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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考琳·麦卡洛/译者:李尧 当前章节:150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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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启 蒙(3)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觉。黎明时分,她溜进多莉的房间,对小狗、小猫“嘘嘘”着,生怕惊醒多莉。小狗和小猫动了动,多莉还静静地睡着。最近,牡丹在别的地方睡觉。她总是满负荷工作,所以有充足的时间休假。伊丽莎白拉过一把椅子,在小床旁边坐下,看那张熟睡着的可爱的小脸,下定决心,一定不让这个孩子走内尔或者安娜走过的道路。因此,在她长大、成熟之前,决不能把她生身父母的事情告诉她。多莉将度过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在欢声笑语中长大,举止端庄、富于思想。没有想象出来的妖怪缠绕她幼小的心灵,没有老头吓唬,也没有费力不讨好的沉重的家务。只有拥抱和亲吻。

只有这时,看着那张甜甜的、熟睡的脸,伊丽莎白才终于明白,她的童年给她带来的是什么,终于承认,亚历山大对默里牧师的判断多么正确。我会教给她信仰上帝,但不是默里牧师的上帝。我也不会允许那些可怕的、邪恶的图画侵袭她的生活。我突然认识到,就连墙上贴的画儿这样的小事,也会像多莉父母的真相那样,对幼小的心灵造成伤害。我们不应该被父母吓唬成“好孩子”,应该被父母引领着成为“好孩子”。因为我们觉得他们对于我们那么重要,决不能让他们失望。上帝对于孩子太虚无缥缈而无法理解。父母肩上的责任就是要让自己成为孩子们爱戴的人,成为他们最珍视的人。因此,我决不娇惯多莉,决不事事都依着她。但是,我坚决反对她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一定要以她尊重的方式去做。哦,我的父亲只懂得用棍子教训人!他瞧不起女人。他那么自私。他为钱卖了我,而卖来的钱又分文未花。玛丽看透了他。阿拉斯泰尔继承了这笔钱之后,玛丽挥霍了一些,也干了许多正经事儿。她的孩子们靠这笔钱接受了良好的教育,男孩儿都上了大学,女孩儿也都念了书,后来有的当教师,有的当护士。她是个好母亲,阿拉斯泰尔是个好父亲。每顿饭都吃点果酱有什么不好呢?

我本来应该拒绝被他出卖,尽管这也是亚历山大的错,他要买我。我的父亲想要钱,可是亚历山大到底想要什么呢?啊,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了!我和他结婚二十二年了,可还是搞不清楚他当初的真实目的。没错儿,他要娶一个童贞的妻子,给他生孩子,特别是男孩儿。对我的父亲和默里牧师表示轻蔑,这也是原因之一。还有别的吗?他难道认为责任能生发出爱情吗?他难道认为,他能把责任变成爱情吗?但是他并没有全力以赴经营这桩婚姻,而是一直把茹贝这块“面包”放在河岸上,以备万一。这个可怜的女人爱他爱得要死要活,但又那么不适合作一个妻子。她说,她永远不会嫁人,他就当真。因为他喜欢听这话。哦,他真傻!我知道,假如他向她求婚,她一定会乐不迭地说:好,好,好!他们一定会发疯似地爱对方,也许能生半打孩子。可惜他没有看到这个“品质有疑点”的女人内心世界却如王后般高贵。等他明白,为时已晚。哦,茹贝,茹贝,他也毁了你。

多莉醒来之后,看见伊丽莎白在身边,伸出双臂让“妈妈”抱她,吻她。安安静静睡了一夜,她散发着好闻的气味。哦,多莉,愿你幸福!当你听到事情真相的时候,不要伤心,和你得到的爱相比,那痛苦不足挂齿。

她到玻璃暖房吃早饭的时候,李和亚历山大已经在那儿了。李这副打扮她最喜欢。旧粗蓝布裤子,旧衬衫,袖子高高卷起。

“为什么,”她问道,坐下来接过亚历山大递来的一杯茶,“你们男人不把衬衫袖子剪短呢?”

两个男人都凝望着她,茫然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亚历山大哈哈大笑起来,双臂举过头顶,好像庆贺胜利。

“亲爱的伊丽莎白,这个问题可没法回答!为什么不剪短呢?李。其实剪短也很有道理,就像拿大杯子喝雪利酒。”

“之所以不剪短,我想是因为,”李说,脸上挂着中国人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如果碰到一位女士,或者银行经理,或者律师,我们必须马上把袖子放下来,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绅士。”

“要是穿这种衣服,我倒是乐意把袖子剪掉,”亚历山大说,把烤面包片架子递给妻子。

“如果你乐意,我也乐意。”李站起身。“我要到精炼厂看看,电解出了点问题。我们损失的锌太多了。伊丽莎白,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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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启 蒙(4)

她点了点头,喃喃几句什么。李走了之后,她在一片冷面包上抹了点黄油,装模作样吃了起来。

“你今天准备做什么?”亚历山大问,从瑟蒂斯手里接过一壶新泡的茶。“喝吧,热茶。”

“上午和多莉一起,下午也许出去骑骑马。”

“这匹新马怎么样?”

“很好,尽管很难代替‘水晶’。”

“哪匹马都有个熟悉的过程,”他轻声说,在心里琢磨该怎样告诉她,安娜很快就要离开人世。

“是的。”

“你给它取了个什么名字?这是匹灰黑花斑的母马。”

“‘云’。”

“我喜欢这个名字。”他站起身,朝她皱了皱眉头。“伊丽莎白,你怎么不吃?昨天晚上,你只吃了几口,今天早上又没有认认真真吃块面包片。我让她们给你送几片新烤好的。”

“别,亚历山大。我喜欢没有融化的奶油。”

“我可不觉得那有什么好吃的。”

说完之后,他就走了。伊丽莎白扔下手里的面包片。她喝了那杯茶,像平常一样,没有加糖。她站起来的时候,觉得一阵眩晕。他说的对,这两天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如果李在工厂里忙,就不会来这儿吃午饭。也许我可以告诉瑟蒂斯太太让老张做点我爱吃的,中午好好吃上一顿饭。

瑟蒂斯太太进来时,伊丽莎白还有点站立不稳。她连忙扶住她,说:“金罗斯夫人,你病了。”

“没事儿,只是有点头晕,不想吃东西。”

瑟蒂斯太太又给她倒了一杯茶,加了点糖。“来,把这杯茶喝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加糖,但是喝了能舒服点儿。午饭时,我再给你加一杯橘汁。说来真让人吃惊,我们的橘子留在树上不摘,居然能保鲜那么长时间。”瑟蒂斯太太微笑着离开厨房。在她“说教”的当儿,伊丽莎白喝了足够多的茶,她感到很满意。

甜茶的确很管用。伊丽莎白去找多莉,没有和他们商量午饭吃什么。没关系,张和瑟蒂斯可以安排。我得想那些和李没关系的事情……

李找出各种借口不来吃午饭。其实精炼厂根本不需要他去过问,研究中心也没有遇到需要他去解决的问题,或者出现别的这样、那样的情况。

亚历山大有点迷惑不解,他很想利用午饭的时间和李谈谈工作上的事儿,不过他接受了李编造的种种理由。在他看来,这正说明如果没有李,天启公司运转起来多么困难。七年前,李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能挑出毛病,可是现在亚历山大承认,李的能力很强,几乎无所不知,很有商业头脑。知道李为了节省上下山的时间,通常都在他妈妈那儿吃午饭,亚历山大决定也到金罗斯饭店用餐。

康斯坦斯·丢伊回丹利去了,金罗斯府邸只有伊丽莎白一个人。如果她纳闷,为什么没见茹贝,就归因于李。他像粘在羊毛上的蒺藜,待在金罗斯城和山脚下的工厂,哪儿也不去。

夏天来了,燥热、干旱,没有一丝风。热浪毫不留情地重压下来,简直无处藏身,无论家里还是外面。

亚历山大在树荫下特意为多莉修了一个浅浅的游泳池,教她游泳。他专门选择蝉不喜欢的树,少了刺耳的蝉鸣。

“水不多,生了水藻或者别的什么微生物,换水也容易,”他对伊丽莎白说。伊丽莎白对他想得这么周到非常感激。“我已经让多尼·威尔金斯设计一个公共游泳池,要确保游泳池的水清洁、卫生。我是说,我们已经建了一个污水处理厂,解决了污水问题,为什么不能再搞一个公共游泳池呢?”他微笑着说。“不过,我坚持男女混合,不会让卫理公会派教徒不安吧?我看不出为什么仅仅因为一家人不能一起在水中嬉戏,就剥夺大家在公共游泳池消暑的快乐?想想看,一个年轻小伙子看见姑娘水淋淋的游泳衣后面突起的奶头,该多么激动!”

伊丽莎白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这种事儿你最好还是留着问茹贝吧,”她说,声音中并没有讽刺的意思。

“你以为我这些想法是从哪儿来的?只是她比我想得还远。她想,姑娘们看见小伙子水淋淋的游泳裤后面硬邦邦的那玩意儿,也会同样激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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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启 蒙(5)

“真恶心,”伊丽莎白说,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男女之间很快就没有什么神秘了。”

他还在顶楼两边安了风扇,把凉一点的空气抽进来,热空气排出去。这套设备带来的好处让伊丽莎白感到惊讶,就连一楼也平添了几分凉意。毫无疑问,金罗斯饭店和别的比较大一点的建筑物都安上了风扇。而且,只要天花板上面还有空间的房子迟早都会装上这种设备。天启公司资助城里的电力和煤气供应,所以这一举措切实可行。他,亚历山大,永不停息,无时无刻不在进行新的探索。可是,如果亚历山大不在了,李也能像他这样,为金罗斯的发展不懈努力吗?伊丽莎白真的不知道。这当然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情了。她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遥远的未来。那时候,多莉长大了,结婚了,她再也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就可以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她知道她要去哪儿——意大利湖。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生活。

内尔回家过圣诞节了。

她那副样子让母亲和父亲大吃一惊。寒酸!本来就很不讲究的衣服更不讲究了——简直不成形状,暗棕色和暗灰色的裙子洗烫得已经发旧。这种颜色不适合她,衬托不出她那双眼睛的湛蓝和皮肤的奶油色。她连一双鞋也没有,穿的都是平底棕色靴子,鞋带一直系到脚脖子。她穿着棕色棉线长袜,棉布内衣,戴了一副白棉线手套。惟一一顶帽子是中国苦力戴的那种遮阳帽。

“我们俩除了个子高矮有点差别,别的都差不多,”圣诞节下午,伊丽莎白说。晚上不少人要来吃饭。“我有一条淡紫色雪纺绸长裙,你穿上一定既好看又舒服。茹贝送来一双鞋,她说,她的脚和你一个号码。她还送来一双长筒丝袜。如果不愿意,你也可以不穿胸衣。这种新款式的裙子用不着非穿胸衣不可。哦,内尔,你穿上那条淡紫色雪纺绸长裙一定非常漂亮!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你怎么现在走起路来就像在水上飘。”

“因为我不扭腰,也不扭屁股,”这个不领情的孩子说。“我称之为训练有素的行走。在医院病房走路的时候,你不能扭扭捏捏、摇头晃脑。倘若那样,任何一个HMO都会骂你个狗血淋头。”

“HMO?”

“‘名誉医务官’——私人诊所分派床位的大小伙子。你能想象得到吗?”内尔生气地问。“我亲眼看见阿尔福雷德王子医院门厅里挤了足足一百个贫穷的男人、女人、儿童等待一个床位,惟一可以使用的一个床位。因为这些贪婪的HMO都把床位留给了有钱的病人!有的穷人就在等待中死去。”

“哦,”伊丽莎白有气无力地说。她又劝女儿:“穿上那条淡紫色雪纺绸长裙,内尔,求求你!为了让你爸爸高兴一点儿。”

“不!我绝对不!”内尔恶狠狠地说。

不过,吃晚饭时,为了不扫大家的兴,她还是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快乐一点。伊丽莎白让李坐在内尔一边,多尼·威尔金斯坐在另一边。她想,即使对别人的话题不感兴趣,至少他们三个人可以谈谈矿上的事儿。可是,内尔看起来那么古怪、没有色彩,而且,哦……那么没有女人味儿。

吃完饭,客人们都到那间很大的客厅之后,茹贝就成了中心。她依然风光无限,身穿一袭橙色长裙,腰系金黄色腰带,腰带上镶着亮光闪闪的琥珀。因为内尔和茹贝姨妈的关系一直很密切,所以,茹贝跑过去,拉来两把扶手椅,把内尔推进一张,她自己在另一张上坐下时,内尔没有表示反对。因为浑身金光闪烁,她那双绿眼睛也被映照得绿中透黄。看问题一向客观的内尔承认,茹贝姨妈的身材在短暂的发胖之后,又恢复得那么苗条。看来,茹贝永远不会中风而死,而且,她似乎真的找到了长生不老的秘诀。

“你打扮打扮,穿件漂亮衣服也死不了,”茹贝说,点燃一支雪茄。

“雪茄这玩意儿可能杀了你,”内尔反驳道。

“别转移话题,内尔。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儿吗?很简单,你想把自己变成个男人。”

“不对,我只是不想时时刻刻提醒别人,我是个女人。”

“这还不是一回事儿吗?你今年多大了?”

“到新年二十二岁。”

“我敢打赌,还是个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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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启 蒙(6)

内尔脸涨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这不关你的事儿,茹贝姨妈!”她生气地说。

“不对,当然关我的事儿,医生小姐。你知道身体各部位是个什么样子,你更知道每个部位如何工作。但是,你根本就不知道生活是什么,因为你不是在生活。你是个苦行僧,你是一架机器,内尔。我知道,你所有学科都学得非常优秀,老师们都喜欢你。我知道,他们都尊重你,情愿你不是那种出卖色相的女人。你像你的父亲挖掘这座金山一样,坚韧不拔地追求自己选定的目标。你每天都看到死亡,看到各种各样的悲剧。回到格里波大街自己的家里之后,还得面对正在死亡线挣扎的妹妹。这更是恐怖和痛苦。你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而没有正常的生活,内尔,你就不能正确地对待病人,不管你对他们多么友好,多么同情。你会忽略他们提到的某个至关重要的细节,忽略可能使诊断完全不同的与人性有关的小小的事实。”

内尔那双明亮的蓝眼睛看着她,既惊讶又迷惑不解,仿佛看见一座突然活了的雕像。她什么也没说,愤怒在现实冰冷的、黑乎乎的炉灶里化为灰烬。

“亲爱的内莉①,不要退缩到如此男性化的模式里。这种模式最终会毁了你的事业。我同意,在医院和实验室你穿这样的衣服完全合适,但是对于一个充满活力、为自己的阴柔之美而骄傲的年轻女人并不合适。你冲破重重障碍,进入男人独霸的领地无疑是胜利,可是为什么要让那些该死的家伙因为你最终变得像个男人而觉得他们是赢家呢?下一步,你就该穿裤子了——在某些场合,女人穿裤子当然也合情合理——可是,不管你的蛋多大,也长不出鸡巴。所以,还是趁早改变改变自己吧。别对我说,医学院不举行聚会,更没有什么舞会,好提醒那些家伙你是个可怜的女人。那就主动提醒他们,内尔!不工作的时候,把自己打扮得时髦一点儿。可以和几个男人一块儿出去玩玩,即使你不喜欢他们。我相信,如果哪个家伙太刁蛮,你肯定能把他打跑。如果有一个人,你真的喜欢,就可以把关系发展下去!受点伤害!为了自己的利益,受一点点苦没有关系!当关系破裂,对方说责任在你、而不在他时,要努力战胜对自己的怀疑和否定。没什么了不起,责任永远在你,因为你是女人。你可以对着镜子伤心地哭泣。这就是生活。”

内尔的嘴阵阵发干,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嘴唇。“我明白了。你说的很对,茹贝姨妈。”

“别姨妈长姨妈短了。从现在起就叫我茹贝。”她伸出双手,攥紧拳头,再舒展开来,生气地看着十根手指。“今天晚上手指不好使,”她说。“替我弹吧,内尔。不过,不要弹……”她吸了一口气。“‘肖邦’。弹‘莫扎特’吧。”

内尔一直没有忽略练琴,这是她惟一的消遣。她朝茹贝笑了笑,身穿棕色棉布裙子,走到那架漂亮的三角钢琴跟前,先弹了几首欢快的“莫扎特”和李斯特的《茨冈舞曲》。然后,茹贝和她边弹边唱歌剧里的二重唱。最后,圣诞之夜的欢聚以所有客人同声齐唱他们喜欢的歌曲结束。从《我再带你回家》到《两个穿蓝裙子的姑娘》。

新年也是内尔的生日,这一天,她终于穿上妈妈那条淡紫色雪纺绸裙子。她穿有点儿短,不过,短有短的好处,这样一来,茹贝送她的丝袜和那双时髦的淡紫色皮鞋越发清楚地勾勒出内尔那两条曲线优美的腿。她的头发也精心做过,把那张棱角分明的长脸衬托得楚楚动人。伊丽莎白那条紫蓝色宝石项链在她优雅的脖子上闪闪发光。茹贝看见多尼·威尔金斯脸上露出既惊讶又十分赞赏的表情,还看见亚历山大非常快乐。好姑娘,内尔!你刚好保住了你女性的娇媚。真希望李像多尼一样看你,可是他的目光只在你妈妈身上。哦,耶稣基督,这叫什么事儿呀!

内尔两天后离家,走之前,必须和伊丽莎白谈谈安娜的情况。和父亲商量这件事情已经让她伤心不已。或许真的应了茹贝那句话——为了自己的利益受苦,这就是生活。

“我不愿意把这副担子压到你肩上,内尔,”亚历山大说。“可是,你太了解我和你妈妈的关系了。如果我告诉她安娜不久于人世,她会缩回到自己那个壳子里,不肯让我分担她的忧伤。如果你告诉她,她至少能向你发泄发泄心中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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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启 蒙(7)

“是的,我知道,爸爸。”内尔叹了一口气。“我和她谈吧。”

内尔哭泣着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妈妈。伊丽莎白因而有机会把另外一个人抱在怀里,将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无奈而又无望的忧伤宣泄出来。内尔最担心的是,伊丽莎白提出去看安娜的要求。可是没有。痛苦迸发之后,她就紧紧关闭了那扇心灵的门。

李送内尔下山坐火车。亚历山大又去爆破,这种危险的工作他至今还愿意亲自去做。伊丽莎白头戴一顶遮阳帽,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显然非常可怜炎热中仍然挣扎着活下去的玫瑰。

内尔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李,她觉得他那宛如外星人的吸引力,给人一种看见爬虫的感觉。如果她知道伊丽莎白把李比作“金蛇”,一定会对其中的含义有更深的理解。他即使穿一套工作服,也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绅士,说出话字正腔圆,就像公爵。但是,这一切背后却有一种危险的东西,流动着,盘绕着,乌黑耀眼。他是个十足的男子汉,但是属于她不理解也不会喜欢的那种人。就这样,过分敏感的反应使她看不到他的温柔、他的不屈不挠、荣誉感和忠诚。

“你又要回医院干那苦差事了?”坐在索道车上向下滑行的时候,他问道。

“是的。”

“你喜欢吗?”

“喜欢。”

“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

“为什么?”

“你曾经贬低过我。还记得俾斯麦的事儿吗?”

“天哪!那是你六岁时的事儿。不过,我看出,你现在仍然很自负。真让人遗憾。”

他们没有再说话,一直默默地走到火车站。李帮她把行李送进私人包厢。

“太奢侈了,”她环顾四周说道。“我永远不会习惯这一切。”

“适当的时候,就没有了。不要抱怨亚历山大的劳动成果。”

“‘适当的时候’?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税务制度最终将禁止所有这种……哦……奢侈。尽管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一等车厢、二等车厢之分。”

“我父亲爱你爱得要命,”坐下之后,她突然说。

“我也爱他爱得要命。”

“我学医,让他失望了。”

“是的,你确实让他失望了。但你并不是为了报复才这样做。如果那样,对他的伤害更深。”

“我本来应该爱你。可是为什么爱不起来?”

李拉起她的手吻了吻。“但愿你永远不要弄明白为什么,内尔。再见。”

李走了,内尔坐在车厢里。汽笛响了,车轮发出刺耳的响声,火车离开金罗斯。她皱着眉头,心里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从提包里找出一本《药物学》,埋头读了起来。不到一分钟,李和父亲豪华的包厢便忘到脑后。今年她就三年级了。一半同学考试将不及格。可是内尔·金罗斯不会,即使这意味着她仍将没白没黑地学习,过苦行僧的生活。什么男朋友,见鬼去吧!我可没有时间想这种事情。

这个夏季,酷热难挡,高温持续不下,直到一八九八年四月十五号,最后一场风暴袭来。

十四号凌晨,安娜因癫痫发作而死,年仅二十一岁。她的遗体被运回金罗斯,在山顶墓地举行了简单的葬礼。参加葬礼的人只有亚历山大、内尔、李、茹贝和彼得·威尔金斯神父。墓地是亚历山大选的,离他的美术品陈列室不远。一棵棵树干纯白的巨大的桉树宛如一排柱子,华盖般的树冠洒下浓密的绿荫。伊丽莎白没有来。她照看在公馆那边游泳池里嬉戏的多莉。内尔以为,她那扇心灵的大门永远关闭了。

可是,等李、茹贝和威尔金斯先生下山、内尔和父亲在书房安顿下来之后,伊丽莎白来到那座散发着泥土芳香的新坟跟前,把能采来的玫瑰花都放到坟丘上。

“安息吧,我可怜的孩子,”她说,回转身向丛林走去。

北面的天空,大块大块深紫蓝色的乌云在飞翔、聚集。云彩边缘旋卷着雪白的云团,就像大海可怕的巨浪咆哮而来。夏天最后一场暴风雨将带来洪水和灾难。可是伊丽莎白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不停地向下层丛林走去。因为雨水少,树木比往年稀疏。飞禽走兽害怕即将到来的暴风雨都四散而逃,丛林里更显荒凉。她的脑子仿佛失去了意识,只有对安娜的记忆蜂拥而至,将天空、丛林、日月,甚至她自己,都排除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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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启 蒙(8)

暴风雨渐渐逼近,一种怪诞的黑暗从天而降,伴随着浓烈的硫磺味儿和甜腻腻的、让人眩晕的臭氧的气味。几乎没有任何“前奏”,电闪雷鸣同时爆发。伊丽莎白却全然没有注意。直到她浑身上下被滂沱大雨浇透,直到脚下的小路变成小溪,泥水滑得站立不稳,她才清醒过来。天命如此,就该来这样一场暴风雨,她想,如在梦中。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手足并用,在泥水中向前爬行。命该如此。只能如此。

“谢天谢地,天气总算变了,”内尔对亚历山大说。两个人从书房凸窗望出去,暴风雨已经来临。

亚历山大突然浑身上下痉挛了一下。“安娜的坟墓!”他喊了一声。“我得把它盖上。”

他冲进雨水之中,内尔向厨房跑去,招呼大伙儿去帮忙。

回来之后,他淋得精湿,浑身颤抖。气温骤然下降了华氏四十度,狂风呼啸,拔地而起。

“弄好了吗?爸爸,”内尔问道,递给她一块毛巾。

“用防水油布盖上了。”他冻得牙齿咯咯响。“奇怪的是,坟头盖满了玫 瑰花。”

“她还是去了,”内尔说,擦了擦眼泪。“快去换衣服,爸爸,你会着 凉的。”

大雨瓢泼,闪电不会引起森林大火,内尔想,去找妈妈。

牡丹正在给多莉吃晚饭。难道已经这么晚了?内尔心里想。乌云遮住了太阳,暴风雨模糊了时间的概念。,

“丽翠小姐在哪儿?”

牡丹抬起头,多莉高兴地挥舞着手里的叉子。

“不知道,内尔小姐。她把多莉交给我就走了。哦,大概两个小时前。”

内尔走过走廊,亚历山大正好从他的房间走出,看起来疲惫不堪,但是又好像轻松了许多。安娜的死意味着最痛苦的一段时间过去了,大家都稍微松了一口气。

“爸爸,你见妈妈了吗?”

“没有,怎么了?”

“找不着她了。”

他们从顶楼到地下室,从棚屋到车库、谷仓,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也不见伊丽莎白的踪影。

亚历山大又颤抖起来。“玫瑰,”他若有所思地说。“她一定到处乱走,遇到暴风雨了。”

“爸爸,不可能!”

“那会上哪儿去呢?”亚历山大突然间变得苍老。他走到电话机跟前。“我通知警察局,我们一起组成一支搜寻队。”

“爸爸,现在别!夜深了,雨又下得这么大。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找她的人有一半迷路。除了我们家的人,谁都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

“那么,把李叫来。他熟悉这座山。还有萨默斯。”

“好的。李和萨默斯。还有我。”

李和萨默斯身穿橡胶雨衣、头戴防水帽赶来的时候,亚历山大已经准备好指南针,矿灯,好几瓶备用的煤油,以及他认为别的用得着的东西,浑身披挂,站在一张金罗斯山地形图前面。内尔焦急地走来走去。

“你是半个大夫,内尔,我需要你待在这儿,”内尔求亚历山大让她也上山寻找妈妈时,他对她说。

不容争辩,而又无事可做,不符合内尔的性格。

“李,你骑上我的马,到最远的地方搜寻,”亚历山大说。“萨默斯和我在离家比较近的地方找。我估计,以她当时的心情,在暴风雨到来之前,不会走得太远。白兰地,”他说,拿出三个可以放在裤子后面口袋里的酒瓶。“还好,天气又有点热了,不过,用得着。”

正在来回踱步的内尔停下脚步想,李看起来神情古怪。他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充满绝望,好看的、丰满的嘴唇轻轻颤抖。

“我们最好今天夜里就找到她,”萨默斯说,提起背包。“大雨过后,河水肯定暴涨。明天,大家都忙着抗击洪水,很难组成一支庞大的搜寻队。我们一定要在她走远之前找到她。你说对吗?亚历山大爵士。”

废话,内尔想,眼巴巴看着三个男人消失在风雨之中,把她——“半个大夫”——留在家里。哦,她多么赞赏她的父亲!他利用等李和萨默斯的这一段时间,就把一切安排就绪:矿井里上夜班的工人立即停止生产,所有雇员马上回家。孙波报告很可能山洪暴发,于是,立刻组织自愿者装沙袋,加固堤坝,以免洪水决堤。他想给拉特沟打电话,发现线路已经中断,这就意味着,和悉尼失去了通讯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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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启 蒙(9)

哦,安娜,内尔想,把她的教科书放在桌子上摞好,生活为什么这样苛待你,就是离开人世也要伴随这么多痛苦。

瑟蒂斯太太走了进来,尽量掩饰自己的焦急不安。“内尔小姐,你还什么也没吃呢。吃个煎蛋卷儿好吗?”

“好吧,谢谢,”内尔平静地说。“我很喜欢吃。”没有必要饿得头晕目眩,什么也干不了。谁知道他们带回来的妈妈会是个什么状态呢?啊,愿妈妈平安无事!

亚历山大那匹马,是一匹非常漂亮的栗色母马,温顺、壮实。李骑着这匹马,没走多远就脱下雨衣和防水帽,叠起来装到鞍囊里。风向改变,从东北吹来,带走冷雨中的寒意,气温开始回升。没有防水帽挡脸,没有雨衣在狂风中飘拂遮挡视线,更容易看清路上任何可疑的东西。矿灯不是为风雨中找人而设计的,所以把灯心的亮光尽量聚集成窄窄的一束,此时此刻效果不佳。防风灯光线太暗,像这样风雨交加的夜晚也派不上用场。他只能一边用帽檐很宽的工作帽遮挡矿灯,以免被雨水浇灭,一边催着马艰难地前进。

伊丽莎白失踪的消息给了他致命的一击。只不过不是速死,而是让他慢慢地死灭。这天下午,埋葬安娜的时候,他没有看见她。他尽管在徐徐吹来的风中嗅到了什么,但是和即将到来的暴风雨没有关系。空气中仿佛流动着恐惧、歉疚和迷惑。他只知道茹贝告诉他的那些事情,这就足够了。自从发现他的秘密之后,茹贝和他讲了许多伊丽莎白和亚历山大不幸婚姻的故事。他因此而对伊丽莎白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断定,她的精神崩溃了。茹贝也这样认为。送他到饭店门口时,她说:

“这个可怜人疯了,李,像受伤的动物,消失在丛林里慢慢死去。”

但是,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他也不能让她发疯,把安娜换成伊丽莎白,关进装着铁栅栏的牢房。不!绝对不!为了阻止这可怕的后果,他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只是,怎样做对她才有利?最近,她对他相当友好,然而,仅仅是若即若离的朋友吗?

好几次,看到不像是被风吹下来的树枝之类的东西轻轻摇动,他就连忙翻身下马,仔细查看,但是一无所获。栗色母马艰难地跋涉向前,真是一匹“任劳任怨”的好马。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第三个小时也过去了。现在离金罗斯府邸已经两英里了,还是没有她的踪影。亚历山大和大家约定,不管是谁,找到伊丽莎白就点燃炸药发信号。但是,李怀疑,风声、雨声、林涛声,震耳欲聋,即使有人点燃炸药,也很难听见。但愿亚历山大或者萨默斯已经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找到了她!如果她一直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浓云密布,树影绰绰,能见度不足十英尺,找她难上加难。

他在马头上来回晃动着矿灯,看见什么东西在一丛灌木带刺的枝头瑟瑟抖动。对于不习惯在丛林中行走的人,这种灌木很让你恼火。他俯身在马鞍上就能摘下那玩意儿。原来是质地很薄的布条。白色。内尔说,这天下午,她穿的就是白色长裙。这个信息是他们出发前知道的。大家听了都觉得受到鼓舞。因为这条信息也许表明,那一刻,她是失去了理智,而不是失去了生活的愿望。如果她想死,就会穿一条像漆黑的夜晚一样的黑色长裙。

李已经走出灌木丛,走上通往深潭的那条小路。许久许久以前,他曾经在那里游泳。他想,伊丽莎白是不是离开安娜的坟墓之后,就沿着这条小路,一直往这儿走?更多的踪迹渐渐出现在眼前。因为这儿的树木枝叶稠密,小路躲过了狂风暴雨的袭击。如果小路上那一条条泥泞的沟槽,可以作为判断的依据的话,伊丽莎白走到最后,一定是在泥水中手足并用,匍匐前进。

李看到她蜷缩在深潭边的一块岩石上,喜悦驱散了脑海里所有其他想法。她没有死。她弓着腰,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一个小小的白衣女子,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翻身下马,把马缰绳拴在一个树杈上,悄悄地向她走过去,吃不准她对他的出现会做出怎样的反响,生怕惊恐之中,她再做出什么蠢事。她没有动,但是突然之间似乎僵在那儿了。这告诉他,她知道有人来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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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启 蒙(10)

“你来接我回去,”她说,非常疲倦。

他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怎样回答最好。

“好了,亚历山大,我知道我是逃不脱的。可是,我想来深潭。我猜你一定以为我疯了,可是我没疯。真的没疯。我只是想来深潭。”

他慢慢地挪动过去,本想抚摸她,但是没有。他盘着腿,在她身边坐下,一双手无力地放在膝盖上。哦,他感到一阵轻松。她听起来筋疲力尽,但是正如她所说,没有发疯。

“你为什么要来深潭?伊丽莎白,”他问道,声音盖过风声、雨声。

“你是谁?”

“我是李,伊丽莎白。”

“唔——我还在做梦,”她拖长声音说。

“我是李,你没有做梦,伊丽莎白。”

矿灯里面的油快没了,但是还从安放它的岩石上放射出暗淡的光,刚刚照到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李的手,”她说。“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认识。”

他突然浑身颤抖,喘不过气来。“为什么?”

“他的手那么漂亮。”

李伸出一只手,掰开她抱着双膝的手,一条胳膊搂住她的脊背,让她转过身面对自己。“这双手爱你,”他说,“除了这双手,我一切的一切也全都爱你。我一直爱着你,伊丽莎白。我将永远永远爱你。”

矿灯的光那么微弱,却如一轮太阳闪耀着明亮的光芒映照出她眼睛中的神情,然后那双眼睛闭上,感觉他的初吻。那么温柔,不无试探,仿佛为了与这个等待半生的时刻相宜。

鞍囊里有毯子,有雨衣,还有煤油,可是,他生怕失去她,生怕失去这个机会,居然没有想到去取,而是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她放在上面。她那么兴奋,除了他的嘴,他的手,他的肌肤,什么也不知道。当他把她的裙子从肩膀褪下,露出双乳,把自己的胸膛紧紧贴上去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快乐震撼着她,深入骨髓,她扭动着,发出一声呻吟。一切继续着,继续着,继续着……

谁知道在这坚硬的“石床上”、迷蒙的细雨中,他们做了多少次爱?那盏灯当然不知道。如豆的灯光摇曳着,终于熄灭。

精疲力竭的伊丽莎白终于睡着了。李却非常清醒,心里想着这美妙的一切,想着她,而且不得不想起即将面对的现实。尽管舍不得离开她,他还是爬起来,摸索着走到那匹很耐心的马旁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煤油,往矿灯里倒了一点。然后就着灯光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因为浓云密布,细雨蒙蒙,天不会很快就亮,但是也只剩下最多两个小时。因为他找到了她,别人自然没有找到,急坏了的亚历山大一定会在黎明时分集合抗洪派不上用场的人,漫山遍野地找她。深潭的水位已经上涨许多,而且还在继续上涨,总得把伊丽莎白从那块突出在水面之上的岩石挪开。他们将如何应对这一切?有一件事情决不能发生,那就是不能让亚历山大发现他们已经成为情人,而且紧紧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

李从母马身上取下鞍囊,拿到那块岩石上,打开他带来的那瓶白兰地。

“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我的爱!伊丽莎白,醒醒!”

她动了动,嘴里喃喃着,又进入梦乡。他花了好几分钟,才哄得她坐了起来,可是喝了一口白兰地之后,她立刻浑身颤抖着,完全清醒过来。

“我爱你,”她说,两手捧着他的脸。“我一直就爱着你。”

他吻了吻她,但是不等让一切再重来一遍,就抽身而起。她彻骨地冷,只是因为夜幕下的快乐,因为他温暖的肉体,才熬到天明。

“穿上衣服,”他说,不是命令,而是请求。“我们必须在亚历山大开始漫山遍野搜寻之前,离开这里。”

天太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轮廓,但是他能感觉到,听到这个名字,焦急和紧张立刻流遍全身。穿好衣服之后,他给她裹了一块毯子,外面又包上雨衣,然后重新给矿灯倒满煤油,好为他们照亮前面的路。

“你有鞋吗?”

“没有,弄丢了。”

费了好大劲儿,李才扶她在马鞍桥前面坐好。等他跨上马背,紧紧搂住她的腰,两个人便又倾心交谈起来。马儿知道家和温暖的马厩的方向,用不着催促,便驮着他们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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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启 蒙(11)

“我爱你,”他说,不想离开这个话题。

“我也爱你。”

“但是,存在于你我之间,不仅仅是爱,最亲爱的伊丽莎白。”

“是的,还有亚历山大,”她说。

“你想怎么办?”他问。

“和你在一起,”她说。“我不能让你离开我,李。我们的爱太宝贵了。”

“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无情的现实摆在她的面前。他感觉到她向后缩了缩,贴在他身上;感觉到她叹了一口气。“怎么走呢?李。亚历山大不会放我走。而且即使他同意,我还有多莉要照看。我不能扔下安娜的孩子不管。”

“我知道。那你想怎么办呢?”

“和你在一起,但只能是你我的秘密,至少在我想出更好的办法之前。我太累了,李。”

“那就让它成为我们的秘密。”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她问道,吃了一惊。

“雨停之后,我的宝贝儿。如果真的发洪水,至少一个星期之后。让我们先分开一个星期吧。”

“啊,我会死掉的!”

“不,你要好好活着——为我。这个黎明之后七天,我们在深潭见面。我们可以在一起待一下午,好吗?”

“好。”

“你能保守我们的秘密吗?”

“自从嫁给亚历山大,我就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秘密保守到现在。这个秘密有什么不同,不能让我保守呢?”

“睡吧。”

“如果发生什么事儿,你来不了呢?”

“我会通过亚历山大让你知道,因为我一直和他在一起。睡吧,我最亲爱的。”

黎明将至的时候,金罗斯府邸已经近在眼前,李大声叫喊着,告诉人们,他已经找到伊丽莎白。他把还在睡梦中的伊丽莎白交给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的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把她抱回去交给内尔。他满怀感激,再出来的时候,发现李已经把马交给萨默斯,回茹贝那儿去了。

“真怪,他怎么走了,”亚历山大皱着眉头说。

“哦,不知道,亚历山大爵士,”萨默斯说,又开始高明的逻辑推理。“那个可怜的家伙浑身淋成落汤鸡。他的块头比你大得多。你的衣服他没法穿,难道不是吗?”

“没错儿,萨默斯。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三十六个小时之后,李不得不在金罗斯饭店接受亚历山大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感谢。他说,他刚刚看望了他的律师老布拉姆福特。

“伊丽莎白还好吗?”李问道。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表示对她的关心很 正常。

“还好,令人吃惊地好。连内尔都有点迷惑不解。她已经做好充分准备,对付从肺炎到脑膜炎的种种可能出现的疾病。可是,伊丽莎白睡了二十四个小时之后,今天早晨醒来居然精神焕发,早餐吃了好多。”

亚历山大看起来却面容憔悴,眼睛里布满红丝。虽然他极力作出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但是总也不能成功。

“你好吗?亚历山大,”李问道。

“哦,好着呢!我只是吓了一跳,简直是晴天霹雳。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谢你才好,我的孩子。”他看了看手腕上的金表,“我得送内尔上火车了。她可真是个好姑娘!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可以放心地让她好好学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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