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看来,幸福,就是不受鞭打,免受劳役,不受主人和监工的残酷虐待。快乐,就是能好好休息一下。
我在上一章说过,威利回来后,在埃普斯老爷那里吃了大苦头。但比起那些不幸的同伴们,他已经算是幸运的了。主子们总认为“不打不成器”,“打”是管理奴隶最有效的手段。
埃普斯老爷的脾气仍然时好时坏,坏脾气上来时,哪怕一点点小错误,也能招致最严厉的惩罚。从我上次挨打的情形就不难看出,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原因,都能让埃普斯老爷高高扬起他的皮鞭。
住在大松树林附近的奥尼尔先生是个皮匠,生意做得很大。有一天,他来找埃普斯商量,想买下我到他的作坊里做工。当时菲比婶婶正在大宅里布置餐桌,她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晚上回到院子里,她就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当时,太太正站在广场上听我们说话,菲比婶婶为了引起她的注意,特意拉长了音调,学着埃普斯老爷的口吻,一字不落地重复了老爷的原话。于是我回答道:“这样啊,菲比婶婶,这是好事啊,我早就不想伺候棉花了,要是能做个皮匠就好了,我希望他真的能买下我。”
然而,因为价格问题,奥尼尔先生最终没有买下我,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打道回府了。通常来说,如果主人知道奴隶想要离开,一般会大发雷霆,埃普斯更是如此。奥尼尔先生走后没过多久,埃普斯便来到了地里。后来我才知道,我和菲比婶婶的对话全被太太听见了,太太也一定转告了埃普斯。埃普斯来到地里后,径直向我走过来。
“喂,普莱特,你对伺候棉花早就厌烦了吧?想换个主人对不对?你喜欢到处转,做个旅行家是不是?啊,没错,旅行有益健康,不是吗?我猜你一定觉得伺候棉花太屈才了,所以想当个皮匠,是吧?那可真是个好工作,好得他娘的没话说。你真是个志向远大的黑鬼啊!我也想试试那个行当了。现在,你给我跪下,把身上那破布扯掉!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我苦苦哀求,试图找各种理由平息他的怒火,可惜全不管用。我别无选择,只好乖乖跪下,把赤裸的后背对着他,等着挨鞭子。
“想当皮匠是吧?你觉得皮鞭怎么样?”说话间,皮鞭已经抽到了我身上。“啊?觉得皮鞭怎么样?”他每抽一鞭,就问一次,一口气抽了我二三十鞭,觉得解气了才住手。他让我站起来,一脸奸诈地笑着说,如果胆敢再觊觎那个工作,他就随时让我领教皮鞭的厉害。这一次,用他的话说,只是蜻蜓点水,下一次,他会让我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亚伯拉罕大叔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和善、最忠诚的人,但他也经常遭受残酷的虐待。多年来,我们同住一个小木屋,他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像个慈爱的长者,经常给我们讲一些严肃的人生大道理。
有一天下午,我去马歇尔的种植园,替太太办完差事回来,发现亚伯拉罕大叔躺在小屋的地板上,衣服上沾满了血。他说,他被刺伤了。他在搁板上摊棉花时,埃普斯老爷醉醺醺地从赫尔莫斯维尔回来。他看什么都不顺眼,给奴隶们下达了许多荒唐、根本无法执行的命令。亚伯拉罕虽然没犯什么要紧的过错,但他毕竟越来越迟钝,越来越糊涂。埃普斯因此怒不可遏,借着酒劲,他一下子朝这位老人扑过去,在他的后背上刺了一刀。那是一道长长的、丑陋的伤痕,所幸伤口不深,不至于威胁到生命。太太为他缝合了伤口,同时也极其严厉地责备了丈夫一番,骂他没人性,说他仅凭酗酒这个毛病,迟早要把这个家搞垮,迟早要把种植园里的奴隶全部害死。
埃普斯拿椅子或木棒揍菲比婶婶也是常有的事儿,但我见过他最残忍的一次鞭打,发生在不幸的帕茜身上,每次回想起来,都令我毛骨悚然。
众所周知,帕茜年轻活泼,但由于埃普斯太太的嫉妒和厌恶,她每天如同生活在地狱之中。很多次,我都尽量为这个可怜的姑娘说情,使她少受一点惩罚。埃普斯老爷不在时,太太经常命令我鞭打帕茜,每次给出的理由都非常牵强。有时候,我会直接拒绝她,对她说我怕老爷会不高兴;更有好几次,我甚至冒险指出,她不该那样对待帕茜。我努力让她明白一个事实:她所抱怨的许多事情,都不能怪罪到帕茜头上。因为她只是一个奴隶,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遵照主人的意愿而已,真正该负责的人是老爷。
最后,嫉妒—这只绿眼的妖魔也爬进了埃普斯的心灵。现在,他和他那愤怒的老婆站在了同一阵线上,可想而知,帕茜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锄草时节,在某个安息日,我们像往常一样到河边洗衣服。埃普斯很快发现帕茜不见了,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字,但是没有任何回应。没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离开院子的,我们都很惊讶,她会跑到哪里呢?过了一两个小时,我们忽然看见,她从肖的种植园那边走了回来。我在前面说过,肖是个声名狼藉的放荡鬼,和埃普斯的关系也不怎么好。肖的老婆叫哈莉特,她知道帕茜受的苦,很同情她,所以对她格外亲切和善。帕茜也因此经常到他们的种植园里去看她。帕茜只是单纯地去看望朋友,但埃普斯的疑心病却越来越重。他认为,把帕茜吸引到对岸的,一定有下贱和不可告人的原因。帕茜真正想见的人不是哈莉特,而是那个好色的邻居—肖。帕茜回来后,发现主人正怒火冲天。她被主人凶恶的样子吓到了,回答问题时有点闪烁其词,试图搪塞过去,但这更加深了埃普斯的怀疑。面对主人的指责,帕茜最终挺直了身子,气愤不已地大声反驳。
“太太不给我肥皂,她又正在休息,您是知道原因的。”帕茜说,“我到哈莉特那里只是要了块肥皂。”说着,她把肥皂从口袋里掏出来给他看:“埃普斯老爷,我去肖的种植园就是为了这个,上帝作证,我说的都是实话。”
“撒谎!你这个黑鬼荡妇!”埃普斯吼道。
“我没有撒谎,老爷,就算您杀了我,我也没撒谎。”
“哼!我会好好收拾你的。我要让你知道,到肖的种植园里对你有什么好处!我要打得你屁滚尿流。”他咬牙切齿地咕哝着。
然后,他扭过头,用鞋尖指着一片地方,命令我去搬四根柱子。柱子搬过来了,平放在地上,他又命人扒掉帕茜身上所有的衣服。绳子也拿来了,帕茜一丝不挂,脸朝下,手和脚都被绑在柱子上。埃普斯到广场上拿了一根粗大的皮鞭,递给我,命令我抽帕茜。尽管心中一万个不情愿,我还是不得不遵照他的命令。那一天,我看到了世界上最残忍的情景,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残忍的了。
埃普斯太太和她的孩子们站在广场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奴隶们在不远处挤成一团,脸上满是悲伤。可怜的帕茜不住地哀求,但无济于事。埃普斯咬着牙,跺着脚,像个疯子一样冲我大喊,用力打。
“使劲儿打!浑蛋,要不然你就是下一个!”他歇斯底里地喊道。
“啊,饶了我吧,老爷!哦!发发慈悲吧。上帝呀!可怜可怜我吧!”帕茜无助地哀求着,徒劳地挣扎着;每一鞭抽下去,她就浑身一哆嗦。
抽了她三十多鞭后,我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埃普斯,希望他能够满足。但他破口大骂,命令我继续打下去,我又抽了十到十五鞭。此时,帕茜的后背已经满是长长的鞭痕,像网一样彼此交错。但埃普斯的火气仍旧没有消,他恶狠狠地威胁帕茜说,只要她胆敢再去一次肖的种植园,他就打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扔下鞭子,对他说我打不下去了。可他不管,仍然命令我继续打,如若不然,就让我也尝尝鞭打的滋味儿,而且保证比帕茜挨的鞭子更重。这种惨无人道的做法,我实在看不下去,因此也不管什么后果,坚决拒绝执行他的命令。这时,他亲自拿起鞭子抽打起来,力度甚至要比我重上十倍。帕茜痛苦地尖叫、大哭,埃普斯老爷高声地咒骂,二者交织在一起,震慑着每一个人的心。毫不夸张地说,帕茜的后背已经找不到一块巴掌大的完整的皮,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皮开肉绽。鲜血已经浸湿了鞭子,并随着鞭子的飞舞溅落在她身旁的地面上。最后她停止了挣扎,头毫无生气地垂在地上。她的尖叫声与哀求声也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低沉的呻吟。鞭子抽在身上时,她也不再颤抖蠕动。我想,她一定快要死了。
那是上帝的安息日,在温暖的阳光下,田野展露出慵懒的微笑,鸟儿们在枝叶间愉快地歌唱,似乎到处都洋溢着一片安宁与幸福。但是埃普斯老爷的心里却是阴云密布、天雷滚滚。
帕茜气若游丝,快要被他打死了,边上的旁观者也死一般的沉寂。如此和煦、宁静的美好天气,也无法遮掩暴风骤雨般的愤怒。我心里对埃普斯的痛恨,已经到了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地步。我暗想:“你这个可恶的魔鬼,迟早有一天,当永恒的正义降临,你要为你犯下的罪恶付出代价!”
最后,他累得筋疲力尽,不得已才停了下来。随后,他命菲比提来一桶盐水,给帕茜彻底清洗伤口,然后让我把她送回了她的小屋。我解开绳子,把她抱了起来。她浑身瘫软,早已经站不住了,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用极其微弱的声音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哦,普莱特,哦,普莱特!”除此再也没说什么。我们替她换了衣服,但衣服粘在她的后背上,很快就被鲜血浸透,变得硬邦邦的。我们把她放在小屋里的木板上,她闭着眼睛,不停发出痛苦的呻吟。夜里,菲比熬了牛油涂在她的伤口上,大家也都各尽所能地帮助她,安慰她。她在小屋里休养了许多天,只要稍微动一动,就会引起后背上撕裂般的疼痛,她只能一直趴着。
如果她的心气不那么高,学会夹着尾巴做人,兴许倒是件幸运的事,至少不用承受日复一日的痛苦。不过,从这次鞭打以后,她的确像变了一个人。她的心里满是忧愁,再也迈不出轻快矫健的步伐,眼睛里再也没有活泼的、与众不同的光彩。她那年轻跃动的活力、活泼爱笑的性情,全都不见了。她情绪低落,意志消沉,经常从睡梦中惊叫着坐起,高举双手,说出求饶的话语。她比以前沉默了许多,每天闷闷不乐,一句话也不说。她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饱经忧患、受尽欺凌的样子。从她身上,我们再也找不到欢乐的影子,倒是经常看到她以泪洗面。如果世人的心真能死掉,一颗心会在厄运的无情打击下崩溃、枯萎,那么帕茜的心已经死了。
她的处境并不比主人家的牲畜好。在主人眼里,她只不过是一个价钱更高、样子更漂亮的动物。她比动物强点,在于她掌握了有限的知识。智慧的光芒虽然微弱,却使她的脑袋免于一片黑暗。她模模糊糊地知道上帝的存在,也知道有来世,但她并没有对救世主抱有太大的希望,对她这样的人,救世主会来拯救吗?她不知道物质享受与精神享受的区别,在她看来,幸福,就是不受鞭打,免受劳役,不受主人和监工的残酷虐待。快乐,就是能好好休息一下。她的心态可以用下面这首忧郁的小诗来形容:
我不求,
高高在上的天堂,
只心疼,
大地上被压迫的脊梁;
我唏嘘向往的,
是永恒的休息,
因为
它就是我极乐的天国。
那时,某些地方盛行着一种错误的观念,不少人认为,奴隶根本不懂得自由为何物。然而,在贝夫河畔,这里的奴隶制是最卑鄙、最残酷的。在北方各州看来,它所表现出的种种特征简直闻所未闻。但是,即使是这里最无知的奴隶也懂得自由的含义。他们懂得,自由就意味着,他们可以获得某些权利,同时免除某些不公平的待遇;自由,能使他们从自己的劳动中得到成果,能保证他们安享家庭的幸福与美好。拿自身处境与最无耻的白人相比,他们能清楚看到其中的差别:不公平的法律赋予了白人至高无上的权利,他们不仅白白占有奴隶的劳动成果,还经常无缘无故地虐待惩罚他们;而奴隶却永无出头之日,连反抗和申诉的权利都没有。
帕茜在遭受那次最残酷的鞭打之后,陷入了对自由的深深憧憬。在她的幻想中,在某个未知的地方,存在着一片自由的土地。她无数次听说过,在遥远的北方,没有奴隶,也没有老爷。在她的想象中,那里是仙境一般的地方,是人间的天国。生活在那里的黑人只为自己劳动,他们住在自己的小屋里,耕耘着自己的土地。这真是一个甜蜜的梦,唉,只可惜这终归是梦,她永远也无法让它成为现实。
奴隶主们的暴行无疑会影响他们的下一代。埃普斯的大儿子大概十到十二岁,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然而,有时候,我看到他责打奴隶,比如可怜的亚伯拉罕大叔时,我就会为他感到深深的惋惜。他先把老亚伯拉罕叫到跟前,责问一番,而后根据自己幼稚的经验判断,觉得有必要施以惩罚,就让亚伯拉罕挨一定数量的鞭子。他做这些事时,透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庄严与从容。他还经常骑着马,拿着皮鞭到地里去,假装自己是监工,这倒真让他的老爹高兴不已。只见他忘乎所以地挥舞着皮鞭,大喊着催促奴隶们快点干活儿,偶尔还蹦出几句不干不净的话,惹得他老子哈哈大笑,不住地夸他“孺子可教”。
所谓三岁看老,不管他本性如何,有这样一位老子言传身教,以后也好不到哪儿去。见惯了奴隶们的苦难和悲惨境遇,长大之后,他对奴隶们的疾苦也定会漠不关心、视而不见。残酷无情的制度必定造就出残酷无情的人,不管他们对待黑人奴隶多么惨无人道,但在同类人的眼中,他们甚至还以仁慈和慷慨互相吹捧。
或许,年幼的埃普斯少爷身上有某些高尚的品质。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理解,在万能的上帝眼中,人是没有肤色之分的。而在他看来,黑人就是一群动物,和其他动物没太大区别,只不过黑人会说话,拥有某些高级的本能,正因此他们的价钱才更高。在他心里,奴隶就该像骡马一样,勤勤恳恳地为白人劳作,一辈子遭受鞭打脚踢和蹂躏。与白人说话时要脱帽致敬,低眉顺眼,他认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是奴隶们注定的、无法改变的命运。从小被灌输这样的观念,从小就把奴隶排除在人类之外,难怪那些压迫我的同胞的人们,一个个都如此冷酷无情、寡恩少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