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从早上一直干到天黑得完全看不见了为止。只要工头不下命令,他们一刻也不敢停下,无论多晚,他们都不敢私自返回宿舍。
埃德温.埃普斯是个高大、肥胖、大腹便便的家伙,有着浅色的头发,高颧骨、高鼻梁,格外引人注目。他的眼睛是蓝色的,肤色白皙,身高足有六英尺 。他这人好奇心特别重,且举止粗俗,令人生厌,他一开口,就能让人听出来,他并没有受过多好的教育。但他又喜欢说些看似深奥的话,也许是天性使然吧,在这方面,连老彼得.坦纳也要甘拜下风了。我刚成为他的奴隶时,他还是个好酒贪杯的酒鬼,有时候他能毫无节制地连续喝上两个星期。不过,最近他正在努力改掉这些坏习惯。到我离开他时,他在贝夫河上基本摆脱了酒鬼的名声。喝多了的时候,埃普斯老爷就变成了一个聒噪、暴戾、蛮不讲理的家伙。此时,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和他的奴隶们跳舞;或者挥舞着他的长鞭子,把他们抽得满院子乱跑,听着他们惊恐的尖叫,看着落在他们后背上的一道道鞭痕,他就感到难以形容的快乐。但在清醒的时候,他寡言少语,矜持保守,甚至还有点狡黠可爱。他不会像喝醉时那样,无缘无故地让鞭子准确地落在某些奴隶身上最柔软的地方。
年轻时,埃普斯老爷做过马车夫和监工。但此时,他已经是赫夫鲍尔河边的一个种植园主。这里距离赫尔莫斯维尔有两英里半,距离马克斯维尔十八英里,距离切尼维尔十二英里。这个种植园是他从妻子的叔叔约瑟夫.罗伯茨那里租来的,主要种植棉花。我在这里简单讲述一下奴隶们种植棉花的流程。
在作物播种之前,首先要犁地翻土,这叫“开沟”。犁地一般靠公牛和骡子,不过在这里,骡子独霸天下。女人和男人干着同样的活,播种、锄草、带队,不管是在地里还是在牲口圈里,男女在劳动方面实现了真正的平等,他们干的活和北方农家孩子干的活差不多。
两条水沟之间,有六英尺宽的田埂。骡子拉犁时,走在田埂上或地中间,后面通常跟着一个女孩子,脖子上挂着一个装种子的袋子,边走边把种子撒在犁沟里。她后面跟着另一头骡子,拉着耙,将犁沟耙平,这样种子就被埋在土里了。所以,整个棉花的播种程序需要一个犁、一个耙、两头骡子和三个奴隶。种棉花的时节通常在三四月份,玉米通常在2月。只要不下冻雨,棉花一周之内就能出苗。过八到十天,就开始第一次锄草。锄草时,犁紧贴着棉花苗犁过去,在苗的两边向外各翻开一道沟。奴隶们拿着锄头在后面跟着,把杂草锄干净。最后在棉苗两旁,留下两道相距两英尺半的垄台,这道程序叫“刮棉”。再过两周,进行第二遍锄草。这一次要把犁沟向内翻,垄上的每簇苗中,只留下最粗壮的一棵。再过两周就该锄第三遍草,同样是把犁沟向内翻,让土围住棉花苗,并把棉苗之间的杂草清除干净。大概到7月初时,棉苗已经长到一英尺高左右,此时锄第四遍草,也是最后一遍。现在,整行棉苗之间的地方全都犁过,中间留下一道很深的水沟。在整个锄草过程中,工头会手提皮鞭骑马跟在奴隶后面。锄地速度最快的奴隶负责带队,他离身后的同伴大概有一杆子的距离。如果他被后面的同伴超过了,就要挨鞭子;如果同伴里有人掉队,或者偷懒了,他也要陪着挨鞭子。实际上,工头手里的鞭子从早到晚就没有闲过。锄草的活会从4月一直持续到7月,但地是不会闲着的,一茬过后又开始了新的一茬。
8月下旬就该摘棉花了。这时,每个奴隶提着一个麻布袋,用绳子绑着,挂在脖子上,一手撑开麻袋口,大概到胸口的位置,麻袋底部差不多快挨着地面。此外,每人还有一个大篮子,能装下两桶的量,麻袋装满后就倒进篮子。这些篮子通常放在地头。
如果一个奴隶第一次干这种活,那他可能要挨不少鞭子。总之,工头有的是办法让他发挥最高的效率。晚上称重时,每个奴隶一天能采摘多少棉花便一清二楚了。而之后的每天,他采摘的棉花都必须大于这个量。倘若少了,就证明这一天他偷懒了,免不了又要挨一顿鞭子,以示惩罚。
正常情况下,每人每天的采摘量是两百磅。对于一个经常摘棉花的奴隶来说,如果低于这个量,就要受到惩罚。从事这项农活的奴隶,熟练程度也各不相同。有些奴隶似乎有采摘棉花的天赋,他们动作敏捷,可以同时用上两只手,速度惊人;而有些人不管怎么刻苦练习,却仍然达不到正常标准。这样的奴隶是不会长期留在棉花地里的,他们最终会被派去干其他更合适的活。说到摘棉花,我不得不提一下帕茜。她在贝夫河两岸是出了名的采棉高手。她一般是双手并用,速度更是惊人。一天下来,采五百磅棉花对她来说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根据各人能力的大小,每个人都有分配的任务,但谁也不能低于两百磅。我向来不善于摘棉花,所以只要我能达到两百磅,主人就很高兴了。可是帕茜,哪怕她摘的量多于我两倍,仍免不了要挨打。
棉花的植株长大后,有五到七英尺高。每株棉花会向四面八方伸出许多枝杈,棉株与棉株彼此交叉在一起,错综复杂地汇成一片。
当棉铃裂开,露出洁白的棉花时,那种景象实在是太美,太令人陶醉了。一大片棉田,那么纯洁、完美无瑕,就像轻盈的、刚刚降落下来的瑞雪。
有时候,采棉的奴隶会先沿着一行植株的一侧开始采摘,然后从另一侧返回。但更常见的形式是,两个奴隶同时采摘一行棉株,一人负责一侧,把所有看得见的棉花采摘干净,留下尚未开裂的棉铃,等待下一次采摘。摘满一袋,就倒进篮子,踩实。第一次下地时要格外小心,谨防挂断棉株上的枝杈。枝杈一断,上面的棉铃就会死掉。对于那些不小心或不得已折断了棉枝的奴隶,埃普斯毫不留情,往往会施以最严厉的惩罚。
到了采摘棉花的季节,奴隶们往往是每天刚一破晓,就已经下地干活了。中午他们只有十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吃饭,吃的是凉熏肉。他们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从早上一直干到天黑得完全看不见了为止;如果月光比较亮的话,他们还要继续忙到半夜。只要工头不下命令,他们一刻也不敢停下,即使到了晚饭时间,无论多晚,他们都不敢私自返回宿舍。
一天的采棉工作结束后,奴隶们把装满棉花的篮子扛到轧棉房称重。不管他们有多累,多么渴望躺下来休息,此时都顾不上了,他们都战战兢兢的,仿佛篮子里装的不是棉花,而是恐惧。因为一旦没有达到标准重量,指定的任务没有完成,他们又要遭殃了。而如果重量超出了标准十或二十磅,那么这个重量就可能成为他第二天的新标准。所以,不管是未达标还是超额完成,奴隶们前往轧棉房的路始终伴随着恐惧和战栗。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达不了标,所以他们并不急于从地里回来。称重之后,没有达标的奴隶就挨一顿鞭子,然后把棉花扛到仓库,像堆放干草一样把棉花储存起来,这时所有奴隶都要爬到“棉花山”上,把山踩平踩实。如果棉花不够干,就先不送到轧棉房,而是放到一些平台上,摊成两英尺厚、六英尺宽的“棉花饼”,上面用木板遮住以防被雨淋,中间留下一条条窄窄的过道。
上述工作完成后,这一天的劳动还不算结束。奴隶们还要干各自负责的杂活,比如喂骡子、喂猪、砍柴等,所有这些活都要借着烛光才能进行。即使夜已经很深了,他们也不能马上睡觉,还要睡眼蒙眬地回到小屋里,生起火,把玉米磨成粉,准备第二天的午餐和晚餐。他们的食物只有玉米和熏肉。每到星期天早上,他们就到玉米仓库和熏肉房领取口粮。熏肉每次领一周的量,通常为三磅半,玉米则够吃许多顿。除此之外就别无他物了—没有茶,没有真正的咖啡,没有糖;即便有盐,也只能偶尔撒上一丁点儿。我和埃普斯老爷一起生活了十年,可以这么说,没有一个奴隶会患上痛风那样的富贵病。埃普斯老爷家的猪吃的是玉米粒,而扔给奴隶们的却是结着穗儿的玉米棒。因为他认为,对猪好一些,它们会很快长得肥壮;而如果对奴隶们太好,他们就会胖得干不了活。埃普斯老爷精于算计,不管他喝醉还是清醒的时候,他都知道该怎么管理自己家的牲畜。
院子里放着玉米磨,磨上面搭了个遮雨的棚子,样子有点像普通的咖啡磨,漏斗容量有六夸脱 左右。在埃普斯老爷家,所有奴隶唯一可以随意做的一件事,就是磨玉米面。他们可以晚上磨,磨够第二天的口粮就行;也可以趁着星期天把一周要吃的玉米全部磨掉,由他们自己决定。埃普斯老爷仅在这一点上算得上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我把玉米放在一个小木箱子里,把准备吃的饭放在葫芦里,葫芦是种植园里最方便、最不可或缺的餐具。它除了省地方—奴隶们的小屋本来就拥挤,还能在下地时用来装水。再者就是用来装饭,把桶、勺、盆、罐子等其他餐具全都省了。
磨好玉米,生好火。墙上挂着熏肉,切下一片扔到炭上烤。大多数奴隶没有刀,更不用说叉子了,他们就用砍柴的斧头切熏肉。在玉米面里加一点水,和匀,放在火上烤,烤熟之后刮掉外面沾的一层灰,放在一小块板子上—那就是我们的餐桌。然后,奴隶们席地而坐,准备吃晚餐,此时往往已经将近午夜。当他们终于躺下来时,恐惧再度袭来,就和他们扛着棉花到轧棉房时所怀的恐惧一样,不过此时他们最怕的,是第二天早上睡过头。这样的过错至少要挨二十鞭子。因此每晚睡觉前,他们都真心祈祷,第二天早上能在第一声号角响起时就清醒无比地爬起来。
奴隶们的小屋实在不是一个睡觉的好地方。年复一年,我每天晚上躺在一块十英尺长、十二英寸宽的木板上睡觉,用一截木头当枕头,盖的是粗劣的毯子,除此之外连片破布头都找不到。有时候天太冷了,我们会铺上苔藓,但那样会滋生成群的跳蚤。
小屋是用原木建造的,门窗就不必奢求了,我们也不需要,原木之间的缝隙已经足够通气透光。遇到暴风雨的天气,雨水被风吹着灌进小屋里,真是难受至极。所谓的门,就是安在木合页上的一块板子。小屋的一头搭着一个蹩脚的壁炉,那是奴隶们生火做饭的地方。
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号角便响起来了。奴隶们集体起床,准备早餐,把一个葫芦里灌满水,另一个葫芦里填进冷熏肉和玉米饼,随后便急匆匆地下地去了。谁要是在黎明之后还留在宿舍里,那是不可饶恕的错误,不可避免地要遭受鞭打。于是,新一天的劳动和恐惧又开始了。日复一日,奴隶们一刻也不能休息。白天黑夜,时刻恐惧鞭子会落到自己身上。这就是贝夫河沿岸摘棉季节奴隶们的真实生活,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杜撰和夸张。
通常到9月的时候,棉花经过第四次采摘,基本宣告结束了,而这时又到了玉米丰收的季节。玉米是这里的第二农作物,地位显然无法与棉花相比。我在前面说过,玉米的播种季节是2月。在这个地区,玉米的主要用途是喂猪和供奴隶们食用,用来卖的部分特别少。所种植的品种以白色玉米为主,这种玉米棒子个头极大,茎高八到十英尺。8月份时,将茎秆上的叶子剥掉,晒干,扎成小捆,储藏起来作为骡子和牛的草料。之后,奴隶们要下地把玉米棒子从茎秆上掰开,但不能掰断,使之头朝下地倒挂在茎秆上,这是为了防止雨水渗透到棒子里面。让玉米棒暂时保持这种状态,直到奴隶们采摘完棉花,才把它们从茎秆上彻底掰下,然后连皮儿存到仓库里,因为剥了皮儿的玉米很容易生象鼻虫。此时,玉米的茎秆仍然挺立在地里。
这一带也种植甘薯,不过甘薯在这里叫卡罗莱纳,种植的量也不大,因为人们不用甘薯喂猪或牲口,所以觉得可有可无。贝夫河沿岸地区地势低洼,土壤中蕴含着丰富的水分,不适合挖地窖,所以甘薯就放在地面保存,上面稍微盖上一层土或玉米秆。甘薯的价格很便宜,每桶只能卖两三先令,也就是三十多美分;玉米,除非特别短缺,否则也是同样的价格。
当玉米和棉花全部归仓后,再把茎秆全部拔出,堆起来烧掉。与此同时犁地,松土,为新一轮的播种做准备。据我观察,拉皮德县和阿沃耶尔县教区境内的土质极其肥沃富饶,是一种棕色或带着一点微红色的泥灰土,不需要任何肥料,同种作物在同一块土地上可以连续种植好多年。
犁地、播种、摘棉花、掰玉米、拔掉茎秆、堆起来焚烧,奴隶们一年四季基本就是这些工作,至于伐木、切割木材、轧棉、养猪和杀猪等,都只是些附带的劳动而已。
9月或10月份,人们用狗将散养在沼泽地中的猪赶回圈里。之后在某个寒冷的早晨,通常在临近新年的时候,将这些猪统统杀掉。每头猪被剁成六大块,撒上盐,一块压着一块堆起来,在烟熏房的大桌子上放两个星期,然后挂起来,生火,熏上小半年。这种彻底的烟熏非常必要,它可以防止熏肉生蛆。但由于南方气候温暖,熏肉不易储藏,很多次我和同伴领取每周定量的三磅半熏肉时,上面都爬满了让人恶心的蛆虫。
虽然沼泽地里野牛遍地,但似乎无人问津。种植园主们在这些野牛的耳朵上打上标记,或在它们的身体上烙上自己名字的缩写,随后把它们放回到沼泽地,让它们处于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然生长状态。这些野牛是西班牙品种,个头矮小,头上顶着尖尖的角。我曾听说,有人从贝夫河两岸成群地掳走这些野牛,但这种事极少发生。最好的母牛每头价值五美元。一头母牛如果可以挤出两夸脱奶,便被视为极难得的产量。但它们所含的牛脂非常少,质量也偏低,所以尽管沼泽地里奶牛众多,种植园主们还是更青睐北方的奶酪和黄油,他们可以从新奥尔良的市场上买到。奇怪的是,腌牛肉在这里备受冷落,不管是大宅里的老爷太太,还是小屋里苦命的奴隶,他们都不怎么爱吃。
埃普斯老爷很喜欢参加射击比赛,因为那可以赢得他需要的新鲜牛肉。通常每周都在临近的赫尔莫斯维尔村子里举行这些运动。许多肥牛被赶到那里,打死之后就按约定的价格出售。幸运的神枪手把肉分给同伴们,种植园主们就是这样获得牛肉的。
在贝夫河边的森林里和沼泽地里,有不计其数的野牛,有些已经被驯服,有些还没有。“贝夫河”的名字很可能就是法语中“牛”这个单词的转译,其意思暗示着河边必有成群的野牛。
菜园子里通常种着卷心菜和萝卜等蔬菜,供老爷和他的家人们享用。他们常年都能吃到青菜和各种蔬菜。当寒冷的北方秋风乍起,花草干枯凋零时,像贝夫河这样温暖的南方低地,依旧绿草如茵,即使在隆冬时节,花儿照样开放。
这里没有专门用来种草的牧场。玉米的叶子已经为圈养的牲畜提供了足够的食物,而那些没有圈养的野牛靠着四季常青的草地,一年到头都不会饿着。
关于南方的气候、风俗、习惯、生活方式和劳动情况,虽然还有很多值得一提,但我仅说这些,是想让读者了解奴隶们在路易斯安那州棉花种植园里的生活情况,后面我还会提到甘蔗的种植和糖的加工,那都是和我的奴隶生活息息相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