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亚历山大听到这个消息后说。“我让茹贝给你找一个很好的中国女孩儿。现在别下结论,说什么你宁愿不要贴身使女!梳上两个星期的头,你就知道需要一双不是长在你胳膊上的手来干这件事儿了。”
“茹贝?她是你的管家?”伊丽莎白问。她已经知道,她要去的是一个仆人众多的“大户人家”。
亚历山大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顺着面颊流下。“啊……不是。”终于能开口说话的时候,他说。“茹贝,该怎么说呢,她是个特殊人物。用稍有不恭的言词谈论她,就会贬低她。可以说,茹贝是个集尖酸刻薄之大成的语言大师,专门会说讽刺挖苦人的话。她是克娄巴特拉①,但也是阿斯帕齐娅②,美杜莎③,博阿内④和卡特琳·德梅迪西⑤。”
哦!可是,伊丽莎白没有机会把刚开始的谈话继续下去,因为他们已经到达红蕨火车站。那是一个凄凉之地,到处都是破旧的棚屋和交叉的铁轨。
“月台破破烂烂,因为他们一直说要在乔治大街建一座富丽堂皇的车站。不过只是说说罢了。”亚历山大一边说,一边扶她走下马车。
因为晕船,在爱丁堡登上开往伦敦的火车时,她连看看火车是个什么样子的好奇心也没有了。可是今天她怀着一种敬畏和惊讶的心情,凝视着这辆火车。蒸汽缭绕的发动机安装在一组大小车轮之上,大车轮用活塞杆连接着,车头就像一条巨大的、愤怒的狗喘着粗气,高高的烟囱冒着一股烟。这个恶魔般的机器和装满煤的煤水车连在一起。煤水车后面有八节车厢——六节二等车厢,两节一等车厢,还有一节守车( 亚历山大的说法),装体积大的行李、货物。车长也在那儿。
“我知道,火车后面比前面晃得厉害,但是我喜欢把身子探到车窗外面,看火车头跑。”亚历山大说,把她领进一节看起来像是豪华、舒适的会客室的车厢。“就是为了这个原因,他们把两节一等车厢中的一节挂到后面。实际上,这节车厢是总督的专车,但是他不坐的时候,情愿让我来坐。要知道,钱是我花的。”
七点钟,火车准时驶出车站。伊丽莎白一直趴在窗口看外面的景色。悉尼确实很大,火车开了十五分钟,房屋才渐渐变得稀疏。这十五分钟,火车隆隆向前,速度快得惊人。有时候,站台一闪而过,表明一座小镇被甩到身后——斯特拉斯费尔德、玫瑰山、帕拉马塔。
“火车跑多快?”她问道,喜欢那种风驰电掣、摇摇晃晃的感觉。
“一小时五十英里。如果锅炉烧足了,可以跑六十英里。这是一星期一次的直达列车,到鲍温菲尔斯之前不停。和货车比,轻便得很。但是爬坡的时候,速度会放慢到每小时十八或者二十英里。有的地方,甚至比这还慢。所以,我们得走九个小时。”
“货车都拉什么?”
“去悉尼的时候,拉小麦和别的农产品。在哈特里炼油厂,装运煤油。到鲍温菲尔斯的列车装建筑材料、乡村小店需要的货物、开矿的设备、家具、报纸、书、杂志、第一流的种牛、马和羊,还有到西部地区勘探矿藏,或者到地里找活儿干的人。很难跟这些家伙收车费。但是从来没有运过……”他强调说,“炸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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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17)
“炸药?”
他的目光从她那张充满活力的脸移到几十个大木头箱子上面。那些箱子放在车厢一个角落,从地板到顶棚码得整整齐齐,每个箱子上面都画着头颅骨和交叉腿骨的图案。
“炸药,”他说,“是开山炸石的新材料。这玩意儿和黄金一样贵重,我必须不离左右。这批炸药是从瑞典买的,经由伦敦海运到这里。就是你坐的那条船——奥罗拉号运来的。爆破,”他继续说,声音变得激动起来,“过去是件很危险、结果很难预料的事情。是用黑色火药——你也可以称之为有烟火药——完成的。使用这种火药,很难把握好炸开岩石的时机,更弄不清炸开的岩石会朝哪个方向飞。这事儿我知道。我曾经在许多地方干过装炸药的活儿。可是最近有个瑞典人想出一个非常好的办法,对硝化甘油进行了一番加工, 因为硝化甘油本身很不稳定,受到震动容易爆炸。这个瑞典人便将硝化甘油和一种叫做硅藻土的粘土,按一定比例混合到一起,然后装到像蜡烛一样粗细的纸做的炸药筒里。炸药筒如果没有和它的末端紧紧相连的、装满雷酸盐的雷管引爆,就不会爆炸。装炸药的人将一根长长的、易燃的导火索接到雷管上,便可以安全引爆。如果有发电机,可以通过很长的导线,把电流传过去引爆。我很快就要搞一台发电机。”
她脸上的表情惹得他笑了起来。这天早晨,她让他很开心。“你能听懂吗?伊丽莎白。”
“听懂一点儿。”她说,脸上挂着微笑看着他。
他大声喘了一口气。“这是你第一次对我微笑。”他说。
她满脸通红,望着窗外。
“我到前面看看那几位工程师。”他突然说,打开前面的门消失在车厢 那边。
火车行驶过一条很宽的河流上面的大桥,他才回来。前面是连绵不断的高山,形成一道屏障。
“那是奈屏河,”他说,“现在得打开车窗。火车要沿着Z字形铁路爬上一道陡峭的山坡。直线距离不到一百英里,就得爬过一千英尺的高度。平均每前进三十英尺就上升一英尺。”
虽然火车的速度已经放得很慢,打开车窗还是会把衣服弄脏。煤烟吹进来,落得到处都是。但是火车爬坡的景象确实很迷人,特别是顺着弯曲的铁路望过去,火车头就在眼前吃力地爬行。黑烟从烟囱大团大团地喷吐而出,和大轮连接的活塞杆推动着它旋转。有时候,车轮在铁轨上滑行,在时断时续喷吐着的烟雾中失去了磨擦力。在Z字形弯道的第一个终点,火车倒退着上下一个山坡。这时候,守车成了“车头”,火车头断后。
“这样来回颠倒几次,火车头又到了前面。”他解释道。“这个Z字形的构想非常聪明,促使政府最后下决心修一条穿越蓝山的铁路。其实蓝山压根儿就不是一座山。我们攀爬的是一片沟壑纵横的高原。高原那头,火车沿另外一条Z字形铁路下‘山’。如果蓝山真是一座山,事情就简单了。铁路线可以穿峡越谷,遇有分水岭就开凿隧道。倘若那样,几十年前就可以开发西部广袤、肥沃的田野了。新南威尔士种什么都难活。澳大利亚别的殖民地也一样。因此,当蓝山终于被征服之后,征服者就不得不摒弃所有那些建立在欧洲基础之上的理论了。”
看起来,我找到了一把打开我丈夫心灵大门的钥匙——如果不是开启灵魂的话,也是通往精神世界的钥匙。他迷恋于机械、发动机、发明,不管谈话对象是谁,都爱大谈特谈,教导你一番。
这里的景色不但引人入胜,而且充满奇异的风情。高原“急转直下”,突然变成几百英尺高的断崖。峡谷里长满稠密的、灰绿色的树木,因为距离遥远闪着蓝幽幽的光。家乡的松树、山毛榉、橡树,以及其他熟悉的树木,在这儿一棵也看不到。但是这些陌生的树木自有其壮美之处。森林一望无际,仅此一点就比家乡的林地更气派。至于居民,她只看见沿铁路线有几座小村庄,通常有一座旅馆或者一幢公寓与之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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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18)
“只有土著人能在这里生活。”亚历山大说。一大片林中空地蓦地将一条环绕着陡峭山崖的溪谷推到眼前,那景色真是美不胜收。“我们很快就要经过一条叫克拉舍斯的专用线。这条专用线沿线有许多采石场。那边的谷底是储藏量丰富的煤层。人们都说,不久的将来会开采这座煤矿。可是我觉得把煤从一千英尺的谷底运到地面,成本实在太高了。当然如果能用船把这儿的煤运到悉尼,要比使用拉特沟的煤便宜。把煤通过克拉伦斯Z字形铁路运上去,非常困难。”
突然,他伸出手,在眼前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仿佛囊括了整个世界。“伊丽莎白,你看!这是大地可以引以为荣的地质结构。山崖是三叠纪①早期的砂岩。砂岩下面是二叠纪煤系。煤系下面是泥盆纪和志留纪的花岗岩、页岩、石灰石。北边有些大山的山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玄武岩。那是第三纪的火山爆发之后,在三叠纪岩层上冷却之后形成的岩石,现在已经逐渐销蚀掉了。真是妙不可言!”
哦,他对什么都充满热情!我怎样才能过这样一种生活呢?哪怕让我只懂得他学识的万分之一呢!我天生就是个浑噩无知的人。她对自己说。
下午四点,火车到达鲍温菲尔斯。尽管最主要的城市是四十五英里开外的巴瑟斯特,这里却是铁路线的终点。伊丽莎白匆匆忙忙去了一趟站台上的厕所,便被不耐烦的亚历山大推上马车。
“我想今天晚上赶到巴瑟斯特。”他解释道。
八点钟,他们到达巴瑟斯特旅馆,伊丽莎白累得精疲力竭。可是第二天,天刚亮,亚历山大就又把她推上马车,让车队马上出发。哦,又是一天漫长的旅行。她坐的那辆马车打头,亚历山大骑一匹母马,六辆四轮马车装着她的箱子、从莱德尔火车站装运的货物和那些宝贝炸药。亚历山大说,浩浩荡荡的车队能吓跑那些丛林土匪。
“丛林土匪?”她问道。
“就是拦路抢劫的强盗。因为政府无情地清剿,现在所剩无几了。这儿过去是本·霍尔的地盘儿。他是个很有名的丛林大盗。就像他们之中大多数人一样,这家伙已经死了。”
这里的悬崖被形状更为“传统的”山峦代替。这些山和苏格兰的山没有两样,因为许多地方的树木已经被砍伐。可是没有石南花给荒凉的山岭涂抹秋天的色彩,只有一丛丛稀疏的枯草留下点点棕色。坑坑洼洼的小路车辙很深,茫无目的地绕来绕去,避开一块块巨石、小河的河床,突然之间进入溪谷。伊丽莎白一路颠簸,在心里不停地祈祷,金罗斯城不论地处何方,快快出现在 眼前吧。
可是,直到日落时分,小路才终于穿过森林,进入开阔地,变成碎石铺成的大路。大路两边出现一座座小木屋和帐篷。如果说,这之前看到的景色全然陌生的话,和金罗斯相比,简直就算不了什么。在她的想象之中,金罗斯应该是苏格兰那个金罗斯。可是眼前这座小城和她熟悉的那个镇子迥然不同。小木屋和帐篷渐渐被更坚固的木房子或者环绕着抹灰篱笆墙的房子替代。这些房子的屋顶钉着波纹铁皮,或者苫着用绳子串在一起、绑扎得非常结实的树皮。人们散乱地居住在大路两边。但是有几条小巷显露出一座座木头塔楼、从旁边支撑建筑物的柱子和工棚,那稀奇古怪的样子很难让人猜出派什么用场。她只是觉得丑陋,丑陋,丑陋!
房屋变成店铺。店铺前面都用木头柱子支起遮阳棚。这些遮阳棚一家和一家不同,而且互不相连,搭建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相互之间要匀称,要有次序,或者有点美感。店铺的牌子都很粗糙,手工绘画书写,只是告诉大家,这儿是洗衣店,那儿是提供客人膳宿的公寓、饭馆、酒吧、烟店、鞋铺、理发馆、杂货店、诊所、五金商店。
小城有两座红砖建筑,一座是教堂,尖塔高耸,巍然屹立;另外一座是一幢二层楼房。上面一层游廊装饰着漂亮的锻铁“花边”。这种“花边”伊丽莎白在悉尼见过。波纹铁皮做的遮阳棚用铁柱子支撑着,柱子上的锻铁“花边”更加精美。非常雅致的牌子上写着:金罗斯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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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19)
放眼望去,周围连一棵树也没有。饭店外面站着一个女人,头发被炽热的阳光映照成一团火。她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浑身散发出来的勇往直前、战无不胜的气势,深深地吸引了伊丽莎白。她伸长脖子看着,直到女人从她视野里消失。一个让人难忘的形象,宛如硬币上女王的头像或者插图里的布罗德西娅。她似乎不无嘲讽地和亚历山大打了个招呼,然后回转身,朝和车队相反的方向凝望着。只是这时,伊丽莎白才注意到,她叼着一支雪茄烟,像一条龙,吞云吐雾。
饭店周围有不少人。男人们穿着破烂的粗棉布裤子、法兰绒衬衫,头戴宽边软帽。女人们穿着洗熨过无数次的棉布裙子,样式至少落后三十年,头上戴着遮阳的草帽。他们之中无疑有许多中国人:脑后留着辫子,脚上穿着黑白两色、古怪而又精巧的鞋, 头戴仿佛圆锥形车轮的帽子。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穿着黑色或者深蓝色裤子和上衣。
车队经过一片空旷之地,那里有许多机器、正在冒烟的烟囱、波纹铁皮盖顶的工棚和一座座木头搭建的架子,然后在一道陡坡下面停了下来。这道陡坡至少有一千英尺高。两根铁轨蜿蜒而上,消失在茂密的树木之中。
“到了,伊丽莎白。”亚历山大说,扶她走下马车。“萨默斯一会儿就把车放下来。”
沿着铁轨,果然下来一辆车, 这辆车是木头制作的,有点儿像安了火车轮子的公共马车。车上有四排很简单的木头座椅,每排可以坐六个人。还有用高高的栅栏围起来的装运货物的车厢。但是座椅的角度不同寻常,靠背倾斜,人坐在里面几乎仰面朝天。用横木挡好座椅之后,亚历山大在伊丽莎白身边坐下,让她牢牢抓住扶手。
“抓紧,别害怕,”他说,“我向你保证,掉不出去。”
耳边回荡着种种响声:发动机的轧轧声,震耳欲聋、持续不断的撞击声,金属摩擦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声音,传送带旋转时的啪啪声,嘎吱声,碾轧声,叫喊声。高处传来另外一种声音。那是蒸汽发动机的响声。木头车厢先是沿着水平的轨道滑行,然后突然倾斜,向那令人难以置信的陡坡爬行。几乎平躺着的伊丽莎白仿佛变魔术一样,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她的心跳到嗓子眼儿里,向下凝视着,金罗斯城尽收眼底,直到越来越浓的暮色完全笼罩了那毫无美感可言的郊区。
“我不想让我的妻子住在下面,”他说,“所以,把房子建在山顶。除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这个车是上山或者下山惟一的交通工具。转过脸,朝上看。看到了吗?车由一条钢丝绳控制,钢丝绳靠绞盘收、放。”
“为什么,”她硬着头皮说,“这个车这么大?”
“矿工们也用它。天启金矿的升降机——支撑绞盘的木头架子——安装在我们刚才经过的宽大的岩层上。因为装运矿石的槽车很大,而外面的机车就在附近,所以矿工从那儿下去比走下面的隧道省事得多。升降机罐笼把他们送到主坑道,下班后再把他们接上来。”
进入树林之后,空气变得十分凉爽。她猜想,既是因为现在海拔升高,也是因为树枝、树叶洒下的阴凉。
“金罗斯府邸海拔三千多英尺,”他说,仿佛有特异功能,一眼看透她的心思,“夏天,凉爽宜人,冬天温暖如春。”
车终于到了平地,侧倾着,停了下来。伊丽莎白不等亚历山大扶她,就下了车,看到新南威尔士天黑得这么快,很是惊奇。这里没有苏格兰夕阳西照的薄暮,也没有彩霞满天的黄昏。
树篱像屏风一样挡住行车的轨道。转过树篱,她猛然停下脚步。她的丈夫在这荒凉偏远之地,居然建起一座名副其实的豪宅,一座用砂岩盖成的三层楼的楼房,乔治王朝时代的大落地窗,高高的台阶,石柱环绕的门廊。那气派仿佛已经屹立了五百年。台阶下面是碧绿的草坪,一座煞费苦心创造出来的英国式花园。从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篱到玫瑰花坛无不显露出英格兰风情,甚至有一处希腊神庙式的华而不实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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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20)
门开了,每一扇窗户都射出灯光。
“欢迎你回家,伊丽莎白。”亚历山大·金罗斯拉着她的手,领她走上台阶,走进房门。
一切都是最好的。作为一个节俭的苏格兰人,她知道,置办这些东西花费的钱是个天文数字。地毯、家具、枝形吊灯、各种摆设、画、帷幔,一切的一切,就她所知,包括这幢房子本身。只有煤油灯散发出来的烟气告诉你,它不是位于使用煤气的大城市。
伊丽莎白很快就弄清,无处不在的萨默斯是亚历山大的大总管,他的妻子是女管家。亚历山大似乎格外喜欢这种安排。
“夫人,走了这么远的路,你要不要先方便方便?”萨默斯太太边说边把她领到设备齐全的盥洗室。
没有别的事情比这个邀请更让她心存感激。和她那个时代教养良好的女人一样,出门在外,她有时候不得不憋好几个好几个小时的尿,所以不管去哪儿,离家的时候,一滴水也不敢喝。结果口渴造成脱水,憋在膀胱里的尿容易引起肾结石。水肿成了女人最大的杀手之一。
喝了几杯茶,吃了些三明治和一块美味的香饼①,伊丽莎白便上床睡觉了。她累得精疲力竭,楼梯之外的东西,都忘得干干净净。
“你要是不喜欢你房间的装饰,伊丽莎白,告诉我,想把它布置成什么样子都可以。”吃早饭的时候,亚历山大说。这个餐厅是伊丽莎白见过的最漂亮的房子。墙壁和屋顶都是用长方形玻璃镶嵌而成,刷成白色的铁制花饰窗格十分精美,里面种植着棕榈和蕨。
“我很喜欢那几个房间,但是这个房间最让我喜欢。”
“这是暖房,之所以叫它暖房,是因为冬天它可以保护这些经不起风霜袭击的热带植物不被冻死。”
他穿着他那身皮衣——这是伊丽莎白私下里给他那身行头的命名。帽子随便扔在旁边一张椅子上。
“你要出去吗?”
“我已经回家了,所以,从现在起,晚上之前你不会看到我。萨默斯太太带你去看房子。你什么地方不满意一定要告诉我。房子是我的,更是你的。你大多数时间都得在这儿度过。你会弹钢琴吗?”
“不会。我们家买不起钢琴。”
“我请人来教你吧。我酷爱音乐,所以你一定要学好。你会唱歌吗?”
“还不至于跑调。”
“好的。在我给你找到钢琴教师之前,你就在家里读书,练练书法。”他俯身轻轻地吻吻她,戴上帽子便走了,嘴里大声喊着他的“影子”萨默斯。
萨默斯太太带“夫人”去看房子。到图书室之前,倒没有多少让她惊讶的东西。每一个房间都像悉尼高级旅馆那样奢侈华丽,甚至连楼梯也模仿那些旅馆的格局,真是华贵已极。宽敞的客厅里,摆着一架竖琴和一架漂亮的三角 钢琴。
“放好钢琴,就从悉尼请来调音师。那也真是件麻烦事。调好音之后,连清扫钢琴腿子下面的时候,都不能碰。”萨默斯太太嘟囔着说。
图书室显然才是亚历山大真正的“窝”。和其他房间不同,这里没有太多人工雕琢的痕迹。宽大的书房给人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黑橡木书架、深绿色皮革休闲椅,而是默里家族的格子图案——壁纸、窗帘、地毯都是相同的图案。可是,为什么是默里家族的图案?为什么不是他自己的家族——德拉蒙德家的图案呢?德拉蒙德家的图案是大红的底色,用深浅不同的绿色和深蓝色线条分成方格。一种非常醒目的图案。而默里家的图案是暗绿的底色,用细细的、红色和深蓝色线条分成大格。伊丽莎白已经认定,她的丈夫喜欢华丽,可为什么要用这种灰暗的“默里方格”布置图书室呢?
“一万五千册图书。”萨默斯太太说,声音里充满敬畏。“金罗斯先生什么书都有。”她抽了抽鼻子。“只是没有《 圣经》。他说那是垃圾。一个不信上帝的人。不信上帝!可是萨默斯先生连离开这儿的话都不想听。自从他在什么船上和金罗斯先生认识以来,两个人就没有分开过。我想我也会慢慢习惯管家这个角色。这幢房子两个月前才完工。那之前,我只是给萨默斯先生‘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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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21)
“你和萨默斯先生有孩子吗?”伊丽莎白问。
“没有。”萨默斯太太简短地回答。她挺了挺胸,捋平浆得很硬、一尘不染的白围裙。“但愿,夫人,我能让你满意。”
“我肯定会满意。”伊丽莎白热情地说,脸上露出爽朗的微笑。“既然这幢房子盖起之前,你给萨默斯先生‘管家’,金罗斯先生在哪儿住?”
萨默斯太太眨了眨眼,目光中有几分诡诈。“在金罗斯饭店,夫人。那地方也非常舒适。”
“这么说,金罗斯饭店也是他的产业?”
“不是。”萨默斯太太回答道。然后,不管伊丽莎白怎样刺探,关于这个话题,她都不肯再说一个字。
金罗斯府邸的女主人继续向厨房、餐具室、酒窖和洗衣房走去。她发现仆人都是中国男人。她走过去的时候,他们都面带微笑点头、鞠躬。
“男人?”她十分惊讶,尖着嗓子说。“你的意思是,给我打扫房间、洗衣服、熨衣服的都是男人?内衣内裤我自己洗?萨默斯太太。”
“不必大惊小怪,夫人。”萨默斯太太泰然自若地说。“就我所知,这些不信基督教的中国人以洗衣为生已经很久了。金罗斯先生说,他们洗得这么好,因为他们习惯洗丝绸。至于他们是不是男人无所谓。他们不是白种男人,只是异教的中国人。”
午饭后,伊丽莎白的贴身女仆来了,是个异教的中国姑娘。在伊丽莎白眼里,她是个让人销魂夺魄的美人儿。杨柳细腰,亭亭玉立,朱唇恰似含苞的花骨朵。伊丽莎白此前从来没有见过中国人,但是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东西,让她觉得她既有中国人的血统,又有欧洲人的血统。一双杏眼,双眼皮,水灵灵,睁得老大。黑缎子衣裤,满头秀发,梳成一条长长的辫子。
“我能来服侍你,非常高兴,夫人。我叫玉。”她说,两手半握放在前面,脸上挂着羞怯的微笑。
“你说话没有口音。”伊丽莎白说。过去几个月里,她听过许多各不相同的口音,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苏格兰口音那么重,有的人根本听不懂她说什么。玉的口音和大多数殖民地居民一样,有点儿伦敦东区人的伦敦腔,还有点儿英格兰北部地区和爱尔兰味儿,再加上比这几个地区的语言更具特色的当地人说话的腔调。
“二十三年前,我父亲从中国来,娶了我母亲。她是爱尔兰人。我出生在巴拉拉特金矿,夫人。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跟着金矿走。后来,爸爸碰上茹贝小姐,我们一家人才结束四处漂泊的生活,安定下来。我母亲在牡丹出生之后,跟一个维多利亚士兵跑了。我想,她是因为不想再生女孩儿了。我们家总共七个女孩儿。”
伊丽莎白想说点儿安慰她的话。“我不会是个严厉的女主人,玉,我向你保证。”
“哦,你就尽管严厉吧,丽翠①小姐。”玉乐呵呵地说。“我来这儿前是茹贝小姐的侍女。恐怕没有比她更严厉的女主人了。”
这么说,茹贝是个很厉害的女人。“现在谁是她的女仆?”
“我妹妹珍珠。茹贝小姐要是烦她,我们还有茉莉、牡丹、绢花和桃花。”
伊丽莎白问了几次,萨默斯太太才告诉她,安排玉住在后院的棚屋里。
“那可不行。”伊丽莎白斩钉截铁地说,很为自己的卤莽而惊讶。“玉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一定要照看好她。在我需要家教之前,可以让她先搬到女教师的房间住。那些中国男人也住在后院的工棚里吗?”
“他们住在城里。”萨默斯太太冷冷地说。
“他们从城里来上班的时候也坐那种车吗?”
“恐怕不是,夫人。他们走那条小路。”
“金罗斯先生知道你如何管理这儿的事情吗?”
“他不管这些事儿,我是管家。他们是异教的中国人,抢了我们白人男人的饭碗。”
伊丽莎白嘴角现出一丝冷笑。“我还从来没听说有哪个白人男人穷得为了挣口饭吃,不惜洗别人的脏衣服。你说话操殖民地口音,估计你是生在新南威尔士,长在新南威尔士。不过,我要警告你,萨默斯太太,在这幢房子里,对其他种族的人,不能有半点儿歧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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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22)
“她向金罗斯先生告我的状,”萨默斯太太憋了一肚子气,向丈夫诉苦,“他就跟我大发雷霆!现在,玉搬到女教师的房间里住去了,那些中国人也都开始乘车上下班。真丢人!”
“有时候,玛吉,你也是个傻瓜。”萨默斯说。
萨默斯太太吸了吸鼻子,轻蔑地说:“你们都是些异教徒。金罗斯先生最坏!一边和那个女人私通,一边娶一个小得可以做他女儿的姑娘为妻!”
“住嘴,你这个傻瓜!”萨默斯生气地说。
起初,伊丽莎白不知道该怎样打发时间。和萨默斯太太发生争执之后,她觉得她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个女人,总是设法躲着她。
图书室虽然藏书一万五千册,却给不了她多少慰藉。那些书从地质学、工程学到金、银、铁、钢,应有尽有,但是书里的内容她都不感兴趣。还有好几个书架放着皮装封面的各种报告。更多的架子上放着皮装封面的新南威尔士法律。另外几个架子上放着一套书名为《英格兰哈尔斯波里法》的丛书。什么小说也没有。他津津乐道的关于亚历山大大帝、恺撒①和其他名人传记,都是用希腊语、拉丁文、意大利语和法语写的。亚历山大一定受过高深的教育。不过她找到几本经过简写的神话故事,一本吉布·爱德华②的《罗马帝国的兴衰史》,和一套《莎士比亚全集》。那些神话故事读起来饶有趣味,别的书都很难懂。
亚历山大吩咐她,不要去圣安德烈教堂(那座有尖塔的红砖英格兰教堂)做礼拜,等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实在觉得金罗斯城没有她愿意交往的人再说。她开始怀疑,他是有意把她和别人隔离起来,她注定要在山上孤零零一个人住着,就像她是一个不愿意为人知道的秘密。
不过,他没有禁止她散步,伊丽莎白便出去溜达。起初活动范围只限于周围美丽的田野,后来就大着胆子往远一点的地方走。她找到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顺着小路走到矿井竖立的那台升降机,但是找不到一个恰当的地方,看一眼下面她尚未观察到的活动情况。那以后,她开始探索森林的奥秘。她发现一个迷人的世界,那里到处是花边状的蕨、生满苔藓的幽谷和参天古树。古树的树干有朱红色、粉红色、奶油色、淡蓝色以及深浅不同的棕色。一群群非常美丽的鸟飞来飞去。鹦鹉的羽毛像天上的彩虹五光十色,一种小鸟发出令人难以捉摸的、银铃般的叫声,还有的鸟儿歌声比夜莺还婉转动听。她屏住呼吸,看小袋鼠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那情景仿佛一本活起来的图画书。
最后,她又走了好长一段路,听见哗啦啦的流水声,看见一股清澈、湍急的溪水顺着陡峭的山坡一路奔腾,坠入下面金罗斯树木与钢铁的丛林。这种变化生动得令人毛骨悚然。一股清流从天堂般的仙境坠入山脚一堆堆矿渣、碎石、坑洼、土丘、壕沟,变成浊水,在一片丑陋中蔓延开来。
“你找到了这股小瀑布。”耳边响起亚历山大的声音。
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回转身。“吓死我了!”
“蛇比我的声音更可怕。当心点儿,伊丽莎白。这儿蛇很多。有的能把你毒死。”
“哦,我知道这儿有蛇。玉告诉过我,还教我怎样吓跑毒蛇。你可以两脚使劲跺地。”
“那得你及时发现。”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山下就是人们为了找金子滥采滥挖的证据。”他说。“这是一种原始的工作方式。他们挖了两年也没有挖出一粒金砂。当然,我个人也应该为这种混乱负责。我来这儿还不到六个月,人们就传说,我在阿波克罗比河这条小小的支流发现了金矿。”他伸出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肘,让她回转身来。“走吧,去见见你的钢琴教师。对不起,”顺着原路往回走的时候,他说,“我没有想到把那些我本应该知道你喜欢看的书带来。我正忙着纠正一个生产上的错误。”
“我必须学习弹钢琴?”她问道。
“如果你愿意让我高兴,就得学。你愿意让我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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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23)
我愿意吗?她心里想。除了在床上,我几乎看不见他,他甚至连饭都不在家里吃。
“当然愿意。”她说。
西奥多拉·詹金斯小姐有一点和玉相同。她们都是跟父亲从一座金矿跑到另外一座金矿。汤姆·詹金斯因为过度饮酒死于肝功能衰竭。那时候,他在索法拉——土伦河畔一座金矿,撒手西天之后,留下相貌平平、胆小怕事的女儿,上无片瓦,下无寸草。起初,她在供膳食和住宿的公寓干活儿,侍候客人吃饭,洗盘子,整理床铺。工资不超过每天六便士,可以有个住处,有碗饭吃。因为她笃信宗教,教堂便成了她最大的安慰。牧师发现她风琴弹得很好之后,那儿更成了她的好去处。索法拉金矿倒闭之后,她流落到巴瑟斯特。康斯坦斯·丢伊看到她在《巴瑟斯特日报》登的广告之后,就把她请到他们在丹利的家里,教几个女儿弹钢琴。
丢伊家最小的女儿到悉尼寄宿学校上学之后,詹金斯小姐只得再回巴瑟斯特,辛辛苦苦教钢琴,还得给人家缝补衣衫。亚历山大知道这件事情之后,便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每天给他妻子上一次钢琴课,条件是在金罗斯给她一幢小房子,还给她一份可观的薪水。詹金斯小姐满口应承,自是千恩万谢。
她还不到三十岁,可是看起来足有四十。再加上衣服灰不溜秋,没有色彩,风吹日晒,皮肤粗糙,脸上现出一条条细细的皱纹,越发显老。她的音乐才能归功于母亲。她教她学习音乐,不论到哪座金矿,都要设法找架钢琴让西奥多拉练习。
“我们到索法拉第二天,妈妈就死了,”詹金斯小姐说,“一年以后,爸爸也死了。”
詹金斯小姐四处流浪的生活让伊丽莎白浮想联翩。亚历山大娶她之前,她从来没有到过离家五英里以外的地方。对于女人,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该有多么艰难!詹金斯小姐对亚历山大给她的这个机会自然万分感激,而那欣喜之中又有多少辛酸!
这天夜里,她完全出于自愿,钻到丈夫怀里,把头贴在他的肩膀上。
“谢谢你。”她轻声说,吻了吻他的脖子。
“谢我什么?”他问道。
“你对詹金斯小姐那么好。我向你保证,一定把钢琴学好。我至少能做到这一点。”
“还有一件事情你也能为我做到。”
“什么事情?”
“把睡袍脱了,肉挨着肉。”
话说到这儿,伊丽莎白只好由他摆布。“那事儿”做的次数已经很多了,她不会尴尬,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可是对于她,“肉挨着肉”并不觉得更快乐。然而,对于他,那个夜晚显然是胜利的标志。
但是,学习钢琴并非易事。不能说伊丽莎白一点儿天分也没有,但她毕竟不是在音乐氛围中长大的。对她而言,完全是从零开始。她连音乐最基本的知识都不具备。这样日复一日地敲击琴键,练习音阶,什么时候才能弹出个 曲子?
“是啊。但是,首先,你的手指要变得非常敏捷、灵巧,左手要习惯于和右手同时做不同的动作。耳朵要分辨出每一个音符之间的区别。”西奥多拉说。“现在,再来一遍,亲爱的伊丽莎白。你正在进步,真的。”
短短一个星期,她们俩就不再被那些虚礼所拘束,相互开始直呼其名。学钢琴成了“例行公事”,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伊丽莎白的孤独。除了星期日,每天上午十点,西奥多拉都坐车来山上亚历山大的府邸。午饭前,教伊丽莎白乐理。午饭就在伊丽莎白最喜欢的“温室”里吃,然后开始没完没了地练音阶。下午三点,西奥拉多又坐车回金罗斯。有时候,她们一起在花园里散步。有一次,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一直走到能看见她那幢小房子的地方。西奥多拉指着房子让伊丽莎白看。这座房子是她的骄傲,让她欣喜万分。
但是,她从来没有邀请伊丽莎白去她那儿做客。个中原因,伊丽莎白心知肚明。在这个问题上,亚历山大态度非常坚定。不管什么原因,他的妻子都不能造访金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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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24)
伊丽莎白第二个月没来月经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怀孕了。但是她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亚历山大。麻烦在于,她还不真正了解他,而且他不是她想了解的那种人。尽管她一再告诫自己,对丈夫的恐惧毫无道理,但是,亚历山大依旧赫然耸立在她的心中,遥不可及,令人敬畏。他总是忙得不可开交,她甚至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所以,她怎么能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呢?怀孕让她心里充满一种难以言传的快乐,而这种快乐和“那事儿”、和亚历山大并无关系。不论她在心里怎样颠来倒去地想,她还是没法张口。
来金罗斯府邸两个月之后,她给他演奏了For Elise。他总算回家吃了一顿晚饭。听了她的演奏,他非常高兴。因为她一直等到手指可以准确无误地对付那些琴键,才在他面前“露了一手”。
“太棒了!”他大声说,把她从琴凳上抱起来,两个人一起坐在一张休闲椅上。他把她放在大腿上,第一次咬了咬嘴唇,清了清喉咙,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她说,以为他要问关于钢琴课的事儿。
“我们结婚已经两个半月了,可是没见你来月经。你是不是怀孕了?亲 爱的。”
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喘着粗气。“哦,哦!是的。我是怀孕了,亚历山大,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他很温柔地吻了吻她。“伊丽莎白,我爱你。”
如果伊丽莎白能继续坐在他的腿上,如果亚历山大能继续让自己满腔柔情奔涌而出,如果他只是把话题限定在表达对孩子即将问世的喜悦,限定在阐述这样一个美好的事实——这个还是个大孩子的姑娘已经成熟到可以和他建立更亲密的关系的话,谁知道伊丽莎白和亚历山大之间将发生什么事情?
可是,他突然把她从怀里推开,满脸冷酷地站在她面前,一双愤怒的眼睛看着她。她以为自己做错什么惹恼了他,吓得浑身颤抖,向后缩着,想从他手里挣开。那双牢牢抓着她的手也在痉挛。
“因为你已经怀了我的孩子,现在是我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你的时候了。”他用很严厉的声音说。“我不是德拉蒙德家的人。不是!别出声,安静!听我说!我不是你的第一代堂兄,伊丽莎白,只是默里家族——你母亲那边一位远房表兄。我母亲是默里家族的人,但是我不知道父亲是谁。邓肯·德拉蒙德知道我的母亲另有所爱,原因很简单——她一年多拒绝和他同床,却怀了孩子。他逼迫她说出对方是谁,母亲死也不肯,只是说,她心里有别人,不能和邓肯亲热,而且告诉他,她从来没有爱过他。母亲生我的时候,死于难产,把她的秘密带到了坟墓之中。邓肯太骄傲了,不愿意让人知道我不是他的儿子。”
伊丽莎白听了亚历山大的话,明白他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而生气,稍稍宽慰了一些,但是他的故事又让她心里一阵阵害怕。而最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他要在她觉得自己被拥抱、同时拥抱他这样一个美好的时刻,毁掉这一切?如果她是一个年纪更大一点、更成熟的女人,或许会问,为什么他不能等一等,换个日子告诉她这件事情,可是伊丽莎白毕竟年纪太轻,她只知道,他心灵深处那个“魔鬼”比“爱人”更强大,他是私生子这个秘密比她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
但是,她总得说点儿什么。“啊,亚历山大!那个可怜的女人!那个男人在哪儿?就让她这样死了……”
“我不知道,尽管无数次问过这个问题。”他说,声音变得更加冷酷。“我能够想到的只是,他更顾忌自己的脸皮,不管我和妈妈的死活。”
“也许他已经死了。”她说,想给他点安慰。
“我可不这样想,不管怎么说,”他继续说,“我小时候在以为是自己父亲的那个人手里受尽了折磨。我一直纳闷,为什么怎样努力也讨不了他的欢心?我不知道从哪儿继承了这样一种性格——犟得像头骡子。不管邓肯打得我多狠,或者让我干多苦多累的活儿,我都不畏缩, 更不会求饶。我只是恨他。 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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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命运的改变(25)
这种仇恨仍然主宰着你,亚历山大·金罗斯,她心里想。“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她问,觉得心跳得慢了一点,不再像刚才那样鼓点般急促。
“默里来接替长老会牧师的时候,邓肯找到一个知音。他们俩臭味相投,从见面的第一天开始,就形影不离。我父母亲的故事一定立刻就成了他们的话题。那时候,我经常住在牧师家,跟迈克格雷戈先生学习——邓肯不敢违背牧师的意志——天真地以为,默里还会像他的前任一样收留我。可是默里把我赶了出去,还说,他敢打保票,我永远也上不了大学。我满腔怒火,朝他扑过去,把他的下巴打得皮开肉绽。他骂我是杂种,我母亲是卑鄙的妓女,我将为我和母亲对邓肯的所作所为下地狱。”
“一个可怕的故事,”她说,“后来你就跑了。人们都这么说。”
“当天夜里我就跑了。”
“你姐姐对你好吗?”
“温妮福雷德?还可以。不过她比我大五岁。我知道事情真相的时候,她已经结婚。直到今天,她也未必知道。”他松开她的手。“可是你知道了,伊丽莎白。”
“我确实知道了,”她慢吞吞地说,“我确实知道了。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不对劲儿。你的行为举止和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德拉蒙德都不一样。”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鼓起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和独立精神,说道:“事实上,你让我想起魔鬼。你的胡子和睫毛。我一开始就被你吓坏了。”
听了她的话,亚历山大哈哈大笑起来。他似乎有点惊讶。“那么,胡子立刻剪掉。不过,眼睫毛就没办法了。至少这个孩子的父亲是何许人也无可 怀疑。”
“那当然,亚历山大。我跟你之前,没有被任何人碰过。”
作为回答,他把她的右手举到唇边吻了吻,然后转身离开那个房间。她上床睡觉的时候,他不在。那天夜里,他一直没有过来。伊丽莎白在黑暗中,大睁着一双眼睛躺在床上抽泣。她对丈夫了解得越多,越觉得很难爱上他。他被他的过去而不是未来统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