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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自由曙光的到来

作者:美-所罗门·诺瑟普/译者:常非 当前章节:93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我已经被厚厚的乌云笼罩了十二年,如今星光终于穿透云层,指引着我重返自由。

在这一章里,我将主要讲述我的恩人亨利.诺瑟普先生,以及那些为了我的自由提供过帮助和付出了努力的人。

1852年的8月15日,贝斯写给帕克和佩里的那封信被送到马克斯维尔的邮局。9月初,它终于抵达了萨拉托加。当时,安妮已经搬到了沃伦县的格伦斯福尔斯,她在那里做卡朋特饭店的厨房主管。除非饭店需要,其他时间她基本上都待在家里,和孩子们在一起。

帕克和佩里先生收到信后,立刻找到了安妮。孩子们听到信的内容,个个激动不已,他们一刻不停地直奔仙蒂山隔壁的村子,去找亨利.诺瑟普帮忙。

亨利.诺瑟普经过仔细查阅,从美国的法律中,找到了关于保障自由公民脱离奴隶制的法令。这项法令是1840年5月14日通过的,全称是《使本州自由公民免遭绑架或沦为奴隶之保障法令》。它规定,当州长获悉本州任何自由公民或居民,被人以不正当手段或不成立的理由,限制于美国其他州或其他领土范围内,并使其成为奴隶;或根据肤色或其他地方的法律,将其定性为奴隶时,则州长应采取一切有效措施予以解救,使其恢复自由之身。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州长有权任命或聘用一名代理人,授予指令。该代理人需要搜集足够证据,以证明此人有重获自由的权利。解救过程中所需的一切费用,包括必要的旅行、措施、提起法律诉讼等,均由财政部拨款。

为了使州长启动解救程序,首先必须证明两点:第一点,证明我是纽约州的自由公民;第二点,证明我是被人以不法手段贩卖为奴隶的。第一点并不难,我家附近许多稍微年长一点的居民都可以为我作证。第二点则只能凭借这封寄给帕克和佩里、且不知出自谁手的求救信。当然,我在“奥尔良”号双桅帆船上也写过一封信,只是很不幸,那封信已经不知所踪,很可能早就遗失了。

安妮核实并签署了一份请愿书,呈给亨特州长阁下,其中细述了她与我的婚姻、我离家前往华盛顿并就此失踪以及收到信件等事,并强调了我是自由公民的事实。总之,凡是他们认为重要的信息,全都整理上去了。除了请愿书,另外还有几份宣誓书,它们出自仙蒂山和爱德华堡有头有脸的人物,证明请愿书中所述各项均为事实。那几位先生请求州长任命亨利.诺瑟普为其代理人,行使法律职权。

这份请愿书和宣誓书引起了州长的注意。1852年11月23日,州政府盖章确定任命和聘用亨利.诺瑟普先生为政府代理人,全权负责解救我的任务,并即刻启程,利用一切便利条件前往路易斯安那。

然而,由于工作和政治上的事情,诺瑟普先生耽搁了一些时间,使得出发日期一再推迟到将近年底。这年12月14日,他离开仙蒂山前往华盛顿。路易斯安那州的国会参议员皮埃尔.苏尔阁下、战争部长康拉德先生阁下,还有美国最高法院的纳尔逊法官听说了我的事,在仔细查看了诺瑟普先生的委任状、核证过的请愿书副本和宣誓书后,他们分别向路易斯安那州的先生们发了几封公开信,强烈敦促他们为诺瑟普先生提供相应的便利和帮助。

苏尔参议员尤其关注这件事,他非常明确地表示,路易斯安那州的所有种植园主们,都有义务帮助我重获自由。他相信,任何一个胸怀荣誉和公正的联邦公民,都会为了维护我的权益挺身而出。得到这些宝贵的亲笔信后,诺瑟普先生便返回巴尔的摩,从那儿去了匹兹堡。他最开始打算,这也是华盛顿的朋友们给他提出的意见—直接南下新奥尔良,找那里的政府当局查问情况。也许是上天自有安排,诺瑟普先生到达红河口的时候,突然改变了主意。正是这一改变,才使他有机会遇到贝斯,从而让他的搜寻不至于无果而终。

诺瑟普先生乘坐最早抵达的汽船,沿红河溯流而上。这是一条流动缓慢、河道弯弯曲曲的小河,它要穿过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和人迹罕至的沼泽。1853年1月1日,大约上午九点钟,他在马克斯维尔下了船,而后径直前往当地法院。那里其实是一个离河岸只有四英里左右的小村子。

从邮戳可以看出,寄给帕克和佩里两位先生的那封信,是从马克斯维尔发出的,因此他认为我就在这里或者附近。诺瑟普先生首先拜访了当地一位知名的法律界人士—约翰.P.瓦迪尔阁下,他是一位高尚的绅士。瓦迪尔先生看了诺瑟普先生带来的几封信,以及各种文件和材料,并听完他陈述我被绑架和囚禁的情形后,立刻以极大的热诚投入到这件事中,尽其所能提供一切帮助。他和其他许多有正义感的人一样,对绑架这样的罪行深恶痛绝。尽管奴隶交易能为当地带来很大一笔财富,但他不允许这种不公正的行为存在。

尽管马克斯维尔的地理位置非常突出,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地图上也以醒目的斜体字标出,但实际上,它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村庄。村子里只有一间小酒馆,老板是个快乐又慷慨的人;只有一个法庭,用来审理各类案件;还有成群的野牛和野猪。除了空地上高高树立着的绞刑架,在空中随风摇荡的绳索,就再也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了。

瓦迪尔先生从来没有听说过所罗门.诺瑟普这个名字,但他很肯定地认为,如果马克斯维尔或周边地区真有叫这个名字的奴隶,他的黑小子汤姆一定会认识的。于是,他们把汤姆叫过去询问。结果,在汤姆所有认识的奴隶中,也没有这么一个人。

寄给帕克和佩里的信上落款处提到了贝夫河,因此,他们认为我应该就在那一带。但问题是,贝夫河离这儿最近的点也有二十三英里,况且这个名字并不单指一条河,而是包括沿河两岸跨度达五十到一百英里的一大片地方。在这条河边,生活着成千上万个奴隶,那里土壤肥沃,吸引了许多种植园主。求救信中并没有提供明确具体的地址,这给搜寻我带来了极大的困难。最后他们认为,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沿河两岸,一个种植园接着一个种植园地打听下去,直到找到我的下落。这件事,交给了诺瑟普和瓦迪尔先生的弟弟,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是他哥哥办公室里的学徒。瓦迪尔先生把自己的马车提供给他们,并确定搜寻工作从星期一的一大早就开始。

看起来,这很可能是一件毫无意义的工作。他们不可能到地里,一个一个查看那些劳作的奴隶。他们不知道,在这里,我的名字叫普莱特。即便他们问到埃普斯本人,他也只会说不认识这个所罗门.诺瑟普。

然而,他们别无他法,搜寻计划就这么决定了。星期天下午,暂时无事可做,诺瑟普和瓦迪尔先生谈论起了纽约州的政治。

“我实在搞不懂你们州的那些政治派别,”瓦迪尔先生说,“我从报上看到,有温和派和强硬派,有守旧派和烧仓派,还有保守派和激进派,可我就是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你说说看。”

诺瑟普先生在烟斗里塞了点烟草,开始郑重其事地向他解释各个党派的特征。最后,他说,其实纽约州还有另外一派,名叫自由土壤党,或废奴主义者。“我猜,在这里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一类人吧?”诺瑟普先生问。

“还真有一个,”瓦迪尔笑着答道,“就在马克斯维尔,那可是个怪人,他到处宣扬废奴主义,和北方那些狂热分子不相上下。不过他是个慷慨大方、乐善好施的人,只是与人争论时,总是站到不靠谱的那一边。我们这儿的人都喜欢和他辩论,那是件很有趣的事。他的口才特别出众,在我们这里简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物。他名叫贝斯,是个木匠。”

随后,他们又聊了许多贝斯先生的怪癖。聊着聊着,瓦迪尔先生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让诺瑟普先生再给他看看那封神秘的求救信。

“我瞧瞧,我……瞧……瞧!”他嘴里重复着,神情专注地浏览信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8月15日,贝夫河。8月15日在这里盖的邮戳。‘为我写信的这个人—’贝斯去年夏天在哪儿干活呢?”他扭头问他的弟弟。他弟弟也不知道,但马上起身离开了办公室。不大一会儿工夫,他又回来了,对他哥哥说:“贝斯去年夏天就在贝夫河上的某个地方做工。”

“就是他了,”瓦迪尔将手往桌子上重重一拍,大声说道,“这个人肯定知道所罗门.诺瑟普的下落。”

他们立刻派人四处寻找贝斯,但却没有找到。打听的结果是,他去了红河边的某地,离马克斯维尔只有几英里路。诺瑟普一刻也没有耽搁,他和瓦迪尔的弟弟驾着马车便向那个地方赶去。他们到那时,刚好碰到正要离开的贝斯,而且他这次离开至少要两个星期甚至更久。各自介绍之后,诺瑟普请求和贝斯单独谈谈。于是,他们并肩向河边走去。后来,我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是这样的:

“贝斯先生,”诺瑟普说,“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去年8月份,您是不是在贝夫河上做工?”

“是的,先生,8月份我是在那儿。”贝斯回答。

“您有没有替一个黑人奴隶,给萨拉托加斯普林斯的某位先生写过信?”

“抱歉,先生,我觉得,这不关您的事。”贝斯说着,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诺瑟普。

“也许是我太唐突了,贝斯先生,请您原谅。我从纽约州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一封信的作者,那封信发于去年的8月15日,盖的是马克斯维尔的邮戳。从我掌握的情况,我推断您可能就是写那封信的人。实不相瞒,我在寻找所罗门.诺瑟普。如果您认识他,请务必坦白地告诉我他在哪里;如果您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向您保证,您透露给我的任何信息,我都不会告诉别人。”

贝斯盯着这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看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他仍旧半信半疑,正在思忖对方是不是在骗他。最后,他谨慎地说道:

“我就是那个写信的人,这没什么好惭愧的。如果您真的是来救所罗门.诺瑟普的,那我很高兴见到您。”

“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在哪儿?”诺瑟普急切地问道。

“我上次见他是在圣诞节,也就是一周前。他是埃德温.埃普斯的奴隶。埃普斯是贝夫河上的一个种植园主,就在赫尔莫斯维尔附近。他在这儿不叫所罗门.诺瑟普,而是叫普莱特。”

谜底终于解开了,我已经被厚厚的乌云笼罩了十二年,如今星光终于穿透云层,指引着我重返自由。他们很快抛开了所有的怀疑和犹豫,开诚布公地在河边谈了许久。贝斯细说了他对我的关注,以及他春天北上的打算,并说即使靠他自己也能把我解救出来。随后,他又讲述了我们的认识过程,并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听诺瑟普讲述了我的家庭及我以前的生活。分别之前,他用红色粉笔在一张纸上,为诺瑟普画了一张贝夫河的地图,明确标明了埃普斯种植园的位置,以及最快到达那里的路线。

在这之后,诺瑟普和他的年轻同伴便返回到马克斯维尔。他们决定在那里启动法律程序,来解决我重获自由的问题。于是我成了原告,诺瑟普先生是我的监护人,埃德温.埃普斯是被告。他们按照“动产返回诉讼”的性质,将诉讼提交给教区的治安官,治安官按程序需要将我拘留监管起来,并扣押至法庭作出判决。证明草拟好之后,已经是夜里十二点钟,由于法官住在镇外较远的地方,暂时无法获得他的签名。因此,只能将其他事项推迟到星期一上午。

表面看,似乎一切顺利。但星期天下午,瓦迪尔来到诺瑟普的房间,提出了几个他们未曾预料的困难。贝斯已经有所警觉,据说他把手头的工作交给了另一个人,打算离开这个州。在某种程度上说,他辜负了诺瑟普对他的信任。而且,镇上已经有谣言,说客栈里的那个陌生人和瓦迪尔律师搅在一起,意在寻找老埃普斯家的一个奴隶。埃普斯经常在开庭季到马克斯维尔来,所以镇上的人们对他颇为熟悉。瓦迪尔担心,这个消息也许在晚上就能传到埃普斯那里,这样他就有机会在治安官到来之前把我藏起来了。

这一担忧大大推动了营救计划的进程。治安官的家离村子不远,他们立刻通知他,在午夜之后做好准备。与此同时,法官也接到了通知,并表示会与治安官同时到达。说句公道话,马克斯维尔当局在提供帮助方面的确是尽了全力的。

午夜后不久,他们得到了法官的签名。随后,由客栈老板的儿子赶着一辆马车,载着诺瑟普先生和治安官,从马克斯维尔出发,向贝夫河一路狂奔而去。

他们担心,埃普斯可能会对我的自由身份提出质疑。因此,诺瑟普认为,治安官将是一个重要的人证。如果由他描述,我和诺瑟普先生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在法庭上可能会起到实质性的作用。因此,他们在途中商定,见到我时,先不给我和诺瑟普先生讲话的机会,而由治安官首先询问我几个问题,比如我有几个孩子,都叫什么名字,我妻子和我结婚之前叫什么,我都知道北方哪些地方,等等。如果我的回答与实际情况一致,对于证明我的身份将起到决定性的帮助。

最后,正如我在上一章结尾所说的,当埃普斯骂骂咧咧地离开棉花地,叫嚣着马上就会回来给我们热热身时,诺瑟普和治安官已经找到了埃普斯的种植园,并看见了正在地里干活的奴隶们。他们从马车上下来,让车夫把马车继续赶到大宅前,并吩咐他不要告诉任何人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随后,诺瑟普和治安官走下大路,穿过棉花地向我们走来。我们早就发现了他们,纷纷抬头望着马车。走在前面的把后面那个人甩开了好几杆子的距离,白人如此急匆匆地向我们跑来,这种情况并不常见,尤其是早上这个时候。亚伯拉罕大叔和帕茜惊讶得直发出啧啧声。两人走到鲍勃跟前时,治安官问道:

“谁是普莱特?”

“那个就是,老爷。”鲍勃连忙扯下帽子,指着我回答。

我想不到,他找我会有什么事,于是转身注视着他,看着他走近我。我在贝夫河边住了这么多年,周围较远的种植园主都能认得出来,但这个人,完全是个陌生人—当然,我哪有机会见过他呢?

“你就是普莱特?”他问。

“是的,老爷。”我回答。

他指着站在远处的诺瑟普,问我:“你认识那个人吗?”

我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当我的目光接触到那人的脸时,脑子里突然涌现出许许多多的面孔—熟悉的面孔:安妮,我亲爱的孩子们,死去的父亲,所有与童年、与年轻时有关的情景,所有的朋友和那些难忘的、快乐的日子,一一出现了,又消失了,像影子一样在我眼前倏忽闪现。最后,一个最清晰的记忆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激动地将双手伸向天空,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声喊道:

“亨利.诺瑟普!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我马上明白了他们此行的目的,立刻感觉到自由已经近在咫尺。我正要向他跑过去,治安官却拦住了我。

“稍等,”他说,“除了普莱特,你还有其他名字吗?”

“我的真名叫所罗门.诺瑟普,老爷。”我回答。

“你有家室吗?”他又问。

“我有妻子,还有三个孩子。”

“你的孩子都叫什么名字?”

“伊丽莎白、玛格丽特和阿伦佐。”

“你妻子结婚之前叫什么?”

“安妮.汉普顿。”

“谁是你的证婚人?”

“爱德华堡的蒂莫西.艾迪。”

“那位先生家住哪里?”他再次指着仍然站在远处的诺瑟普,问我。

“他家住在纽约州华盛顿县的仙蒂山。”

他还打算继续问我其他问题,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便推开他,向诺瑟普先生跑去。我抓着这位老朋友的双手,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更是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

“索尔 ,”他终于开口,“见到你我真高兴。”

我试着开口说话,却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只能默默地拉着他的手,看着他。其他奴隶看着眼前的场景,全都傻眼了,他们惊讶地张着嘴巴,眨巴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十年来,我与他们朝夕相处,在地里、在小屋里,从事着同样劳苦的工作,吃着同样粗糙的食物,忍受着同样不堪回首的悲伤,分享着同样少得可怜的欢乐。然而直到这一刻,在我即将告别他们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曾对我的真实姓名和身世,有过哪怕一星半点的怀疑。

几分钟过去了,我仍然说不出一句话。我一直紧紧握着诺瑟普的手,望着他的脸,我真怕自己会突然醒来,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把袋子取下来吧,”诺瑟普终于又说道,“你以后再也不用摘棉花了,跟我们找你的老爷去。”

我顺从地走在他和治安官之间,向大宅走去。走了好长一段距离之后,我才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我问他,我的家人是否都还活着。他告诉我说,不久前他还见过安妮、玛格丽特和伊丽莎白,阿伦佐也好好的。但是我的母亲,我却再也见不到她了。

虽然我已经恢复了理智,但突如其来的巨大兴奋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还是觉得晕眩和虚弱,连路都走不稳了。幸亏治安官架着我的胳膊,扶着我走,不然我想我会晕倒的。我们走进院子,埃普斯站在门口正与车夫交谈。那个小伙子口风很紧,尽管埃普斯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来这里干什么,但他没有透露半点消息。当我们走到跟前时,埃普斯已经和鲍勃或亚伯拉罕大叔一样迷茫,一样晕头转向了。

埃普斯和治安官握了手,治安官向他介绍了诺瑟普先生,之后他们便到大宅里去了。这时,埃普斯命令我去砍些木柴。我照办去了,可是眼看就要砍够一抱之量时,我再也无法集中精神做事,手里的斧头怎么都不听使唤了。最后,当我抱着木柴走进屋里时,桌子上已经铺满了文件,诺瑟普拿着一份正在宣读。我慢慢地往火边放木柴,把每一根木柴都摆得规规矩矩的,想拖延时间多听他们说话。我隐约听,“上面所说的所罗门.诺瑟普”“宣誓证人进一步说”“纽约州之自由公民”等字眼出现的频率比较高,但从这些只言片语,我已经能够猜出,多年来我在埃普斯老爷和太太面前竭力隐瞒的真相,终于揭开了。我在屋里已经磨蹭得够久了,正当我要出去的时候,埃普斯叫住我,问道:

“普莱特,你认识这位先生吗?”

“认识,老爷,”我答道,“我从小就认识。”

“他家在哪儿?”

“纽约州。”

“你的家也在那儿?”

“是的,老爷,我在那里出生,也在那里长大。”

“这么说,以前你是自由人喽?你这该死的黑鬼!”他嚷道,“我买你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埃普斯老爷,”我一反常态,用另一种声调说,“您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啊,况且我以前曾经对一个主人说过,就是绑架我的那个人,我说我是自由的,结果差点被他用鞭子打死。”

“看情形,似乎有人替你写了封信,是不是?那人是谁?”他以命令的口吻对我说,但我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是谁写的信?”他再次问道。

“也许是我自己写的呢。”我说。

“你没机会到马克斯维尔的邮局,这点我知道。”

他一再问我,是谁写的信,但我就是不说。于是,他开始咒骂起那个人来,扬言等找到他时,一定好好教训教训他。他气得快要疯掉,不停地骂着那个替我写信的人,同时又痛心自己的财产损失。他对诺瑟普先生说,倘若他早一个小时知道他们的到来,他就会把我赶进沼泽地里,让全世界的治安官都找不到我,那样诺瑟普先生就永远也别想把我带回纽约州了。

我走到院子里去,正要钻进厨房时,后背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我扭过头,看到菲比婶婶正端着一锅土豆从大宅的门后走出来,刚才是她朝我扔了一个土豆,虽然力度有点大,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她是想和我偷偷说几句话。她跑到我跟前,在我耳边关切地说道:“上帝呀,普莱特!你怎么想的?那两个人是来找你的对吧?听他们对老爷说你是自由的,有妻子还有三个孩子。你要跟他们走吗?傻瓜才不走呢,真希望我能走。”菲比婶婶叽里呱啦说完这段话,便迈着大步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埃普斯太太来到了厨房。她跟我说了很多话,她很惊讶,为什么我没有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她觉得很遗憾,说宁愿失去种植园里的任何一个奴隶,也不愿失去我。如果是帕茜,那她就高兴坏了。再也没人给他们修椅子、修家具了,没人给他们修房子,没人给他们拉小提琴了,埃普斯太太竟真的流下了眼泪。

埃普斯叫鲍勃把他的马牵过来,其他奴隶此时也不再害怕遭受惩罚,他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儿,来到院子里。他们站在小屋后面,不让埃普斯看到。他们冲我招手,要我过去,然后十分好奇地问东问西。如果我一字不落地把他们的话复述出来,连语气、姿态、表情都不变,那必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画面。在他们眼里,我似乎一下子高大起来,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诺瑟普和治安官发出了那些法律文件,他们和埃普斯约定,第二天在马克斯维尔见面。之后,他们便登上马车准备返程。我正准备爬上车夫的座位时,治安官对我说,我应该和埃普斯先生和太太说声再见。于是,我跑回到广场上他们站立的地方,摘下我的帽子,恭敬地说道:

“再见了,太太。”

“再见,普莱特。”埃普斯太太温和地说。

“再见,老爷。”

“啊!你这该死的黑鬼!”埃普斯恶狠狠地嘟囔道,“别高兴得太早了,你还没离开这儿呢。明天,在马克斯维尔,咱们走着瞧。”

我是个“黑鬼”,我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但我现在有种非常强烈的感觉,就好像我过去一直是个白人一样。如果当时在临别之际,我能壮起胆子给埃普斯来上一脚,那该多爽啊。我转身向马车走去,帕茜从小屋后面追了过来,她一下子搂住了我的脖子。

“哦!普莱特,”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哭着对我说,“你要自由了,你要到那边去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让我少挨了多少鞭子呀,普莱特,我真高兴你要自由了,可是,哦!上帝呀!上帝呀!我该怎么办呢?”

我挣脱了帕茜,钻进马车。车夫凌空甩了一下鞭子,马车便应声开始徐徐向前移动。我回过头,看到帕茜低头蹲在地上,埃普斯太太站在广场上,亚伯拉罕大叔、鲍勃、威利,以及菲比婶婶站在大门口,远远地注视着我。我向他们挥挥手,马车在河岸上拐了一个弯,从此,他们在我的视野中永远地消失了。

我们在凯里的制糖厂停留了片刻,那里有大批奴隶正在干活。对于一个北方人来说,这真是难得一见的壮观景象。埃普斯骑着马,从我们身旁疾驰而过。第二天我们才知道,他那是要去大松树林找威廉.福特,因为是他把我带到这个地方的。

1月4日,星期二,我和诺瑟普、瓦迪尔、法官、阿沃耶尔县的治安官,在马克斯维尔村的一所房子里,见到了埃普斯和他的法律顾问E.泰勒。诺瑟普先生如实陈述了我的背景资料,展示了他的委任状及宣誓书。治安官描述了他在棉花地里见到我的情景。他们也问了我许多问题。最后,泰勒先生对他的委托人说,他很满意这些证据,这场诉讼如果继续下去必定要花费大量的金钱,关键是花再多的钱都没用。所以,在他的建议下,他们草拟了一份文件,由当事各方共同签署。埃普斯表示,他尊重我的自由权利,并将我正式交给纽约州当局。按照规定,我们当天的全部谈话内容都已记录在案,如今仍保存在阿沃耶尔县的档案室里。

随后,我和诺瑟普先生立刻赶往码头,登上第一艘经过的汽船,很快便沿着红河顺流而下了。正是这条河流,十二年前,我带着沮丧的心情逆流而上,从此开始了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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