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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考琳·麦卡洛/译者:李尧 当前章节:14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直到晚饭后,茹贝才又提起这个让她心痛不已的话题。

“我最亲爱的玉猫,伊丽莎白的情况怎么样?”

“我将在适当的时候和她结婚。”

“你能对我发誓,他不知道这件事情吗?”

“不,我决不!这是多么愚蠢的要求呀,妈妈!你稍微动动脑子就该明白,这本来是常识范围内的事情,”他生气地说。“我们能不能不谈这个话题?”

她很镇定,没理睬儿子的指责。“他一定是在伊丽莎白熟睡时跑到老布拉姆福特的办公室起草了遗嘱,第二天吃过早饭之后,在遗嘱上签了名。这都是布拉姆福特告诉我的。亚历山大说,那天内尔寸步不离地守着妈妈。”茹贝很生气。“他还没有见你,所以他不可能知道。”

“啊,求求你,妈妈,换个话题。”

“内尔要是知道你和伊丽莎白的事儿,肯定得闹翻天。”

“只要你理解,我不在乎内尔。”

“哦,我当然理解!我不责怪你们俩。”她又发作起来。“正是这种理解才支撑着我,正确对待遗嘱的事。如果他知道了,就不会把你立为主要继承人。这是不容争辩的,就连内尔也说不出什么。亚历山大不爱伊丽莎白,但是他不能容忍任何人侵入他的‘领地’。”

“妈妈,我爱你,可是,你总这么唠叨烦死了!”

“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玉猫。”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潸潸流下,但她还是微笑着说:“我非常想念亚历山大,但我也为你高兴。如果走运,我或许能有几个富甲天下的外孙。她再生孩子不会有任何麻烦,我坚信。”

“她也这么说。内尔也这样认为。”

电话铃响了。李站起身去接电话。他脸上的表情告诉茹贝打电话的人是谁。

“当然,伊丽莎白。我去叫她。”知道艾吉在偷听,他没有多说。“妈妈,伊丽莎白跟你说话。”

“一切都好吗?”茹贝对着听筒讲。

“是的,内尔和我都很好。我不知道李打算什么时候为亚历山大塑像,所以我想最好先给你打个电话,说说我的想法,”伊丽莎白在听筒那边说。

“亚历山大的雕像?”茹贝问道,神色茫然。

“不搞青铜雕像,茹贝。不搞青铜的。告诉李,我想雕刻成花岗岩的。花岗岩是亚历山大的岩石。”

“我会告诉他的。”

茹贝挂了电话。“她想用花岗岩为亚历山大雕像,不用青铜。她说,那是他的石头。天哪!”

的确如此,李想。他被掩埋在成千上万吨花岗岩之下,那就是他的坟墓。正如我告诉验尸官的那样,现在一号隧道末端上方山体塌陷。他碰上了断层,而且是面积很大的断层。他对这个情况了如指掌,他甚至把我拉到那儿结束我们的谈话,还特意跺了几脚,让地面发出空空洞洞的声音。但是那时候,我根本无心听他说了些什么。其实,只有我能问他那些他永远都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事情:是不是他在知道伊丽莎白对他不忠、和我相爱之前,就准备自杀?她的失踪是不是在他心里引起比恐惧和焦急更多的东西?他是不是认为在她尚且年轻、还可以生儿育女时应该给她自由?平常,每次爆破之前,他都要和我仔细研究各方面的问题,可是这次没有。

伊丽莎白喜欢坐在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椅子离灯很远,昏暗中除了坐在那儿想事儿,没有别的目的。

亚历山大去世已经一个月了,日子在单调和烦闷中一天一天慢慢过去。先是验尸官就他的死因作出最后的判断,然后是开追悼会、宣读遗嘱。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的一生终于画上一个句号。而李似乎也以一种古怪的方式退缩了,不是他自己真的退缩,而是在她的心里退缩。时间像一个楔子,将活着的亚历山大和死了的亚历山大一分为二。她的未来和自由虽然已经不再有什么疑问,但是亚历山大还是让她无法安宁。她深信他是自杀身亡,就像亚历山大的鬼魂现身并且告诉她一样。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精心安排、三思而后行,爆破这样的大事肯定更不会马虎。因为她不知道李曾经把他们之间的事情告诉亚历山大,所以她认为一定另有隐情,至于什么原因,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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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石破天惊(16)

“妈妈,你不该一个人坐在黑暗之中,”内尔走进来说道。“晚饭半个小时后就好。我可以给你倒杯你最喜欢的雪利酒吗?”

“谢谢,”伊丽莎白说。内尔把屋子里另外那几盏灯打开,伊丽莎白被耀眼的灯光照得直眨眼睛。

“你想吃东西吗?要不要让洪琦给你配制点滋补药?”

“我能吃。”伊丽莎白接过酒杯呷了一口。“洪琦的滋补药?难道现代药品就没有效果更好的补剂?洪琦的药从研成粉末的甲虫到干蜣螂、草籽,什么都有。”

“中药的疗效非常好,”内尔说,手里端着一大杯雪利酒在母亲对面坐下。“我们在化学实验室研制药品,他们却向大自然索取。我们生产的许多药品疗效确实比中药好,但是医治慢性病,大自然确实为我们提供了许多神奇的药物。我毕业之后,要搜集老太太们的偏方、验方,传统的医治百病的‘万灵药’、‘百宝丹’,还有洪琦医治痛风、眩晕、皮疹、胆汁病和天知道别的什么病的处方。”

“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不打算再搞研究?”

内尔皱了皱眉头。“就我所知,研究机构不会有我的位子,妈妈。可是我一点儿也不伤心。这倒真让我惊讶。我准备到悉尼最贫穷的地区当全科医生。”

伊丽莎白脸上露出微笑。“哦,内尔,你这个主意真让我高兴!”

“我明天就回悉尼,妈妈,要不然就得再读一个四年级了。可是,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很不放心。”

“我不会一个人在这儿待多久,”伊丽莎白平静地说。

“什么意思?”

“我打算出去走一段时间。”

“和多莉一起?去哪儿?”

“不。我准备把多莉送到丹利康斯坦斯那儿。索菲娅和玛丽的孩子都在那儿。多莉已经到了必须和同龄孩子们交往的年纪。丢伊家的孩子们没有谈论过多莉的身世,丹利离这儿又远。他们有一个非常好的家庭教师。康斯坦斯建议我把孩子送到那儿。”

“太棒了,妈妈。真是个好主意。你呢?”

“我打算到意大利湖。我经常在梦里看见那儿美丽的风光,”伊丽莎白用一种怪异的声音说。“以前,无论什么时候想跑,我想到的都是意大利湖,可是我从来没能跑掉。先是安娜离不开,后来又有了多莉。你还记得那儿吗?意大利湖。”

“只记得那儿风光秀丽,”内尔说,嗓子发紧。“那时候,你是不是经常想跑?”

“觉得生活无法忍受时就想。”

“经常吗?”

“经常。”

“你很恨爸爸吗?”

“不,我从来没有恨过他。我不爱他,后来渐渐演变为厌恶,但是没有理由恨他,恨是一种很盲目的感情。不过,对于我们俩关系的实质,我一直都看得很清楚。我甚至可以领悟亚历山大的观点。麻烦在于,他的看法和我的看法相去甚远。”

“他确实爱你,妈妈。”

“现在他死了,我知道他爱我,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他更爱茹贝。”

“该死的茹贝·康斯特万!”内尔生气地说。

“别这样说!”伊丽莎白大声说。她的声音那么大、那么严厉,内尔吓了一跳。“如果没有茹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一直爱她,内尔,现在一定不能谴责她。我不想听任何反对她的话。”

内尔浑身颤抖。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激情!度过半生“一人社会”,妈妈本该厌恶她才对。“对不起,妈妈,我错了。”

“向我保证,你结婚时——一定要结婚!——要有正当的理由。最重要的是要喜欢对方。当然要爱,但是也要为肉体的快乐。人们都认为不该提这事儿,仿佛那快乐是魔鬼而不是上帝创造的。我无法告诉你,那是多么重要。如果你和你的丈夫能全心全意地分享你们的爱情生活,别的都无关紧要。你有自己的事业。为了这个事业,你付出太多太多,所以绝对不能放弃。如果他想让你放弃,就不要和他结婚。你永远都有足够的收入过舒服的日子,所以既要嫁人,也要继续行医。”

“好主意,”内尔声音沙哑地说,对母亲和父亲有了许多新的认识。

书房里一片寂静,内尔用与以往不同的眼光看待母亲。自从父亲去世,她好像又聪明了许多。过去,身为爸爸的“死党”,她对妈妈的顺从总是深恶痛绝。她讨厌妈妈身上那种“假圣人”的东西,可是现在,内尔看到伊丽莎白不是、从来都不是什么“假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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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石破天惊(17)

“可怜的妈妈!你只是从来都没有好运气,是吗?”

“是的,从来没有。不过,但愿以后会有好运。”

内尔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过去吻了吻妈妈的嘴唇。这是第一次。“我也希望你有好运。”她伸出一只手。“走吧,晚饭快好了。我们已经摆脱那些妖怪的纠缠了。”

“妖怪?我情愿叫它们魔鬼,”伊丽莎白说。

伊丽莎白送内尔上火车之后,李陪她回到府邸。走进书房,李的心里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亚历山大死后,他们俩只在安娜临时“牢房”的床上,做过一次爱,没有激情,只有隐隐约约的幽怨和哀伤。对于她的冷淡,李并无埋怨之意,恰恰相反,他非常理解。他觉得,亚历山大的阴魂就在他们俩之间萦绕盘垣,找不到合适的咒语把他驱散。他真正担心的是,生怕失去她。因为尽管他爱她,而且相信她也爱他,但是他们的关系仿佛建立在沙丘之上。亚历山大的死从许多方面移动了这座沙丘——他继承遗产之后人们心理上的变化,他对她思想活动的规律一无所知。如果亚历山大和她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还摸不准她的思想脉络,他又怎么能把握得了呢?本能告诉他,通过爱,可以了解她,可是逻辑和理智却让他没有那么大的把握。

即使现在,书房门窗紧闭,帷幔低垂,她也没有让他走过去、拥抱她、爱她的意思。相反,她站在那儿,从手指上揪扯下黑羊皮手套,仿佛拷问这个让她想起亡夫的、了无生气的物件。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自己正做的这件事情。亚历山大说得很对,她心思悠远,没有留下打开她正漫游其间的那座迷宫的钥匙。

好几分钟过去了,他终于说:“伊丽莎白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她抬起头,凝视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我想把火生着,屋子里太冷。”

也许是有点儿冷,他想,从壁炉台上拿下一支细小的蜡烛,点燃炉膛里仔细摆放着的纸和引火柴。是的,也许就是这样。谁都没有真正关心过她的冷暖,没有想过她是否舒适、安宁。火着了起来,他帮她脱下手套,摘下帽子,把她领到炉边那张舒适的安乐椅旁边安顿她坐下,抚平被帽子压乱的头发,给她倒了一杯雪利酒,递上一支香烟。昏暗中,面向壁炉的时候,她的一双黑眼睛映照出熊熊炉火。这双眼睛一直跟着他转,直到他靠着她的腿在地毯上坐下,把头放到她的膝盖上。她拿起他的辫子,绕到自己的胳膊上,尽管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是能和她这样偎依在一起就足够了。

“‘我是怎样爱你?让我历数爱你的方式,’”他说。

她接着朗诵:“‘我爱你,灵魂到达的高山、大海、草原,都有我的爱。’”

“‘我爱你,你每一天无声的需要都包含着我的爱,无论阳光下还是烛光边。’”

“‘我爱你,用我一生的微笑、眼泪和呼吸!’”

“‘如果上帝允许,’”他结束道,“‘死后仍将更好地爱你。’”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细小的树枝燃烧着。他站起身,往炉膛里加了几根干透了的木头棒子,然后在地板上她两条腿中间坐下,头靠在她肚子上,闭着一双眼睛,细细品味她抚摸他脸的柔情。雪利酒放在那儿没有动,香烟化为灰烬。

“我准备出去走走,”她过了好长时间才说。

他睁开眼睛,“和我一起走还是你一个人走?”

“和你一起,不过要分开走。现在,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可以自由地爱你,自由地要你。只是不能在这里。不管怎么说,刚开始不能。你可以把我带到悉尼,送我上船,到……哦,到哪儿也无所谓!欧洲任何地方。尽管去热那亚①最好。我打算和珍珠、绢花一起到意大利湖。我们在那儿等你,不管多久。”一根手指沿着他眉棱骨的轮廓向下滑动,抚摸他的面颊。“我喜欢你的眼睛……奇妙而又美丽的颜色。”

“我本来担心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他说,觉得太幸福了,简直动弹不得。

“不,永远不会,倒是或许有一天,你希望我们的爱成为过去。九月我就四十岁了。”

“年龄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鸿沟。我们将一起变老,成为一对中年父母。”他坐起来,转过脸看着她。“你是不是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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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石破天惊(18)

她笑了起来。“没有。但是一定会有的。这是亚历山大对我的馈赠。我无法想象还有什么比这份礼物更贵重的东西。”

他气喘吁吁地跪了起来。“伊丽莎白!不会是真的!”

“那是你说的,”她说,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你多长时间以后才能去找我?”

“三、四个月以后。我的女人,我爱你!不是朗诵一首抒情诗,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受。”

“我也爱你。”她俯身热烈地吻着他,然后又在椅子上坐好。“我希望我们做一切我们想做的事情。也就是说,在不会勾起任何回忆的地方开始我们的共同生活。我希望我们在科摩①结婚,在那儿的一座别墅度蜜月。我知道,我们迟早还得回来,可是到那时候,已经驱除了所有‘魔鬼’。房屋仅仅因为记忆才成其为家。可是这幢房子虽然留下那么多记忆,却从来不是我的家。然而,现在我向你保证,它将成为我们的家。”

“深潭还将是我们的秘密之地。”他站起身,拉来一把椅子,坐到离她很近的地方,如果愿意,伸手就可以抚摸她。他朝她微笑着,有点神情迷乱。“我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最亲爱的伊丽莎白。”

“你有什么理由去找我?”她问道。“公司离得开吗?”

“可以说,公司是一个有生命的实体,几乎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无限期地延续下去。索菲娅的丈夫将成为我的副手,正好可以放手让他干一阵子,”李说。“此外,世界正在变小,我的宝贝儿。你的已故丈夫就是使这个世界变小的了不起的人物之一。”

“我想,我的下一任丈夫将继续让它变小。”她终于喝了一口雪利酒。可是他再递给她一支香烟时,她摇了摇头。“我再也不抽烟了。你给自己倒一杯波旁威士忌吧。”

“我也不喝威士忌了,以后和你一起喝雪利酒。”

他不停地往壁炉里加木柴,心里想,他和伊丽莎白未来的生活就像这熊熊燃烧的炉火一样,亲密、宁静而又充满激情。每天晚上,和她偎依在炉火旁边,看着她的一双眼睛,心里充满幸福之感。她不在身边,就想念。

“从根本上讲,我是一只恋家的鸽子,”他有点惊讶地说。“可是我居然浪迹天涯,离家那么多年。”

“我想去看看你走过的那些地方,”她说,如在梦中。“也许我们从意大利回来的路上可以去看看你在波斯的油田?”

他笑了起来。“我那几乎不能盈利的油田!但是亚历山大和我同时想到,将来可以获得巨大的利润。我们在朴次茅斯参观‘宏伟号’——一艘军舰的时候,他说:‘我明白你心里的想法,就像一眼看到桅杆升起的旗帜。’我也表达出同样的意思。我们俩用不着多说什么,就心领神会。”

“从某种意义上讲,你和他非常相似,”她说,并没有表现出痛苦,而是显得很快乐。“你们俩同时想到个什么主意?”

“这个主意不会一夜之间,或者明年就变成现实。但是十到十二年内,英国就需要大量石油作为军舰涡轮机的燃料。如果英国还想统治辽阔的海域,就要有强大的海军,有可以装载大口径火炮、铁甲很厚,但仍然可以保持时速二十节的军舰。而且不要有大团大团的黑烟。石油产生的烟雾很薄,颜色很浅。煤却如升起在天际的黑幕。可是,亲爱的,英国的难处在于,自己根本就没有油田。我的打算是,等到时机成熟,把我在孔雀油田的股份卖给英国政府。波斯王一定很高兴。因为如果他和英国雄狮成为合伙人,就可以阻止俄罗斯北极熊的侵略。不过,”李若有所思地说,“我也不知道这两个掠夺者谁更危险。”

“啊,听起来倒是令人欣慰的结局,”她说。“我的爱,亚历山大选你做继承人实在是选对了。”

“亚历山大选你也选对了。如果他没有从苏格兰‘进口’一个新娘,我永远也不会碰到你。简直无法想象,我至今还是个浪迹天涯的流浪汉。”

“我还是苏格兰金罗斯的一个老姑娘。很高兴亚历山大‘进口’了我。”她突然落下泪来。“除了安娜之外,生活并没有改变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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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天惊一节的注释

① 迈达斯:传说中的佛里几亚国王,酒神狄俄尼索斯赐给他一种力量使他能够把他用手触摸的任何东西变成金子。

① 平峒:通往矿井的几乎水平的入口。

① 滞火:因发射药、雷管或点火装置暂时失灵或作用迟滞而发生的引爆迟缓。

① 分路:在一电路中两触点间的低阴抗连接,从而形成一部分电流的分流路径,也作bypass。

① 大法官法庭:英国最高法院五个部门之一,由大法官主持。

① 热那亚:意大利西北的一座城市,濒临利古里亚海的一个港湾热那亚湾。作为一个古老的聚居地,热那亚在罗马人统治下繁盛起来,并在十字军东征期间聚敛了大量财富。今天,它是意大利的主要港口和重要的商业、工业中心。

① 科摩:意大利北部度假胜地城市,靠近瑞士边界,在科摩湖西南端。曾是罗马的殖民地,于11世纪成为独立的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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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女医生(1)

父亲的死使内尔的医学生涯发生很大的变化。她的分数急剧下降,并不是因为学习成绩大不如前。她通过四年级的考试,但是教授们只给了她个“勉强及格”,借口是缺课太多。五年级和六年级——最后一年——也没有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尽管她非常清楚,她的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但是,优甚至良,已经和她无缘。当然,她知道他们还不敢给她不及格。她已经放出风,如果教授们胆敢不让她及格,她就直接去找那几家报纸办得生动活泼的报社。他们已经搜集了不少医学院歧视妇女的材料。最后学院只好让她及格——各科不但没有优,甚至连良也没有——毕业时授予医学学士和外科学学士学位。她的关于癫痫症的博士论文被扔到一边,置之不理,理由是太深奥,论点模糊,没有临床病历佐证。此外这种病并不流行。于是,亚历山大·金罗斯爵士的女儿把论文送给伦敦的威廉·高尔,请他评判够不够博士论文的水平。她的签名是“E·金罗斯”。

一九零零年十二月初,就在她等待伦敦的消息时,迎来毕业的日子。这是一个不寻常的、令人兴奋激动、又不无担心的年代。各殖民地的联合即将完成,澳大利亚联邦就要诞生,但是和英国仍然关系密切。澳大利亚居民依然持英国护照,依然是英国臣民。澳大利亚国民从本质上讲并不存在。它只是一个二等国家,其身份仍然是英国的附属国。它的宪法——很长——极力强调联邦议会和各州的权利,“人民”只在短短的导言里提到一次。内尔愤怒地想,没有人权法案,没有个人自由,用英国式民主维护澳大利亚的社会制度。哦,我们就是从流放犯起家,所以习惯了被人欺压。就连新南威尔士的总督在他的第一次的演说中也提到我们“与生俱来的污点”。见鬼去吧,伯钱姆勋爵,老朽无能的英国傻瓜!

她坐在医学院哥特式建筑外面的长椅上吃午饭——奶酪三明治,没有兴趣和那几位女同学搅和到一起,也没有心情对她们表示同情。她们几个谁的结果也不比她好。至于那些男同学,还是把她当作怪物避之惟恐不及,尽管她现在也穿戴得漂漂亮亮去参加晚会。她这辈子每年都有五万英镑进项的消息在那些更具掠夺性的男生中确也引起兴趣,但是内尔知道如何对付这些胡搅蛮缠的无耻之徒。最后,那些家伙只得乖乖地打了退堂鼓。有一个没有结婚的高级讲师也加入到竞争这份遗产的行列,不过她的分数并没有因此而提高。没关系,她顺利毕业,这是伟大的胜利。她一级也没留。

“我想就是你,”一个声音说,声音的主人是个壮实的汉子,在她身边重重地坐下。

内尔朝那人转过脸,皱着眉头,怒目而视。可是只一刹,这双眼睛就睁得老大。“天哪!是你吗?比德·泰尔加斯!”内尔高兴地叫了起来。

“是呀,不过大肚子没有了,”他说。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法学图书馆,看点书。”

“怎么?你搞法律了?”

“不是,我是为联邦议会的事儿研究一下法律。”

“你是议员?”

“没错儿。”

“你那个讲坛令人作呕,”她说,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拍掉手上的面 包渣。

“你认为每一个选民、每一张选票都令人作呕吗?”

“行,算你有理,但是正如你所知,许多事情无法避免。妇女享有选举权,等下次举行选举时,就连新南威尔士女人也可以投票。”

“那么,什么事儿令人作呕呢?”

“不准有色人种和其他不受欢迎的种族移民,把他们全都排除在外,”她说。“不受欢迎的种族,没错儿!不管怎么说,谁也不是真正的白色。我们是粉红色或者淡棕色,所以我们也是有色人。”

“你永远不会放弃你的观点,是吗?”

“是的,永远不会。我的继父是有二分之一血统的中国人。”

“你的继父?”

“毫无疑问,你满脑子社会主义,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我的父亲两年半前就死了。”

“我肚子上有个玻璃窗,要是解开外套扣子就什么都看见了,”比德很严肃地说。“非常抱歉,真的。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么说,你母亲又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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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女医生(2)

“是的,在科摩,十八个月前。”

“科摩?”

“你莫非对地理真的一无所知?意大利湖。”

“这么说,我们说的是同一个科摩,”他口齿伶俐地说。他在政治舞台磨练了这么多年,说话的技巧已经炉火纯青。“这件事是不是让你很不开心?内尔。”

“起初是不开心,不过现在好了。我为她高兴还来不及呢。他比她小六岁,因此不管运气如何,她都不会像大多数女人守那么长时间寡了。她日子一直过得很艰难,也该快快乐乐享享福了。”内尔哧哧哧地笑了起来。“现在我有两个比我小二十四岁的弟弟、妹妹了。这不是太妙了吗?”

“你母亲生了双胞胎?”

“龙凤胎,”内尔得意洋洋地说。

“请解释,”又一个政治上的“回避战术”——如果有什么隐情,难以启齿,你可以假装不知道。

“两个不同的卵子。同卵双生源于一个卵子。也许她觉得自己四十多岁了,得抓紧生产,所以就翻了一番。下次或许还生个三胞胎呢!”

“她生你的时候多大?”

“刚过十七岁吧。哦,对了,你要是想算出我的年纪,我可以告诉你,本小姐到元旦二十五岁。”

“你的年纪我记得一清二楚。我怎么能忘记,一个没有年长妇女陪伴的十六岁少女曾经到我——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家里作客呢!”他瞥了一眼她没戴戒指的手指。“没有丈夫?没有未婚夫,男朋友?”

“当然没有!”她用讥讽的口吻说。“你呢?”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这个问题就脱口而出。

“还是个无牵无挂的单身汉。”

“还住在那幢鬼屋里?”

“没错儿,不过条件大为改观。我买下那幢房子了。你说对了,房东一百五十英镑就卖给我了。污水横流,伤寒症、天花、流行病、淋巴腺鼠疫到处传播。所以我现在开始研究如何治理污水,如何铺设下水道。对了,我在那块荒地上种了蔬菜,长得非常好。”

“真想去看看你改进后的‘生存状态’,”她说,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我也真想带你去看看。”

内尔站起身。“我得赶快到阿尔福雷德王子医院去了,有一台手术等着我呢!”

“你什么时候毕业?”

“再有两天。我的母亲和继父要从国外赶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茹贝从金罗斯来。索菲娅带着多莉从丹利来。我们一家人要在这儿大团圆了。我盼望赶快看到我的小弟弟、小妹妹。”

“我能来看看女医生的毕业典礼吗?”

她转过脸,大声说:“我的宣誓仪式①!”

他站在那儿看她飞跑而去的背影,黑色学袍在风中飘拂。内尔·金罗斯!经过这么多年,再度相逢,哦,内尔·金罗斯!他不知道她父亲死后给她留下多少财富。在他的心目中,她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工人——深灰色布袋做的短裙,像任何一位矿工一样,穿着笨重的靴子,脑袋后面紧紧地束着发髻,奶油色皮肤从来不施脂粉,不抹口红。他扬了扬眉毛,嘴角露出一丝懊恼的微笑,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弄乱了赤褐色的头发。议会的同事都知道,这个动作表明比德·泰尔加斯正在做一个意义深远的决定。

有的人让你永远难忘,他想,向有轨电车站走去。我一定要再去看她。我一定要弄清楚她的情况怎样。如果她即将从医学院毕业,那就意味着她已经结束了机械工程学院的学业。除非就像某些更为进步的报纸喋喋不休地指责的那样,在她学医期间,每年至少有一次学校不给她及格。他们就是这样对待女大学生的。

内尔把他留在一百码之外那张长椅上,但是他还潜藏在她心底某个角落,增加了一丝温馨、一缕亮光。比德·泰尔加斯!看起来重新恢复和他的友谊非常正确。她承认,这份友情比她先前想象的重要得多。

手术没完没了,直到六点多一点,她才抽身到乔治大街那家饭店看望住在那儿的妈妈和李。这次她总算坐了辆出租马车,而且不停地让车夫加快速度。妈妈是不是把这两个小孩儿管得很严?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在玩耍,因此可以迎接他们的姐姐,还是已经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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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女医生(3)

伊丽莎白和李坐在他们那套房子的客厅里。内尔破门而入,一下子惊呆了。这是妈妈吗?哦,她一向漂亮,但不是现在这个漂亮法儿!她简直就是爱神,光彩照人,娇艳夺目,无意之中显示出近乎放荡的性欲。她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内尔想,好像有一团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这是让她心满意足的婚姻,她像一朵怒放的黑玫瑰。李比以前更英俊潇洒,而且多了几分阳刚之美。内尔注意到,他的眼睛一会儿也离不开伊丽莎白,两个人好得真像一个人。

伊丽莎白走过来吻她,李拥抱她。他们让她在一张椅子里坐下,递上一杯雪利酒。

“你们回来真让我高兴,”内尔说。“没有你们参加,这个毕业典礼可就索然无味了。”她朝四周张望着。“那两个小家伙睡觉了?”

“没有,我们一直让他们等着向你问好呢,”伊丽莎白说,挽起她的手。“他们在隔壁和珍珠、绢花一起玩呢。”

这一对双胞胎是李和伊丽莎白结婚十一个月之后出生的,现在已经七个月了。内尔一看见他们,爱的浪潮就在心里汹涌奔腾,泪水迷住眼睛。啊,这一对儿宝贝!亚历山大长得既像妈妈又像爸爸。黑头发兼有李的平直和伊丽莎白的卷曲。椭圆形小脸、象牙色皮肤像李。灰蓝色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和安娜一模一样。颧骨像伊丽莎白,棱角分明的、好看的嘴巴像李。而玛利-伊莎贝拉活脱脱一个小茹贝,从金红色的头发到两个小酒窝,到距离挺宽的绿眼睛,简直就是从茹贝那儿脱胎而来。

“你们好,小弟弟,小妹妹,”内尔在床边跪下说。“我是内尔,你们的大姐姐。”

两个小家伙太小,还不会说话,但是两双充满智慧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张开小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四只胖乎乎的小手抓住她的手。

“哦,妈妈,太漂亮了!”

“是啊,我们也这样认为,”伊丽莎白说,抱起亚历山大。

李走到玛利-伊莎贝拉身边。“这是爸爸的宝贝女儿,”他说,吻了吻小宝宝的脸蛋儿。

“你给我写信说分娩时非常顺利,是真的吗?”已经是医生的内尔焦急 地问。

“临近生产时,怀着两个小东西确实很不方便——肚子很大、身子很笨,”伊丽莎白说,抚摸着亚历山大卷曲的头发。“那时候我不知道是双胞胎。意大利的产科医师技术相当高,我的医师又是最好的。没有痛苦,只是一般的不适。我发现非常奇怪:我生你和安娜的时候,都是在昏迷之中,所以这次生他们俩,那种感觉好像是第一次生孩子。玛利-伊莎贝拉生出来之后,他们说还有一个,真让人大吃一惊。”伊丽莎白笑了起来,轻轻地捏了一下亚历山大的小脸蛋儿。“我就知道会有个亚历山大,他就来了。”

“我在产房那头焦急地踱来踱去,”李说。“后来就听见玛利-伊莎贝拉响亮的哭声——我是父亲了!我心里想。等他们告诉我还生出个亚历山大时,我高兴得简直要昏过去了。”

“谁是老大?”内尔问。

“玛利-伊莎贝拉,”夫妻俩异口同声地说。

“他们俩长得不一样,可是都很喜欢对方,”伊丽莎白说,把亚历山大交给珍珠,“该睡觉了。”

第二天,茹贝、索菲娅和多莉来到悉尼。康斯坦斯·丢伊身体欠佳,经不起这一趟旅行的折腾,就没有来。多莉九岁,相貌平平,可是这个阶段不会太长,内尔想。长到十五岁,她就会出落成一个美人儿。在丹利度过的两年半,对她的成长极有好处。她更活泼、更开朗、更自信,但是并没有失去性格中的温柔可爱。

尽管她很喜欢玛利-伊莎贝拉,可是第一眼看见亚历山大,多莉一颗心就扑到他的身上。内尔觉得一阵心痛,她意识到,那是因为他的眼睛和她亲生母亲的眼睛一模一样。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东西似乎让她想起安娜。她和伊丽莎白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出妈妈也注意到这一点。毫无疑问,我们血液里,有一种东西可以让我们认出自己的母亲,无论那记忆多么久远。不久的将来,就要告诉她真相,否则充满敌意的害虫就会先爬到她的心里。一定要让她好好成长。她一定会好好成长,安娜的多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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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女医生(4)

亚历山大死后,茹贝没有变老。她觉得,倘若真的老了,那就辜负了亚历山大对她的深爱。那时,时兴的衣服样式很难看,但她还是设法把自己装点得高雅、整洁。大英帝国有一半人去南非打布尔人①——或者看起来像有一半人——追求时髦的人似乎都心存内疚,连“极乐鸟”也都打扮变成“黑水鸡”。裙子越变越短,以前一直喜欢穿短裙子的内尔不再引人注目,尽管不得不承认,茹贝穿短裙越发漂亮。

风气变了,内尔想。新世纪的曙光已经升起,一、两年内,学医的女生毕业时就可以授予荣誉学位。最先拿到这种学位的本来应该是我。

“你看起来变了,内尔,”李对她说。晚餐后,他们坐在饭店大厅对饮咖啡、举杯小酌。

“变成什么样子了?比以前更邋遢了,是吗?”

他微微一笑,露出满嘴洁白的牙齿,天哪,她想,他这个人确实值得一看!尽管我的趣味和他的英俊潇洒完全背道而驰。

“你眼睛里的火花又亮起来了,”他说。

“你真是火眼金睛!尽管还算不上亮起来,或者说还没有真的亮起来。昨天我在学院碰到他了。”

“他还是信仰坚定的议会议员吗?”

“哦,是的,不过现在是联邦议会的议员了。我狠狠地批评了他们反对有色人种移民的做法,”她得意洋洋地说。

“但是,他并没有因为你的批评远离你,对吗?”

“他属于那种咬住不放、一条道走到黑的人,就像一条牛头犬。”

“这倒很适合你。想一想,你将来少不了吵架。”

“和我的母亲、父亲生活这么多年之后,我宁愿过几天太平日子,李。”

“他们俩很少吵架,这正是他们的问题之一。你和亚历山大一模一样,内尔,好斗。如果你没有这种精神,永远都不会从医学院毕业。”

“你的建议我采纳了,”她说。“你和我母亲吵架吗?”

“不,我们不需要争吵。特别是窝里有了两个小宝宝,另外一个——我希望是一个!——正在路上。刚有,但是她说确定无疑。”

“天哪,李!你能不能让那玩意儿在裤子里多待一会儿?她刚生了双胞胎,身体需要恢复。”

他哈哈大笑起来。“别怪我,这可是她的主意。”

茹贝正和索菲娅滔滔不绝地谈论玛利-伊莎贝拉。“又一个我!”她咯咯咯地笑着说。“我巴不得马上就教这个可爱的小宝贝儿管铲子叫他妈的铁锹。我的小玉猫。”

“茹贝!”索菲娅倒吸一口凉气。“你可不能这么教!”

内尔和另外两个女生、还有许多男生一起毕业。这位刚毕业的女医生被她那一小群亲戚包围着,拥抱、亲吻。比德·泰尔加斯站在远处等待着。如果那个女人就是她的母亲,内尔可一点儿也没有继承她的美丽或者她那镇定、高雅的举止。她的继父,引人注目,留着中国人长长的辫子。他们俩一个人抱一个小孩儿,母亲抱男孩儿,父亲抱女孩儿。两个非常漂亮的中国女人身穿绣花缎子衣裤推着婴儿车,站在旁边。还有茹贝·康斯特万。他怎么能忘记在金罗斯度过的那一天?和内尔还有一位女百万富翁——茹贝这样称呼自己——一起吃饭。今天让他大感意外的是,他听见内尔的继父管她叫“妈妈”。

他们看起来都衣着华贵,可是不像许多毕业生家长那样故意表现出所谓上流社会的气派。那些人一个个趾高气扬,吃力地咬着伦敦音,千方百计把澳大利亚土音遮掩过去。“马弗京”①、“外侨”这样一些字眼儿不时传到比德耳边。他不由得撇了撇嘴。一帮贩卖沙文主义的家伙。布尔人是正确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像美国人一样,在澳大利亚搞一场革命,把英国殖民者赶出去?倘若那样,我们的日子会好的多。

他向围在内尔周围的那一群人挤过去,有点紧张。他知道,尽管自己也穿着漂亮的礼服、硬领硬袖口衬衫,系着国会议员的领带,脚蹬软羊皮皮鞋,可是在别人眼里,他还是他——煤矿工人的儿子,而且自己也曾经在掌子面儿干过活儿。真荒唐!她永远不会步入他的生活!

“比德!”内尔高兴地喊了起来,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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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女医生(5)

“祝贺你,金罗斯医生。”

她像平常那样很爽快地为他们相互介绍起来。先介绍她的家人,然后介绍他。“这位是比德·泰尔加斯,”她说。“他是一位社会主义者。”

“见到你非常高兴,”李用真正字正腔圆的伦敦音说,真诚地、热情地握着比德的手。“作为家长,欢迎你参加我们这个资本家的大聚会①,比德。”

“明天愿意和一位女百万富翁共进午餐吗?”茹贝逗他,朝他挤眉弄眼。

大学校长和学院院长嗅到金钱的气味和可能给予的资助,朝他们走了过来。

“我的妻子,康斯特万夫人,”李对校长说,“我的母亲康斯特万小姐。”

“他们想听的就是这个!”内尔笑弯了腰。“我是女医生,所以在医院里连一个住处都分配不到。他们在乎吗?一点儿也不!”

“这么说,你要到什么地方自己挂牌营业了?”比德问道。“我想,回金罗斯?”

“悉尼腺鼠疫流行,成百上千万只老鼠乱窜,那么多穷人看不起病。这种情况之下我能离开吗?不,不能!我要挂牌营业也在悉尼挂。”

“那就到我的选区,怎么样?”他问道,扶着她的胳膊肘,把她拉到旁边。“在那儿开医院可没有收入。不过,我估计你也不需要什么收入。”

“那倒是真的,我不需要。我一年有五万英镑的收入呢!”

“天哪,这下子完蛋了,”他闷闷不乐地说。

“我看不出为什么完蛋。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买辆汽车。这样一来,到家里看望病人就方便多了。为了防备下雨,买那种带后部座位②的。”

“至少,”他笑着说,“车坏了你自个儿会修。我知道,那玩意儿经常抛锚。我连龙头上的垫圈儿也不会换。”

“所以你得搞政治,”她很友好地说。“对于那些徒有十个大拇指而没有常识的人,那是最好的职业。我估计你能当上总理。”

“谢谢你的吉言。”他不再开玩笑,目光变得勇敢而又充满爱意。“你今天打扮得非常漂亮,金罗斯医生。你应该经常穿丝袜。

内尔涨红了脸,觉得很不好意思。“谢谢,”她喃喃着说。

“我明天不能和你共进午餐,因为我正和一位女百万富翁用午餐,”他说,全然不管她疑惑不解,“但是我可以在家里烤羊腿款待你,你愿意哪天来都行。我还买了几件新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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