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我保证,不会放弃努力,并用最诚挚和感人的语言对我说,从今以后,我的解放将是他的首要目标。
1852年6月,胭脂河上的木匠艾弗里先生开始过来履行一份合约,为埃普斯老爷盖一栋房子。我在前面说过,贝夫河沿岸地区是没有地窖的,因为这里地势低洼,遍地沼泽。白人们的大宅通常都建在木桩上。还有一个奇特之处是,这里的房间从来不涂泥灰,四壁和天花板会用相配的柏木板覆盖,然后刷成主人喜欢的颜色。厚木板通常是奴隶们用粗木锯锯成的,方圆几十英里之内,并没有可以利用水力运输的伐木场。因此,当种植园主们要盖房子的时候,奴隶们就有得忙了。我曾跟着提比茨做过木匠活,所以当艾弗里和他的手下们一来,主人就把我从地里调回来了。
在这群人中,有一个是我至今仍深深感激的人。我能有机会跳出苦海,重获自由,多半是他的功劳。他是我的救星,一个心地善良、品德高尚而又慷慨大方的人。就算我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也要感念他的恩德。他的名字叫贝斯,当时他住在马克斯维尔。我很难准确地描述他的外貌或特征,总的来说,他块头很大,四十多岁,浅色皮肤,浅色的头发。他的性格非常冷静自持,喜欢与人争论,但说起话来总是慢条斯理。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让听者觉得受到了冒犯。有些话倘若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必然会引起一场争斗,但他总能相安无事。也许,在红河沿岸,没有一个人赞同他的政治或宗教观点。但我敢说,这里同样没有一个人会去和他争论这些观点。对于任何关于本地的问题,那些不得人心的论调,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必定会赞成,他却能说出各种匪夷所思、独树一帜的观点。而人们也并不会反感,反倒听得兴致勃勃。他是个单身汉,或者通俗地说,一个老光棍儿。他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又居无定所,往往随性从一个州游逛到另一个州。他在马克斯维尔已经生活了三四年,做木工为生,由于他的种种怪癖,在阿沃耶尔县教区也算小有名气。他极端慷慨,有许多善行义举,赢得了人们的普遍欢迎。但是,他又特别不喜欢这种被人吹捧的感觉,因此时而抵触。
他是加拿大人,早年曾在国内游荡,后来游遍了美国北部和西部各州中主要的人口聚集地,终于来到了红河边这个不起眼的地方。他的上一站在伊利诺伊州,至于现在到了哪里,我不得不很遗憾地说,我也不知道。在我离开马克斯维尔的前一天,他收拾东西,悄悄地走了。他在我的解放过程中功不可没,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不得不走出这一步。有时候,追求公平与正义,会给人们引来杀身之祸。贝夫河畔是奴隶主的天下,那里当然已经没有贝斯的容身之地了。
那天,我们正在新房子的工地上忙活,贝斯和埃普斯就奴隶制的话题争论了起来。我早就预想过这样的情形,于是饶有兴致地听着。
“我跟你说吧,埃普斯。”贝斯不紧不慢地说道,“奴隶制根本就不合理,错得太离谱了,我的先生。这制度根本没有公平和正义可言。就算我富可敌国,也不会买一个奴隶,可惜我是个穷光蛋,这一点我那些债权人比我更清楚。还有,信用制度也是骗人的鬼话,如果都用现款交易,哪儿还来的债务?贷款只会把人引入邪念,付现款才能救人于罪恶。不过关于奴隶制的问题,归根结底,你对你的黑奴们究竟拥有什么权利呀?”
“什么权利?”埃普斯笑着说,“这有什么可说的?我买了他们,那可是付了钱的。”
“那是当然,法律说你有权拥有奴隶。可是对不起啦,法律撒了谎。没错,埃普斯,如果法律说你可以拥有奴隶,那就是撒谎。难道法律允许的就都是对的吗?要是他们通过一项法律来剥夺你的自由,使你成为奴隶,你还会觉得这法律合理吗?”
“咳,那根本就不可能!”埃普斯依旧笑着说,“贝斯,你别拿我和黑鬼相提并论。”
“不,”贝斯严肃地答道,“这并非不可能,我见过和我一样心地善良的黑奴。恕我直言,到目前为止,我在这方面的见解,没有一个白人比我强那么一点点。我来问你,埃普斯,在上帝的眼中,黑人和白人究竟有什么分别呢?”
“那分别大了去啦,”埃普斯回答,“你怎么不问我白人和狒狒有啥分别啊!我在奥尔良见过那种小东西,它们和我的黑奴们差不多聪明。你大概不会也称它们为同胞吧?”埃普斯很为自己的小聪明扬扬得意,高兴地笑出声来。
“喂,埃普斯!”贝斯继续说道,“别高兴得太早了,有些人机智幽默,而有些人自以为机智幽默。现在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吧,《独立宣言》里有没有说过‘人人生而平等’这句话?”
“说过,”埃普斯答道,“但那说的是‘人’,黑鬼和猴子都不是人。”说到这里,他又发出一阵更猛烈的大笑。
“照你这么说,白人中倒有不少黑鬼和猴子呢。”贝斯毫不理会埃普斯的大笑,平静地说,“至少我就认识某些白人,说起话来,连个懂事的猴子都不如呢。不过,咱先把这放下不提。有一点你不能否认,黑人也是人。如果说他们没有主人懂得多,那这是谁的错呢?他们是被禁止受教育的。你可以读书看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以通过一千种方式学习知识。但是你的奴隶们没有这个特权,发现有人读书,你会抽他鞭子。他们一代又一代地遭受奴役,生生被剥夺了发展心智的权利和机会。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能指望他们知书达理呢?是你们这些奴隶主把他们摆到了畜生的位置。如果他们是狒狒,或者比狒狒聪明不了多少,那完全是你,还有你这一类人的责任。这个国家弥漫着一种罪恶,一种可怕的罪恶,但你相信我,这种罪恶不可能永远存在下去。是罪恶,就必定要受到惩罚。埃普斯,记着吧,总有秋后算账的时候。真到了那一天,那将是秋风扫落叶的气势。这一天或早或晚,但终归会来的。我相信这一天会到来,就像我相信上帝是公平的一样。”
“你要是和新英格兰的那些北佬们一起生活,”埃普斯说,“我敢肯定,你也是一个天天把宪法挂在嘴上的狂热分子,打扮成沿街叫卖钟表的小贩,干的却是鼓动奴隶逃跑的勾当。”
“我要是在新英格兰,”贝斯回敬道,“那肯定不是现在的样子。我会说,奴隶制是邪恶的制度,必须彻底废除。我会说,法律或者宪法中,允许一些人对另一些人的占有和奴役,是不合理且不公正的。失去财产会让你难受,可是,和失去自由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说实在的,在真正公平的司法面前,你和那边的亚伯拉罕大叔对自由拥有的权利,并没有什么两样。说到黑皮肤和黑血液,有什么意思呢?在这条河边,有多少奴隶是和白人一样纯洁的?灵魂有颜色之分吗?呸!这整个制度不仅残酷无情,而且还荒诞可笑。你可以拥有奴隶,就等着被绞死吧,但我就算在路易斯安那州拥有最好的种植园,也不会要一个奴隶。”
“贝斯,你这个人就喜欢夸夸其谈,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能说。只要有人反驳你,你就抓着别人不放,你能把黑说成白,把白说成黑。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入得了你的眼,而且我相信,就算这世界真的变成你说的那个样子,你也不会满意的。”
在他们两人之间,经常发生像上面这样的对话。埃普斯找贝斯聊天,完全是出于好玩,能在你来我往的争论中哈哈笑上几次,他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所讨论问题的是非曲直,他全不在意。埃普斯认为,贝斯是一个喜欢自我陶醉的人,他自命不凡,好与人争论,目的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能言善辩。
整个夏天,贝斯都留在埃普斯的种植园里,他一般每两周去一次马克斯维尔。见他的次数越多,我就越肯定,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然而,因为有过之前的教训,我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小心。以我的身份,如果不是白人主动和我说话,我是没资格与白人搭讪的。但我从来不错过任何与他见面的机会,并想方设法引起他的注意。8月上旬,我和他单独在新房子的工地上干活,其他木匠们已经离开,埃普斯也去了地里。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决心冒险一试,至于结果会怎样,就听天由命吧。下午,我们两个都忙着各干各的,我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儿,对他说道:
“贝斯老爷,我想问问您是从哪个地方来的?”
“为什么啊,普莱特,你怎么会想知道我从哪儿来的呢?”他回答,“我要是不告诉你,你是猜不出来的。”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又继续说:“我生在加拿大,现在你猜猜加拿大在哪儿。”
“哦,我知道加拿大在哪儿,”我说,“我还去过呢。”
“是吗,那你对那儿一定很熟啦。”他有点不相信地笑着说。
“的确是的呢,贝斯老爷,”我回答,“我到过加拿大的蒙特利尔、金斯敦、昆士敦和其他许多地方。我还去过美国的纽约州,比如水牛城、罗切斯特和奥尔巴尼,我能告诉您,伊利运河和尚普兰运河沿岸各个村庄的名字。”
贝斯惊讶地扭过头,盯着我看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
“你是怎么到这儿的?”最后他问。
“贝斯老爷,”我回答,“如果有公平和正义可言,我是绝对不会到这儿来的。”
“哦?这话怎么说呢?”他问,“你是谁啊?显然你去过加拿大,刚才你说的那些地方我全都知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来来来,跟我说说。”
“我在这里没有朋友,”我先这样说道,“所以我谁都不敢相信。虽然我知道您不会向埃普斯老爷告密,但我还是害怕告诉您。”
他很诚挚地向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显然,他的好奇心已经被我完全勾起来了。我对他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需要很长的时间来讲述。埃普斯老爷很快就会回来,如果晚上,他愿意趁别人都睡着的时候出来见我,我会把故事原原本本地说给他听。他满口答应着,并让我当晚到我们白天干活的地方见面,他会在那里等我。半夜时分,万籁俱寂,我偷偷从小屋里溜出来,悄悄钻进了尚未完工的新房子。贝斯已经在那儿等着我了。
他再次向我保证,绝对不会出卖我。于是,我开始向他讲述我的身世,以及这些年我遭遇的不幸经历。我的故事深深吸引了他,他还具体问到了一些地点或细节。我说完后,恳求他,替我向我北方的朋友写一封信,告诉他们我的处境,请他们把我的自由证明转寄过来,或者采取其他措施救我于水火。他答应了,但也忧虑,我们这样做万一被发现,将面临怎样的危险。因此他建议我,暂时要绝对地保密,一点不能透露。接着我们又商量了具体实施方案,然后才各自离开。
我们约定,第二天晚上到河边的草丛里见面,那儿离老爷的住处有一段距离。之所以没有到新房的工地见面,是因为我们需要灯光写字。如果在新房的工地上,一点点火光就可能会被发现。白天,我趁菲比婶婶不在,偷偷从厨房里拿了几根火柴和一支蜡烛;贝斯从工具箱里拿纸和铅笔,他要在纸上记下我北方朋友们的名字和地址,下次他到马克斯维尔的时候,就能把信寄给这些人。
我们在约定的时间,来到河边,在高高的草丛里潜行。我点燃了蜡烛,他则把纸和铅笔准备妥当。我告诉他威廉.佩里、瑟法斯.帕克和贾基.马文这三个名字,他们全都住在纽约州萨拉托加县的萨拉托加斯普林斯。这三人中,我曾在合众国饭店为后者跑过腿,和前两位先生则做过生意。我相信,他们三人至少有一个仍旧生活在原来的地方。他认认真真地记下名字,然后又不无忧虑地说道:“你离开萨拉托加已经这么多年了,这些人万一已经去世或者搬家呢?你说你在纽约海关开过证明,也许那里还会留有记录,我觉得咱们有必要写信过去,让他们查一查。”
我认为他的忧虑非常有道理,于是,我再次把我和布朗、汉密尔顿前往海关的情形说了一遍。我们在河岸边逗留、详谈了一个多小时,结成了最可靠的同盟,我不再怀疑他的忠诚,畅所欲言,向他倾诉我长久以来一直压抑在心底、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的伤心往事。我说到了我的妻子和孩子,说到了他们的名字和年龄,更毫不遮掩地流露出,如果能在死之前,再一次拥抱他们,那将是多么幸福。我抓住他的手,声泪俱下地恳求他帮帮我,让我回到亲人身边去,让我重获自由。我发誓,我会用我的整个后半生向上天祈祷,求神保佑他一生平安幸福。现在,我徜徉在自由的天地里,被亲人和朋友包围着,但我从来没有忘记那个誓言,只要我还有一丝力气抬起头望望上天,我就绝不会忘记。
啊,万能的上帝,
保佑他仁慈的声音和那满头的白发吧;
保佑他长命百岁,直到我们在天国再相见。
他请我相信他的忠诚,他非常珍视我们之间的友谊,他说,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关注另一个人的命运。他悲哀地叹道,他是一个孤独的人,满世界流浪,而今他正垂垂老去,很快就将结束尘世的旅程,躺进安息的坟墓。没有亲人,也没有好友为他哀悼,更不会有人记得他。他说,他的生命对他个人而言已经没有多少价值,现在他要用它去争取我的自由,用它与无耻的奴隶制度进行不懈的斗争。
此后,我们便很少说话,甚至谁都不多看对方一眼。而且,他也不再经常和埃普斯争论奴隶制的问题了。谁也看不出,我们两人的关系有多近;谁也猜不到,我们之间会隐藏着某个秘密,包括埃普斯,种植园中的其他人,无论白人还是黑人。
经常会有人疑惑地问我,这么多年来,在与其他奴隶朝夕相处的过程中,我是如何成功做到隐姓埋名的。这全拜伯奇所赐,是他让我知道,任意暴露我的自由身份,不但徒劳无益,而且会给我带来难以预料的危险。那是一堂宝贵的人生课,早已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奴隶们不仅帮不了我,反倒有可能使我暴露。现在整理思绪,回想这十二年间,我从来不曾放弃过逃跑的念头,所以也就不必惊讶,我每天都小心翼翼,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了。随意告诉别人我的自由身份,是非常愚蠢的行为,那只会招来更严密的监视,甚至会把我卖到比贝夫河更加偏远难寻的地方。我很了解埃德温.埃普斯,他才不会在乎一个黑人的权利,他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正义感这种东西。因此,为了我最终的解放,也为了我暂时获得的一些小特权,我有必要向他保守和我的身世有关的一切秘密。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我们在河边会面后,贝斯就回他在马克斯维尔的家去了。第二天,也就是星期日,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信。一封写给纽约的海关征收员,一封写给贾基.马文,另有一封同时写给帕克和佩里两位先生,而最终使我重获自由的就是这第三封信。他在信尾署上了我的真名,但又附言说写信者并非我本人。这封信反映出,他知道自己正在从事一项危险的工作,“如果被发现,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信被寄出之前,我并没有看过内容,但后来我得到了一份副本,在此摘录过来:
尊敬的威廉.佩里 或 瑟法斯.帕克先生:
两位先生你们好,我们已有多年不曾相见,连消息都不通了。我冒昧地写这封信给二位,甚至都不知道你们是否还健在,但这也是我情非得已的无奈之举。
我是个自由人,就住在你们对岸,我敢肯定你们一定记得我,现在我却被卖到外地为奴。我请求你们能替我开一张自由证明,寄到路易斯安那州阿沃耶尔县教区的马克斯维尔。请务必帮忙!
您诚挚的
所罗门.诺瑟普
我变成奴隶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在华盛顿生了病,曾经昏迷不醒了一段时间。恢复知觉后我才发现,我的自由证明已经不知所踪,而且戴着手铐脚镣正被运往这个州的途中。从那以后,我一直没有机会让任何人帮我写信,直到今天,为我写信的这个人,如果被发现,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最近,我见到一本名为《走进<汤姆叔叔的小屋>》 的书,书中提到了我和我的这封信,并引用了信前面的正文,但是略掉了后面的附言。只是信中两位先生的名字没有完全拼写正确,可能是印刷错误吧。事实上,在我心里,这封信的附言要比正文更加珍贵。这一点很快就会看到。
贝斯从马克斯维尔回来后,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我们继续在夜里碰面,而白天,除非工作需要,否则我们仍旧互不搭理。他已经问清楚,信件寄出后,大约需要两周才能到达萨拉托加,而回信也需要同样长的时间。因此,我们认为,如果有回信的话,最多六周我们就该收到了。我们多次讨论,怎样以最安全和最适当的方式获得自由证明,也设想了很多方法。
万一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被抓住,这份证明可以使他免遭伤害。虽然帮助一个原本自由的人重获自由并不违法,却会激起一部分人的敌意。
第四周周末,他又去了马克斯维尔,但没有回信的影子。我失望极了,但仍然自我安慰:还没到最后时限,也许信件在途中有所耽搁吧,也许是我太心急了吧。但是,六周、七周、八周,十周过去了,我们却迟迟没有收到回信。每当贝斯前往马克斯维尔,我就望眼欲穿地期待着。最后,老爷的新房子完工了,贝斯眼看就要离开这里。他离开前的那天晚上,我已经彻底绝望了。我就像个快要淹死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仿佛一松手,我就将永远沉入水底一样。美好的希望渐渐隐去,我感觉,自己在一点点下沉,再下沉,奴役的苦海即将重新把我吞没,那里深不可测,我再也不会有出头之日了。
贝斯看到我悲痛万分的样子,也大为伤感。他竭力劝我振作起来,并承诺说圣诞节之前一定会回来。如果到时候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再商量下一步的计划。他鼓励我打起精神,不要泄气。他向我保证,不会放弃努力,并用最诚挚和感人的语言对我说,从今以后,我的解放将是他的首要目标。
他离开的那段时间,我度日如年。我翘首期盼着圣诞节快点到来,焦虑不安,急不可耐。我已经不指望能收到回信了。也许那些信没有送到地方,或者我们写错了地址;也许萨拉托加的那几个收信人全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也许他们忙于自己的事情,没时间关心一个已经没什么印象的、不幸的黑人的命运。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贝斯身上,正是这份信任,使我挺住了一次又一次扑面而来的失望狂潮。
我经常神情专注地思考我的处境和未来,连在地里和我一起干活儿的人都看了出来。帕茜经常问我是不是病了,亚伯拉罕大叔、鲍勃和威利也难掩好奇之心,时常打探我到底在全神贯注地思考什么。但对于他们的好奇,我往往只用几句简单的话搪塞过去,而我真正的思虑,则永远深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