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主似乎对女人怀有特别的仇恨。不过,这一次,完全违背他的意志,有十二个男男女女搭乘奥罗拉号,多多少少给了人们一点慰藉。尽管没有特等客舱,饭菜也极其普通,但是有足够的新鲜面包,隔热的小木桶里保存着咸黄油,还有煮牛肉、发了芽的土豆、面粉做的布丁,布丁上面用果酱或者糖浆做成彩色条纹。
过了比斯开湾②,伊丽莎白就不再晕船,沃特森太太却不行。这就意味着,伊丽莎白大部分时间都得照顾她。这活儿也算不上令人厌恶,因为沃特森太太看起来是那种很能吃苦的人。他们三个人在一个包间里,幸亏有一个舷窗和一个与之相连的很小的女更衣室。奥罗拉号还没进英吉利海峡,沃特森先生就提出,他到旅客交谊厅去睡,好让两位女士有个不受干扰的隐蔽之地。起初,伊丽莎白纳闷,沃特森太太为什么听了这个消息闷闷不乐,后来才意识到,沃特森家之所以受穷,都是因为沃特森先生嗜酒如命。他提出到旅客交谊厅去睡,不过是找个喝酒的借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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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7)
那时,天气还很冷!直到过了佛得角群岛①,冬天才算真正结束。沃特森太太咳嗽得非常厉害。到开普敦之后,她丈夫终于从醉酒之中清醒过来,他不但感到害怕,而且请来医生。医生看过病人之后,拉着脸连连摇头。
“如果你还想让妻子活命,我建议你马上上岸,不要再航行了。”他说。
可是,伊丽莎白怎么办?
靠着半品脱杜松子酒壮胆儿,沃特森先生没有再往下想这个问题。沃特森太太处于昏迷之中,更管不了那么多。医生下船之后,不到半个小时,他们就带上行李匆匆忙忙离去,丢下伊丽莎白一个人面对漫漫长途的凶险。
如果船长马库斯的想法得逞,伊丽莎白就已经和他们一起上岸了。但是,他没有想到另外三位女乘客中会有人出面干涉。她把那两对夫妇、三位头脑还清醒的先生和船长马库斯召集到一起。
“得让那个姑娘上岸。”奥罗拉号的船长斩钉截铁地说。
“哦,听我说,船长!”奥古斯塔·霍莱迪太太说。“把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一个人扔在陌生之地,没有人照顾——沃特森夫妇根本不是合适的监护人——于心何安?你要是这么干,我一定报告你的主人,报告船业协会,报告任何我能想起来的人!德拉蒙德小姐必须留在船上。”
霍莱迪太太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闪着愤怒的光。别人听了也都嘟囔着表示同意。马库斯船长明白,他这次被打败了。
“如果这个姑娘留在船上,”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决不能和我的船员接触。也不能和任何一位男乘客——不管是结过婚的,还是单身汉,喝醉酒的,还是清醒的——有任何来往。必须把她关在自个儿的舱房里,吃饭也不能出来。”
“就好像她是囚犯?”霍莱迪太太问道。“这样做也太可耻了!她总得呼吸新鲜空气,总得活动活动。”
“如果她想呼吸新鲜空气,可以打开舷窗;想活动,可以原地跳,夫人。我是这条船的主人,我的话就是法律。奥罗拉号不能发生任何淫乱之事。”
就这样,这次漫长航行的最后五个星期,伊丽莎白都是在她那间小小的舱房里度过的。幸亏有霍莱迪太太匆匆忙忙上岸、从开普敦惟一一家英文书店里买来的几本书和杂志陪伴。马库斯船长做出的惟一的让步是,每天晚上天黑之后,霍莱迪太太可以陪伊丽莎白到甲板上转两圈儿。即使这样,他还在后面远远跟着,一看见有水手走过来就大声呵斥,不准靠近。
“就像一条看家狗。”伊丽莎白咯咯咯地笑着说。
尽管处于“监禁”之中,沃特森夫妇下船之后,伊丽莎白又振作起精神。她知道,父亲和默里牧师一定都同意马库斯的做法,所以对船长此举表示理解。而且自己有一方天地,也是件好事。事实上,这间舱房比她家里那间小屋还大。她那间小屋,除了上床睡觉的时候,父亲不准许她随便进去。踮起脚尖儿,她能看见舷窗外面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夜晚在甲板上散步的时候,听得见船头破浪发出的哗哗啦啦的响声。
霍莱迪太太是一位自由民的遗孀。丈夫生前在悉尼开了个专卖店,发了点小财。不管是缎带还是纽扣,紧身胸衣的饰带还是鲸鱼骨装饰物,长袜还是手套,悉尼人都愿意去霍莱迪的服饰用品商店买。
“瓦尔特死后,我巴不得立刻回家。”她对伊丽莎白说,叹了口气。“可是家已经不再是我期望中的那个样子。说来真怪,这些年,我一直梦寐以求的原来只是想象中虚构的事物。尽管自己浑然不觉,实际上我已经变成澳大利亚人。伍尔弗汉普顿①烟囱林立,到处是堆积如山的矿渣。你能相信吗?我有时候竟然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在英国,我想念儿女,想念孙儿孙女,想念那个地方。我们都希望,就像上帝按照他的样子创造人类一样,英国能按照自己的样子创造澳大利亚。但是它并没有做到这一点。澳大利亚是一块全然不同的 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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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8)
“新南威尔士呢?也是陌生之地吗?”伊丽莎白问。
“严格地说,是。但是这块大陆被叫作澳大利亚已经很长时间了。不管他们是维多利亚人还是新南威尔士人,或者昆士兰人,大家都管自己叫澳大利亚人。我的孩子们当然也都是澳大利亚人。”
她们谈话的时候,经常提到亚历山大·金罗斯。可惜霍莱迪太太对他一无所知。
“我离开悉尼已经四年了。也许他是我不在期间来的。此外,如果他是单身汉,也不会在社交场合出现,只有同事认识他。不过,我敢担保,”霍莱迪太太继续和颜悦色地说,“他一定是个无可挑剔的人。否则,他怎么会从老家找个堂妹结婚呢?无赖恶棍是不想结婚的,亲爱的。尤其在金矿。”她撇了撇嘴,抽了抽鼻子。“金矿是个藏污纳垢之地,不规矩的女人多的是。”她颇为优雅地咳嗽了几声。“但愿,伊丽莎白,你对婚姻的责任不是一无所知。”
“哦,知道,”伊丽莎白平静地说,“我的嫂子玛丽告诉过我。”
一艘轮船把奥罗拉号拖进杰克逊港。船长马库斯特别讨厌那位领航员,只顾看着他生闷气,没有注意到霍莱迪太太已经把伊丽莎白从“禁闭室”领出来,把她带上甲板,以东道主的骄傲,指点着眼前的景物。这位贤惠的妇人称之为“世界上最壮丽的港口”。
是的,伊丽莎白心里想,这座港口确实很壮丽。她出神地凝视着雄伟的、橘红色的山崖。山崖上覆盖着茂密的、蓝灰色的森林。还有满目黄沙的海湾、平缓的山坡,以及越来越多的人类在这里繁衍生息的痕迹。高高的、细细的树木被一排排房屋代替,尽管有的海滩上,树木仍然环绕着气度不凡的府邸。对于这几座豪宅的主人,霍莱迪太太都会用简洁的语言评论一番,评论的内容从诽谤到谴责,不一而足。空气潮湿,阳光灼热,让人难以忍受。在这座“壮丽港口”的美景之上却弥漫着难闻的臭气。伊丽莎白注意到,港口里的水很脏,碎石遍布,现出一片棕黄色。
“三月份来这儿,时间不对,”霍莱迪太太俯身在栏杆上说,“潮湿闷热。二月和三月,我们都盼望从海洋上刮来猛烈的南风。这股南风会让一切都凉爽下来。你是不是觉得这味儿受不了?伊丽莎白。”
“太难闻了。”伊丽莎白说,脸色苍白。
“下水道流出来的污水。”霍莱迪太太说。“这里居住着大约十七万人,排出来的污水都流入港湾,害得港口比污水坑强不了多少。我想,政府打算做点儿什么,但是多会儿做,大家只能猜测。这是我儿子本杰明说的。他在市政厅工作。淡水也很困难。虽然一先令一桶水的时代过去了,但是水仍然很贵。除了少数几个富豪供应充足之外,别人都滴水贵如油。”她哼了哼鼻子,轻蔑地说。“约翰·罗伯逊和亨利·帕克斯不受苦。”
这时候,船长马库斯怒吼着走了过来。
“回你的舱房里去,德拉蒙德小姐!马上回去!”
伊丽莎白只好回到舱房,奥罗拉号被轮船拖着,向停泊处驶去。她只能透过舷窗,看林立的桅杆,只能听见人们的叫喊声和引擎的轧轧声。
大约过了好几个小时,耳边响起一阵敲门声。她连忙从铺位上跳下来,心咚咚咚地跳着。原来是负责安排乘客伙食的管理员伯金斯。
“你的箱子已经搬到岸上了,小姐。你也该上岸了。”
“霍莱迪太太呢?”她问道,跟着伯金斯走进一片混乱之中。绞盘吱吱扭扭地响着,把装在绳网里的大板条箱放到岸上。穿法兰绒衬衫的、脸膛红润的男人,打着口哨、满脸讥笑的水手熙熙攘攘。
“哦,她早就上岸了。临走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伯金斯在背心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张小卡片递给她。“如果你需要她的帮助,可以按这个地址找到她。”
她走下跳板,走过码头上一堆堆板条箱之间肮脏的木板。她的箱子在哪 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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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9)
伊丽莎白在一座摇摇欲坠的棚屋的墙角找到箱子。那儿相对而言安静一点,她便在一个箱子上坐下,钱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钱包上。该上哪儿去呢?该做什么呢?她穿着家里做的裙子,心想,如果亚历山大·金罗斯看见德拉蒙德家的格子呢,一定会一眼就认出她。这条毛哔叽裙子很不合时令。事实上,她已经热得头昏眼花,没怎么想箱子里装的衣服是不是适合这里的气候。汗水顺着面颊流下,顺着和毛哔叽裙子相配的帽子里的头发根儿流下,一直流到脊背上,渗透白棉布内衣,浸湿德拉蒙德家的格子呢。
经过汗水中的等待之后,她一眼认出了他。这得归功于迈克塔维斯小姐先前对她描绘了亚历山大的行为举止。卸下来的货物之间有一条小路,她坐在箱子上,顺着那条小路望去,看见一个男人昂首挺胸地走来,就像他拥有整个世界。他个子很高,很瘦。伊丽莎白看惯了穿法兰绒工作服、头戴帽子的男人,或者穿艳丽的苏格兰打褶短裙的男人,或者穿浆得挺括的衬衫、颜色暗淡的礼服、头戴礼帽的男人,觉得亚历山大身上的衣服很怪。他穿一条用浅黄褐色皮革制作的质地柔软的裤子,没有浆过的衬衫,脖子上系一条领带,外套和裤子的皮革一样,敞着怀,长长的手指露在袖口外面。头戴一顶浅黄褐色软帽,帽顶不高,帽檐很宽。帽子下面是一张瘦瘦的、晒黑了的脸。他满头黑发,发卷长及肩膀,几根银丝隐约可见。黑色的胡子和唇髭比头发的颜色浅,经过精心修剪,和魔鬼的胡子毫无二致。
她站起身。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她。
“伊丽莎白?”他问,伸出一只手。
她没有握那只手。“你知道我不是琼?”
“你明明不是,我怎么会认为你是琼呢?”
“可是,你……你写信要娶的是……是琼。”她结结巴巴地说,不敢看他那张脸。
“你父亲写信说,要把你嫁给我。是你还是琼并不重要。”亚历山大·金罗斯说,回转身朝站在后面的那个人打了个手势。“把她的箱子放到车上,萨默斯。我带她坐出租马车到旅馆。”然后转过脸对她说,“要不是我的炸药碰巧也在这条船上,我就会早一点来接你。我得赶快办好货物出港手续,在那些胆大妄为之徒捷足先登之前,把货平平安安运走。走吧。”
他一只手托着伊丽莎白的胳膊肘,领她走过那条货物的“长廊”,走上一条看起来非常宽阔的大街。这条大街既像个车站又像条通道,散乱地放着货物,拥挤着一群人。那些人正用鹤嘴锄刨似乎木头铺设的路面。
“他们在铺一条通往码头的铁路。”亚历山大·金罗斯边说边把她推上一辆出租马车,刚在她身边坐下,又说,“你很热吧?这也难怪,穿了那么多衣服。”
她鼓足勇气,转过头端详他那张脸。迈克塔维斯小姐说得没错儿,他谈不上英俊,不过五官还算端正。他长得既不像德拉蒙德家族又不像默里家族。很难相信他是她的第一代堂兄。但是,让伊丽莎白不寒而栗的是,他竟然那么像魔鬼。不但胡子和唇髭像,眉毛也像——黑玉色,形如剑。一双乌黑的眼睛深陷在黑色的睫毛里,那么黑,她几乎分不清瞳孔和虹膜。
他也打量着她,不过显得有几分冷漠。“我以为你和琼一样,也是金发碧眼白皮肤呢。”他说。
“我像默里家的人。”
亚历山大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正如迈克塔维斯小姐所说,他的微笑很有魅力,可是伊丽莎白不为所动。“我也是,伊丽莎白。”他伸出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到明亮的阳光下。“可是你的眼睛非常特别。颜色很深,但不是棕色,也不是黑色。深蓝色。这很好!这就意味着,我们的儿子比我们像苏格兰人的几率更高。”
他的触摸让她很不舒服,他还觍着脸说什么“我们的儿子”,更让她心里不得劲儿。于是,一旦觉得他不会生气,她便把脸从他手指间转开,凝视膝盖上的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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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10)
出租马车的马拉着车,离开码头,吃力地走上山坡,走进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大城市。对于伊丽莎白那双没有经验的眼睛,这座城市像爱丁堡一样繁忙。马拉四轮客车、单座两轮马车、轻便双轮马车、出租马车、大车、运货马车、四轮马车、公共马车拥挤在狭窄的马路上。马路两边起初是普通的房屋,渐渐出现了一些商店。商店都搭着遮阳篷。遮阳篷伸向人行道,平添了一种异国风情。行人从大街上走过的时候,看不见橱窗里摆的东西,倒是个缺陷。
“遮阳篷,”他说,仿佛一眼看透她的心思——这可是魔鬼的又一个特征——“可以让买东西的人下雨时不至于淋湿,太阳暴晒时有片阴凉。”
伊丽莎白没有答话。
离开码头二十分钟后,出租马车拐进一条更为宽阔的大街。大街一侧远处有一座杂乱无序的公园。公园里的草似乎都已经枯死。大街中间有两根铁轨。马拉公共马车在这里以有轨列车的面目出现在人们眼前。车夫把马车赶到一座高大的黄色砂岩建筑物前面。建筑物入口处环绕着几根陶立克式柱子①。一个身穿漂亮制服的男人扶她走下马车。他十分恭敬地朝亚历山大鞠躬。亚历山大往他手里塞了一枚金币之后,他越发毕恭毕敬。
旅馆令人难以置信的豪华。漂亮的楼梯给人印象非常深刻,红色长毛绒帷幔随处可见。大花瓶里插着鲜艳的红花。画框、桌子和家具底座金光闪闪。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蜡烛照射出明亮的光。身穿制服的侍者把她的箱子提走,亚历山大没有领她走楼梯,而是向一个镶着铜花边的、巨大的、宛如鸟笼子的东西走去。另外一个穿制服、戴手套的侍者正在“笼子”口等他们。她和亚历山大,还有那位侍者刚刚进去,“笼子”就摇晃了一下,颤动着向上升去。伊丽莎白既害怕又好奇,低头看着留在下面越来越远的大堂、楼层的“截面图”、红色的走廊。“鸟笼子”吱吱扭扭响着继续上升。四楼、五楼、六楼,直到颤动着终于停下,让他们出去。
“你见过升降机吗?伊丽莎白。”亚历山大问,听声音,他显得很开心。
“升降机?”
“在加利福尼亚,也叫电梯。是根据水力学原理——水压,制造的。升降机是非常先进的东西。在悉尼,只有这家旅馆有。不过,那些越盖越高的商业大楼很快就会都装上这玩意儿。这样一来,住在里面的人就用不着爬几百级楼梯了。我喜欢住这家旅馆就是因为它有升降机。住在最高层最好,不但空气新鲜,景色优美,而且特别安静。”他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房门。“这是你的房间,伊丽莎白。”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表,看了一眼,指了指大理石壁炉台上放着的那个滴答作响的表,说,“女仆一会儿就来帮你取出箱子里的东西。八点钟以前,你可以洗澡,休息,换衣服准备吃晚饭。记住,穿晚礼服。”
说完之后,他就消失在走廊里。
她觉得膝盖发软,不过不是因为亚历山大的微笑,而是因为那么奢华的房间!屋子里的摆设都是淡绿色。一张宽大的有四根帷柱的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窄小的卧榻和沙发之间还有一个十字架。两扇法国式的门通向阳台。哦,他说得没错儿!眼前的景色简直太美了!她长这么大,还没有上过比二层楼更高的地方。如果她能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莱文湖和金罗斯城,那该多好。整个悉尼东部尽收眼底:炮艇停泊在港湾里,许多排房屋,远山、前滩都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树木,从高处望去,真是世界上最壮丽的港口。可是新鲜空气在哪儿呢?伊丽莎白敏感的鼻子并没有闻见让人神清气爽的气味,只有恶臭扑鼻而来。
女仆敲敲门,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几个小三明治和几块 蛋糕。
“先洗澡吧,德拉蒙德小姐。等你洗完,这层楼的大管家就烧好茶了。”女仆说,显得气度不凡。
伊丽莎白发现床那边那扇门和一间很大的浴室相通,浴室那边还有一个女仆称之为化妆室的房间,里面摆着好几面镜子、好几个橱柜和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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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11)
亚历山大一定对女仆解释过,这一切对他的未婚妻都很陌生。女仆面无表情,领她走进浴室,告诉她如何使用抽水马桶,还把她拉到浴盆里,帮她洗头发。好像对裸体女人她早已司空见惯。
伊丽莎白后来一边喝茶一边在心里琢磨亚历山大·金罗斯这个人。她认识到,偶然事件、流言蜚语、愚昧无知和偶像崇拜形成的印象实在靠不住。默里牧师故意在孩子们学习《圣经》的屋子里挂了一幅魔鬼的半身像,而这幅画像和亚历山大·金罗斯恰巧非常相像。这可真是他的不幸。默里牧师挂这幅画像的目的是吓唬会众中的孩子们,而且如愿以偿。“魔鬼”嘴唇很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眼珠很黑,勾勒得十分流畅的线条和绰绰黑影都透露着敌意。和那个魔鬼相比,亚历山大·金罗斯只是缺两只角。
常识告诉伊丽莎白,这纯属巧合。但是,与其说她是个成年女子,不如说她还是个孩子。就这样,亚历山大带着一种对于伊丽莎白来说难以克服的心理障碍,走进她的生活。她从一开始就极力排斥他,一想到要和他结婚,就不寒而栗。很快吗?啊,千万不要现在就结!
我怎么能看着这双魔鬼的眼睛,告诉它们的主人,他不是我想嫁的男人?她问自己。玛丽对我说过,新婚之夜会发生什么事情,尽管我已经知道,那事儿对于女人没有快乐可言。离家的时候,默里牧师清楚地告诉我,女人如果喜欢干那事儿就和妓女没有两样。上帝只让丈夫快乐,女人是诱惑和邪恶之源。因此,男人如果沉湎于声色口腹之乐,就应该责备女人。诱惑亚当的是夏娃。夏娃和毒蛇勾结,毒蛇就是化装了的魔鬼。所以,女人的快乐都在孩子身上。玛丽对她说,明智的妻子应该把新婚之夜发生的事情和丈夫这个人分开,在别的事情上,他是她的朋友。可是,我无法想象亚历山大会成为我的朋友!看到他,我比看到默里牧师还害怕。
迈克塔维斯小姐说,撑裙箍现在已经不时兴了,但是裙子还是宽松的时髦。这种裙子里面有一层一层衬裙。伊丽莎白的衬裙异乎寻常地难看。都是用没有漂白、也没有装饰的棉布做成。只有晚礼服是迈克塔维斯小姐亲手设计的,但是,即使这件,伊丽莎白也能感觉到,女仆帮她穿的时候不以为然。
幸亏靠煤气灯照明的走廊光线昏暗,亚历山大凝视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点了点头,显然表示赞许。今天晚上,他系白领结,穿燕尾服。这种男人的时尚她只在杂志图片上见过。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黑白两色只是增加了他的冷酷,不过她还是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让他领自己走进正等他们的升降机。
走进大厅,她便越发明白,苏格兰的乡村生活和迈克塔维斯小姐的局限性有多么大。看见那些挽着男人们的胳膊在大厅里走来走去的女人,深蓝色塔夫绸长裙给她带来的骄傲荡然无存。她们裸露着手臂和肩膀,绸袍蓬松的褶边和缎带上的装饰各不相同。一个个杨柳细腰,裙子收在后面高高隆起,层层叠叠的褶边瀑布般流泻下来,拖在身后,扫过地板。与之相配的手套超过胳膊肘子。发髻高高地盘在头顶,半裸的胸口宝石项链闪闪发光。
两个人走进餐厅的时候,屋子里静了下来。人们都回过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们。男人们满脸严肃地朝亚历山大点点头,女人们怀着几分得意注视着他们,然后开始窃窃私语。一个神气活现的侍者把他们领到一张桌子跟前。桌子旁边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身穿她后来才知道叫作“晚礼服”的年长的男人和一个年纪大约四十岁的女人。女人的长袍和珠宝首饰都非常华贵。男人站起身鞠了一躬,女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挂着一丝凝固了的微笑,不笑的时候便又变得高深莫测。
“伊丽莎白,这位是查尔斯·丢伊和他的妻子,康斯坦斯。”亚历山大说。伊丽莎白在椅子上坐下,侍者退了下去。
“亲爱的,你真可爱。”丢伊先生说。
“是可爱。”丢伊太太随声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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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12)
“明天下午我们结婚的时候,查尔斯和康斯坦斯做我们的证婚人。”亚历山大一边说,一边拿起菜单。“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吗?伊丽莎白。”
“没有,先生。”她说。
“应该叫亚历山大。”他轻声纠正。
“没有,亚历山大。”
“因为我太了解你在家里吃什么了,我们就简单点儿吧。霍金斯,”他对那位在旁边走来走去的侍者说,“浇汁鲆鱼,一份果汁冰糕,一份烤牛肉。德拉蒙德小姐那份要煮得透一点,我那份嫩一点。”
“这儿的水里没有鳎鱼,”丢伊太太说,“我们就只能用鲆鱼来做。不过,你应该尝尝牡蛎。我冒昧地说一句,那可是世界上最好的牡蛎。”
“亚历山大干吗要娶这个孩子当老婆呢?”升降机刚把他们送上五楼,康斯坦斯·丢伊就问她的丈夫。
查尔斯·丢伊扬了扬眉毛,咧嘴笑了笑。“亚历山大这个人你还不知道?亲爱的。他是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对茹贝,他会一如既往地好,与此同时,再娶个小得由他摆布的妻子。他单身的时间太长了。如果不赶快生儿育女,就没时间培养他们治理一个‘帝国’了。”
“可怜的小东西!她的口音那么重,说的话我连一句也听不懂。还有那件裙子,简直糟透了。是的,我太了解亚历山大了。他喜欢花枝招展、而不是穿戴寒酸的女人。你瞧茹贝。”
“我知道,康斯坦斯,我知道!不过,我敢担保,那只是他作为旁观者,过过眼瘾罢了。”查尔斯说。他和妻子的关系一直很好,而且说起话来不无幽默之感。“可是,只要稍加改造,小伊丽莎白就会是个引人注目的美人儿。难道你怀疑亚历山大会把她改造一番吗?我可不怀疑。”
“她怕他。”康斯坦斯非常肯定地说。
“哦,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难道不是吗?在这座邪恶的城市,恐怕没有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像伊丽莎白这么单纯。我想,这也正是他娶她为妻的原因。他可以和茹贝或者别的女人寻欢作乐,但是谈婚论嫁的时候,就非清白的姑娘不娶了。他骨子里还是个苏格兰长老会教徒,尽管他一直宣称自己是无神论者。从约翰·诺克斯①起,这个教会丝毫没有改变。”
第二天下午五点,他们按照长老会的仪式举行了婚礼。连丢伊太太也忍不住对伊丽莎白的结婚礼服说三道四,非常普通,领子高到喉咙,袖子长到手腕,惟一的装饰就是前面从领口到腰的纽扣。绸子沙沙沙地响着,看不见白棉布遮挡的腿。白便鞋突现出脚踝,查尔斯·丢伊由此判断,她的腿一定修长、好看。
新娘很沉着,新郎也很冷静。他们用坚定的声音宣誓。宣布结为夫妻之后,亚历山大撩起伊丽莎白的面纱,吻了她一下。尽管在丢伊夫妇看来,这种爱意的表达无伤大雅,亚历山大却感觉到她颤抖了一下,而且向后缩了缩。不过这一刻很快就过去了。丢伊夫妇在教堂外面向他们表示热烈的祝贺之后,新婚夫妇和两位证婚人便各奔东西。丢伊夫妇回家—— 一个叫丹利的地方。金罗斯先生和金罗斯太太回旅馆吃饭。
这一次,他们俩走进餐厅的时候,正在吃饭的人们都鼓起掌来。因为伊丽莎白还穿着结婚礼服。她满脸通红,一双眼睛盯着地毯。他们那张桌子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白花。是菊花和毛茸茸的雏菊。落座之后,为了少一点尴尬,伊丽莎白没话找话地夸起那束鲜花。
“这是秋天的花。”亚历山大对她说。“这儿的季节和苏格兰正好相反。来,喝一杯香槟。你得学会喝酒。不管苏格兰教会教了你什么,我都得告诉你,就连耶稣基督和他的女人也喝酒。”
那枚朴素的金结婚戒指已经让她觉得手指发烫,而同一个手指戴着的那枚钻戒更让她觉得火烧火燎。那是一枚独粒宝石,足有小硬币那么大。这枚钻戒是中午吃饭时亚历山大给她的。那一刻,她不知道一双眼睛该往哪儿看。最不想看的或许就是他拿出来的那个小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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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13)
“你不喜欢钻石?”他问道。
“哦,喜欢,喜欢!”她慌乱地说。“可是,这合适吗?太……太引人注目了。”
他皱了皱眉头。“戴钻戒是我们的传统。我妻子的钻戒必须符合她的身份。”他说,身子探到桌子那边,拿起她的左手,把戒指套到她的无名指上。“我知道,这一切对你一定非常陌生,伊丽莎白。但是,作为我的妻子,你一定要戴最好的,拥有最好的。永远这样。我知道,我寄过去的钱,詹姆斯叔叔只给了你一点点。这本来是预料之内的事情,”他苦笑着说,“一枚小钱也要掰成两半儿花。这就是詹姆斯叔叔。可是那种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继续说,把她那只手握在自己一双手里,轻轻抚摸着。“从今天起,你就是金罗斯太太了。”
也许她眼睛里的神情让他犹豫了一下。他突然停止抚摸,不像平常那样利利索索,而是笨手笨脚地站起身来。“我去抽支雪茄烟。”他边说边向阳台走去。“我喜欢饭后抽支烟。”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伊丽莎白和他再次见面便是在教堂。
现在她已经是他的妻子,得陪他吃饭,尽管她并不想吃。
“我一点儿也不饿。”她轻声说。
“好的,我能想象得到。霍金斯,给金罗斯太太来一份牛肉清汤,一份开胃菜。”
在餐厅里剩下的时间,他们一直紧锁心灵的大门。这扇大门她再也没能开启。以后,她将明白,她的疑惑、焦虑和惊慌都是因为事情发展太快造成的。那么多从未有过的感觉和体验一下子交织在一起。这种心境的基础不是对新婚之夜的恐惧,而是要和她不爱的人过一辈子。
“那事儿”(用玛丽的话说)将在她的床上发生。她刚换上睡袍,女仆刚刚离开,屋子那边一扇门便打开了。丈夫穿着一件绣花真丝睡袍走了进来。
“和你一块儿睡。”他微笑着说,然后转了一圈儿,关了煤气灯所有的开关。
好多了,这样一来好多了!黑暗之中她看不见他。看不见他,干“那事儿”的时候就不会有被玷污的感觉。
他坐在床边,侧着身子凝视她。他显然能穿透黑暗看见她。她内心深处拼命的抵御正在减弱。他看起来那么放松,那么镇定。
“你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吗?”他问道。
“知道,亚历山大。”
“一开始有点儿疼,不过以后,我希望你能学会享受这种快乐。那个可恶的老头默里还是牧师吗?”
“是!”她气喘吁吁地说。亚历山大对默里牧师这种不恭敬吓了她一跳。好像默里牧师才是魔鬼。
“人类的苦难更应该由他这种人负责,而不该由那些品行端正的、诚实的、不信上帝的中国人负责。”
黑暗中传来一阵丝绸睡袍发出的沙沙声,他已经爬到床上,钻进被窝,把她搂在怀里。“我们睡在这儿,不只是为了生孩子,伊丽莎白。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婚姻赋予的神圣使命。这是爱的行为——爱情的行为。不只是皮肉的快乐,而是思想,甚至是灵魂的结合。没有什么你不可以、不应该接受的。”
发现他浑身赤裸,她尽可能把手收回到自己身边。她不让他脱她的睡袍。他只好耸耸肩,扯着袍边儿撩起睡袍,一双大手抚摸她的大腿和腰,直到身体发生的变化让他爬到她身上,硬邦邦地顶入。她疼得直流眼泪,但是和父亲的皮鞭棍棒以及跌打损伤相比,这点疼痛算不了什么。一切很快就结束了。正像玛丽说的那样,他浑身颤动,仿佛吞咽着什么,退了出来,但是并没有从床上退下。他还躺在那儿,又干了两次“那事儿”。他没有吻她,离开的时候,只是用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晚安,伊丽莎白。头开得不错。”
这也算是一种慰藉,她心里想,睡意蒙 。他口气清新,身体清洁,没让人觉得像个魔鬼。如果“那事儿”仅止于此,不更可怕的话,她相信,她不但能生存下去,而且很有可能喜欢上他希望她在新南威尔士过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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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14)
以后的几天里,他一直和她在一起,给她挑选女仆,亲自找店铺给她订做服装、帽子、鞋、袜子,帮她挑选头饰。他给她买的贴身内衣裤那么漂亮,把她看得连气也喘不过来。还有香水、护肤液、扇子、钱包、一把可以和每套服装都配套的阳伞。
她觉得,尽管他认为自己很体贴,事无巨细考虑得都很周到,实际上,什么事情都是他说了算——两个女仆应该选谁,她应该穿什么衣服、什么颜色、什么款式,都由他决定。香水是他喜欢的牌子,珠宝首饰更是他的钟爱之物。她不知道“独裁者”这个词,于是就用她知道的“暴君”这个词来形容他。在这些问题上,父亲和默里牧师都是“暴君”,尽管亚历山大的专横更为隐蔽,包裹着一层恭维、赞美的“天鹅绒”。
经过那个令人惊讶、尚可忍受的新婚之夜,第二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她试图多了解一点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我只知道你十五岁的时候离开金罗斯,到格拉斯哥锅炉制造厂当学徒;知道迈克格雷戈先生认为你非常聪明;知道你在新南威尔士金矿发了点小财。可是,你的经历一定很多。请你讲给我听听。”她说。
他笑了起来,笑声很有吸引力,听起来很真诚。“我应该知道,许多事情他们一定闭口不谈,”他说,眼睛亮光闪闪,“比方说,我敢打赌,他们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我曾经把默里老头打翻在地。他们说过吗?”
“没有!”
“哦,是的。把他的下巴颏都打破了。我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那时候,他刚从罗伯特·迈克格雷戈先生手里接收牧师的住宅。迈克格雷戈先生是位受过教育的、有文化、有教养的人。你一定要说,我之所以离开金罗斯是因为显然不能待在一座由约翰·默里之流领导的平庸之辈居住的城市。”
“如果你打破了默里牧师的下巴颏,他们就更不会说了。”她说,心里暗自高兴,尽管不无歉疚。毫无疑问,她不能同意亚历山大对默里牧师的看法,但是她也想起,默里先生曾经多少次把她搞得可怜巴巴、无地自容。
“大致情况就是你说的那些。”他说,挺了挺胸。“我在格拉斯哥待了几年,然后坐船到了美国,又从加利福尼亚到了悉尼,在采金区发了比‘小财’更大的财。”
“我们在悉尼生活吗?”
“不,伊丽莎白。我有自己的城,金罗斯。我在金罗斯山顶特意为你建造了一幢新房子。你就住在那儿。从那儿看不见天启。那儿就是我的矿井。”
“天启?什么意思?”
“‘天启’是一个希腊词,指可怕的、巨大的灾难,就像世界末日。对于一座经常地动山摇的矿山来说,还有比天启更恰当的名字吗?”
“你的城离悉尼远吗?”
“在澳大利亚不算远,当然实际上也够远的了。在金罗斯,我们可以乘火车,我是说铁路,走一百英里,然后就得坐马车。”
“金罗斯有苏格兰教堂吗?”
他扬了扬下巴,那缕山羊胡子看起来显得更尖。“有一个英格兰教堂,伊丽莎白。在我的城里,不会有苏格兰长老会教区牧师的。罗马天主教徒或者再洗礼派教徒①抢占这个地盘儿的时间比他们早得多。”
她突然觉得嘴巴发干,噎了一下。“你为什么穿这种稀奇古怪的衣服呢?”她问道,想改变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
“这已经成了我的癖好。穿上这身行头,谁都以为我是美国人。自从这儿发现黄金,成千上万的美国人蜂拥而至。不过,我之所以穿这身衣服,真正的原因是它的质地非常柔软、舒适,不会擦痛你的皮肤,清洗起来也很方便。因为是用小羚羊皮做的。穿上还很凉快。尽管看起来像美国货,实际上我是在波斯做的。”
“你还去过波斯?”
“和我同名的那位著名人物去过的地方我都去过。他做梦也没想到他去过的地方我也去过。”
“和你同名的著名人物?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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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15)
“亚历山大……大帝,”他补充道,脸上一片茫然,“马其顿国王,他那个时代举世闻名。当然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向前俯了俯身子。“你能写会算吧?伊丽莎白。真希望你能。你会签名,可是仅限于此吗?”
“我看书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她说,心里不大高兴,“只是手头没有历史书罢了。我还学过写字,可惜没有机会练习。父亲家没纸。”
“我给你买习字帖。你可以照着描上面的字母,直到你觉得写起来得心应手。还给你买好多好多纸、钢笔、墨水。你要是愿意的话,还买颜料、速写本。大多数夫人、小姐都喜欢画水彩画儿。”
“我可不是夫人、小姐坯子。”她说,尽量鼓起勇气,保持自己的尊严。
他明亮的目光又闪了闪。“你刺绣吗?”
“我会缝衣服,但是不刺绣。”
这天早晨晚些时候,她心里想,他怎么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就将话题转来转去呢?
“我想,我最终会喜欢我的丈夫。”她在悉尼待了两个星期之后,对奥古斯塔·哈利黛吐露了心中的秘密。“但是,恐怕永远也不会爱上他。”
“现在说这话为时过早。”哈利黛太太安慰她,一双精明的眼睛凝视着伊丽莎白那张脸。这张脸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孩子气已经荡然无存。浓密的黑发很时髦地盘在头顶。下午穿的铁锈红丝绸长裙后面垫着衬垫,手上戴着最好的小山羊皮做的手套,帽子也特别漂亮。把她打扮成这个样子的人不管是谁,都很聪明,因为他单单留下她那张脸未加“雕琢”。她还是个年轻姑娘,根本用不着化妆。悉尼的太阳在她面前似乎失去了力量,没有给她那张又白又嫩的脸留下一点儿粉红或者浅褐色。她脖子上戴着非常漂亮的珍珠项链,耳朵上戴着珍珠耳坠。她从左手取下手套的时候,哈利黛太太不由得睁大一双眼睛。
“啊,天哪!”她惊呼起来。
“哦,这枚让人很不舒服的钻戒,”伊丽莎白叹了一口气说,“说实话,我打心眼儿里讨厌它。你知道吗?这只手套是为戴这枚钻戒特意定做的。亚历山大坚持右手那只手套的无名指也做成这个样子。真怕他给我一枚大钻戒。”
“你一定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徒。”哈利黛太太冷冷地说。“我相信,任何一个女人看见连你这枚钻石一半大也不如的宝石都会高兴得发疯。”
“我喜欢我这串珍珠项链,哈利黛太太。”
“我想也是这样!维多利亚女王的首饰也不会让你动心。”
可是,伊丽莎白坐着四匹高头大马拉的非常舒适的轻便马车离开之后,奥古斯塔·哈利黛嘤嘤啜泣起来。可怜的姑娘!一条出水的鱼。她生性既不贪恋又没有野心,却被推进一个财富的世界,被奢华所累。如果她还待在苏格兰,毫无疑问,会继续照看父亲,直到变成一个老姑娘。即使没有田园牧歌式的欢乐,至少会安于命运的摆布。不过,至少她觉得她会喜欢上亚历山大·金罗斯。这一点倒也令人欣慰。哈利黛太太同意伊丽莎白的看法,她也觉得伊丽莎白不会爱上她的丈夫。他们之间的距离太大了,性格太不一样了。很难相信他们是亲堂兄妹。
到伊丽莎白坐着四匹马拉的轻便马车来看她的时候,哈利黛太太对亚历山大·金罗斯的情况已经有了不少了解。在殖民地,他是最富有的人。因为和大多数开金矿的人不同,他对冲积层河床每一粒泥土都不肯放过,总是经过仔细研究,然后找出矿脉。他一个口袋里装着政府,另一个口袋里装着法院。因此当别人为种种纠葛所困扰的时候,亚历山大·金罗斯总能处变不惊,应付自如。不过,尽管在悉尼的时候,他出入于社交场合,实际上并不是长于社交的人。需要打交道的时候,他就去办公室和当事人直截了当地谈事儿,而不是请他们喝酒、吃饭。有时候他应邀到市政府或者到沃特森湾参加宴会,但是从来不为娱乐去跳舞或者参加黄昏时的聚会。因此舆论一致认为,他热衷于权力之争,而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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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16)
伊丽莎白发现,查尔斯·丢伊是天启公司一位不太重要的合伙人。“开采金矿前,他是当地一位‘牧场借用者’,方圆二百英里的牧场都由他经营。”亚历山大说。
“‘牧场借用者’?”
“之所以称这些人为‘牧场借用者’,是因为他们在公有土地上定居,直到最终获得对这块土地的所有权——按照法律,可以拥有十分之九的土地。但是国会法令的变数也很大。我答应把天启公司一成的股份给他,他的态度便软了下来。以后我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他们终于要离开悉尼了。金罗斯太太没有什么可难过的。现在她有二十四个大箱子,但是没有贴身的女仆。托马斯小姐问了问金罗斯城的具体情况、地理位置,便溜之乎也。不过伊丽莎白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去而沮丧,她宁愿自己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