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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死里逃生后

作者:美-所罗门·诺瑟普/译者:常非 当前章节:76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他的卑鄙、冷酷、暴怒和残忍,都和我没关系了……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无比惬意地坐在我新住处的地板上。

我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大觉,到下午才醒来。虽然现在我的身体还有些疼痛和僵硬,但我的精神很好,精气十足。萨利进来和我说了一会儿话,约翰在准备饭食。萨利也遇到了麻烦,她的一个孩子生病了,她担心可能活不下来。吃过饭,我出去走了走,到萨利的小屋去看了看她生病的孩子,然后又溜达进了太太的花园。在这个时节,在北方更寒冷的地方,小鸟们已经销声匿迹,树木光秃秃的,远没有夏日的繁茂。但在这个南方的花园中,各种各样的玫瑰花却竞相开放;长长的、生机勃勃的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架子;桃树、橘子树、李子树和石榴树上,有的正含苞欲放,有的已是娇艳欲滴,但也有的却是叶残花败。枝叶之间,若隐若现可见暗红和金色的果子。这个地区四季如春,一年到头,叶落芽发,花开花谢,从不停息。

我从心底感激福特老爷和太太,因此我特别想为他们做点什么,作为对他们善心的报答。于是我开始修剪葡萄藤,然后又去锄橘子树和石榴树下多余的杂草。石榴树长得茁壮挺拔,有八到十英尺高,它的果实虽然很大,样子却像四花软糖,味道又像草莓一样甘美诱人。阿沃耶尔县土壤肥沃,气候温暖,土生土长了很多水果,如橘子、桃子、李子等。而在寒带比较普遍的苹果,在这里却比较罕见。

过了一会儿,福特太太走出来,她首先夸我勤劳能干,然后又说,我目前的身体状况还不适合干活,应该回屋休息,等老爷去贝夫河的种植园时再带上我,但那肯定得过一段时间。我对太太说,我的确有点不舒服,身子有些僵,腿有点疼,脚底板上的刺也把我折磨得够呛,但干这些小活并不会累到我,况且能为一位慈悲善良的太太干活,是我多大的快乐和荣幸啊。我这样一说,她便不再坚持,转身回屋去了,因此接下来连续三天,我都在花园里孜孜不倦地忙活:清扫小道,在花圃里撒种,拔掉**藤蔓下面的杂草,让它们沿着墙向上攀爬,这还是温柔大方的女主人教给我的呢。

第四天早上,我感觉身体已经大好,而且精神百倍。福特老爷让我准备跟他一起到河湾去。空地上只有一匹套好马鞍的马,其他马匹和骡子都被拉到种植园里去了。我说,我可以徒步跟着,便跟萨利和约翰道了别,小跑着跟在马的一侧出发了。

在我身为奴隶的岁月中,大松树林这个小小的乐园,就如同沙漠里的一片绿洲,每每走近它,我的心就会幸福地狂跳。如今我带着遗憾和悲伤正渐渐离它远去,虽然不至于肝肠寸断,但这感觉仍好像在对我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福特老爷偶尔也让我上马骑一会儿,好歇歇脚,但我拒绝了他的好意,我不累,而且我不忍心让老爷走路。他一路上骑得很慢,怕我跟不上,边走边安慰我,还说了许多善解人意的话。他说,我能从那恐怖的沼泽地里逃出来,简直是个奇迹,这就是上帝仁慈的明证,就像但以理 能安然无恙地从狮子坑里走出来,约拿在鲸鱼肚子里仍能活命,就连他也曾被万能的主从不幸中拯救过一样。他还问我,在那一天一夜中,我都有过怎样的恐惧,有过怎样的心路历程,有没有想到随时要祈祷。我告诉他,当时我感觉自己已经被全世界抛弃了,我在心里一直默默祈祷。这时他说,人的心会本能地向着他的造物主。当人处于安逸的环境,生活无忧,也不用担心受到任何伤害时,人很容易忘记上帝的存在,甚至敢藐视和亵渎上帝;而一旦置身于危险的环境中,得不到人类的救助,面临死亡的时候,那些嘲笑上帝、不信上帝的人又开始向上帝求救了。除了万能的主,他们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庇护,也看不到一丝希望。

就这样,和蔼可亲的福特老爷跟我讲了很多,关于此生来世,关于上帝的仁慈和伟大,以及人世间的空虚和浮华。我们主仆二人沿着那条孤单的公路,向贝夫河湾慢慢走去。

距离种植园不到五英里时,我们远远看见,一个人骑着马朝我们这边飞驰而来。待他走近了,我才看出是提比茨。他看了我一会儿,但却没说什么,只是掉转马头和福特老爷并排向前走。我默默跟在他们两个的马屁股后面,听他们说话。福特告诉提比茨,我是三天前来到松树林的,同时还把我曾陷入的困境,我曾遭遇到的艰难和险阻,都说给他听。

“嗯,”提比茨开口说道,在福特老爷面前,他的言语干净了很多,“我从来没有见过跑得这么快的奴隶。我敢赌一百块,他能跑赢路易斯安那州所有的黑鬼。我给了约翰.戴维.切尼二十五块钱,让他捉住他,而且死活不论,结果他跑得连他们的狗都追不上。也许切尼的狗真不怎么样,要是换成登伍迪家的猎犬,他肯定连蒲葵那里都跑不到,就被扑倒在地了。总之切尼的狗后来跟丢了,我们只好放弃了追捕。我们又骑马跑了很远的地方,然后又步行涉水搜索,直到水深已经达到三英尺时才停下。其他人说他肯定淹死了。我当时只想狠狠给他来一枪。从那时一直到现在,我每天沿着河岸来回寻找,但我并不抱希望能抓到他,我觉得他已经死了。哼,这黑鬼可真能跑!”

提比茨一边走,一边讲述他在沼泽地里搜捕我的过程,不停感叹我比狗还快的惊人速度。等他说完,福特老爷才开口,他说,我在他身边时一直都是个忠诚老实之人,他很抱歉我给他们带来了麻烦。但他认为,我显然遭到了不人道的对待,而这一点是提比茨的错。用短柄斧和大斧来对付奴隶,这是很不体面的行为,而且是法律禁止的。

他说:“和新奴隶打交道,可不能使用这种暴力方式,那会带来恶性的影响,导致他们一个个全都逃亡。到时候沼泽地里就全是他们了。要想控制他们,让他们乖乖听话,其实也很简单,只需一点点仁慈就够了,绝对比使用致命的武器有效得多。贝夫河两岸的所有种植园主都应该反对这种不人道的行为。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利益。现在已经很明显,提比茨先生,你和普莱特根本没办法相处。你不喜欢他,而且你任何时候都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他也清楚这一点,如果整天生活在恐惧之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他今后肯定还会逃跑的。我给你提个建议吧,提比茨先生,你最好把他卖掉,或者至少也要把他租出去。你要是不这么做,那我就只能想办法让你做不成他的主人了。”

后半段路,两人一直说个不停,而我始终牢牢闭着嘴巴。到种植园后,他们两人进了大宅,我回到伊莱扎的小屋。奴隶们从地里回来后,看到我都惊讶万分,他们都以为我已经淹死了。当天晚上,大家再次把我围在中间,听我讲述在沼泽地里的冒险经历。他们都认为,我肯定会挨上一顿鞭子,而且还将特别严厉。对于逃跑奴隶的惩罚,在这里是人尽皆知的,那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五百鞭子。

“可怜的家伙,”伊莱扎拉着我的手,同情地说,“还不如淹死了好呢。你的主人太残忍了,我怕他会打死你。”

劳森说,他们有可能会让查宾工头负责行刑,那样打得就会轻些。而玛丽、蕾切尔、布里斯托和其他奴隶则都希望福特老爷来行刑,那样也许就用不着挨鞭子了。大家都可怜我,纷纷安慰我。一想到我即将面临的惩罚,他们都伤心不已。

只有一个人例外,他就是肯塔基.约翰,似乎没有什么能阻止他的笑。他的傻笑声充斥了整个小屋,他不得不捂着两颊,以免笑掉了下巴。让他乐不可支的原因,就是我跑得比狗还快,整件事在这家伙眼里都如同一出喜剧。“我就知道他们肯定逮不住他,他从地里跑过去时,我的妈呀,你们是没看到,普莱特跟多长了两条腿似的。等狗跑到他待过的那个地方,他早就跑得没影儿了,哈哈哈……我的老天爷啊!”随后肯塔基.约翰再次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第二天一大早,提比茨就离开了种植园。上午,我一个人在轧棉机房附近转悠,一位英俊的先生向我走来,问我是不是提比茨的孩子。在这个地方,孩子的称呼适用于所有的奴隶,哪怕他已经七老八十。我摘下帽子,恭敬地回答说是。

“你愿意给我干活吗?”他问。

“哦,我非常愿意。”我很激动,总算可以远离提比茨了。

“你之前在彼得.坦纳的种植园里跟着迈尔斯干过,对不对?”

我再次回答说是,并加了一些迈尔斯夸奖我的好听话。

“那好吧,孩子,”他说,“我已经从你主人那儿把你租下了,你跟我到红河下游的‘大甘蔗林’去干活,那儿离这儿有三十八英里。”

此人便是埃尔德雷特先生,他与福特老爷同住在河的这一边,只不过他在下游。我随他来到了他的种植园,上午便和他的奴隶山姆一起,赶着一辆由四头骡子拉着的装满补给品的货车,出发前往大甘蔗林;埃尔德雷特和迈尔斯已经先我们一步跃上了马背。这个山姆 是土生土长的查尔斯顿 人,他在那里有妈妈、兄弟和姐妹。他也认为提比茨是个卑鄙小人,而且和我一样,满心期待这位老爷能把我买下来。

我们沿着南岸顺河而下,穿过凯里的种植园,经过赫夫鲍尔,然后走上胭脂河公路。这条路直通红河。日落西山时,我们穿过胭脂河沼泽后,从大路上拐下来,摸索着进入大甘蔗林。我们走的路线是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面很窄,货车勉强通过。两边的甘蔗又粗又长,都可以做钓鱼竿,而且长势茂密,几步之外便如同墙壁一样严实。甘蔗中间,各种野生动物的足迹密密麻麻,通往四面八方。甘蔗林是熊和美洲虎最常出没的地方,并且,但凡有个水坑,便必定挤满了鳄鱼。

我们一行人在甘蔗林中走了几英里,也没有看到任何人烟。这时,我们来到了一片空地,人称“萨顿之地”。据说许多年前,一个名叫萨顿的人,独自钻进甘蔗林中,开辟了这片空地。传说他是个逃犯,此后他一个人在这里生活,成了沼泽地里的一个隐士。他自己动手,播种收获,直到有一天,一群印第安人偷袭了他的住处。经过一场激烈血腥的战斗,他终因寡不敌众,死在了对方手里。这周围方圆许多英里之内,不管在奴隶们中间,还是白人孩子们中间,只要人们讲起神神怪怪的故事,总离不开甘蔗林中央的这片空地,他们说这里是个闹鬼的地方。二十多年来,这片空地上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人类的足迹。曾经用来耕耘的土地上肆虐地生长着繁茂的毒草,摇摇欲坠的小屋门前,巨大的蟒蛇在那里晒着太阳。这里真不是一般的荒凉。

经过“萨顿之地”,我们沿着一条新开辟的小路,继续向甘蔗林深处走了两英里,才总算到了头。这片荒芜的土地便是埃尔德雷特先生的,他打算在这里开辟出一个大种植园。第二天早上,我们便挥舞着砍刀开始劳动了。很快,我们就开辟出了一片空地,足够我们盖起两栋小屋,一栋给迈尔斯和埃尔德雷特住,另一栋给山姆、我以及日后将加入我们的奴隶们住。现在我们就置身于树林中间,这里林木众多,棵棵枝繁叶茂,荫可蔽日。树干之间的空隙里,见缝插针般地长着大量甘蔗,偶尔一些地方也会冒出一片蒲葵。

这片富饶的低地一直延伸到红河岸边,地上密密麻麻生长着无数的月桂、梧桐、橡树和柏树,繁茂至极。每棵树上都爬满苔藓,长长的,从枝头上垂下来,一根挨着一根,令人目不暇接,这真是壮观而又独特的风景。这里大批的苔藓都被运往北方,作加工之用。

我们砍倒几棵橡树,分解成一根根的椽,用它们临时搭起了木屋。而后,我们用宽大的蒲葵叶子充作屋顶,盖在上面,这些叶子做屋顶再合适不过了,只是如果能耐用些就更好了。

我在这儿遇到的最大的烦恼,是无处不在的苍蝇、蠓虫和蚊子。它们成群地飞在空中,稍不留神就会钻进你的耳朵、鼻子、眼睛和嘴巴里。它们趴在你的皮肤上吸血,根本就赶不走,那庞大的阵势就好像要把我们吃了一样—用那讨人厌的小嘴巴,一次一口,直到把我们吞噬干净。

大甘蔗林的中心地带非常荒凉,令人胆寒。我想象不到,世界上还会有哪里比这里更荒凉。但对我而言,只要不和提比茨老爷待在一起,哪里都是天堂。我每天都辛勤劳动,累得筋疲力尽。但当我躺下来时,心里却很平静,晚上终于能够踏踏实实地睡觉,早上醒来时也不会觉得恐惧了。

我们接连干了两个星期,其间,从埃尔德雷特的种植园中又来了四个黑人姑娘,分别是夏洛特、范妮、克莉希娅和内丽。她们一个比一个强壮结实。老爷给她们每人发了一把斧头,派她们跟我和山姆去砍树。她们真是出色的伐木工,就算再大的橡树或梧桐,在她们又准又重的斧头下面也挺不了多久。她们砍下的原木堆起来,一点都不输给男人。南方的森林里既有男伐木工,也有女伐木工。实际上,在贝夫河沿岸地区,男女劳动力并没有明显的分工,他们根据种植园的需要做着同样的工作。女人也同样犁地、拉货、赶车、开荒、修路等。一些种棉花和糖料的大种植园主甚至只要女奴,如吉姆.伯恩斯,他的种植园位于河北岸,与约翰.佛格曼的种植园隔河相望。

我们来到甘蔗林时,埃尔德雷特曾向我承诺,如果我干得好,四个星期之内,我就能回福特的种植园一趟,去拜访我的老朋友们。第五个星期的星期六晚上,我向他提起了这个承诺,他说我干得非常不错,并同意我回去一趟。我喜出望外,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和快活,我向他保证一定及时赶回来,绝不耽误下周二早上的活,然后便高高兴兴地准备出发了。

马上就要见到老朋友了,我的心情难以抑制地愉悦。只是让人意外的是,提比茨那可恶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问迈尔斯和我相处得怎么样,回答是很好。随后他很快就听说,我第二天早上就将离开这里,回福特的种植园去探望老朋友。

“呸,胡扯!”提比茨嗤之以鼻地说道,“不能这么做,那个黑鬼很不老实,他不能走。”

但是埃尔德雷特坚持说,我的表现忠实可靠,更何况他曾亲口承诺过我,不能言而无信,总之他认为我不会令他失望。随后,由于夜色渐浓,他们两个走进了一个小屋,我进了另一个小屋。我还是想回去,提比茨的出现真让人扫兴。最后我决定,只要埃尔德雷特没有明确提出反对,天亮之前我就不惜一切代价冒险离开。黎明时分,我把毯子卷成一团,用根棍子挑在肩上,站在埃尔德雷特的门前,等他给我路条。过了一会儿,提比茨一脸不善地走出来,洗了洗脸,然后走到附近的一个树桩上坐下,显然他正思考着什么。我在门口站了好久,渐渐失去了耐心,一气之下,扭头便要走。

“你不带路条就走?”他冲我喊道。

“是的,老爷,我想只能这么做了。”我回答。

“你怎么去?”他问。

“不知道。”我只能这么说。

“你走到半路,就会被人抓住送进监狱的,你本来就该进监狱。”他从我身边走过,返回小屋时说道。很快,他又从小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路条,嘴里骂骂咧咧,说我是个“该死的黑鬼,应该被抽一百鞭子”,然后把路条扔在了地上。我捡起来,一刻也不耽误地马上出发了。

如果没有路条,一个奴隶离开了主人的种植园,那么他遇到的任何一个白人都可以抓他,并用鞭子抽他。我手里拿的这张路条,上面写着:

特此准许普莱特前往贝夫河畔福特家的种植园,并须在周二上午之前返回。

约翰.M.提比茨

这是路条的常用形式。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曾拦住我,问我要这东西,看过之后才放我过去。那些绅士派头十足的先生,从穿着打扮看就知道是富有之人,他们多半不屑理睬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奴隶。相反,倒是那些衣着寒酸、游手好闲的痞子,喜欢和我过不去,他们总是拦住我,进行最彻底、最详细的盘查。捉拿逃跑的奴隶,有时候也能让他们发笔小财。倘若通告之后没有主人前来认领,他们就会把捉来的奴隶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而作为该奴隶的发现者,可以得到一笔赏金;即便奴隶被认领回去,他们也不会空手而归。“卑鄙的白人”就是专指这些游手好闲之徒,他们天天盼着能碰到一个没带路条的黑奴。

在这个州的所有大路上,很难找到供旅客休息的客栈。我身无分文,也没带任何口粮,从大甘蔗林到贝夫河路途遥远,但只要有路条在手,任何奴隶都可免于遭受饥渴之苦。我只需来到任何一个种植园的主人或工头面前,告诉他们,我饿了或渴了,他们就会把我打发到厨房里去,满足我的要求。旅行者可以在任何一户人家的房子前停下来,索要一顿饭吃,就好像到了公共客栈。这是这个地区的习俗。不管他们做过什么样的错事,这一点是值得肯定的。红河两岸以及路易斯安那州腹地众多河流沿岸的居民们,在热情好客方面从来都不会输给任何人。

接近傍晚时分,我来到了福特老爷的种植园。当天晚上,我和劳森、蕾切尔以及其他熟识的朋友一起,睡在伊莱扎的小屋里。我们离开华盛顿时,伊莱扎是个丰满美丽的女人。她亭亭玉立,一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雍容华贵,气质不凡。可是现在,她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她的脸色白得吓人,曾经挺直的身板也佝偻下来,好像背负着沉重的包袱。她穿着粗糙的奴隶的衣服,瑟瑟地蜷缩在地板上,就算老贝里来了,恐怕也认不出这就是他孩子的母亲了。她已经老得没什么用了,棉花地里的活她也干不了,结果被拿去换了一块松糕。她的新主人住在彼得.康普顿的种植园附近。悲痛无情地啃噬着她的心,直到她精疲力竭。即便如此,据说她最后的那位主人还曾用鞭子抽她,用最残忍的方法虐待她。但是,他再怎么抽打,都不可能让她恢复年轻时的活力了,也不可能让她佝偻的腰直起来了。那是当初,孩子们还在她身边时,自由的光芒还照耀着她的前途时,她才有的容貌。

后来,康普顿的一个奴隶在农忙时节到红河这边,帮助坦纳太太料理农事的时候,我才听他说伊莱扎已经离世的事。他们说,伊莱扎最终变得一无用处了。她连续好几个星期,独自躺在一个破旧的小屋里,仅靠同伴的怜悯,偶尔给她喝点水或吃口饭。她的主人没有像对待某些生病的牲畜一样,在她脑袋上来一枪,好解脱她的痛苦,而是不闻不问,任由她经受各种痛苦,苟延残喘,直至自生自灭。一天晚上,奴隶们从地里回来时,发现她已经死了。主的使者会在冥冥中巡游大地,收集那些离开人世的灵魂。那一天,使者驾临了这个濒死的女人的小屋,带她离开了那里。她终于自由了!

第二天,我卷起毯子,动身回大甘蔗林。走了五英里后,我来到了一个名叫赫夫鲍尔的地方。在这里,我竟和提比茨不期而遇。他问我,为什么这么快就回去了。我说,我希望按照约定的时间返回。他说,我只需走到下一个种植园就可以了,因为那天他把我卖给了埃德温.埃普斯。我和提比茨一起走进了一个院子,随后遇见了我的新主人。他检查了我一番,并问了一些所有奴隶买家都会问的问题。移交工作结束,我遵照指令去了奴隶宿舍,同时还按照主人的吩咐,自己动手做锄头和斧头的手柄。

现在我不再是提比茨的财产了,我不必没日没夜地提心吊胆了。他的卑鄙、冷酷、暴怒和残忍,都和我没关系了。不管我的新主人怎么样,我都不会为这次变动觉得遗憾。所以,这笔买卖的达成,对我而言是个好消息。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无比惬意地坐在我新住处的地板上。

随后不久,提比茨就在那一带消失了。再往后,我只见过他一次,那是在离贝夫河好几英里的地方,当时我和一群奴隶穿过圣玛丽教区,我看见他坐在一间低矮的杂货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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