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的坦白真如晴天霹雳。尽管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伊丽莎白会爱上李。李对他讲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心里不由得想,她的品味还很高。李是个非常诚实、非常体面的男人。他不曾提起亚历山大的母亲和她的秘密,尽管这件事情显然震撼了他的心灵。人们都说,爱情是盲目的,但是李很清醒,清醒得足以看到伊丽莎白喜欢保守秘密。如果他们真的有了孩子,李又什么都不说的话,伊丽莎白至死也不会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她是一个被秘密包裹起来的人。这是因为,小时候说真话被无情地惩罚,勇于承认错误不被看作为人诚实的美德,得不到赞赏。渐渐地,她学会了不直抒胸臆,学会了保密,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他,亚历山大,连朋友也没能和她交上。只是忙着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披金戴银,珠宝缠身,忙着把她训练成豪华府邸的女主人。他和她谈话的时候,就像老师给学生讲课,而且那些“科目”远远超出她的理解范围——地质学,采矿学,他的远大抱负。让他们未来的儿子们分享他创造的财富。至于这座山崖是二叠纪的,那块沉积岩是志留纪的,和她有什么关系?可是,在去金罗斯的路上,他跟她谈的就是这些。不是能引起她共鸣的东西,而是他喜爱的东西。哦,让时钟倒转!倘若那时候,他知道老默里就是按他的模样画魔鬼撒旦就好了!新婚之夜,她毫无准备,即使有人告诉过她那方面的“技巧”,也还是一无所知。苏格兰的农村姑娘那么封闭、那么无知。关于性的描述——也许出自哪位憎恶世人的娼妇之口——和“干那事儿”之间,还有一条鸿沟,只有经过长时间的准备,才能架起一座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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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石破天惊(7)
他却懒得做什么准备,没有温情脉脉地向她求爱,而是趴到她身上就干,仿佛那是一座准备挖掘的金矿。本来两个人应该在一个温馨、安谧的环境吃几次饭,聊聊天;应该送上一束鲜花,而不是珠宝钻石;应该在得到她允许之后,满怀热情地亲吻她;应该慢慢唤醒她心中的激情,从而使她日后更容易接受更亲密的行为。可是没有!伟大的亚历山大·金罗斯没有做任何努力!和她见面之后,第二天就结婚。在教堂里亲了一下之后,就爬上她的床。这一切只能在她眼里证明他与动物无异。一个错误接着一个错误。这就是他和伊丽莎白之间的故事。而茹贝对他一直有着更为重要的意义。
但是,只是在伊丽莎白失踪之后,他才明白自己都对她做了些什么。他感到痛苦,失望。她没有机会为自己选择爱情。
难怪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难怪她怀了我的孩子就生病。她不希望我成为她们的父亲,即使那时候她还没有找到意中人。现在,我知道了她和李的事,我敢断定,即使这把年纪,她也能怀孕,而且不会有任何麻烦。我很高兴,今天之前,对李有了一个彻底的了解!对于她,他完美无缺。
一号坑道是完全属于他的“庇护所”。工人们午夜时分才换班,现在在五号坑道和七号坑道干活儿。大家都知道他在一号坑道。除非他叫什么人过来,这里只有他自己。
空气压缩机工作得相当好,虽然距离很远,还是把足够的气压送到矿井。他很高兴,这把英格索尔风钻使用起来得心应手。钻头几乎是新的,钻起来既平稳又快。
这些填装炸药的孔洞,他打算钻十二英尺深,位置几天前就已经画好。因此,他拒绝李来帮忙。李会问这问那——他知道得太多了。不管怎么说,他不需要帮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可以干得又快又好。第一个孔打到十一英尺的时候,碰到一条岩缝。他的判断没错儿。这儿有一个断层!他继续钻,每一次都在大约十一英尺的地方碰到断层。他一边钻,一边想。
我的一生是辉煌的一生!我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一点!我有成功的秘诀,那就是努力工作,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勃勃雄心实现奋斗目标。从黄金到橡胶,我的投资一步也没有走错。如果说,我也有过失败的话,问题出在个人生活。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身穿礼服的时候,看起来何等地气宇轩昂!哦,我曾经怎样沾沾自喜!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旅游,冒险,储存在英格兰银行成堆的黄金,享受比别人提前一代建起模范城的喜悦。对所有官员的价码心知肚明,受用着花钱买通他们——那些贪婪的傻瓜——的快乐。如果花钱就能买一个人供你驱使,还在乎钱吗?是的,我有着五十五年辉煌的人生。
他停下来,在额头上围了一块大手帕,然后继续钻孔,钻头钻下去准确、顺畅。
这场婚姻虽然给伊丽莎白带来很大痛苦,她却给他生下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儿。如果内尔不再出什么新花样,一定可以在自己选择的领域做出卓越的贡献。他已经注意到,内尔是个利他主义者。这是从她母亲身上继承来的。惟一没有实现的目标,就是没有儿子,没有一个与自己一脉相承的继承人。他不应该从苏格兰娶个新娘。他应该娶茹贝,她才是他心目中的妻子。她乳房丰满、性欲旺盛,一直紧紧地抓着他的心。但他爱她,不只是因为她乳房丰满、性欲旺盛。他爱她,因为她时时闪烁着智慧的火花,因为她敏锐的观察力,她的幽默感和对生活巨大的热情。茹贝,真是万里挑一。但是,他也辜负了她,就像辜负了伊丽莎白。这一切让他感到巨大的痛苦。爱两个人,辜负了两个人。
他欠伊丽莎白的太多,现在是偿还的时候了。爱她却不能让她快乐,是不可宽赦的罪过。茹贝至少过得快乐。李对于伊丽莎白来说堪称完美,可是他能适应她那种喜欢隐秘的性格吗?他深深地爱着她,然而那是一种中世纪的爱,一种保持自己尊严和体面的爱,一种谦谦君子苦苦渴望的爱。他能顺应这种从无望到希望实现的变化吗?将要与他共同生活的伊丽莎白就是他追求了十七年的那个梦中情人吗?亚历山大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孙浮现在他脑海之中。真是个好老孙!谁也无法找到比他更好的合作伙伴,一起创建如此伟大的事业。李的荣誉感当然是从他身上继承来的。奇怪的是,身为父亲的孙并没有亲自教育他这个混血的儿子,对他也没有多大的兴趣。孙那几个完全是中国血统的儿子比他更“西化”,因为他们从小接受完全不同的教育。亚历山大认为,李获得了最大的利益。殖民地实现联邦制之后,中国人的日子会很不好过。不过,亚历山大相信,已经在澳大利亚居住的中国人,会继续居住下去。忽略、蔑视非白人世界的头脑与才华,真是愚蠢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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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石破天惊(8)
安娜好像专门为了折磨人才来到这个世界,折磨够了悄然而去。她和玉、山姆·欧唐尼尔、西奥多拉·詹金斯纠缠在一起,搞得一团糟。她是爱可以毁掉人一生的极好的例证。这个愚蠢的女人已经离开金罗斯,住到巴瑟斯特,靠给人家缝缝补补、教教钢琴,过着赤贫的生活。仅仅因为她不愿意承认她那位可爱的帮工真的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有玉,吊在绞索上那个小小的、黑色的躯体。她的骨灰渗透到山姆·欧唐尼尔廉价的棺材里。孙这个主意真高明。这一场豪雨过后,山姆·欧唐尼尔腐朽的尸骨一定已经被杀他的人织成的“大网”包裹得严严实实。
该如何理解安娜?可怜的、无辜的小东西。就像一大块嘎吱嘎吱坠入谷底的冰,一场不可避免、残酷无情的悲剧。仅这一件事情,他就欠下伊丽莎白还不清的债。她是首当其冲的受难者。啊,他一定要给她机会,他祈求为时未晚。李到死也是她的人,但是一旦拥有他,她还会那样爱他吗?他会怠慢她、限制她吗?不,他想不会,如果她能给他生几个孩子的话。他们将是她打心眼儿里想要的孩子。不知道有没有一个长得像茹贝?我真希望有。
孔钻好了,亚历山大迈着沉重的步子向隧道口走去。萨默斯刚刚推来一辆四轮台车,车上放着一箱炸药、火棉、铂丝和雷管。时间过得真快!亚历山大想,看了看表。时针指向六点半。钻孔用了九个小时。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已经很不错了。
“你在便条上写的是,要一箱子装药量百分之六十的炸药,亚历山大爵士,是不是太多了?”
“是太多了,萨默斯。不过,我可不喜欢开了箱子的炸药。来,让我看一看。”他撬开炸药箱结实的木头盖子,凝视着一排排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棕色炸药筒,拿起一个摸了摸,闻了闻,点点头。“不错。我推进去。”
“在爆破方面我还不至于是个大笨蛋吧,”萨默斯闷闷不乐地说,推起台车。
亚历山大拦住他。“谢谢,萨默斯,我自己来。”
“英格索尔风钻怎么办?谁来拆除风管?”
“我自己拆。”
“你不能,亚历山大爵士,真的不能。”
“你是说我老了?”亚历山大咧嘴笑了笑,推起台车。
萨默斯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他在灯光明亮的隧道里越走越远,直到拐了个弯,消失在隧道那边。
亚历山大又回到一号坑道,拿出一筒威力巨大的炸药,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切开一头的包装,轻轻松松塞进孔洞,然后,拿起一根很长的捣棒,把炸药筒捅到和岩缝相连的地方。然后再塞进去一个,又一个,第四个……他手脚麻利,越干越快,直到剩下最后一个。他在这筒炸药末端按上雷酸汞雷管,把火棉垫上的铂丝接到两个接线的端子上,塞到最后一个孔里。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因为用力,肌肉一鼓一鼓。他按要求装好炸药,每一个孔洞都拉出一条长长的导线,直到一百五十七筒炸药都在岩面上安装好。每一筒里都装着百分之六十的硝化甘油。然后,把每一根导线都刮掉六英寸长的绝缘皮,拧成一股。再把导线另一端的绝缘皮也刮掉,过一会儿,就全都拉回到主巷道,接到起爆器的端子上。啊,好了,一切就绪!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活儿,点了点头。
缠绕在线轴上的电线在他前面滚动,他踢着线轴,走过潮湿的坑道,回到主巷道。萨默斯、李和普伦蒂斯正在等他。普伦蒂斯把导线拿到起爆器跟前,弯下腰准备接线。亚历山大从他手里拿过电线,刮掉绝缘皮,亲自接线。真是个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的家伙!普伦蒂斯心里想。什么事都要自己干,好像别人都干不了。
“亲爱的‘老一号’要大地开花了,”亚历山大说,面带微笑看着大家。他看起来筋疲力尽、脏兮兮的,但是喜气洋洋。
普伦蒂斯吹响哨子,告诉人们,马上就要起爆。哨声过后,亚历山大旋转起爆器的旋钮,电表显示电流已经开始流动。他们站在那儿,两手捂着耳朵。其他四十个人也都捂着耳朵。可是没有爆炸。一号坑道的电灯已经断电,漆黑一片,像个无底洞。
“他妈的!”亚历山大说。“哪儿的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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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石破天惊(9)
“等一下!”李大声说。“亚历山大,等一下!也许是滞火①。”
亚历山大把旋钮转回到关闭的位置,电表指针指向零。“我去接好,”他说,拿起一盏灯,向隧道走去。“这是我的任务。你们都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听清没有?”
他面带微笑,大步流星向一号坑道走去,浑身充满力量和决心。有一点,他身后的人们一无所知,那就是电流还在流动。他在终端连了条分路①,即使起爆器的旋钮旋转到关闭的位置,仍然有电。这股电流“绕开”电表,因此电表显示为零。
两条导线躺在地上,裸露着的铜丝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他把灯放在地上,两只手,一手抓起一条。
“到目前为止,活得还算体面,”他说,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喜悦将两条导线连在一起。
顿时,整个隧道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因为距离岩面十一英尺有一条裂缝,炸药的巨大威力将整个断层崩裂,大块大块的岩石飞出足足三百码远,整座大山好像要塌下来一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过后,哗哗啦啦的碎裂声铺天盖地,大团大团的烟尘滚滚而来,向上通过竖井从井架喷发,向下冲进槽车行驶的隧道,从平峒泄出。主巷道里的人像开水锅里的水泡,在气浪中东倒西歪、摇来晃去。爆炸声在金罗斯城听得一清二楚,在山顶之上也隐约可闻。稍稍安静下来之后,李从地上爬起来,虽然耳朵震得嗡嗡响,但是看到主巷道安然无恙。矿井外面,警报声四起,人们从城里潮水般涌来。哦,耶稣基督,但愿不是冒顶!谁死了?有多少条隧道和竖井被岩石掩埋?
第一件事情是查明现在是否安全。李,几位采矿工程师和技术主管分头检查。他们发现除了一号坑道坍塌之外,其他地方毫发无损。横梁连一条裂缝也没有,帆布连一个口子也没有撕开,槽车轨道连一个螺丝也没有脱落。爆炸的巨大威力严格限制在一号坑道。
真是个天才,李想。他和萨默斯尽可能向一号坑道深入,但是原先一千英尺长的巷道现在只剩下九十英尺。亚历山大的炸药安放得非常高明,在最小的空间,发挥了最大的威力。除了他最初挖掘的这条隧道,天启矿井没有受到任何损失。他曾经说:“这是亲爱的‘老一号’,她喜欢我,这个荡妇。”
萨默斯像个孩子,放声大哭。主巷道里的人大多数都在抽泣,可是李哭不出来。普伦蒂斯和另外几个主管手忙脚乱,一心想把亚历山大挖出来。李趁没人注意,走到起爆器跟前,揪出和发电机插线板连接的电缆,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拧开插线板的底板,看到亚历山大做过的手脚。你从来不会失手,难道不是吗?没有人看见,李拆下分路器,装到裤子口袋里,然后把插线板重新装好。日后,如果有人想查清事故原因,送到实验室检查的话,不会露出破绽。我敢打赌,你已经料想到,我会首先发现这个秘密。因为,亚历山大·金罗斯,你想造成一个死于事故的假象——是变化莫测的命运作怪,而不是任何人的过错。我会成全你的心愿。我欠你的太多,太多。
他们当然不可能找到他。当他的世界结束时,他并不是往主巷道这边走。他就在岩面下,手里拿着裸露的电线。你将永远埋葬在这里,亚历山大·金罗斯,黄金陵墓之王。
“吉姆,”他对还在号啕大哭的萨默斯说。“吉姆,听我说!我不能在这儿待着。我得去告诉家里那些女人。大伙如果想挖,可以挖上一百英尺,但是不能再往前挖。如果这一百英尺之内找不到他,他就是死了。他肯定死了,我们大伙儿都知道。但是可以试一试,这样大家心里好受一点。我尽早赶回来。”
萨默斯一辈子听命于人,擦了擦脸,擤了擤鼻涕,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李。“好的,康斯特万博士,我照办就是了。”
“好伙计,”李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下山还是上山?他决定先下山。母亲一定先知道发生事故的传闻,所以应该先告诉她。
昨天,谈话快结束的时候,亚历山大说什么来着?似乎是他要想出一个让我得到伊丽莎白自由之身的万全之计。是的,是这个意思。可是谁能想到他的所谓“万全之计”会是什么呢?谁能有深入到骨髓的勇气和决心呢?女人们永远不会想到这不是一场事故,这样一来,伊丽莎白就不会有负罪之感,茹贝就不会心生仇恨。如果母亲知道,亚历山大认为自己慷慨赴死是万难之际惟一解决问题的办法,一定会永远谴责、痛恨伊丽莎白。这就意味着亲人之间新的破裂。以这种方式了断,亚历山大和我之间的谈话就永远成为秘密。大家都以为他死于矿难。这种事儿经常发生。哦,尽管人们会议论纷纷!。炸药怎么会在没有电流时引爆?为什么爆炸的威力如此巨大?为什么亚历山大不派别人到一号坑道呢?但是除了我和亚历山大,谁也不会知道事实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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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石破天惊(10)
茹贝正在游廊里焦急地等待。看见李从索道车上下来,她不得不靠在遮阳篷柱子上让自己站稳。李渐渐走近,她看清了他的脸——僵硬、冷峻、严肃。究竟是他这种异乎寻常的脸色,还是更为神秘的力量传达了什么信息,总之,她突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亚历山大死了。她伸出一只手,另一只手扶着柱子,仿佛那是一根可以依靠的拐杖。李握住那只手,轻轻抚摸着。
“一号坑道出了事故。亚历山大死了。必死无疑。”
那双大大的绿眼睛里闪烁着母猫眼看着小猫被人抢走、溺死在水中的那种目光:悲伤、迷惑不解、刚刚开始感到的痛苦。李想,母亲很快就要在她可怜的、被撕碎了的心中的每一个角落寻找他,而且断定,这不是真的,一定是什么人搞错了。
“他的大爆炸?”她问道。
“是的。引爆时滞火,他回去查看线路。”
她晃了晃。他伸出胳膊搂住她,把她领回到屋里,在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白兰地。
“这可不像他,和爆破有关的事他从来不会计算错。他已经干了三十五年,”她说,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
“也许问题正是出在这儿,妈妈。因为经验太丰富,反而漫不经心。”
“这可不像他的性格。你是知道的。”
“我只是向你解释事故原因,包括对我自己解释。”
“终于扔下个寡妇!”她用一种似乎感到迷惑不解的口吻说。“至少我觉得像个寡妇。亚历山大留下两个寡妇。”
“你支持得住吗?妈妈。我得去告诉伊丽莎白。”
“她不会为他难过。这下子,她能拥有你了。”
“这对谁都不公平,妈妈。”
“哦,去吧,去吧!”她疲惫不堪地说。“这种谈话是有点冒犯神灵。告诉伊丽莎白,我晚些时候上去看她。有康斯坦斯陪伴,她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都成寡妇了。”
平峒的槽车加班加点地工作,因为金罗斯人倾城出动,从一号坑道往外运石头。李乘索道车来到金罗斯公馆,在暖房找到伊丽莎白和康斯坦斯。两个人正在那儿喝茶。那两张脸抬起来看她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样,直到看见李汗流满面、浑身粘满泥土,脸上的表情和孙看到他的人犯下弥天大罪时的表情没有两样。
“出什么事儿了?”伊丽莎白问。“我们隐隐约约听到一阵爆炸声。”
“可怕的事故。亚历山大死了。”
康斯坦斯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打得粉碎。伊丽莎白把她的茶杯小心翼翼放在茶托上,正了正茶杯柄,让杯子上的花儿和茶托上的花儿相对。她白皙的皮肤变得更白,过了好长时间才抬起头,看了李一眼,目光中交织着悲伤和喜悦,因为这两种感情正在他内心深处交锋。等到交锋完毕,李心里想,她就只觉得松了一口气。亚历山大的妻子不会为他伤心,伤心的是我的母亲。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对他钟爱的人有失公正。哦,二十三年的共同生活,不管有多少恩怨,总算是夫妻一场,何至于此!
“茹贝,”她说,嘴唇颤抖着。“茹贝知道吗?”
“知道了。我先告诉了她。因为城里都在议论这件事情。爆炸声在山下听得很清楚——非常可怕。”
“你先把这件事情告诉她,我很高兴。谢谢,”伊丽莎白轻声说。“他对她比对我重要得多。哦,可怜的人。”
康斯坦斯绞着一双手,哭泣着。
“别哭了,”伊丽莎白用同样温柔的声音说。“这种死法更好。正值盛年,完全没有预料到要死,就突然离去。我为他高兴。”
“妈妈说,她过一会儿就来。你能找到内尔吗?”
“能,当然能。”
“他的尸体找到了吗?”康斯坦斯问。
李一双焦躁不安的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她。“没有。永远不会找到,康斯坦斯。他被埋在几百英尺之下的隧道里,而那隧道已经不复存在。他永远都是天启金矿的一部分。”李走到门口。“我必须走了,他们随时都会找我。”
伊丽莎白陪他走过草地。那草地雨后又变得一片葱绿。“他不知道我们的事儿,是吧,李。”
“不,他不知道,”李说,突然意识到,他这辈子要永远把这谎撒下去。“他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这次爆破上。事故常常难以避免,甚至发生在那些备受上帝恩宠的人身上。矿井是危险之地。”他擦了一下眼睛。“但我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灾难等待着亚历山大。他是金山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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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石破天惊(11)
“重担最终都要落到王的肩上,”伊丽莎白有点神秘地说。“这是他必须为自己的统治付出的代价。”
“你的心里和你的生活里还有我的位置吗?”
“当然,永远都有,但是得稍微等一等。”
“我能等。请你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我都在你身边。我爱你,伊丽莎白,亚历山大的死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爱。”
“我爱你。我想,如果亚历山大知道我终于找到我爱的人,也会高兴的。”她踮起脚尖吻了一下李的面颊。“你现在是主管了。什么时候过来都可以。”
难道什么都没有改变?那天下午,茹贝在金罗斯府邸见到伊丽莎白时心里想。亚历山大留下的这位名正言顺的寡妇像以往一样镇定、冷漠、超然。就连她的眼睛也那样宁静,尽管并不快乐。她的思想飘飘渺渺,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亚历山大经常这样说。
多莉已经知道这件事情,躺在床上抽抽搭搭地哭,牡丹坐在旁边安慰她。伊丽莎白已经给内尔打过电话,告诉她父亲的死讯。当时内尔正在阿尔佛雷德王子医院病房里巡查,妈妈的电话打断了她的工作。她正在路上,伊丽莎白还是用那种平静的、冷漠的声音轻轻地说。
吃晚饭时,李才回来,洗了澡,换了一套干净的工作服。
“我们已经决定停止搜寻,”李说,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妈妈递来的一杯波旁酒。“所有工程师都达成共识,每往里挖一英尺,都会碰到更多的石头,更严重的塌方。根本没有亚历山大的尸体。他已经葬身于大山深处。”
亚历山大死不见尸似乎很让伊丽莎白伤脑筋,她问道:“我们该怎么办?李。我们无法正式埋葬他,能吗?”
“不能。”
“但是他总得有个坟墓!”
“当然可以有个坟墓,”李耐心地说。“坟墓里面不一定非得有尸体,伊丽莎白。你想把他的坟墓建到哪儿都可以。”
“可以建到安娜旁边。他喜欢高高的山顶。”
茹贝默默地坐着,伤心过度,欲哭无泪。三个女人不约而同地想到穿黑色丧服——凝重的罗缎,没有任何装饰。李纳闷,她们是不是为了防备万一,箱子底下都藏着这样一套衣服?尽管安葬安娜的时候谁也没有穿丧服。也许因为安娜的死是上帝的仁慈之举,是她痛苦的终结,所以谁也没有穿黑衣服。
“建一座雕像,”茹贝突然说。“在金罗斯广场给亚历山大建一座青铜雕像,身穿鹿皮外套,骑着骏马。”
“很好,”康斯坦斯迫不及待地说。“请最好的雕塑家来雕刻。”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到李的身上。他想,她们希望我来安排这件事情。我已经接替了亚历山大的位置。可是我愿意接替这个位置吗?答案是不愿意。但是看起来别无选择。亚历山大的死把我和金罗斯更紧密地联系到了一起,就像恺撒大帝和他的罗马帝国无法分离一样。
那天夜里,他就睡在金罗斯府邸,不过没有睡在亚历山大的床上,而是睡在曾经临时禁闭安娜的客房里。夜半时分,他从噩梦中惊醒,看见伊丽莎白站在床前。他先是有点害怕,但是总的反应是感激。她身穿睡袍,可见不是为了寻求性的慰藉。他一骨碌爬起来,紧紧抱住她。她贴在他身上,轻柔地吻 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你?”他贴着她的满头秀发问。
“因为你爱他。”
“难道你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也没有对他的爱?”
“没有。从来没有。”
“这么多年,你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筑一道高墙,把我和他、和这场婚姻的痛苦隔开。”
“你和我没有必要筑这样一道高墙。”
“我知道。不过刚开始的时候会很难,最亲爱的李。”
“是的,你不得不一砖一石地拆这堵墙。不是你一个人拆,我会帮助你。”
“这一切看起来太不真实了,让人难以置信。过去,我一直以为亚历山大会永远活着。他看起来就是这样的人。”
“我也觉得他会永远活在世上。”
“什么时候才能公开我们的秘密?”
“总得几个月之后吧,伊丽莎白,除非你不怕流言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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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石破天惊(12)
“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但是,如果没有流言蜚语,你会更快乐一点。你爱他。”
“是的,我爱他。”
验尸官在巴瑟斯特办公,询问——很难称之为普通意义上的询问——只能在巴瑟斯特举行。屋子里挤满记者,因为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的死是轰动全球的新闻。
萨默斯做证,亚历山大爵士让他准备一箱未开封的、内装二百筒、每筒容量为百分之六十的炸药。他还当场出示亚历山大写给他的纸条。然后承认,对于炸药,他自己是个地地道道的笨蛋,但是即使再笨也知道一筒炸药这头和那头不一样——如果两头真的有什么区别的话。他发誓,亚历山大爵士肯定切断了起爆器的电源,因为他亲眼看见电表指针指到零的位置。亚历山大爵士回隧道检查线路之后,任何人都没有再动过起爆器。这一点他也可以起誓。
普伦蒂斯做证说,他曾经从亚历山大爵士手里拿过那卷电线,准备切割。可是亚历山大爵士看起来很生气,从他手里抢过电线,自己刮掉绝缘皮,接到起爆器上。他解释说,起爆前他吹响警笛,所有值班的矿工都来到主巷道等待爆破结束。他也亲眼看见亚历山大爵士把起爆器上的旋钮旋转到“开”的位置,电表立刻显示电源接通。他非常肯定地做证说,亚历山大爵士进一号坑道接通电线——当时大家都认为线路出了故障——之前,确确实实又把旋钮旋转到“关”,切断了电源。
李首先证实,萨默斯和普伦蒂斯的证言都是事实。那就是,把电线接到起爆器上的是亚历山大爵士,先“开”后“关”的也是亚历山大爵士。他当庭出示起爆器,并且说明如何操作,还解释说,起爆器已经在实验室全面检查,一切正常,而且事实上,这个设备绝对谈不上复杂。如果验尸官在这个细节上还有什么疑问,负责检查起爆器的工程师已经到庭,可以做证。
验尸官询问,既然这样,一号坑道为什么会爆炸?李只能摇摇头,说不知道。普伦蒂斯也摇摇头,说不知道。炸药是一种惰性物质,只有引爆才能爆炸,而且即使一枚雷管爆炸,也不会引爆所有炸药,因为并不是所有导线都串联在一起。通常的技术是,先引爆一小筒炸药,看看效果如何,然后再决定是否继续爆破。装炸药的人谁也不会试图一次炸下整个岩面。他们总是爆破之后,用气锤、风镐沿着爆炸形成的裂缝和断层的岩缝,把大块大块的石头开凿下来。
验尸官再次传唤李。李承认亚历山大爵士热衷于这次与以往不同的爆炸,把它称之为“试验”。普伦蒂斯也被再次传唤,他证实李的证言千真万确。
“还有一点,阁下。亚历山大爵士没有估计到,他要炸掉的岩面背后是一个巨大的断层。爆炸引起断层周围的花岗岩大面积坍塌。我看不出除此而外,还有别的什么原因能造成这种坍塌。几天前,我去山上看了一下,发现就在一号坑道终点上方,山体大面积塌陷。在外行眼里,这算不了什么,但是在地质工作者看来,既然事故发生前,没有这种塌陷,这就表明整个断层已经坍塌。”
“这会造成大爆炸吗?康斯特万博士。”
“要看情况而定,阁下。我认为,那天早晨,主坑道里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他听到的是爆炸声,还是坑道坍塌的响声。因为这两种情况都能产生巨大的声浪,冲击你的耳鼓,”李说,故意用了几个科学术语。
验尸官做出亚历山大死于不幸事故的结论。至此,官方正式宣布亚历山大爵士死亡。
茹贝和伊丽莎白没有参加这次庭审,但是内尔参加了。尽管这意味着她还得从悉尼回来一趟,参加父亲的追悼会和宣读他的遗嘱的仪式。她阴沉着脸,和李一起走着。
“我怎么觉得你们说的都是哗众取宠的空话,”她说。李领她走进从巴瑟斯特到拉特沟的火车车厢。
“何以见得?内尔,”他问道。
“我父亲没有出错。”
“我同意你的看法,他没有出错。”
“所以……?”她问道,似乎潜藏着一种危险。
“所以这是个谜,内尔。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总会有个答案。”
“但愿你能找到。如果你找到了,我心里也会安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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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石破天惊(13)
“我母亲毫不在乎。”
“哦,我看她很在乎。她只是觉得无法表达心中的感受。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谈不上什么清楚不清楚,”内尔恶狠狠地说。“茹贝更伤心。”
“那是因为她有更伤心的理由,”他坦率地说。
“我们俩真是很古怪的一对儿,李,你和我。”
“这是因为我们无形之中和父母那种特殊的关系纠缠到了一起。”
“说得不错。对于一个工程师,你很敏锐。”
“谢谢。”
她的面颊贴在车厢窗玻璃上,凝视着李的脸,湛蓝的眼睛比平常暗淡。他发生了许多细微的变化——更稳当、更显老、比以前坚定得多。他是不是盼望成为父亲主要的继承人?可是,爸爸对我说,我是第一继承人。我不想当这个角色——我不想!不……这不是李发生这些微妙变化的原因。这种变化另有原因。他从来没有吸引过我,可是突然之间,我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吸引力。正直, 诚实,敏感,令人敬重。危难之际,我的母亲和他的母亲都把他看作惟一的“救星”。哦,这是不是很具典型性?李是个男子汉。她们俩根本不在乎有没有我这个人。
他们在拉特沟换乘开往金罗斯的火车。在火车上,两个人又陷入谁也不愿意打破的沉默。
后来,他说:“从安娜去世到发生这件事情,内尔,你一定落下不少课吧。有没有什么问题?”
“是落了不少。年底要考药物学、临床医学、外科学、生理学和解剖学。我能过关,因为这几门课我学得都不错,而且学院对到课率没有严格的要求,特别是对有正当理由缺课的同学。”她那张长脸又显得热情洋溢。“明年——一九零零年,将是最难的一年,不过我也没问题。这年要开的不少课程,在我看来和医学没有什么关系,比如法医学。我正在做博士论文,希望毕业时能成为真正的医学博士,而不只是一个医学学士。”
“你的论文写的是什么?”
“关于癫痫症。”
安娜,他想。“你打算结婚吗?”他问道,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谁看了也不会因为这个问题的唐突而生气。
“不。”
“很遗憾,你是亚历山大留下的惟一的亲骨肉。”
“我不相信这些,李。这是过时的、并不重要的观念。再说,还有多莉。”
“对不起,”他说,不再说这个话题。
“除非你想娶我,”她说,目光中充满挑战。
“一万年也不可能。”
“为什么?”她问,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你浑身长刺儿,盛气凌人,我可不是那种能磨平你棱角的丈夫。我喜欢娶个温柔的女人为妻。”
“千挑万选,挑着了吗?”
“没有。这事儿不是男人挑女人,是女人挑男人。”
她觉得跟他热乎起来,不由得向前靠了靠。“是的。我想是这么回事儿,”她说。
“那个曾经让你心动的家伙怎么样了?”
“哦,许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我才十六、七岁。听说我那么年轻,他差点儿中了风。所以火苗还没烧起来就咝咝地响着熄灭了。”
“你能重新燃起火花吗?”
“不可能!特别是爸爸去世之后,更没有这种可能了。我要是那样做就背叛了父亲。”
“为什么?”
“那个家伙碰巧是新南威尔士州议会‘工人选举联盟’的代表。就像我父亲坚定地信仰资本主义一样,他坚定地信仰社会主义。”她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有点伤感。“那时候,我确实喜欢他!他个子比你矮不少,不过我敢打赌,嫁给他还是值得的。”
“只是,”李笑着说,“他要懂得你从中国人那儿学会的防身术。”
亚历山大的遗嘱是新写的——安娜去世后两天留下的。也就是说,在李坦白他和伊丽莎白的恋情之前做的安排。这倒是值得欣慰的事情,李没有必要为其中的内容自责。让他纳闷的是,为什么亚历山大知道李和他妻子的关系之后,没有做任何改动。亚历山大在天启公司的七股股份,六股直接给了李,另外一股留给茹贝。这就是说,天启公司总共十三股股份,李占七股,茹贝两股,孙两股,康斯坦斯·丢伊两股。李是主要股东,理所当然成为公司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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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石破天惊(14)
伊丽莎白、内尔和多莉每人每年从公司利润中支取五万英镑。
吉姆·萨默斯得到十万英镑,文家姐妹每人十万英镑,张五万英镑。亚历山大还表达了希望孙波继续当金罗斯城的秘书,并且遗赠五万英镑。西奥多拉·詹金斯得到二万英镑和她先前住过的那幢房子。
金罗斯山一万英亩地产归公司所有,但是伊丽莎白享有使用权,待她去世之后,归还董事会。所有遗赠的现金都已交清遗产税,可以从亚历山大自己的基金中直接提取。
他个人的珍宝、艺术收藏品、珍奇图书以及他名义之下的所有财产,都留给他死之后、伊丽莎白再生的孩子。这一条,谁也不解其意,包括李。难道亚历山大感觉到了什么?可是他在写这份遗嘱的时候,并不知道她和李的关系。也许他以这种方式向伊丽莎白表示歉意,告诉他,她可以再婚。
“我很高兴,这副担子落到了你的肩上,李,”内尔说。
“我可不高兴。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这下子你连手带脚都捆绑到天启公司上了。我想,从我开始学医那天起,他就抛弃了我。”
“作为他创造的巨大产业的守望者,也许他是抛弃了你。但是,我不能认为每年五万英镑的遗产是对你的抛弃。”
“你不知道,我曾经希望他资助我建一座精神病医院。”
李笑了笑。“只要你和他提过这事儿,就足可以让他剥夺你这个机会。因为亚历山大会把这样一座医院看作想象中的对手,不管是不是和安娜有关。”
“是的,他会,难道不会吗?一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哦,不知道。瞧他给西奥多拉都留下那么多钱财。”
“我很高兴她还记着她。”
“我也是。”
“他私人的财产有多少?李。”
“非常之多。要交纳的遗产税简直是九牛之一毛。”
“这些东西要留给他死之后妈妈可能生下的孩子……可是他知道,我们大家都知道!她不可能再生孩子!那么,如果她再没有孩子,这笔遗产该怎么处理?”
“你这个问题提得好。因为这笔财产都掌控在英格兰银行,所以,她死之后也许就会转到大法官法庭①。在那儿一搁置就是好几年,律师们就像贪婪的兀鹫啄食一具尸体一样,乘机争来吵去,中饱私囊,”李说。“如果你有孩子,我想,你可以代表他们提起诉讼。”
“妈妈在她这个年纪再生孩子?”内尔似乎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当然我承认,”她若有所思地说,“惊厥不会造成太大的危险。”
“为什么?”李问道,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想,她现在的身体比生我和安娜那时候好的多。”
“甚至她这个年纪?”他用一种讥讽的口吻问道。
“啊,是的。从理论上讲,她当然还有生育能力。”
说到这儿,李不再提这个话题。
至少,和内尔有关的事情先告一段落。但是,李很快就发现,他已经永远落入亚历山大这张大网。下一个来“找麻烦”的是茹贝。
“他一定在立这份遗嘱前就察觉了你和伊丽莎白的事,”回到饭店之后,她对李说。
“相信我,妈妈,”他握着她的手,非常真诚地说。“他在立这份遗嘱前,绝对不知道我和伊丽莎白的关系。如果他知道,绝对不可能把主要股份都留给我。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可是,为什么……?”
“我只能解释为,他有一种预感。也许他觉得,他死之后,伊丽莎白的生活会有个转折,再生几个孩子也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李说,无法表达他只是感觉到的东西。
“但是,他那么结实,好像要永远活下去!他怎么能知道……立下那个该死的玩意儿之后一个星期,就死在坍塌的矿井里?”她问道,踱来踱去。
李叹了一口气。“他总说伊丽莎白是个能预知未来的精灵,其实他和她一样,都是地地道道的苏格兰人。他有一种非常神奇的本能。真的,我相信他对未来,有常人难比的、很强的预感。”
“我想也不会再有别的解释了,只是留下这么多疑问!”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不是歇斯底里的大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这个该死的家伙!他立这个遗嘱是有目的的。仅仅因为,他这一死就用不着告诉大家,他打算停止折磨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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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石破天惊(15)
“坐下,妈妈。喝杯白兰地,抽支雪茄。”
她朝她举起酒杯,他也朝她举起酒杯。“为亚历山大。”她说,一饮而尽。
“亚历山大。愿他永远不要停止折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