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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帕茜的夹缝生存

作者:美-所罗门·诺瑟普/译者:常非 当前章节:72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这种掺杂着自尊、嫉妒、报复、贪婪和兽欲的战争,在主人的家里旷日持久地进行着,使得整个宅邸天天鸡犬不宁。

1845年,埃普斯在贝夫河畔定居的第一个年头,这一带的所有棉田几乎全被毛虫彻底摧毁了。奴隶们没什么活可干,恐怕要闲上半年时间。后来,贝夫河一带有传言说,圣玛丽教区的糖料种植园里急缺劳力,而且工钱很高。那个教区坐落在墨西哥湾的海岸上,距离阿沃耶尔县有一百四十英里远。区内有一条大河,名叫里约台客河,它从教区穿过,直接流进墨西哥湾。

通常,收到类似的消息后,种植园主们会决定是否将一批奴隶出租给他们。因此,到了9月份,赫尔莫斯维尔已经集合起多达一百四十七人的奴隶大军,男女各占一半,我和亚伯拉罕、鲍勃都在其中。四个白人负责押送和管理全部的奴隶,分别是埃普斯、阿龙森.皮尔斯、亨利.托勒和艾迪生.罗伯茨。他们一共带了八匹马,两匹用来骑行,两匹拉着一辆四轮马车,另外四匹拉着一辆大货车,上面装着毯子和其他补给品,车夫是罗伯茨先生的奴隶约翰。

大约下午两点钟,我们吃过午饭,准备出发。我分配的任务是照看毯子和补给品,以防路上丢失。跑在最前面的是四轮马车,随后是货车,接着是徒步前进的奴隶们,两名骑手负责殿后,整个队伍就这样离开了赫尔莫斯维尔。

走了大概十到十五英里,队伍晚上经过麦克罗先生的种植园时,停下来留宿。我们生起一大堆火,奴隶们铺开毯子睡在地上,白人们则住在大宅里。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押送人已经来到我们中间,对着空气把鞭子抽得啪啪响,命令我们马上起来。奴隶们爬起来后把毯子重新卷起,交到我这里,统一放在货车上,之后队伍便开拔了。

第二天晚上下起了滂沱大雨,我们都被淋成了落汤鸡,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还沾满了泥。后来,我们到了一个货棚,那是以前轧棉花的地方,奴隶们勉强能够站进来避雨,但如果要躺下来睡觉却实在没有地方。我们还是留了下来,将就着挤成一团,熬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又继续赶路。一路上,我们每天吃两顿饭,仍旧是熏肉和玉米饼,做法也和我们在种植园里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们沿途先后经过了拉法耶特维尔、蒙特斯维尔、新城,然后到达森特维尔,在这里鲍勃和亚伯拉罕大叔被人雇走了。我们继续往前走,队伍的人数越来越少,几乎每经过一个糖料种植园都有一两个或好几个奴隶被留下来。

途中,我们还经过了大草原。那是一片广阔的原野,除了一些荒废的住宅附近偶尔出现几棵移植过来的树外,整个原野毫无遮挡,一望无垠。这里也曾经人口密集,人们耕耘土地,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但后来不知什么缘故被遗弃了。现在这里只零星分散着一些居民,以畜牧为生。我们经过时就看到了许多数量庞大的畜群。来到大草原的中央,四面八方,目力所及,尽是一色的荒野,就像置身于一片汪洋,看不到任何起伏。

我被贾基.特纳雇了下来,他是个杰出的、受人尊敬的先生,也是个大种植园主。他的宅邸坐落于萨尔河上,离墨西哥湾只有几英里。萨尔河不大,河水缓缓流入阿查法拉亚湾。我最初的工作是在特纳的制糖厂里修补房子,后来他们给我发了一把砍甘蔗的刀,和三四十个奴隶一起派到了甘蔗园。我发现,砍甘蔗要比摘棉花好学多了,简单而自然,我很快就掌握了其中的技巧,并能跟上速度最快的奴隶了。不过就在甘蔗快要砍完的时候,贾基.特纳又把我安排到制糖厂做把头,负责监督其他奴隶。从开始制糖到最后结束,这里每天都在进行着碾磨和熬煮的工作,昼夜不停。他们给了我一根鞭子,指示我,只要谁敢偷懒就使劲抽他。如果我执行不力,还有一个负责监督我的人,他会对我毫不会客气。除了监督,我还负责在规定的时间让奴隶们倒班。我没有固定的休息时间,想抽空睡一会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在路易斯安那和其他蓄奴州,大概都有这样一个习惯:如果奴隶们在星期天仍要干活,他们可以获得一些不定什么方式的报酬。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奴隶们才能添点小小的奢侈品或便利品。当一个奴隶在北方被收购或被绑架,然后运到贝夫河沿岸的小木屋里时,他们身上的东西几乎被剥夺干净,像刀、叉、碟子、茶壶,任何形状的陶器或任何类型的家具都是不许保留的。来到种植园后,他们唯一拥有的东西是一张毯子。主人不需要他们干活时,他们就把毯子裹在身上,或站着,或躺在地上或板子上。他们可以随便找一个葫芦用来装饭,当然,也可以直接拿着玉米棒子吃,没人会干涉。但如果谁敢去问主人要一把小刀或一把煎锅,得到的很可能是被踢上一脚,或者嘲笑一番。如果哪个奴隶的小屋里出现了这类用品,几乎可以肯定,那绝对是奴隶们用星期天的劳动报酬买来的。因此,打破上帝的安息日,尽管在道德上是犯了忌讳的,但能够通过这一天的劳动改变他们的实际生活状况,对于奴隶们来说,也是很乐意的,不然他们根本没办法添置餐具和炊具,这些东西又是日常生活所不可或缺的,毕竟他们要自己做饭吃。

到了制糖季节,甘蔗种植园里一周七天都在忙碌。安息日里所有奴隶都要继续劳作,这一点没有人存在异议;同样无须置疑的是,所有的奴隶,特别是像我这样被租过来的,都会因为安息日的劳动而得到相应的报酬。这种情况在采摘棉花最忙碌的季节也是一样的。奴隶们通常利用安息日劳动获得的报酬,购买刀、壶、烟草之类的东西。女人们自然不需要烟草这样的奢侈品,她们往往把微薄的收入用来购买些花哨的丝带,好在节日里装点她们的头发。

我在圣玛丽一直待到元旦,那时我的安息日收入已经攒到了十块。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的财路,这就要感谢我的小提琴了。它是我忠实的伙伴,不仅给我带来了不错的收入,更在凄苦的奴役岁月里给了我一丝丝安慰。特纳的种植园附近,有一个名叫森特维尔的小村子,那里的人们常在雅尼先生的家里举行盛大聚会,我经常被叫去为他们拉小提琴。人们对我的演奏非常满意,我也因此得到了不错的报酬,最后我的积蓄竟达到了十七美元。

这样一笔可观的积蓄,在我的同伴眼里几乎是天文数字,我成了一个“富翁”。我经常把这些钱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数,从中得到莫大的快乐。我仿佛看到各种家具、水桶、精致的小折刀、新鞋子、新衣服和新帽子,一一从我的眼前飘过,我得意扬扬,觉得自己已经是贝夫河两岸最富有的奴隶了。

在这个地方,经常会有船沿里约台客河而上,前往森特维尔。我无意中听到一艘汽轮的船长和别人谈话,可以确定,这位船长一定是北方人。我决定冒一次险,便鼓起勇气来到这位船长面前,恳求他让我藏到船上的货舱里。我不敢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说自己非常渴望能去往自由州,非常希望能摆脱奴隶制的束缚。他很可怜我,但对我说,那样做根本不可能逃过新奥尔良海关人员犀利的眼睛。如果被发现了,会连累他受到惩罚,而且他的船也会被没收。我诚挚的恳求显然博得了他的同情,我相信他一定心生怜悯,会想尽办法帮助我。但很快,我胸中燃起的希望的小火苗就被扑灭了,我再一次走向绝望,走向无尽的黑暗。

这件事发生后没多久,我们就被集中在森特维尔。几个奴隶主已经到了这里,向种植园主们收取奴隶的租金,随后我们便被带回到贝夫河。就在我们回去的途中,经过一个小村庄时,我在一间脏兮兮的杂货店里看到了提比茨,他的样子看上去挺惨。

后来,听菲比婶婶和帕茜说,我们不在的那段时间,帕茜的麻烦越来越多。这个可怜的姑娘真是不幸。埃普斯那个老畜生打她的次数更多,也更厉害了。他每次从赫尔莫斯维尔醉醺醺地回来—那段时间经常如此—他就会鞭打帕茜,好讨太太的欢心。帕茜已经无法忍受这种惩罚了,很多时候,任何莫须有的理由都会让她挨打,甚至要为埃普斯自己的过失挨打。不过,在埃普斯清醒的时候,他也并非一味地顺从太太无休止的报复心。

总之,在以后的数年间,我们太太的第一要务就是除掉帕茜:让她从眼前消失,不管是卖掉、打死或任何其他的方式都行。其实,帕茜小时候很讨人喜欢,也受大宅里的人欢迎。她那与众不同的活泼本性和乐观的心态,使她得到了许多宠爱与欣赏。据亚伯拉罕大叔说,太太年轻的时候非常喜欢帕茜,经常喂她吃饼干和牛奶,把她叫到广场上,像逗弄小猫一样逗她玩。但是后来,太太发生了可怕的变化。现在,魔鬼占据了她的心,她的眼里只有黑暗和愤怒,帕茜则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从本性上来说,埃普斯太太并不是一个邪恶的女人。只是她的心智被嫉妒所蒙蔽,其实,她的性格中还是有不少值得称道的地方。她的父亲罗伯茨先生住在切尼维尔,是一位很有影响力的人,在整个教区很受人敬重。她在密西西比河这边的某些学校里受过良好的教育;人长得漂亮、端庄,脾气又好。她对我们所有人都和蔼可亲,唯独帕茜除外。她经常趁丈夫不在场的时候,给我们送些美味可口的小吃。如果她没有嫁给埃普斯这样一个俗不可耐的家伙,如果她能生活在一个与贝夫河截然不同的社会中,她一定是一位高雅而迷人的女性。可惜,没有如果。

埃普斯尊重他的妻子,也爱他的妻子,但这都只是在他粗俗的本性所能允许的范围之内。大多数情况下,他极端自私自利的性格严重影响着夫妻之间的感情。

尽管埃普斯心胸狭窄,但他会以自己卑微的方式去爱。他愿意满足她任何的怪念头,答应她的一切要求,当然,前提是不会花太多钱。帕茜一个人在棉花地里顶得上任何两个奴隶,冲这一点,她是无可替代的。因此卖掉她是不现实的,他很难接受。但太太并不把她这些优点看在眼里,这个高傲的女人的嫉妒心已经全面爆发,她一见到帕茜就满腔愤怒,恨不得一脚把她踩死才甘心。

有时候,她的愤怒也会向埃普斯爆发,但再凶狠的争吵最终也会停下,随后一切都恢复平静。然而每到这种时候,帕茜就更加胆战心惊,她常常撕心裂肺地哭泣。因为,每当太太雷霆大怒的时候,埃普斯唯一能够平息她怒火的最好方法,就是答应她要对帕茜施以鞭刑,埃普斯说到做到。因此,这种掺杂着自尊、嫉妒、报复、贪婪和兽欲的战争,在主人的家里旷日持久地进行着,使得整个宅邸天天鸡犬不宁。帕茜是个头脑简单的奴隶,这倒也不失为一个优点,因为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狂风暴雨”所带来的痛苦,最终都会自行消除,不留下一丝痕迹。

从圣玛丽教区回来后,第二年夏天,为了满足我对食物方面的需要,我想到了一个计划,虽然有些幼稚,却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引得沿河两岸的许多奴隶纷纷效仿。看到奴隶们都从中得到了好处,我也不禁有些扬扬得意了。那年夏季,熏肉生了虫子。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谁也吃不下去那样的肉。这导致可以供给奴隶们的肉量大大减少,通常到周六晚上前就已经吃光了,即使还有剩余,也肯定是爬满蛆虫,看到就令人作呕。于是,奴隶们便到沼泽里猎取浣熊和负鼠。但我们白天必须干活,完成工作量,只能到晚上去打猎。某些种植园里的奴隶,有时一连几个月就靠这种方式补充肉食。种植园主们并不反对奴隶打猎,那样可以为熏肉房省掉不少事,况且猎杀浣熊也可以保护玉米免遭破坏。奴隶们不准使用火器,所以他们就用狗和木棒打猎。

浣熊的肉很可口,但烤负鼠的肉却更加美味。负鼠的身体呈长长的圆柱状,皮毛为白色,头部像猪,尾部却像老鼠。它们通常在地下挖洞藏身,或寄居在桉树的树洞里,行动非常笨拙迟缓。但负鼠却又极其狡猾,拿树枝轻轻敲它们一下,它们立刻就会滚在地上装死。如果猎人不管它们,没有及时扭断它们的脖子,就去追其他动物,等他们回来时就会发现“死掉”的负鼠已经不见了。这小东西利用假象欺骗敌人,趁机逃走了。事实上,劳累了一天的奴隶们非常疲惫,没有几个人愿意到沼泽地里去猎取晚餐,还不如一头倒在地上呼呼大睡。反正只要不饿肚子,不吃肉也死不了人。老爷们还怕他们吃得太多会变胖呢,主人们最希望奴隶们像赛马一样精瘦健壮,那样的奴隶利用价值最高。在红河沿岸的许多糖料和棉花种植园中,有很多这样的奴隶。

常言道,需求乃发明之母。为了省却半夜三更到树林里或沼泽地里打猎的麻烦,同时利用我的小屋距离河岸不远的条件,我想出了一个别出心裁的办法,来解决生活中必需的食物问题。这个办法就是在河中建一个渔栅。

我做了一个两到三英尺见方的框架,框架的高度根据水的深度来设定。在框架的三条边上,我钉上了木板,木板不能挨得太近,中间留出空隙让水可以自由通过。在第四条边两端的柱子上,各刻出一道凹糟,安一个可以沿凹槽上下滑动的门。框架内放置一个活动底板,能够很轻松地升到框架顶部。在活动底板的中央钻一个孔,将一根手柄或圆木棒的一端插入孔中,从底板下面绑住,但不要绑得太牢,否则便无法转动了。手柄的另一端一直伸到框架的顶部,甚至可以超出框架。手柄上钻有许多小孔,在小孔中插入长长的细木棍,它们朝向四面八方,不管大鱼小鱼,只要从这些小木棍中间穿过时,就不可避免地要撞到木棍。框架做好之后,固定到水中,渔栅便形成了。

简单说,这个渔栅就是一个有着活动底板和活动门、像板条箱一样的方形笼子。把活动门拉起来,为了不让门自动掉落,我在门的内侧靠下方刻一道凹槽,门拉起来后,在与凹槽对应高度的手柄上也刻一道凹槽,用一根木棍支在这两道凹槽之间,起固定作用。把玉米面加水与棉花揉在一起,变硬后放在渔栅的最里面,这就是诱饵。当鱼儿从门口进入渔栅并向鱼饵游过去时,不可避免地,它会撞在某一根小木棍上,从而导致手柄转动,使支撑门的木棍移位,没有了木棍的支撑,门便落了下去,把鱼儿困进了渔栅。抓住手柄的上端,将活动底板向上提,直到升上水面,便可以将鱼捞出来了。这样的渔栅在其他地方也许早就有人使用,但坦白地说,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贝夫河中盛产各种鱼类,而且个儿大味美。从那以后,我和我的同伴们再也没有缺过鱼肉。这就好比挖到了宝藏—我们发现了一种新的资源。多少年来,遭受奴役的非洲儿女们就是守着这条河,辛苦劳作却忍饥挨饿,殊不知这看似萧条的河流实则物产丰富,真是可惜。

大约就在这段时间,我们附近发生了一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件事充分反映了当地的社会状态,以及人们对于冒犯的报复方式。在河对岸,与我们的小屋正相对的位置是马歇尔先生的种植园。他出身于美国最富有的贵族家庭之一。当时,纳奇兹附近的一位先生一直在和他商谈产业收购的事。一天,有个人急匆匆地跑到我们的种植园报信,说马歇尔先生的种植园里正在发生可怕的争斗,而且已经有人流血,如果不赶快把争斗的双方分开,很可能会出现灾难性的后果。

我们匆忙赶到马歇尔先生家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那位来自纳奇兹的先生倒在一个房间的地板上,死了;而马歇尔伤痕累累,浑身是血,正怒气冲冲地来回踱步,“口吐威吓凶杀的话 ”。原来两人商谈收购事宜时,发生了口角,继而拔枪相向,引发了这场无可挽回的惨剧。然而,马歇尔并没有因此坐牢。马克斯维尔当局虽然进行了审讯或调查,但马歇尔最终无罪释放,又再度回到了他的种植园。而且据我看来,这个“灵魂已经沾满同胞鲜血”的人似乎比以前更受人尊敬了。

埃普斯对这件事表现出极大的关心,他陪同马歇尔去了马克斯维尔,并在各种场合竭力替他辩护。但是他的好心并没有给他带来好报,马歇尔对他不仅没有心存感激,后来竟与他反目成仇,想要他的命。他们在一次赌博中发生了争执,最后成了不共戴天的大仇人。有一天,马歇尔拿着手枪和猎刀,骑马来到了埃普斯的家门口,叫嚣着要与他理论;埃普斯没出来,他就骂他是胆小鬼,并扬言一见到他,就要像打死一只狗一样结果他的性命。埃普斯老爷始终没有接受对方的挑战,不过在我看来,这并不是因为他胆小懦弱,也不是出于小心谨慎,而是因为埃普斯太太的缘故。可是后来,两人又达成了和解,从此还成了最亲密的朋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北方各州,当事双方肯定会受到惩罚;然而在贝夫河沿岸,这种事却已是司空见惯,人们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这里的人都习惯带着猎刀,一言不和、拔刀相向的事儿十分常见。从这点来说,他们不像是受过教化的文明人,更像无知无畏的野蛮人。

惨无人道的奴隶制扭曲了他们的人性,人类美好的情感都被残酷和暴戾所取代。我每天目睹人间的各种苦难—听奴隶们苦不堪言的抱怨,看他们在无情的皮鞭下痛苦地翻滚,或被恶狗疯狂地撕咬,默默无闻地死去,连寿衣和棺材都没有,就被随意地埋入地下。在这种社会环境下,谈何尊重生命,关爱生命?不可否认,在阿沃耶尔县教区,的确还有很多宅心仁厚的好人,比如威廉.福特,他对奴隶们就充满了怜悯;还有很多善良、富有同情心的人,他们悲天悯人,对天下苍生都饱含深情,看到众生受苦受难,他们无法做到漠不关心、视而不见。我不想因为奴隶主的残忍而责怪他们,这不是他们的错,错的是他们生存于其中的这个制度。社会环境和生活习俗对个人的影响很大,从小耳濡目染,人人都被灌输了这样的理念:奴隶生来就低人一等,黑人接受白人的奴役,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这种观念早已深入人心,透入骨髓。

奴隶主中可能有仁义之士,自然也可能有残暴之徒—有些奴隶衣食无忧,幸福快乐;而有些奴隶则衣不蔽体,忍饥挨饿,尝尽凄苦。总之,在我看来,一个允许一些人奴役另一些人的制度,是残酷的、野蛮的和不公正的。社会上也有些作者创作了一些作品,来描绘奴隶们卑贱的人生。他们大多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庄严面孔,或写实,或杜撰,细述“无知是福”的好处。他们舒舒服服地躺在扶手椅里,大谈奴隶生活的乐趣。如果让他们和奴隶们一起到田里去受苦,和他们一起睡在冰冷的小木屋里,吃同样难以下咽的食物,一样遭受鞭打、追捕、蹂躏,那么他们大概就会以另外一种腔调,来讲述奴隶的故事了。倘若让他们有机会了解一个苦命奴隶的内心,了解奴隶心底的愿望—那些在白人面前永远不敢声张的念头—在夜不能寐的夜晚,让黑人和白人并肩而坐,开诚布公地谈论生命、自由和对幸福的追求,白人就会发现,99%的奴隶都对自己的处境有着清醒的认识,他们对自由的热爱与向往,不比任何人少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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