿待着,挺需要出去走走。”

“恐怕我们大家都需要。”

“包括你?”

“大概是吧。”

他乘虚而入。“要是这么说,我可给你带来个好消息。实际上是亚历山大给你捎的话。他想让你、内尔、安娜和我母亲二月份一起到英格兰,出去走走,休息一段时间。”

伊丽莎白一双眼睛闪烁着惊恐不安,李仿佛看见她踉踉跄跄撞到一面墙壁上,又撞到另一面墙壁上,尽管头破血流,弹起来又撞过去。可是,他走过去要扶她时,她连连后退,好像他要杀她。

“不,不,不,不!”她哭了起来,无声地叫喊着。

李不知所措,站在那儿凝视着她,就像凝视一个陌生人。“是因为我吗?”他问道,“是因为我吗?伊丽莎白。如果因为我,你就没必要担心了。我不会和你们待在一起。我要到剑桥大学读书。带着我的……我的‘极乐鸟’。你再也不会看到我了,我向你起誓!”他啜泣着说,觉得心都快碎了。

她双手捂着脸,说:“我和你没有关系,什么关系也没有!”

他擦掉眼泪,向前跨了一步。“如果不是因为我,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什么?伊丽莎白。”

“不因为什么。”

“胡扯。当然有原因!告诉我,求求你。”

“你还是个孩子。对于我,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她放下一双手,露出两只冷漠的眼睛。“没有你能理解的原因。告诉亚历山大,我不能去就得了。我不去,绝对不去!”

“好了,坐下,免得摔倒。”他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两只手抓着她的肩膀,硬让她在草地上坐下。哦,她那么瘦弱,弱不禁风!奇怪的是,她没有从他双手间挣开,而是向他倚靠过来,直到闻得见她身上散发的那股幽香——茉莉和栀子的清香,淡淡的,一点儿也不浓烈。他垂下手,弯腰盘腿在她身边坐下,但是离得不特别近。

“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个孩子;我知道,对于你,我什么都不是。但是我已经长大,我也有一份男人的感觉。你一定要告诉我为什么。如果我知道其中的原委,就可以帮助你调整一下关系,也调整一下我自己的关系。是不是因为孩子的缘故?安娜身体不好,你怕到一个新地方太辛苦。”伊丽莎白没有答话,李连忙说:“我向你保证,这不是问题。亚历山大想让文家五姊妹和蝴蝶陪你们去。他已经包了轮船上的特等客舱。你们将在奢华中度过这一段愉快的旅程。亚历山大在莱茵公园租了一幢大房子。到伦敦之后,你们就住在那儿。这幢房子正对公园大门,景色宜人,有马厩,出租的马,马车。还有一个从仆役长到女仆的班子为你们提供服务。绝对豪华!”

她还是一言不发,只是直盯盯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并非陌生人的陌生人。怎么会是这样呢?

“那么,是因为我的母亲?我可以向你担保,亚历山大不会因为我妈妈的缘故,让你尴尬。她将以你最好的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你们碰到的人面前,是为了帮你照顾两个孩子才陪你的。伦敦不像悉尼,亚历山大发誓谨慎行事。所以,如果是因为妈妈的缘故,你尽管放心。”

他这样滔滔不绝地说着,急于找到能劝她出行的理由,但是伊丽莎白还是面不改色心不动。

“我不想去!”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像她确实看透了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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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的痛苦(11)

“别傻了。你需要度度假,伊丽莎白。想想你要见到的人!女王年纪大了,身体欠佳,未必会见你。可是威尔士王子现在是上流社会的中心,亚历山大和他已经相当熟悉。”

沉默。李继续说:“你们将到湖泊地区①旅游,到康沃尔郡②和多塞特③。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回苏格兰和金罗斯看一看。还要去巴黎、罗马、锡耶纳④、威尼斯、佛罗伦萨⑤。看西班牙的城堡、巴尔干半岛萨拉森人⑥的要塞。坐着船在希腊诸岛间巡游。去卡普里⑦和索伦托⑧。去马耳他⑨和埃及。”

可她还是一言不发,就那样怪怪地凝视着他。

“如果你不愿意为亚历山大,就为我母亲做这件事情,”他说,“求求你,伊丽莎白,求求你!”

“哦,”她有点厌倦地说,“我知道,不去不行。只不过太出乎预料了。如果我不去,只能把事儿搞得更糟。我毕竟跑不掉。我有两个孩子。虽然一个希望生活中没有我,但是另外一个又离不开我。不管怎么说,我都得讨亚历山大的欢心。”

她和亚历山大的关系难道这么糟?他当然有我的母亲,可是伊丽莎白除了孩子,什么也没有。

“你不爱他?”李问道。

“有这个原因。”

“如果你需要朋友,我随时在你身边。”

她向后缩了一下,比海葵躲得还快。他看见她的目光、她的面颊都冰冷如霜。冰冷如霜。

“谢谢,”她没精打采地说,“可我不需要。”

他站起身,向她伸出一双手。她没有理会,自己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我现在好了。”她说。

“这是不是意味着你至少已经原谅了我的无礼?”

“冰霜”骤然融化,她微笑着,明亮的目光充满真诚。“本来就没什么可原谅的,李。”

“我送你回家好吗?”

“不必,我想自己回去。”

她转身离开花园。

我将把这微笑永远记在心间。

他三言两语把这件事情的结果告诉了妈妈。“伊丽莎白说,她二月份和你一起走。听了这个消息,她并没有多么高兴。我觉得,亚历山大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更快活。”

茹贝皱着眉头,凝视着儿子,有点迷惑不解。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肯定不是今天下午,而是自从李回来之后的某个时刻,他从一个小伙子长成大人。只是今天之前,她没有注意到罢了。

意识到妈妈看出他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李连忙走了出去,忘记告诉她,在这次旅行中,她的角色只能是伊丽莎白最好的朋友。等他再看到她的时候,更把这件事情忘到九霄云外。

这天晚上铺床准备睡觉的时候,茹贝突然想到,亚历山大很难同时做两件不相容的事而双收其利。在新南威尔士,他们俩的事儿早已是尽人皆知的“旧闻”,谁也不会再做什么评论。可是到了伦敦又会怎么样呢?亚历山大周旋于上流社会,不能也不应该维持这样一种局面——同时带着老婆和情妇出入于各种社交场合,让伊丽莎白蒙羞受辱,永远处于尴尬之中。不,绝对不能!让伊丽莎白自己去吧。这样做最好。亚历山大和我是一对大孩子,我们不会停下来去想这些事情。

可是,怎样才能让她没有我的陪伴自己就去呢?如果我不去,她一步也不会离开金罗斯。所以,我得让茉莉和桃花和我合谋才能办成这事儿。是的,为什么要让她们失去这次旅游的机会呢?她的另外三个姐妹都去。我可以让她们给亚历山大捎封信,他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我可以假装上船之后,因为晕船不等船离开停泊地,就先到下面的舱房,让茉莉和桃花锁上门,任何人,包括伊丽莎白,都不能进去。我会找到船上的医生,让他替我保密,我相信,多给他两百英镑,肯定能办成。等茉莉和桃花把信交给伊丽莎白,她再想回头也晚了。那时候,木已成舟,船也许已经到了印度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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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新的痛苦(12)

孙和我留在金罗斯,跟查尔斯一起管理天启公司。我已经见到我的玉猫,和他一起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冬天——他少年时代的最后一个冬天。下次再见面,我今天看到的这个小伙子,将是一个堂堂男子汉。只是,如果亚历山大一直让他留在英格兰,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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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痛苦一节的注释

七 新的痛苦

① 西门子兄弟:指德国工程师恩斯特·维尔纳·冯(1816—1892年),他在电报与电子设备方面做出过显著的改进工作,其弟卡尔·威廉,也就是后来的查尔斯·威廉·西门子爵士(1823—1883年),发明了一种回热蒸汽发动机,并设计了一种铺设长距离缆绳的汽船。

① 前面所说的“裂缝”和后面所说的“中国人”在英语中都是chink ,故有此说。Chink是对中国人的蔑称。

① Wilhelm是William(威廉)的德语形式,故有此说,以及下文的说法。

② 冯·俾斯麦(1815—1898年):德国政治家, 德意志帝国第一任首相,通过王朝战争击败法、奥,统一德意志,有“铁血宰相”之称。

① 湖泊地区:英格兰西北部的一个风景区,包括坎布里亚山脉和大约15个湖。该地区之所以吸引大量游客是因为它与19世纪的湖畔派诗人如著名的渥滋华斯、柯尔雷基和绍迪联系在一起。

② 康沃尔郡:英格兰西南端的一个地区,位于一座由大西洋和英吉利海峡环绕的半岛上。此地的锡和铜在古希腊商人中很有名。

③ 多塞特:英格兰西南部地区,位于英吉利海峡之畔。盎格鲁-撒克逊王国之一韦塞克斯王国的一部分,被用作托马斯·哈代许多小说的背景。

④ 锡耶纳:意大利中西部一城市,位于佛罗伦萨南部,由伊特鲁里亚人建立,12世纪时获得自治,并逐步发展成为一座富饶的城市,特别因其在锡耶纳派艺术(13—14世纪)中的领导地位而闻名。

⑤ 佛罗伦萨:意大利中部一城市,位于比萨城东的阿尔诺河畔。最初为一片埃特鲁斯坎人的拓居地,后成为罗马的一个城镇,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是一座在美第奇家族统治下的强大城邦,并涌现出了以乔托、米开朗基罗、雷翁那多·达·芬奇、但丁和拉斐尔为代表的一批杰出艺术家。

⑥ 萨拉森人:古希腊后期和罗马帝国时期的一支阿拉伯游牧民族。

⑦ 卡普里:意大利南部一岛屿,位于那不勒斯湾的南部边界。自古罗马时代以来就是一个度假胜地,以其蓝色洞穴——该岛高而陡峭的海岸上的一处风景优美的洞穴而闻名。

⑧ 索伦托:意大利南部的一个城镇,位于索伦托半岛,把那不勒斯湾与萨勒诺湾分开,该城是一个深受欢迎的旅游中心和避暑胜地。

⑨ 马耳他:地中海的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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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信(1)

最亲爱的伊丽莎白:

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此时此刻,你站在船头,锡兰①已经遥遥在望。我让茉莉把这封信交给你。或许,你以为,你可以从科伦坡再坐一条船回来,但是,我要告诉你,到科伦坡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所以我劝你,还是继续往 前走。

去年七月底,李把亚历山大捎来的话告诉我们、然后就扬长而去之后,我终于“长大”了。亚历山大总说,他最喜欢的就是我的“孩子气”。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总是不搁事儿,喜欢开玩笑,恶作剧,经历过那么多事儿——好事儿、坏事儿——还是“痴心不改”,总是轻易否定别人的意见,认为人家说的都不重要。如果我是个出身高贵的女人,也许情况就不同,但是我生来一无所有,也就不怕失去什么。事实上,我也没有听到过什么好意见。他们那些“好意见”又有什么用呢?所以我一直和亚历山大肆无忌惮地招摇过市,在悉尼也不例外。当然,我一直认为我有权利优先得到他的爱。他娶你之后,又回到我的身边,我觉得理所当然。我不是一个讲道德的人,真的不是。

李告诉我们这个消息之后,我只想着又能和他见面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我觉得,亚历山大之所以叫我们去,是因为他近期不可能回金罗斯。我一心想着躺在他怀抱里。哦,好一幅温馨美好的图画!我知道你不会反对,因为有了我,就可以减轻你的负担。

后来,我突然想到,也许他想带着情妇和妻子坐在同一辆敞篷马车里招摇过市,让自己觉得比本杰明·迪斯雷利①还了不起。可是,绝对不能这样做。这样的丑闻很快就会轰动伦敦。

对于我来说,什么丑闻不丑闻,无所谓。可是对于你,那是可怕的灾难!我知道亚历山大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想让我们俩作为最好的朋友出现在别人面前,把我们之间真正的关系隐瞒过去。可是,从悉尼到英格兰,特别是到伦敦的人川流不息,用不了多久,事实真相就会尽人皆知,亚历山大可不是威尔士王子!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留在家里的原因,亲爱的。你出头露面的时候到了,抓住机会,当作我的馈赠。你知道,麻烦在于,我们三个人都是小城镇的产物,现在也依然生活在小城镇。由于天启公司的黄金,我们可以在这里随心所欲,过我们想过的日子。在悉尼,也许还过得去,可是在伦敦,寸步难行。

高兴起来,伊丽莎白,四处走走看看,自己找乐子,让亚历山大见鬼去吧。请替我问候李。为了我,尽量和他相处得好一点。

深爱你的茹贝

一八八三年一月,金罗斯

哦,茹贝!

我从科伦坡给你写这封信,因为有一个邮袋要寄往悉尼。三四个星期之后,你就可以收到了。如果我决定返回去的话,那时便可以与你相见。

你可真有能耐!马克罕姆医生、茉莉、桃花把我瞒得严严实实。我一直以为你在甲板下面的船舱里受苦受难。因为我还清清楚楚记得,我离开老家坐奥罗拉号来新南威尔士和亚历山大结婚的路上,沃特森太太因为晕船遭了多少罪。穿过澳大利亚海湾时,我有点儿晕,不过,我真是个相当不错的“水手”,很快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内尔、安娜和我一样,也没问题。几个中国姑娘都晕船,不过印度洋就像一个大水池,船过佩思之后,她们就都恢复正常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船不停地移动,给了安娜某种启示,她开始学习走路。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但是一旦明白腿的用处,只要醒着,她就到处乱走。她已经不再显得肥胖,而是越来越苗条,身材越来越好看。她最喜欢说的还是“李!”边说边叫。会说的词也越来越多——船、岸、绳、烟、人。现在,在科伦坡,她开始学两个音节的词,比如:水手、海港、女人。

非常感谢你为我想得那么周全。但是上船之后,李一直对我说,你认为我们俩完全可以像最好的朋友那样出现在人们面前。现在,等他知道你压根儿就没在船上,他又会说些什么?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两腿发软。茉莉转告我,你还给亚历山大写了一封信,等我们到了英格兰就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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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信(2)

最亲爱的茹贝,我完全理解你这样做的初衷,万分感激你为我做出的牺牲。对李,我将给予应有的尊敬,我向你保证。

深爱你的伊丽莎白

一八八三年三月,锡兰

我的宝贝儿,让人扫兴的家伙:

谁都不会知道我们的底细!假如伊丽莎白不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人们或许会胡乱猜疑。可是,倘若我身边有个可以介绍给任何一位达官贵人的妻子,即使有人发现你我的关系,又能怎么样呢?什么都不会得到证实,因此也不会有人对我们实施报复。事实上,这种事情在这儿的上流社会相当普遍——妻子和情妇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社交场合。当然,我得承认,他们的情妇都是别人的老婆,没有一个是你这样执著爱我的未婚的老姑娘。

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我会尽职尽责,陪伴美丽的妻子到处走走,身边没有她最好的朋友。

想念你,爱你,亚历山大

一八八三年四月,伦敦

最亲爱的茹贝:

最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你对这件事情一定有所预感,所以选择了留在家里,因为如果你来,如果你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你看,亚历山大全然没有想到会有这事儿。

我现在是金罗斯夫人了!亚历山大被封为第二级爵士,获蓟花勋章,这就意味着,他的地位已经超过亨利·帕克斯和约翰·罗伯逊,和圣迈克尔勋爵、圣乔治勋爵同属一列。维多利亚女王亲自主持仪式为他封爵。亚历山大自然又为我买了一套珠宝。因为参加这样的仪式必须穿白色礼服,头上插一根白鸵鸟羽毛。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匹打扮俗丽的白马,拉着灰姑娘的马车去参加舞会。我估计,亚历山大之所以被封为第二级爵士,因为他是苏格兰人,妻子也是苏格兰人。老女王喜欢苏格兰人,尽管有传言说,她爱一位苏格兰人,胜过爱我们所有其他人。

伦敦使人畏缩又使人迷恋。亚历山大给我们租的房子既宽敞又漂亮,里面的摆设和金罗斯府邸以前的摆设差不多——丝绒台布、锦缎帷幔、描金镶银的家具、水晶枝形吊灯,还有电话,你能想象到吗?两个女儿都有自己的房间,亚历山大给内尔雇了一个辅导老师,这个人是某位大教堂教士的第几代子孙,不得而知。内尔不喜欢他,但是承认他很有学问。安娜现在可以走挺长一段路了,不过玉还是随身带了一个叫作“小推车”的玩意儿——四个轮子、帆布车篷、两个把手。我们不得不在小推车里垫些褥垫之类的东西,因为安娜还尿裤子,不过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把自己搞得一塌糊涂了。

关于安娜的病情,伦敦最著名的神经病理学家,包括休林斯·杰克逊先生和威廉·高尔先生,都来做过全面检查。用杰克逊先生的话说,没有找到造成她痴呆的“病灶”——这是他使用的医学术语。由此可见,我估计她的整个脑子都受到了影响。可是,她掌握了很少一点词汇、而且开始学习走路的事实告诉杰克逊先生和高尔先生,最终的结果可能是,她的头脑非常简单,智力水平和白痴不相上下。最糟糕的是,高尔先生(此人更好接近)说,她的身体将像正常人一样发育。她会有月经、乳房,简而言之,女人该有的都会有。他们都说,她的病和遗传无关,是出生时造成的。

但是我没有对亚历山大说实话。他那么忙,让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看医生。高尔先生对我说,他认为如果我第三次妊娠,不会再出现惊厥——他们的语言多么专业!他那些令人惊讶的仪表测了我的血液、心脏、血液循环和天知道别的什么。检查结果表明,我的健康已经恢复得相当不错。他认为,严格地限制日常饮食,多吃水果、蔬菜和黑面包,少吃黄油,我的浮肿就会减轻。但是,我不能把这一切告诉亚历山大。

我不是不想再要孩子,茹贝,而是实在不想再尽妻子的责任。如果他知道了高尔先生的意见,一定会强迫我再回到先前那种生活。倘若那样,我会发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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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信(3)

求求你,不要把这个秘密说出去!我不得不告诉什么人,而除了你没有别人可以倾听我的心声。

深深的爱,伊丽莎白

一八八三年十一月,伦敦

亲爱的伊丽莎白:

我会守口如瓶。不管怎么说,你这样做,我占了便宜,你说呢?另外,爱德华·韦勒爵士当年也说过,你再生孩子不会出现惊厥,可结果还不是差点要了你的命!他们说得轻巧,因为他们都是男人,孩子不用他们生。

你在信中没有提李。你看见我的玉猫了吗?他现在更像一只公猫!但是在我眼里,他永远是我的小玉猫。

深爱你的茹贝

一八八四年一月,金罗斯

亲爱的漂亮妈妈:

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哦,真是出人意外!)捐赠剑桥大学一座冶金学实验室。校方自然非常高兴。从利物浦大街到剑桥有一趟火车,他经常坐车来看我。如果星期六纽马克特①有赛马,他就接我去看。我们主要是为了看骏马驰骋的英姿,而不是为了赌博,尽管如果我们去赌,大多数时候会赢。

金罗斯夫人来看望过我。因为我没法在公寓里招待她,就请她到学校公共休息室用茶。她在那儿见到了我所有的同学。你如果在场,一定会为她骄傲。反正我很以她为荣。她穿一条淡紫色缎子长裙,戴一顶漂亮的小帽,帽檐上插着羽毛,戴一副小山羊皮手套,穿一双十分精巧的皮靴。由于我的“极乐鸟”卡罗塔的缘故,我对女人的时尚也称得上一个“鉴赏家”。卡罗塔在典雅时髦的女装营业室表现出来的趣味比西班牙伯爵夫人还高雅。

我觉得伊丽莎白从往日的痛苦中解脱了一点,她对我的同学们微笑着,谈话的时候不时闪烁出智慧的火花。她离开的时候,大家都爱上了她。于是一首又一首拙劣的诗歌,甚至更糟糕的钢琴奏鸣曲应运而生。校园里开满了黄水仙花,我们便带着她去散步,然后依依不舍地把她送上马车。

我将以优异的成绩结束剑桥大学第二年的学习生活。我爱你,非常想念你,但我理解你为什么要留在金罗斯。你真是一个奇人,妈妈。

永远爱你的玉猫 李

一八八四年四月,剑桥

亲爱的亚历山大、伊丽莎白:

不知道这封信你们在哪儿才能收到——现在你们在意大利旅游,我相信,意大利的邮政很不可靠。这些小国家都不行,就像德国,正在为统一而打仗。但愿你们不要卷入革命或者别的什么事变。

向你们报告一个坏消息。一个星期前,查尔斯·丢伊在家里去世,已经埋葬了。康斯坦斯说,他死得非常突然,没有痛苦。正喝着威士忌,心脏就停止了跳动。他就这样死了,嘴里留着他最喜欢的酒香,脸上一副幸福、安详的表情。我的心里特别难过,此刻,给你们写信的时候,泪水又迷住眼睛。他是个“乐天派”,生活给予他那么多快乐。如果天堂像牧师们描绘的那个样子,他的厌倦一定无法用语言表达。康斯坦斯也一样,她的神情怪怪的,一直念叨他的络腮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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