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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最后的奴隶生涯

作者:美-所罗门·诺瑟普/译者:常非 当前章节:46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这是我在贝夫河畔为奴生涯的最后时刻—这将是我最后一次采摘棉花,我马上就要和埃普斯老爷说再见了。

贝斯没有食言,圣诞节前一天,夜幕刚刚降临,他就骑着马来到了埃普斯老爷家的院子里。

“你好啊,伙计,”埃普斯热情地和他握着手说,“见到你很高兴。”

当然,如果他知道贝斯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大概就高兴不起来了。

“凑合,凑合,”贝斯回答,“有点事到河这边来,所以就顺道看看您,在您这儿过一夜。”

埃普斯让一个奴隶照看贝斯的马,他们边说边笑,进了大宅。贝斯从我身旁经过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把一天的活干完之后,已是晚上十点钟,我回到了我的小屋。当时,亚伯拉罕大叔、鲍勃和我同住一个小屋。我躺在木板上装睡,等同伴们全都酣然入睡后,我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门,仔细观望、聆听贝斯的动静。我在外面一直站到半夜,结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我猜测,他可能是不敢离开大宅,以免引起主人家的怀疑。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贝斯起得比平时早一些,趁埃普斯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前来见我。而我也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把亚伯拉罕大叔叫了起来,催他到大宅里去生火,在那个季节里,生火是他的职责。

我把鲍勃也叫了起来,问他是不是打算睡到中午,并说老爷马上就要起来,而骡子还没有喂呢。他非常清楚那会带来什么后果,所以一下子跳起来,眨眼工夫就蹿到了马厩里。

把他们两人都支开后,贝斯便溜进了我的小屋。

“还是没有信,普莱特!”他开口便说道,这消息好似一大坨铅块,重重压在了我的心上。

“哦,那就再写吧,贝斯老爷!”我恳求道,“我会把我知道的名字全都告诉您,总会有人还活着,总会有人可怜我的。”

“没用的,”贝斯说,“我敢肯定,已经没用了。我担心马克斯维尔的邮局已经起了疑心。我去打听的次数太多了,他们靠不住,太危险了。”

“那就这样完了吗?”我大叫道,“啊,上帝呀,我注定要死在这儿了!”

“你不会死在这儿的,”他说,“我不会让你死在这儿的。我已经想过了,这件事有很多解决方法,而且有比写信更好、更稳妥的方法。我现在手头还有一两份差事,等三四月份就能全部做完,到那时我应该就能攒下一笔钱。普莱特,到时我要亲自去一趟萨拉托加。”

听他说完这席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的语气如此真诚,不容怀疑。他向我保证说,只要春天的时候他这条老命还在,那么萨拉托加就去定了。

“我在这个地方已经待腻了,”他若有所思地说,“也许该换个地方了,我一直都在考虑,要不要回到我出生的地方去。我和你一样痛恨奴隶制,如果我能成功帮你逃出去,那我这辈子也算做了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我会成功的,普莱特,这件事儿包在我身上。现在听我说,普莱特,埃普斯马上就要起床了,我可不能让他看到我在你这儿。尽量多想一些你在萨拉托加和仙蒂山认识的人。冬天我会找借口再来这里一次,到时我再把这些人名记下来。那样等我去北方的时候就知道该找谁了。尽量多想些人,振作点!不要灰心!别忘了我和你生死与共呢。再见了,上帝保佑你。”说完他迅速钻出了小屋,又回到大宅里去了。

圣诞节的早晨—对奴隶们来说,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日子。他们终于不用带着葫芦和棉花袋子,急匆匆地到田里去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耀着幸福的光芒,照得脸庞都光彩夺目起来。宴会和舞会的时间到了!去他妈的甘蔗田棉花地吧!干净衣服拿出来,红丝带扎起来,朋友们好久不见了,该来来,该去去,就算来去匆匆也挡不住欢声笑语。这是奴隶们自由的一天,所以他们无比快乐,无比激动。

早餐后,埃普斯和贝斯在院子里散步,边走边谈论着棉花的价格,以及其他一些话题。

“你的奴隶们都在哪儿过圣诞?”贝斯问道。

“普莱特今天要去坦纳家,他拉小提琴的本事在这附近很吃香。星期一他又要去马歇尔家,还有老诺伍德种植园的玛丽.麦考伊小姐也给我写了封短信,说她周二的时候想让普莱特去给她的奴隶们演奏。”

“他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子啊,是吧?”贝斯说,“过来,普莱特。”他喊道。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就像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我似的。

“是啊,”埃普斯回答说,并抓住我的胳膊摸了摸,“他身上没有一点毛病。这附近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值钱的奴隶了,他身体健康结实,也足够老实。他娘的,这小子和别的黑鬼可不一样,长得不一样,说话办事儿也不一样。上个星期有人出一千七百块要买他呢。”

“那你都没卖?”贝斯略带惊讶地问。

“卖?不,门儿都没有。为什么要卖啊,他可是个天才,会做犁辕,会做马车架,基本上你会的他都会。马歇尔要和我打赌,说要从他的奴隶中找个人出来和普莱特比一比,不用比我就知道,普莱特赢定了,我赢定了。”

“我也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啊!”贝斯打量着我说。

“这你就不懂了,你过来摸摸他,”埃普斯再次答道,“像他这么结实的奴隶可不多见。他身体精瘦,挨鞭子可能比不上其他人,但他浑身都是肌肉,没有一块多余的。”

贝斯捏捏我的身体,把我拨转过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而埃普斯则一直絮叨着我的好处。不过,他的客人对我似乎并不感兴趣,所以这个话题很快就结束了。贝斯不久就离开了,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又诡秘地看了我一眼,那意思只有我们两个才能明白。

贝斯走后,埃普斯给我开了路条,我便出发到坦纳家去,这个坦纳并不是我在前面提到的那个彼得.坦纳,而是他的一个亲戚。我在他家拉了一天又大半个夜晚的小提琴,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我没有出门,在小屋里待了一天。星期一,我过河到对岸的道格拉斯.马歇尔家,埃普斯的全部奴隶都跟我一起去了。星期二,我去了老诺伍德,那是马歇尔种植园上游的第三个种植园,它们同在河对岸。

这个地方现在归玛丽.麦考伊小姐所有,她是老诺伍德庄园的女主人,一个孤儿。她是个漂亮可爱的姑娘,二十来岁,是贝夫河上的美人儿和荣耀。她拥有大约一百个专门干农活的奴隶,还有一大堆仆人、看院子的小孩子,等等。她的内兄就住在与她相邻的种植园里,是她的全权代理人。玛丽.麦考伊小姐深受奴隶们的爱戴,他们为自己能够在如此善良的主人家里劳动而倍感欣慰。在整个贝夫河地区,没有哪里能比麦考伊小姐这里更让人向往,这里有丰盛的宴席,更有令人陶醉的狂欢。方圆数英里之内,不管老少,在圣诞假日里都喜欢到她这里来。这里的饭菜最美味,主人的言语也最动听。麦考伊小姐深受人们的喜欢,尤其受到上千奴隶们的爱戴。

我来到她的庄园时,看到这里已经聚集了两三百人。在一栋长长的建筑物内已经摆好了桌子,这是她特意为奴隶们修建的,专门用于举办舞会。桌子上已经应有尽有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在黑奴们看来,这无疑是最最丰盛的宴席:烤火鸡、烤猪、烤鸡、烤鸭以及各种肉类,烧的、烤的、煮的食物在长长的桌子上成排地摆满了,偶有空隙的地方则用馅饼、果子冻、奶油蛋糕和各式点心填补。年轻的女主人绕着桌子走来走去,微笑着,和每个人亲切地说上几句,似乎非常满意眼前的情景。

晚宴结束后,把桌子收起来,腾出地方,舞会便可以开始了。我调好小提琴,拉了一支轻快的曲子活跃气氛。琴声刚起,很快就有人翩翩舞动起来,其他人则打着拍子,唱起简单却旋律优美的歌。音乐声、话语声、无数人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大厅热闹非凡。

晚上,女主人又回来了,她在门口站了好长一段时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她打扮得美极了,黑色的头发和眼眸,与柔和无瑕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她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却有股威严的气势;她的动作中透出自然、毫不矫揉造作的高贵和优雅。她站在那里,一身华服,容光焕发。我想,我以前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也许都不及她的一半吧。我之所以不吝笔墨,赞美这样一位美丽而又温和的女士,不仅是因为她激发了我的感激和仰慕之情,更是因为,我希望读者们能够明白,贝夫河上的所有奴隶主并非都像埃普斯、提比茨或吉姆.伯恩斯那样残暴不仁。运气好的话,也许数量很少,但偶尔也能遇到一些像威廉.福特,或者像年轻的麦考伊小姐这样天使般仁慈的好人。

埃普斯给我们的三天年假,到星期二就结束了。星期三早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威廉.皮尔斯的种植园时,这位先生向我打招呼,说威廉.瓦内尔已经从埃普斯那里给他带来了口信,允许他留住我,当晚为他的奴隶们演奏小提琴。这将是我在贝夫河两岸见到的最后一场奴隶舞会了。皮尔斯家的聚会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天亮,当我回到老爷的家时,虽然一夜未眠,精神困倦,但口袋里却装满了白人们赏给我的零钱和小东西。

周六早上,我多年来第一次睡过了头。当我战战兢兢从小屋里钻出来时,发现其他奴隶已经下地了。他们比我早起了十五分钟。我顾不上带吃的和喝的,以最快的速度向他们奔去。当时太阳还没有出来,但我离开小屋时,埃普斯已经站在广场上,冲我大喊着:“真是个起床的好时候。”我紧赶慢赶,在他吃过早餐出来时,已经赶上了大伙儿的进度。但这弥补不了我睡过头的错。他命令我脱掉衣服,趴在地上,抽了我十几鞭子,抽完还问我,以后能不能按时起床。我强忍着后背的疼痛,非常肯定地说:“能!”然后,便继续干我的活。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贝斯。我思考,他的决心和行动会有多少把握,希望能有多大。我知道,人生无常,如果上帝收走了他的生命,那么我得救的希望、我对幸福的憧憬将就此全部终结和毁灭。我的后背疼得厉害,我怎么都振作不起来。一整天,我都垂头丧气、郁郁寡欢。夜晚,当我在硬木板上躺下时,心中更是充满忧伤,天啊,我的心都要碎了。

星期一早上,具体日期是1853年1月3日,我们准时下了地。那是个阴冷的早上,在那个地区,这样的天气并不多见。我们个个脖子里挂着棉花袋子,紧张地向前推进着。我走在最前面,其次是亚伯拉罕大叔,后面跟着鲍勃、帕茜和威利。那天早上,埃普斯没带皮鞭就出来了,这实在是从未有过的稀罕事。他大骂我们光吃不干,无所事事,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连海盗听了都要脸红。鲍勃壮着胆子说,他的手指冻僵了,想快都快不起来。埃普斯立刻开始咒骂自己没带皮鞭,他大嚷着说,等他再从家里过来,就让我们好好热热身。我相信他说到就会做到,他会让我们的身体,感觉比被地狱里的烈焰炙烤还要热。我就经常自我安慰,等着瞧吧,他最终一定会到那里去的。

他气急败坏地走了。等他走远后,我们便开始议论起来,这么冷的天气,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怎么可能完成任务啊,老爷实在太不近人情了。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我们议论着老爷的种种不是。直到一辆奔向大宅的马车飞驰而过,打断了我们的议论。我们抬起头,看到两个人正穿过棉花地向我们走来。

现在,我已经讲到了我在贝夫河畔为奴生涯的最后时刻—这将是我最后一次采摘棉花,我马上就要和埃普斯老爷说再见了。在此,我请读者们跟我一起回溯到这年的8月份,当我在埃德温.埃普斯老爷的奴隶小屋里抑郁不振、绝望无助的时候,贝斯的信已经到达了遥远的萨拉托加,上帝保佑,在贝斯的友谊的帮助下,通过各个方面的积极努力,这些信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并最终铺就了一条光明的自由之路,让我得到了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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