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金罗斯蚊蝇成灾,大概和污水处理厂有关系。亚历山大,你有空的时候,应该过问一下这件事情。孙和波对于如何处理粪便一窍不通。波倒是从悉尼请来几位专家,不过,我根本就不认为这几位专家比他懂得多。波,想起他是谁了吗?大概早忘了。
我的玉猫很出色,对吧?他说,一旦拿到学位,他就不会再回家——他说,他要到爱丁堡读博士学位。我想念你们大家。
深深的爱,茹贝
一八八四年六月,金罗斯
亲爱的茹贝姨妈:
我又和我的辅导老师法尔德斯先生闹翻了。他又向爸爸告我的状。这回的罪名是:对自己的行为举止、风度仪表、社交礼仪、宗教信仰毫无兴趣;想学微积分学,故意证明他算错了题,我算对了,并且自鸣得意;弄翻了墨水瓶,说“啊,他妈的”;嘲笑他居然相信上帝在七天之内创造了世界。哦,他可真是个讨厌的家伙,茹贝姨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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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信(4)
他气得暴跳如雷,一只手揪着我的耳朵,一直把我揪到爸爸的书房,历数我的“罪行”。批判完我之后,就给爸爸上了一堂“大课”,大谈特谈试图把女孩培养成男人的竞争对手,纯属妄想。他说,上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爸爸非常严肃地听着,然后问他,可不可以先松开我的耳朵。法尔德斯先生盛怒之下全然忘记还揪着我的耳朵,连忙松开。爸爸问我,有什么为我自个儿辩护的话要说。法尔德斯先生听了觉得对他是个侮辱。我对爸爸说,我的数学和机械学学得和任何一个男孩一样好。我的希腊语、拉丁文、法语、意大利语比法尔德斯先生还好。而且我完全有资格对拿破仑·波拿巴做出自己的判断,即使人们对他的赞美之词远远超过对傻乎乎的老威灵顿①的赞美。威灵顿如果没有普鲁士军队的支持,不可能赢得滑铁卢战役的胜利。而且不管怎么说,作为首相,他也业绩平平。在法尔德斯先生的教科书里,英国人永远没错儿,而世界其他各国永远不对,特别是法国和美国。
爸爸听完之后,叹了一口气,让我先出去。我不知道他和法尔德斯先生谈了些什么,不过我猜一定对我有利,因为从那以后,法尔德斯先生不再想把我“变成”女孩儿。我本指望爸爸能打发他回家,再给我找一个像斯蒂芬斯先生一样的好老师,可是他没有。后来他对我说,以后在生活的道路上,我将遇到许多像法尔德斯先生这样的人,所以我现在就应该养成应付这些人的习惯。哈哈!我就开始报复。我用蜜糖弄脏了他的床单。他气得要命,第一次用笞杖打了我。茹贝姨妈,我可以告诉你,那玩意儿打得很疼,可我只是朝他噘着上嘴唇,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我忍不住想骂他“去你妈的!”可是想到连爸爸也不知道我会说这种脏话,话到嘴边还是没有骂出口。我要把这句话留着,等到他辅导的最后一天再骂他。茹贝姨妈,我真想现在就看见他听到这话时脸上的表情。你说他会不会气得中风而死呢?
我真想回金罗斯,和斯蒂芬斯先生,和我的小马待在一起。真的!不过,妈妈的朋友高尔先生带我到博物馆看了解剖学标本展览。可以说,这是我长这么大看到的最好的展览。一个又一个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各种器官、截下来的上肢和下肢、大小不同的胎儿、大脑,甚至还有一个双头婴儿、一对连体婴儿。如果允许,我一定搬张床在这儿住上一年,好好研究这些标本。不过,爸爸发现我对岩石、电力同样感兴趣的时候,更是高兴。他嘟嘟囔囔,觉得那些人体解剖学的标本恶心。
他和李利用李的暑假去考察先进的污水处理系统。所以,我们金罗斯用不了多久也会有一座新的污水处理工厂。别忘了让张喂我的小白鼠,好吗?我喜欢老鼠,那些快乐、聪明的小家伙。我也喜欢你,茹贝姨妈。
你的好朋友 内尔
一八八四年十一月,伦敦
最亲爱的茹贝:
我们终于要回家了,入秋就动身。我真高兴!亚历山大决定和我们同船回去。这得归功于你那封关于波和金罗斯污水成灾的信。我同意你的说法,“波”是个极好的双关语①。意大利北部有一条河,就叫波—— 一条非常漂亮的河,水流湍急,水面很宽,离我见过的最宁静、最美丽的地方——意大利湖泊区不远。在欧洲所有的国家里,包括英国,我最喜欢意大利。意大利人对生活的态度积极乐观,尽管他们也很穷。他们唱啊,唱啊,唱啊。威尔士人也这样,但是不像他们那样爽朗。
当金罗斯爵士夫人的感觉怪怪的。不过,亚历山大沉迷于身为爵士的快乐之中。我当然非常理解他的心情。这个封号让他在苏格兰金罗斯人面前扬眉吐气。遗憾的是,女王封他为勋爵之时,默里牧师和我的父亲早已撒手人寰。因此,亚历山大现在特别希望人死以后还有鬼魂。倘若那样,他们俩就能知道,现在他已经贵为勋爵,而且一定会为这事儿气个半死。但是我相信,亚历山大崇高的荣誉和巨大的财富都无法改变默里牧师和我父亲对他的看法。这辈子不能,下辈子也够戗。他们会轻蔑地哼着鼻子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亚历山大是个私生子的事实,就像原罪①无法铲除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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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信(5)
我没有回苏格兰金罗斯。哦,茹贝,一想起穿着华丽的法国时装、戴着昂贵的珠宝首饰,走进那座小城,我就感到恐惧。我觉得“衣锦还乡”其实是一种很卑劣的做法。也许我一副傻乎乎的样子,但很卑劣,对吗?我永远不会干这种事儿。不过亚历山大最近带我去了一趟爱丁堡,因为十月份李要去那儿读博士学位。在爱丁堡,我见到住在王子大街的姐姐琼——罗伯特·蒙哥马利太太。我永远不会忘记当年阿拉斯泰尔和玛丽送我到爱丁堡坐去伦敦的火车时,她对他们的态度多么恶劣。是的,我原谅了她,但是并不能因此而改变一切。于是,我请求亚历山大邀请阿拉斯泰尔和玛丽来爱丁堡小住几天,见上一面。亚历山大安排他们住在豪华的旅馆。可是茹贝,他们俩就像离开水的鱼,缩手缩脚,战战兢兢,生怕失礼。这简直是罪过!我们为什么要把慈悲为怀的精神建立在这种罪过的基础之上呢?尽管从他们的角度看,贵为爵士夫人的妹妹也算是在琼面前为他们出了一口气。亚历山大说,琼的丈夫特别喜欢年轻男人,这事爱丁堡几乎无人不晓。可怜的琼,难怪她一直没有孩子。她喝酒太多,待人冷淡。
内尔已经九岁,安娜八岁。内尔和她的辅导老师矛盾不断。事实上,那位先生不但管不了她,而且也教不了她。她的水平已经超过了他。安娜学会四个动词:“需要”、“想”、“玩”、“走了”。
几个中国姑娘在这儿玩得非常开心,简直就像度假。在伦敦的时候,她们经常去塔梭滋夫人名人蜡像陈列馆或者动物园玩。
很遗憾,不能经常见到李。他总是忙得焦头烂额。他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听到这个消息,你一定高兴得要命。李真是个非常聪明、非常迷人的小伙子。人们给他取了个绰号——“王子”。他在普罗克特的同学中有不少人要到剑桥大学读书,这便可以确保他将来在剑桥人心目中的地位。
我当然还要给你写信,但是我迫不及待要把回家的消息告诉你。
深深的爱,伊丽莎白
一八八五年四月,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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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节的注释
注 释:
八 信
① 锡兰:印度以南一岛国,现在的斯里兰卡,首都为科伦坡。
① 本杰明·迪斯雷利(1804—1881年): 英国政治家,曾任首相(1868年和1874—1880年),为扩大英帝国的权力和范围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
① 纽马克特:英国英格兰东南部城镇,著名的赛马中心。
① 威灵顿(1769—1852年):英国陆军元帅、首相(1828—1830年),以在滑铁卢战役(1815年)中指挥英、普联军击败拿破仑而闻名,有“铁公爵”之称,曾反对《改革法案》,镇压1848年宪章运动。
① 原罪:根据基督教理论,源于亚当初尝禁果而使全人类戴罪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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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两个含苞待放的姑娘(1)
一八八八年新年,内尔满十二岁,没多久便开始来月经。她的身材像父亲,又细又高,再加上乳房没有长大,无形之中,内尔忽略了自己已经开始成熟的事实。可是月经就无法忽略,特别是有伊丽莎白这样一个喜欢唠叨的母亲。
“你不能再满世界疯跑了,内尔,”伊丽莎白说,极力回想自个儿来月经时,玛丽对她说的那些话。“从现在起,你要规规矩矩,像个女孩儿的样子,不要再到矿井和工厂玩,也不要和男人打打闹闹。从地板上拣东西的时候,要双腿并拢,蹲下来拣。坐有坐样儿,不管什么时候,也不要分开双腿,或者乱踢乱动。”
“你都说些什么呀,妈妈!”
“良好的行为举止,内尔。别这样看我。”
“听起来怎么都是废话!我坐的时候不能分开双腿?不能乱踢乱动?”
“是的。你如果不注意,内裤会弄脏的。”
“只有来月经的时候才应该这样,”内尔表示反对。
“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呀。刚来的时候,没有什么规律。很遗憾,内尔,你疯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伊丽莎白用讽刺的口吻说。“你还可以穿两年短裙子,但是你的行为举止一定要像个大家闺秀。”
“我才不信呢!”内尔叫喊着,不无夸张地喘着粗气。“你想把我从爸爸的生活中分离出来!我是他的儿子!”
“你是他的女儿,不是他的儿子。”
内尔凝视着妈妈,目光中现出惊恐。“妈妈!你……你告诉他这事儿了吗?”
“告诉了。我当然得告诉他,”伊丽莎白说,做出一副以守为攻的样子。“坐下,内尔,请你坐下。”
“我不坐!”
“安娜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伊丽莎白说,只得自己开口解释,“我很少去照料她,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以为她只是发育缓慢,做梦也没想到会是智障。是你让爸爸去看她到底怎么回事儿,才发现她是智障。为这事儿,他和我闹得很不愉快。”
“活该!”内尔恶狠狠地说。
“是的,我是活该。所以从那以后,你和安娜身上无论出现什么问题,我都及时告诉他。”
“啊,你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哦,内尔,你应该通情达理!”
“你才不通情达理呢!你是想毁了我的生活,妈妈!想让我和爸爸分开!”
“你这话既不公平,又不是事实,”伊丽莎白气愤地说。
“滚开,妈妈!滚开!”内尔叫喊着。
“注意你的行为和你那张嘴,艾琳娜。”
“哦,我现在是艾琳娜了,是吗?我不做什么艾琳娜。我叫内尔!”内尔一阵风似地冲出去,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号啕大哭。
伊丽莎白浑身无力,不知所措。我可没想到内尔会这样。当年,玛丽告诉我月经的事儿时,我也像内尔这么不可理喻吗?没有。我只是默默地听着,从那天起就一直按她说的办。是不是她的态度比我刚才好,或者她说话更圆滑、更有技巧?也不是。我只记得自己当时觉得,似乎从那时候起,我就被一个秘密社会群体所接纳,而且特别珍视自己作为这个群体一员的身份。为什么我明知道她和我的性格、观念截然不同,却以为她会在这件事情上做出和我相同的反响?也许因为我想通过这个女人之间共同的话题,和她成为朋友,没成想适得其反,惹得她一肚子不高兴。是不是内尔意识到,从现在起,她已经成了男人追逐的目标?每次走到有许多男人的地方,都会冒引起他们注意的危险,而这种危险是一个孩子做梦也不曾想到的。
尽管亚历山大没有对她提过这事儿,但是内尔太聪明了,不可能看不到爸爸对她的态度一天天地变化。连他看她的目光都和以前不同。目光中搀杂着敬畏和忧伤,燃烧着难言的尴尬,仿佛她突然间变成一个他不了解的、无法信任的人。内尔从来都不尊敬妇女,所以特别讨厌造物主以这样一种方式提醒她,自己就是个女人。而爸爸现在拿她当陌生人看,更让她难过。那么,好吧!如果爸爸拿她当陌生人看,他也就成了她眼里的陌生人。于是,内尔有意识地远离他。
幸亏亚历山大明白内尔为什么躲着他,所以还对付得了这个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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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两个含苞待放的姑娘(2)
“你认为我想把你变成一个一本正经、举止端庄的大小姐吗?内尔,”他问,坐在书房里他最喜欢的那张休闲椅里。内尔坐在爸爸对面,两腿紧紧并着,生怕经血把内裤弄脏。
“还有别的选择吗?爸爸。我可不是男孩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是男孩儿。如果过去几个星期我有点儿疏远你的话,你一定要原谅我。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时间过得太快了!我的小朋友长大了,我老了,”他说。
“老了?你老了?爸爸,”她气愤地说,“你怎么会老呢?只不过我们的快乐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妈妈不让我和你一起下矿井,到工厂,什么也不让!我不能再像假小子一样为所欲为了。我想和你去,爸爸,和你!”
“没问题,内尔。不过,你妈妈要我给你一段时间,慢慢适应这种变化。”
“她会的!”内尔恶狠狠地说。
安娜长到十岁的时候,已经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姑娘,那模样和妈妈一样秀丽,谁看了都惋惜不已,特别是一手把她拉扯大的玉。玉这时已经三十三岁。安娜亭亭玉立,举止端庄,走路不再费力,还能简单地说几句话。她不再尿裤子,而与这一进步同时到来的是乳房开始发育,预示她将是个早熟的姑娘。
过十一岁生日的时候,她就来了月经。这可真是一场噩梦。
两个女儿来月经让伊丽莎白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对于一个其实尚且年轻的女人来说,这种感觉怪怪的。她才三十岁,手上就有两个含苞欲放的女儿,而且不知道该如何抚养、教育她们。
到一八八九年三月,伊丽莎白结婚整整十四年。她一直告诫自己,不要总觉得岁月悠长,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定程度的满足。
哦,也有过快乐时光!她和内尔一起逗厨师张,乐得哈哈大笑;在某些问题上,和亚历山大的看法完全相同;和茹贝愉快地聊天;为了减轻孀居的孤独、寂寞,康斯坦斯来访;骑着马到仙境般的丛林里玩耍;读爱不释手的书籍;和内尔一起弹钢琴二重奏;独自一个人待着,享受无人打搅的静谧与安宁。倘若她还会想起“深潭”,倘若“深潭”旁边的李还常常闯入她的脑海,随着时光的流逝,夕阳的金辉和他皮肤的润泽也已经渐渐变得模糊。时间冲淡了记忆,她甚至可以再回到“深潭”,尽情享受那一潭碧水带来的愉悦而无需真正想起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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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争 端(1)
“我觉得我简直是被一只猛虎攻击,妈妈,”晚上一起喝酒的时候,李对茹贝说。
“有那么糟糕吗?我的玉猫。”
“就这么糟糕,”李喝的是苏格兰威士忌而不是雪利酒,而且不往酒里掺水。“我承认,我没有多少经验,可我绝对没有乱花钱。亚历山大却说我花的钱没有必要。突然之间,安全问题不重要了。如果这样做,对工人的生命安全不造成危险,也就罢了,可是确实已经构成威胁,真的,妈妈!”
“他是最主要的股东,”茹贝说。“真该死!”
“没错儿,”李笑了起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要那样,我可是该死加该死了!污水处理厂急需由我负责开展的工作,现在又被告知没有必要。自从我认识亚历山大,从来没有觉得他是个吝啬的苏格兰人,可现在他就这么吝啬。”
“因为他在国外听了别人的劝告。那些家伙既贪婪又吝啬,为了一百英镑多赚一个法寻,他们情愿把成本削减一个先令。真他妈的该死!”茹贝说,不由得跳了起来。“我们的利润太大了,李!整个企业的管理费用和我们赚的钱相比,简直是九牛之一毛。没有需要分红利的股民,只有最初四个股东。谁也不曾有过任何抱怨。是啊,看在基督的份儿上,谁会抱怨呢?”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好了,下一次董事会,我们将明确表示,不同意他的做法。”
“他对所有反对意见将不予理睬,”李说。
“我不想上山去和他们一起吃晚饭。”
“我也不想,但是为了伊丽莎白,我们必须去。”
“她告诉我,”茹贝一边把一条蓬松的羽毛围巾围到脖子上,一边说,“你对她非常友好。”
“谁要是对她不友好,那不成恶人了吗?”他看着妈妈那条羽毛围巾,觉得很好笑。“你从哪儿弄了这么个破玩意儿?”
“巴黎。麻烦的是,”她说,转身的时候,把围巾往后一甩,“这玩意儿就像只老母鸡,总掉毛。”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自个儿也已经是只老母鸡了。”
“在我看来,你永远是只漂亮的金丝鸟,妈妈。”
和亚历山大不同,李对物质的东西看得很淡,出门也总是轻装简从。这次,他只带了一大一小两个箱子。倘若不是觉得也许会在什么地方参加正式活动,特意带了晚礼服的话,行李会更少。不过,一想起这一路碰不到亚历山大,他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临行前最后一个早晨,他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走进丛林。冬日的雾霭笼罩着初升的太阳,柔和的阳光映红了桉树尚未舒展的新叶。春天的脚步已经走到每一个角落,芸香料灌木新苞初绽,乱石东北那一侧,石槲兰①开出淡紫色的花儿。美丽。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美丽,让人难以割舍。
他双手抱膝,在一块开满紫花的巨石上坐下。
我无法根除的是对伊丽莎白的爱。这种爱将继续塑造我的人生——浪迹天涯,孤独,自由。然而,我不会自由。如果能,我就要赢得伊丽莎白。为了得到伊丽莎白,得到她的身体、她的思想、她的心、她的灵魂,我将放弃我拥有的一切。
他像一个老人,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他不得不去和心爱的人告别。
伊丽莎白心烦意乱,安娜又不见了。
“蜻蜓哪儿去了?”他问道。
她睁大一双眼睛。“你不知道?”
“不知道呀,”他轻声说,很温和。
“她心脏不好,洪琦建议她休息六个月。亚历山大说,当初雇她就没有必要,所以不准我再雇人顶替她。”
“他这个人怎么这样?”李双拳紧握,喊了起来。
“我想,年纪大了的缘故,李。也许他自己也觉得年纪大了,再没有可以征服的东西。不过,这种情况会过去的。”
“我要永远离开这里了,”他突然说。
她的皮肤总是很白,但是现在好像突然之间变成奇异的、近乎透明的颜色。李出于本能,作出反响,紧紧握住她的一双手。“你好吗?伊丽莎白。”
“今天早上不太好,”她轻声说。“我替安娜担心。你之所以要走,是因为亚历山大吗?他要你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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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争 端(2)
“是的。至少在他恢复理智前是这样。”
“他会恢复理智的。不过我真不敢想他将为此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哦,李,你可怜的妈妈!你这一走,她心都会碎。”
“不,只有亚历山大能让她心碎。你知道,我走了之后,她和亚历山大就容易和好了。”
“这样做不好!他需要你,李。”
“可我不需要他。”
“我明白。”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李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拇指正画着圈儿,深情地抚摩她的手腕。她看起来神魂颠倒。
李被她专注的目光所吸引,低下头看见自己不经意间做出的这个动作,脸上露出微笑。他拿起她一只手,又拿起另外一只手,轻轻地吻了吻。
“再见,伊丽莎白,”他说。
“再见,李。多保重。”
他走了,连头也没有回。她站在草地上,望着他的背影,不再想安娜。李占据了她整个心灵,就像泪水溢满她的眼睛。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吃饭前,亚历山大在客厅里对她说,“随着年龄增长,你成熟了许多,伊丽莎白。”
“是吗?”她静静地说,警惕起来。
“是的,毫无疑问。有一次,我指责你的时候,觉得你像只老鼠,可是现在,你已经变成一头不声不响的狮子。”
“李走了,真让人难过,”她说。
“我可不难过。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我们俩该分道扬镳了。为了求得安宁,他不惜一切代价。我却极想打一架。”
“一头好斗的狮子。”
“你如何形容李呢?”
她的头向后仰,下巴颏的线条变化着。这个非常优雅的动作让他突然生出一种欲望。她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嘴角上翘,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就像伊甸园里那条金蛇。”
“那条蛇是金色的吗?”
“不知道。不过,既然你让我拿动物比喻他,我觉得这个比喻还算贴切。”
“蛇非常敏捷,他确实具备蛇的品格。你从来没有表露过对他的看法。想想看,你喜欢他吗?”
“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你喜欢过什么人吗?伊丽莎白。”
“茹贝……孙……康斯坦斯……瑟蒂斯太太。”
“你的孩子们呢?”
“我爱我的孩子,亚历山大。毫无疑问。”
“不包括我。不喜欢,也不爱。”
“是的,不包括你。不喜欢,也不爱。”
“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嫁给我已经有半辈子了!”
她低下头,大睁着眼睛,凝视他。“是吗?”她问道。“在我看来,那仿佛是没有尽头的岁月。”
“你瞧,我刚刚说过,你是一头不声不响的狮子。”亚历山大做了个鬼脸。“没有尽头的岁月把你变成了泼妇,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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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灾 难(1)
内尔的十五岁生日在她看来是一场灾难。父亲写来一封信,告诉她,他改变了主意。她要等到一八九二年再到悉尼大学学习工程技术。那四个男孩虽然比她大,但是也要在金罗斯待着,等过了一八九一年,按照原计划和她一起去悉尼念书。
“我认为,你开始上大学的时候,我不是远在天边,而是在金罗斯和悉尼,对于你非常重要,”他在信中说,字写得一如既往工工整整。“我当然知道,推迟一年,你会非常不痛快。但是,你要弄清利害关系,接受我的决定,内尔。我这样做,完全是考虑你的最大利益。”
内尔举着那封信就像闹事者高举火把,径直去找妈妈。
“你和他说什么了?”她满脸通红,逼问妈妈。
“你这是什么意思?”伊丽莎白问,一脸茫然。
“你给他写信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给谁写信?你爸爸?”
“哦,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装糊涂了,妈妈!”
“你用这样的口气对我说这样的话,我并不生气,内尔。可是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瞧瞧这个!”内尔大声说,在伊丽莎白鼻子底下晃着那封信。“爸爸说,我今年不能去学工程技术了。得等到十六岁!”
“哦,原来是为这事儿!”伊丽莎白说,松了一口气。
“你真是个好演员!就好像你对这事儿一无所知。啊,你肯定知道!就是你让他改变了主意。你都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内尔,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真可笑!你是我认识的最不诚实的女人,妈妈。事实就是如此。你生活惟一的乐趣就是挑拨我和爸爸的关系。”
“你错了,”伊丽莎白向后退了一步,木呆呆地说。“我的确希望你晚走一年。所以我现在并不假装听了这个消息不高兴。但是,这件事情绝对不是我干的。不信你可以去问茹贝姨妈。”
可是,泪水早已夺眶而出,内尔冲出暖房,像个六岁的孩子,号啕大哭。
和内尔不欢而散之后不到十分钟,伊丽莎白又看见她这个“女儿国”里另外一个成员——玉。
“丽翠小姐,我能占用几分钟和你谈点事吗?”玉站在暖房门口问道。
真奇怪!伊丽莎白凝视着她,心里想。玉年轻漂亮,总是生气蓬勃,可是今天看起来就像个九十岁的老太太。
“进来吧,坐下谈,玉。”
玉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一张藤椅边儿上坐下,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浑身颤抖。
“亲爱的,怎么回事儿?”伊丽莎白问,在她身边坐下。
“是安娜,丽翠小姐。”
“哦,你可别跟我说她又跑丢了!”
“没有,丽翠小姐。”
“那么,安娜到底怎么了?”她提这个问题的时候似乎并不特别着急。就在昨天看护安娜的时候,她还想,这个姑娘看起来多么健康!光洁的皮肤、明亮的眼睛,差一个季度十四岁,但是身体发育得远比内尔强,只要来月经的时候不那么折腾就好了!
玉强打精神,说:“我想,都是因为过去这几个月麻烦事儿太多。先是罢工,接着金罗斯爵士外出……”玉停下来,舔了舔嘴唇,不是颤抖,而是摇晃起来。
“告诉我,玉。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我不会生气的。”
“安娜已经四个月没来月经了,丽翠小姐。”
伊丽莎白听了目瞪口呆。
泪水顺着面颊流下,但是伊丽莎白并没有注意到。“哦,我可怜的孩子!玉,玉,我们该怎么办?”
“问问茹贝小姐,”玉说,也抽泣起来。
怒火从心中升起,伊丽莎白气得浑身发抖。“我知道亚历山大错了!我知道,啊,男人都是傻瓜!他以为他有权有势,就能保护我美丽的、能引起男人情欲自己却浑然不知的女儿不受骚扰。该死的家伙!”
内尔走进大厅,正好听见这话。她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足以相信她今年不能上大学不是妈妈造成的。“妈妈,怎么了?你不是因为我对你嚷嚷才哭,对吗?”
“安娜怀孕了,”伊丽莎白说,擦了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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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灾 难(2)
内尔打了个趔趄,好不容易才靠墙站稳。“啊,妈妈,不!不可能!谁能对安娜干这种事情?”
“挨千刀的杂种!”伊丽莎白愤怒地说。她转过脸看着玉。“和她待在一起。内尔,你也帮着看护。不能让她再出去游荡了。”
“也许应该让她出去游荡,”内尔说,脸色苍白。“这样我们就能抓住那个坏蛋。”
“恐怕他已经跑了。如果他几个星期前没有逃跑,肯定已经亲眼看见安娜怀孕,还不赶快跑?”
“你打算怎么办?妈妈。”
“去找茹贝。也许可以打掉她肚子里那玩意儿!”
“太晚了!”内尔和玉异口同声地朝伊丽莎白的背影喊道。“太晚了!”
伊丽莎白走了,仍然心痛欲绝,但是已经觉得可以应付这场灾难。白兰地起了作用,不过不像茹贝帮了那么大的忙。她经验丰富,实事求是,尽管她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预料到了,肯定会说出来。想到这里,伊丽莎白稍稍感到一点安慰。我们太相信别人,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像我们一样怜悯、保护不幸的生命。那些不幸的人和我们不同,不是他们的过错。然而,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居然容忍这样一些魔怪存在。他们只想满足自己的兽欲,把女人当作泄欲的工具。我亲爱的孩子,她才十三岁!我亲爱的孩子,她甚至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就是我们想告诉她,她也无法理解。我们必须让她度过这一关。如何度,我也不知道。牛或者猫怀孕的时候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可是安娜既不是牛也不是猫,她是一个被糟蹋了的十三岁的姑娘,所以我也不能指望她像牛或者猫一样分娩。安娜会把怀孕当成发胖,或许她压根儿连什么是发胖也不懂。
“我们在她面前要装得十分自然,好像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伊丽莎白回来之后对玉和内尔说。“如果她抱怨行动不便,我们就告诉她,会过去的。她有没有吐过?玉”
“没有,丽翠小姐。如果她呕吐过,我早就发现了。”
“她怀孕倒是没有遭罪。我们等着听西蒙?韦勒的意见吧。我真怕她也像我一样分娩时惊厥。”
“我一定要找出干这事儿的人是谁,”玉冷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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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生与死(1)
新南威尔士警察局一个小镇分局的普通警官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案子?斯坦利?斯维特斯警官凝视着桌子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问自己。这团东西比那把刀或者坐在墙角那张椅子上的中国姑娘更让他着迷。阴囊里的睾丸已经面目皆非,但阴茎还“栩栩如生”。最后,他的目光落到玉的身上。玉低着头,一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十分平静。他当然知道她是谁——安娜?金罗斯的保姆。每个星期日都站在圣安德烈教堂外面,耐心地等待金罗斯夫人和她那位智障的女儿出来。他知道她的名字叫文玉。
“你还打算给我们制造什么麻烦吗?玉。”他问道。
她抬起头,面带微笑。“不,警官。”
“如果我现在不把你关起来,你会逃跑吗?”
“不会,警官。”
他叹了一口气,走到墙跟前,从叉簧①上拿起听筒,然后又按了几下叉簧。“给我接金罗斯夫人,艾吉,”他大声说。
“很难保密,”他想,艾吉什么也能听到。
“我是斯维特斯警官,请金罗斯夫人接电话。”
伊丽莎白接电话时,他只是问她,他能不能立刻去见她。让艾吉晚一点知道这个消息吧!
他立刻召集来几个人。如果需要建立个班子,他至少还需要两个人。对了,还有伯顿医生。万一山姆?欧唐尼尔还有口气,他就派上用场了。金罗斯没有验尸官,这件工作只好由巴瑟斯特的帕森斯先生来做。地区法院也设在那儿。
“金罗斯府邸出了个事故,大夫,”他说,声音盖过艾吉粗重的喘息声。“我在索道车见你。不,没有时间吃早饭。”
于是,这一行人扛着一个准备抬死人的担架,向索道车终点走去。玉夹在他们中间。伯顿医生正在那儿等他们,一脸不高兴。上山的时候,斯维特斯警官向大夫讲了玉的供诉,还让他看了玉扔在警察局桌子上的那包东西。大夫看了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凝视着玉,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但她还是先前在他心目中的那副样子:一位忠诚的、可爱的、中国仆人。
他们先到公馆,伊丽莎白亲自接待他们。
“玉!”她大声喊了起来,迷惑不解。“出什么事儿了?”
“我杀了山姆?欧唐尼尔,”玉平静地说。“他强奸了我的宝宝安娜,所以我杀了他。然后,我到警察局自首。”
一个星期后,早上八点,执行绞刑。那是七月的一天,凄风苦雨,巴瑟斯特周围的群山覆盖着积雪。刺骨的寒风吹着亚历山大的外套直往膝盖上裹,手里的伞派不上用场。
前一天,他到牢房看望了玉,交给她四封信。一封是她父亲写的,一封是茹贝写的,另一封是伊丽莎白写的,还有一封是内尔写的。他还送给她一缕安娜的头发。这缕头发远比那几封信更让她珍爱。
“我会把它紧紧贴在胸口,”她吻着安娜的秀发说。“孩子好吗?叫多莉?”
“很好。已经十个星期了,看起来很正常。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吗?玉。”
“照顾好我的宝宝安娜。你要以内尔的性命起誓,永远不把安娜送到收容院。”
“我起誓!”他毫不犹豫地说。
“我该做的都做了,”她面带微笑说。
玉穿着她的黑裤子,黑褂子,被带了出去。她长发盘起,在头顶挽了一个髻。从天而降的雨水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打搅她。她看起来那么安详,稳稳当当地走着。没有牧师到场。玉拒绝这种精神上的抚慰。她坚持说,她没有洗礼,不是基督教徒。
狱吏把她送上绞刑台,让她在活门中间站好。另外一个狱吏把她的手在身后绑好,又把两个脚脖子绑到一起。他们要把一个帽兜套到她头上的时候,她拼命摇着头,直到他们罢手。行刑的人向前走了几步,把绞索套到她的脖子上,正了正,让死结正好在她左耳朵后面,然后收紧。尽管她做出种种让人感兴趣的表现,玉的心也许已经死了。
一切好像在瞬息之间成为过去,实际上延续了一个小时。刽子手按下控制杆,活板门发出沉闷的响声,蓦地打开。玉掉了下去,这一段距离经过计算,不必斩首就足以折断她的脖颈。没有抽搐,没有挣扎,没有颤动。那个黑色的身影,娇小,无害,在空中转了一下,一张脸像开始时那样平静、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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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生与死(2)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被判绞刑的人这样勇敢,”狱吏对站在身边的亚历山大说。“这差事太可怕了。”
一切已经安排妥当。验尸官确认玉死亡之后,亚历山大负责收尸,然后在孙的火葬厂火化,但是骨灰无法送回中国老家,也不准备交给山姆?文。孙因为害怕连累他的人,对这件事情一直采取回避的态度。这时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一个玉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同意的办法。对这个办法,亚历山大也表示赞成。于是,那天深夜,孙偷偷溜进金罗斯公墓,把玉的骨灰埋到一个很大的坟头里,那坟头下面埋的不是别人,正是山姆?欧唐尼尔。这样一来,玉将永远、永远“渗透”到山姆?欧唐尼尔薄薄的、廉价的棺材,让他不得安宁。
“我想取回文小姐的信,”亚历山大对狱吏说。
“先找个地方,不要在雨水里淋着,”那人说,迈开脚步。“你想看那些信,是吗?”
“不,我想把信烧了,不让任何人看到。那几封信只是让她看的。我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我不愿意在某张报纸上看到这几封信的抄本。”
狱吏看见柔软的手套里那双紧握的铁拳,立刻放弃了先前的计划。“当然,亚历山大爵士,当然!”他很诚恳地说。“我的起居室里有火,我们可以把衣服烤干,这当儿,还可以喝杯茶,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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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男人的世界(1)
一八九二年三月,十六岁的内尔到悉尼大学学习工程技术时,亚历山大为她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学院在一幢白色平房里。虽然是临时建筑,但是很宽敞,食宿、上课都很方便。工程技术学院正式建起之前,他们就在这里学习。这幢房子在大学帕拉马塔路这一侧,有一条游廊。游廊前面种着西红柿。亚历山大看不出有拐弯抹角的必要,便直截了当地对自然科学系主任、工程学教授威廉?沃伦说,如果他的女儿和她的中国同学不被教师歧视,成为他们的牺牲品,他愿意捐助学校一大笔钱,建设校舍。沃伦教授的心沉了一下,向他保证,老师对内尔、吴青、张民和洛琦将一视同仁,不会和他们的白人男同学有什么区别,但是,不会受到特别优待。哦,不会。
亚历山大微笑着,扬了扬两条剑眉。“你将看到,教授,无论我的女儿,还是她的中国同学,都不需要你的特别优待。他们将是你最出色的学生。”
他给他们买了五幢相邻的带露台的小房子。房子附属的土地和帕拉马塔路相连。他还让承建者在五幢小房子里面开了通道。这样一来,他们相互之间从里面就能进进出出。五个学生(另外那个是多尼?威尔金斯)都有自己的空间。仆人住在阁楼上。内尔的仆人当然是蝴蝶。
在新同学相互介绍的那周,非金罗斯的新生对惟一的女生十分仇恨。另外二十多个老生起初差点儿要闹事。几位代表怒气冲冲去找沃伦教授,经过教授的工作才悻悻离去。
“要是这样的话,”罗格?多曼——年底获采矿工程专业理学学士学位的应届毕业生说,“我们只好不通过官方,自己动手把她赶走。”他做了个鬼脸,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更不要说那几个中国佬了。”
不管内尔走的哪儿,周围都是一片嘘声;不管她在实验室做什么实验都被暗地里破坏。她的笔记本被偷走,涂抹得一塌糊涂;教科书也常常不翼而飞。然而,什么都吓不倒内尔。很快,她在班里就名列前茅,无论智力、知识面,还是动手能力都远远超过别人。如果说在新同学相互介绍的那周,白人男生只是觉得内尔讨厌的话,后来对她的感觉就是深恶痛绝。因为她在沃伦教授和教授手下那几位讲师面前,让他们大丢其脸,而她决不为此后悔。她纠正他们计算上的错误,指出他们得出的结论全然不对,至于蒸汽机方面的知识,和她相比,那些目空一切的家伙简直一窍不通。那几个中国男生在班里也都出类拔萃,让他们自愧不如。
对这些白人男生“霸主”地位最大的挑战,莫过于内尔走进学校的厕所。厕所在另外一幢房子里,从来没有女人进去过。起初,一看见内尔走过来,他们就赶快把门闩插上。后来多曼和他那些喽罗觉得光把她关在外面没有什么意思,就开始恶作剧:故意露出阴茎让她看,在她面前往地板上拉屎,把小分隔间弄脏,把门取下来。
麻烦在于,内尔不和他们“公平竞争”,哪怕以女人的方式。她没有痛哭流涕,而是不动声色地进行报复。多曼手里握着阴茎朝她摇来晃去,内尔啪地一巴掌朝那玩意儿打过去,疼得他弯下腰,叫苦不迭。她对阴茎大小的嘲讽——难道这玩意儿不是值得崇敬之物吗?——很快就在男生当中流传,以至于那些撒尿的家伙一看见她进来,赶快把鸡巴塞到裤子里。她还毫不客气地把沃伦教授找来,领他到肮脏不堪的厕所巡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