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为奴十二载/为奴十二年(出书版)》作者:[美]所罗门·诺瑟普/译者:常非【完结】 > ★书香门第★为奴十二载.txt

第九章 身与心的双重煎熬

作者:美-所罗门·诺瑟普/译者:常非 当前章节:57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我感觉,太阳移动的速度从来没有这么慢过,它的阳光也从来没有这么炽烈过。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脑袋已经被晒蔫儿了,成了一团糨糊。

日上中天,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热得让人受不了。我站在地上,脚被烫得要起泡了。我没有穿外套,也没有戴帽子,光着脑袋站在太阳底下。豆大的汗珠从我脸上滚下来,身上的衣服很快便湿透了。篱笆那边,离我近在咫尺的桃树在草地上投下美丽的影子。而我,就如同站在一个大火炉里。如果有人能在那桃树阴影下面放一张凳子,再把我搬过去坐一会儿,我就愿意给他白干一整年的活。但我被绑着,脖子里套着绳子,仍旧站在提比茨和他的同伙儿把我丢下的地方,一寸也没有挪动过。不是我不想动,实在是我动不了,他们把我绑得太结实了。如果能在织布机房的墙上靠一靠也好啊,可是这不到二十英尺的距离,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想躺下来,但我知道只要躺下去,就再也别想爬起来。况且地面被烤得滚烫,躺下去只会让我更不好受。哪怕我能移动一点点的位置,也将是难以形容的安慰。但与我周身的疼痛相比,这毒辣的南方烈日带来的痛苦倒也不算什么了。我的手腕、脚踝、胳膊,还有腿,都开始肿起来,紧缚的绳子深陷进了皮肉。

查宾一直弯着腰踱来踱去,但从没有靠近过我。他看上去特别不安,不时地看看我,又抬头望望远处的路,好像在等着谁的到来。他没有像平常那样到地里去,显然,他认为提比茨也许会带着更多的帮手和武器卷土重来,找他算账;但我也看得出来,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出现什么样的危险,他都会尽力保全我的性命。可他为什么不把我放开呢?为什么要把我留在太阳底下忍受这不必要的煎熬呢?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但我肯定,他这么做绝不是因为无情。也许他想让福特老爷亲眼看看我脖子里的绳索,看看他们是以怎样残忍的方式把我捆绑起来的。也许他这样干涉别人对私有财产的处置,已经违反了当地的法律,并可能招致想象不到的惩罚。至于提比茨后来为什么没有再现身,我至今也没有猜透。他应该知道,只要他不坚持把我吊死,查宾是不会伤害他的。后来劳森告诉我,他在经过约翰.戴维.切尼的种植园时看到了那三个人,他策马疾驰而过时,他们还曾注视了很久。我想,他们大概以为劳森是查宾派出去联络其他种植园主,让他们过去帮忙的,所以,“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们自然不会再过来自讨苦吃了。

提比茨这个无赖没有再回来找我的麻烦,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总之,我仍旧顶着烈日站在原地痛苦呻吟。那天天没亮我就起床,到这时还滴水未进,又饥又渴,加上长时间的暴晒,已经快要昏倒了。只有一次,正值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蕾切尔未经查宾的同意,畏畏缩缩地端了一杯水递到我的嘴边喂我喝。这谦卑的仆人永远不会知道,即使听到了她也一定不会理解,因为这一杯水,我向上帝替她祈求了多少祝福。她当时对我说“哦,普莱特,你真可怜”,之后便急匆匆地回到厨房继续干她的活儿了。

我感觉,太阳移动的速度从来没有这么慢过,它的阳光也从来没有这么炽烈过。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脑袋已经被晒蔫儿了,成了一团糨糊,有时也会闪过很多纷乱的念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总之,在这漫长的一天中,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也是我此刻最深的感受,即南方的奴隶,吃主人的,穿主人的,挨主人的鞭子,凡此种种,但只要能受到主人的庇护,就比北方自由的黑人更幸福些。这是我以前从来不敢想的。虽然我相信,在北方各州一定会有许多仁慈善良的先生,认为我这种想法实在荒谬,而且他们肯定会举出各种例子证明我的错误。唉,他们哪里喝过奴隶制的苦水!

日落时分,福特老爷冲进了院子,他身下的马儿已经累得口吐白沫,我的心又快活地跳动起来。查宾跑到门口去迎接福特老爷,两人简短交谈了几句,老爷便径直向我走来。

“可怜的普莱特,看你都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他只说出这一句话。

“感谢上帝!”我说,“感谢上帝,福特老爷,您终于来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愤慨地割断了我手腕上、胳膊上和脚踝上的绳子,又把我脖子里的套索取下来。我尝试着走动,却像醉汉一样蹒跚不稳,一个趔趄歪倒在地上。

福特没有拉我,他立刻向屋里走去。当他走到广场上时,提比茨和他的两个同伙骑马走了过来。接下来,是长时间的交谈。我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是福特老爷和提比茨的,一个温和,一个愤怒,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最后,三人再度愤愤地离开了,显然,谈话的结果并没有令他们满意。

我努力举起拳头,好让福特老爷看看我干活儿的决心,可惜我的手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手刚举起来就掉了下去。天黑时,我挣扎着爬进小屋,在地上躺下。我浑身浮肿,痛不欲生,哪怕轻微的移动也能使我疼得昏过去。不久,其他奴隶们从地里回来了。蕾切尔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们。伊莱扎和玛丽为我烤了一块熏肉,但我一点胃口也没有。然后他们烧了些玉米粉,给我煮了点咖啡。这是我唯一能吃得下的东西了。伊莱扎安慰我,热心地照顾我。没过多久,小屋里便挤满了奴隶,他们围在我身边,关切地询问我当天发生的事情。这时蕾切尔走了进来,又把白天的情形简短地重复了一下,说到我把提比茨踢得在地上打滚儿,讲得格外绘声绘色,引得大家一阵偷笑。然后她又说到查宾如何拿着两把手枪把我救下,福特老爷如何用刀子割断我身上的绳子,还说他当时好像气疯了一样。

这时劳森也回来了。他把自己前往松树林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通—那头棕骡如何像闪电一样驮着他一路狂奔,路上的人如何拿惊讶的目光看他;福特老爷如何火急火燎地往这里赶;以及福特老爷如何说我是个好奴隶,他们不该杀我,等等。总而言之,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之情,当时他是多么风光啊,一路上他引起了多大的轰动啊,而他骑着那头棕骡飞奔的样子,多像了不起的约翰.吉尔平 啊。

这些善良的人向我表示真挚的同情,他们说提比茨是个严酷残忍的家伙,并希望福特老爷能重新把我买回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兴奋地反复谈论白天的事,打发时间。突然,查宾出现在小屋门口。

“普莱特,”他叫道,“今晚你到大宅的地上睡觉,带上你的毯子。”

我尽可能快地爬起身,收起毯子跟着他去了。一路上,他让我不要担心提比茨夜里会来报复,那家伙不是傻子,他要是想杀我,一定会挑没有目击者在场的情况。倘若我睡在小屋里,即使有一百个奴隶看到他在我胸口来了一刀也没用,因为按照路易斯安那州的法律,黑奴是没有资格指证白人的。于是,我在大宅的地板上躺下了—十二年中,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睡在这么奢华的地方。临近午夜,狗突然叫了起来。查宾起身到窗前查看,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最后狗终于安静下来,查宾返回自己房间时对我说:

“普莱特,我敢肯定,那个无赖就躲在外面的某个地方,要是狗再叫,而我又睡得太沉,你就叫醒我。”

我答应了。一个多小时后,狗又开始闹起来,它跑向大门,又跑回来,狂吠不止。

我还没来得及叫,查宾已经从床上一跃而起。这一次他走了出去,到了广场上,在那里站了很久,但仍旧什么也没发现,后来狗乖乖回到窝里去了,后半夜安宁多了,我们没有再受到任何打扰。我浑身疼得要命,又担心会发生危险,所以一整夜几乎没有合眼。那天夜里,提比茨到底有没有回种植园伺机对我下手,已经成了一个谜,也许只有他本人知道了。但我一直认为,他一定去了。以他的性格,暗杀这种事他一定干得出来的—在勇者面前,他是个懦夫;而在无助者面前,他绝对是一个屠夫。这一点我在后来愈加肯定。

尽管一夜未眠,身上还疼痛不止,我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但天一亮我还是照常起床了。我在小屋里吃了玛丽和伊莱扎为我做的早餐,便向织布机房走去,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查宾有个习惯,起床第一件事便是骑马到地里巡视一圈,可以说这也是大部分工头的习惯,此时奴隶们早已给他备好马匹。但这天早上却不同于往日,他没有到地里去,而是来到了织布机房,问我有没有发现提比茨的踪迹。我说没有,他便颇为担忧地说,这不大对劲,提比茨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他必须特别留意,免得哪天不小心遭了暗算。

就在他说话的当儿,提比茨骑着马来到了织布机房,他一拉缰绳,进了屋里。福特老爷和查宾在附近时,我并不怕他,但我也知道,他们不可能永远在我身边。

唉,那时,压在我身上的奴役的枷锁是多么沉重啊!我日复一日地辛苦劳作,忍受着虐待、侮辱和嘲弄,每晚睡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吃着最粗糙的食物,更可怕的是,我的主人恰恰又是个残忍的卑鄙小人,为此我整天生活在恐惧之中。为什么在我还年轻的时候,在我还没有孩子的时候,上帝没有让我死掉呢?那样我就不会有这样多的烦恼、忧愁和痛苦了。我渴望自由,但却无法挣脱奴隶的锁链。我无限憧憬地望着北方,在我和自由之间,是难以逾越的几千英里的距离。

提比茨来到织布机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又出去了。上午,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广场上看报纸,和福特先生交谈。午饭后,福特老爷启程回松树林了,我看着他离开种植园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天提比茨又去找了我一次,但他只是给我安排了一些任务,之后便又离开了。

谢天谢地,织布机房完工前的那个星期一直都相安无事。这天,提比茨告诉我,他把我租给了彼得.坦纳,让我跟着一个名叫迈尔斯的木匠干活。听到这个消息,我满心欢喜,因为任何地方都比待在提比茨身边强。

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彼得.坦纳,他是福特太太的哥哥,住在河对岸。而且他是贝夫河沿岸最大的种植园主之一,拥有众多的奴隶。

我欢天喜地地去了坦纳的种植园。他已经听说了我最近遇到的麻烦,事实上,我鞭打提比茨的壮举早已传遍了周围的各个种植园。再加上我之前用木筏运木材的事情,使我声名远播,成了一个小小的名人。我经常听到人们说,普莱特.福特,现在又成了普莱特.提比茨,因为奴隶要随主人的姓—是个“了不起的黑奴”。在小小的贝夫河地区,我注定是个不安分的人,这一点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彼得.坦纳试图在我面前树立威严,但我能察觉到,这老伙计身上绝对不乏幽默的细胞。

我刚到,他就这样说道:“你就是那个黑鬼,你就是那个鞭打自己主人的黑鬼,对不对?你就是那个把木匠提比茨收拾得哭爹喊娘的黑鬼,对不对?我倒想看看你怎么收拾我咧,嗯,我绝对得让你收拾一回。你可不是小人物,你很出名你知道吗?我真想抽你几鞭子,好好治治你的臭脾气。来扳我的腿啊,小子,在我这儿可不准耍花招,要记住了。现在去干活儿吧,你这捣蛋的家伙。”彼得.坦纳说完,很为自己的机智和讽刺扬扬得意,嘴角浮现出一丝滑稽的笑容。

听完这一通招呼,我便被迈尔斯接管了。我在他手底下干了一个月,相处得颇为融洽,彼此都很满意。

和威廉.福特一样,他的内兄坦纳先生也有在安息日为奴隶们读《圣经》的习惯,不过两人的风格却截然不同。坦纳在解释和评论《新约》方面颇有心得。我到他的种植园后的第一个星期天,他把奴隶们叫到一起,开始读《路加福音》的第十二章。读到第四十七节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念道:“仆人懂得主人的意思,”然后顿了顿,更加明显地盯着我,慢吞吞地继续念道,“却不准备,又不顺从他的意思行事,那仆人必多受责打。”

“听到了吗?”坦纳加重语气说,“必多受责打。”他一字一字地重复道,然后摘掉眼镜,准备发表一番评论。

“作为奴隶,如果不懂得主人的意思,又不顺从主人的意思行事,那这个奴隶就‘必多受责打’,明白吗?这里的‘多’是非常多的意思,四十、一百,甚至一百五十鞭子。这才叫‘多受责打’!”随后,坦纳又就这一主题讲了很长一段时间,定要给他的黑奴们以振聋发聩的启迪。

最后,在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叫起三个奴隶:华纳、威尔和梅杰,然后冲我喊道:

“过来,普莱特,你曾经修理过提比茨,现在我想看看,在我做礼拜回来之前,你能不能把他们三个也修理了。”

随后,他命令他们三个到鞭枷上去。在红河地区的种植园里,鞭枷是一种极为常见的工具。它由两块横着立起来的厚木板组成,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下面木板的两端绑在两根很短的柱子上,而柱子则插在地上起固定作用。在这块木板的上沿,间隔一定的距离便挖出一个半圆。另一块木板的一端用铁链固定在其中一根柱子上,这样就可以像铡刀一样上下开合。在上面木板的下沿与下面木板对应的位置,也挖出几个半圆,这样,当两块木板拼在一起时,中间便有几个完整的圆了。这些圆的大小可以容纳一个人的脚踝,但又不至于让脚抽出。上面那块木板可以开合的一端,需要用锁固定在柱子上。使用时,奴隶坐在地上,将鞭枷上面那块木板抬起,奴隶把脚踝的位置放进半圆中,然后将上面的木板放下并锁上,这样奴隶的双脚就被锁在鞭枷上不能动弹了。有时候,如果不想锁脚,也可以锁脖子。锁好之后,便可以对奴隶施以鞭刑了。

坦纳说,华纳、威尔和梅杰三人偷吃了地里的甜瓜,破坏了安息日的戒律,他不允许出现这种堕落的行为,所以要把他们送上鞭枷,施以惩戒。坦纳把钥匙交给我,然后便和迈尔斯、坦纳太太以及他的孩子们钻进了一辆马车,出发前往切尼维尔的教堂去了。他们走后,华纳三人就开始求我把他们放出来。看到他们坐在地上,我很难过,让我想起了自己在烈日下暴晒的痛苦。我让他们保证,必须随时按我的要求回到鞭枷上,才答应放他们出来。他们三个感激涕零,千恩万谢,而且为了报答我,带我去了甜瓜地一饱口福。在坦纳返回前不久,我又将他们锁上鞭枷。马车走到跟前,坦纳看着他们三个,轻声笑着说:“啊哈!今天你们总算老实了。现在知道错了吧?你们这几个黑鬼,竟然在主的安息日偷吃甜瓜,我就让你们好好吃点苦头。”

彼得.坦纳是教堂里的执事,他很为自己严厉的宗教仪式感到自豪。

现在我的故事已经来到了一个转折点,那些轻松的、光明的描述已经够多的了,我该说一说我和提比茨老爷的第二次交锋,以及我穿过佩克德里沼泽逃亡的经历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