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想到他,我都不禁肃然起敬,假如当时我的家人也和我在一起的话,我倒愿意毫无怨言地忍受他那种温和的奴役。
我们跟随着新主人穿过大街,离开了新奥尔良的奴隶场。伊莱扎一路上呜呜咽咽,一步三回头,被弗里曼和他的仆从们拖着向前走。很快我们来到码头,登上停泊在那里的“鲁道夫”号蒸汽船。半小时后,我们的船便沿着密西西比河逆流而上,飞快地朝着红河岸边的某个地方驶去。
除了我们三个,船上还有许多奴隶,他们都是从新奥尔良的奴隶市场中买来的。我记得有个叫凯尔索的先生,据说是个非常有名的大种植园主,这船上载着的一群女奴都是他新买的。
我们的新主人名叫威廉.福特,住在路易斯安那州腹地,红河右岸阿沃耶尔县教区一个叫大松树林的地方。他是一位浸礼会牧师,在整个阿沃耶尔县教区,尤其是贝夫河两岸,他的鼎鼎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教区内的人们亲切地称他“可敬的上帝的仆人”。在大多数北方人看来,一个神职人员竟然做出奴役同胞、买卖人口的事情来,这在道德上和宗教上是无法接受的。人们从伯奇和弗里曼之流,以及下文提到的其他一些人身上,很容易就会对奴隶主这个阶层产生憎恶和鄙夷。但我做过威廉.福特的奴隶,有机会了解他的品格和性情,因此我说句公道话,他要比任何一个基督徒都宽容、高尚和公正。但由于受所处社会环境的影响和蒙蔽,他无法认清奴隶制在本质上的错误。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深信不疑地认为“一个人可以占有另一个人,并将其视为私有财产”。这种观念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他只是自然而然地继承了而已。如果他在另外一种环境中长大,毫无疑问,他会拥有截然不同的道德观。凭良心说,他的确是一个模范的主人,正直无私,光明磊落,能成为他的奴隶也算是一种幸运。如果人人都像他这样,奴隶制的罪恶与苦难至少可以抵消一大半。
我们在“鲁道夫”号蒸汽船上度过了两天三夜,其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拜伯奇先生所赐,在做奴隶的这些年岁里,我都被人叫作“普莱特”。伊莱扎被卖出时用的名字是“德拉德伊”,由于她在卖给福特先生的过程中表现得格外惹人注目,所以至今在新奥尔良的办事处里还留有她的记录。
我在航行的途中一直思考着自己的处境,心底默默盘算着逃跑的计划。好多次—不仅在当时,包括之后—我都差点向福特先生和盘托出我的真实情况。现在想想,也许那样是可行的。但我当时太害怕失败了,一直没有真正付诸行动。直到后来,他由于经济上的困难把我转卖给了别人,我就更没有机会提出来了。此后,在其他主人手下时,我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哪怕稍稍暴露一点点我的真实意图,我都可能立刻陷入更加难以挽回的境地。我的身价太高,没有哪个奴隶主愿意白白承受这样的损失;而且我很清楚,一旦他们知道了我的自由身份,一定会像小偷处理偷来的牲口一样,把我卖到更加偏远的地方,甚至卖到国外去。因此,我只能相信上帝的救赎,想依靠自己的力量逃跑。于是,我决定把这个秘密牢牢藏在心底,绝不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终于,我们在一个叫亚历山大的地方下了船,这里距离新奥尔良有一百多英里,是红河南岸的一个小城镇。我们在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搭火车,很快就到了拉莫瑞河湾。这里与亚历山大相隔十八英里,地方更小,铁路只修到这里。福特的种植园坐落在德州公路上,拉莫瑞十二英里之外的大松树林。不过,这段距离我们必须走过去,因为已经没有公共交通工具了。福特带着我们一起走路,那天天气极热,我、哈利和伊莱扎的身体还很虚弱,腿脚也因为得过天花变得无力。我们前进的速度很慢,但福特并不生气,他还说不用着急,什么时候想歇了就歇歇,于是我们走走停停。离开拉莫瑞后,我们路过两个种植园,一个属于卡内尔先生,另一个属于弗林特先生,之后我们才到达大松树林,那是一大片广袤无垠的原野,一直延伸到色宾河。
红河谷区地势低洼,沼泽遍地。大松树林相对而言已经算是高地了,其中还有不少狭窄的间隔。这片高地种植了各种各样的树木,有白橡、栗树,但绝大多数是黄松。黄松高大粗壮,树干笔直,最高可达六十英尺。林中栖息着许多野牛,本性大多胆小野蛮。我们靠近时,它们成群结队地惊慌逃窜,发出巨大的鼻息响声。有的野牛身上打着烙印,有的则处于野性未驯的原始状态。这些动物的体形比北方的要小些,最让我奇怪的是,它们头上的角从脑袋两侧笔直地生出,仿佛两根大铁钉。
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了一片空地,大概三四英亩,空地上矗立着一栋没有上漆的小木屋,一个谷物饲料槽,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牲口棚。还有一个小厨房,离木屋也就一竹竿的距离。这是马丁先生夏天避暑的地方。贝夫河畔很多拥有大宅的、富有的种植园主,到了炎热的季节都习惯到这样的林子里来住。这里有洁净的水源和惬意的树荫。实际上,这些地方就是种植园主们的避暑胜地,就好像北方城市里有钱人眼中的纽波特和萨拉托加 。
吃饭的时候,我们排队到厨房领饭,吃的是番薯、玉米饼和咸肉,福特老爷和马丁则在小木屋里用餐。这里有几个奴隶是专门伺候马丁的。吃过饭,马丁从屋里走出来,打量着我们,一一向福特询问我们的价钱、干活儿是否熟练等问题,同时还打听了奴隶市场的大概情况。
养足了精神,我们继续沿着德州公路出发了。虽然是公路,但路上并没有多少行人。随后我们在连绵不绝的森林走了五英里,途中没看到一户人家。最后,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们来到了另一片更加开阔的空地,足有十二到十五英亩大。
空地上有栋房子,比马丁先生的木屋大多了。房子有上下两层,前面带个小广场,后面有原木搭起来的厨房、鸡舍、玉米穗仓库和几个黑奴住的小木屋。房子附近还有桃园、橘园和石榴园。空地四周树木环绕,地上绿草如茵,总之这是一个宁静、偏僻、令人愉快的地方—隐藏于荒野之中的一片世外桃源。这里就是我的主人—威廉.福特的宅邸。
我们走近时,看到广场上站着一个穿黄衣服的姑娘,那是露丝。露丝走到门口去传信,很快,女主人便跑了出来,吻了福特先生,并笑着问“那些黑鬼”是不是他买回来的。福特说是,吩咐我们到萨利的小屋里休息休息。我们沿屋角一拐,便看到正在洗衣服的萨利—她的两个孩子正在她身边的草地上翻滚玩耍。看到我们,他们爬起来,歪歪扭扭地走过来,好奇地睁着大眼睛盯了半天,像两只可爱的兔子,而后又好像害怕似的,呼叫着跑回妈妈身边了。
萨利领着我们进了小屋,让我们放下东西,坐下来歇歇,她知道我们一定累坏了。这时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小伙子跑了进来,他叫约翰,是这里的厨师。他的皮肤简直比乌鸦还黑,他跑进来盯着我们看了半天,然后连个招呼也没打,就大笑着转身向厨房跑去,好像我们的到来是个大笑话似的。
我们走了一天的路,觉得有点累。夜幕刚刚降临,我和哈利就裹着毯子在小屋的地板上躺下了。和往常一样,我的思绪又飞回到妻子和孩子们身边。我很清楚现在的处境,阿沃耶尔县如此广阔的森林,我要想逃出去,希望太渺茫了。这样一想,我不免悲观起来,心情十分沉重,但我并没有绝望,一颗心也早已飞回了萨拉托加的家里。
一大早,福特老爷喊露丝的声音把我惊醒了。露丝急忙跑进屋里给孩子们穿衣服,萨利到牧场上挤牛奶,约翰则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早餐。我和哈利到院子里散步,顺便好好看看我们的新“家”。刚吃过早餐,我们看见一个黑人赶着三头牛拉着一车木材来到空地上。他是福特的奴隶,露丝的丈夫,名叫沃尔顿。顺便说一下,露丝是华盛顿人,五年前被带到这里来。她和伊莱扎素未谋面,但她听说过贝里,她们知道相同的街道、相同的人,尽管有些只是道听途说的,总之她们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在一起没完没了地聊着她们的旧时光,聊着过去的那些朋友。
当时福特还很富有,除了松树林中的产业,在四英里外的印第安溪上还拥有一个伐木场。此外,他妻子在贝夫河上也拥有大片的种植园和众多的奴隶。
沃尔顿刚从印第安溪上的伐木场拉木材回来。福特让我们和他一块儿回去,并说自己随后就到。临走之前,福特太太把我叫进库房,递给我一个马口铁桶,里面装的是糖蜜,用他们本地人的叫法是黑蔗糖浆,说是送给我和哈利吃的。
伊莱扎依旧每天沉浸在失去孩子们的痛苦中。福特想尽办法安慰她,告诉她说,只有拼命地干活才能忘掉烦恼。他让伊莱扎跟着露丝,帮她料理家务。
我和哈利跟沃尔顿一起坐在货车上,三人很快就混熟了。沃尔顿生下来就是福特老爷的奴隶,只要一提到老爷他就恭恭敬敬,语调温和,就像孩子提到自己的父亲。他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是华盛顿。他从妻子露丝的嘴里听说了太多关于这座城市的事,一路上问了一大堆让我哭笑不得的怪问题。
我们到了印第安溪的伐木场,那里还有两个奴隶:山姆和安东尼。山姆也是华盛顿人,和露丝同一批被带到这里。他曾在乔治城附近的农场里干过活儿。安东尼是个铁匠,来自肯塔基州,他在福特这里做奴隶已经有十年了。山姆知道伯奇,当他听说我是被此人从华盛顿卖出时,立刻加入我的阵营,和我一起声讨伯奇卑鄙的恶行,因为他也是被伯奇转卖的。
福特来到伐木场时,我们正在砍伐原木,并把砍下的木材堆成堆。这个余夏,我们就一直干这个工作。
通常,我们会在空地上度过安息日,那时我们的主人就会把全部的奴隶集合起来,一起阅读并解释《圣经》。他想向我们传递善念和对上帝的信仰,教我们做正直虔诚的人。每次他都会坐在屋门口,男女仆人在他身边围成一圈。他们神情严肃地注视着主人,听他讲述造物主的仁慈和来世的种种美好。这里原本就非常宁静,只有当主人向天祷告时,才会打破这里的孤寂与荒凉。
夏天还没结束,山姆就对宗教产生了信仰。他的女主人送给他一本《圣经》,他总是随身携带,一有空就拿出来认真阅读,只是他不认识多少字,于是我经常读给他听,他为此感激涕零,多次表示感谢。山姆的虔诚经常被前来伐木场的白人看到,然而他们却鄙夷地认为,像福特这样允许奴隶们拥有《圣经》的人,“不配有黑奴”。
福特的善良并没有让他有所损失,实际上,通过多次观察,我发现那些以仁爱之心对待奴隶的主人们,往往能获得更丰厚的回报,因为感恩的奴隶们会加倍勤快地为他们干活儿。这是我的切身经历和真实感受:每天超额完成任务给福特老爷一个惊喜,几乎是我们快乐的源泉。在以后遇到的主人中,如果没有工头皮鞭的督促,我们是绝对不肯付出额外的努力的。
正是基于这种心理,我渴望听到福特老爷的赞美,才给他提出了一个建议,给他带来了更多的收益。我们在伐木场砍下的木材按要求要送到拉莫瑞去,一直以来这些木材都是靠陆路运输,成本很高。虽然印第安溪流经伐木场最终注入贝夫河,且贝夫河与拉莫瑞河相连,但这条河流有些河道很狭窄,有的地方甚至不足十二英尺宽,经常被上游漂下来的树干堵塞。据我观察,从伐木场到木材目的地的河运距离只比陆运远了几英里,但如果从印第安溪用木筏运木材,将会大大降低木材的运输成本。
伐木场的工头是一个名叫亚当.泰德的小个子白人。他曾在佛罗里达当过兵,到过很远的地方。我告诉他这个建议时,他不屑一顾。但当我告诉福特老爷时,他立刻很爽快地满口答应,并允许我试试看。
我先疏通河道,把堵塞的地方清理干净,然后用十二根横木扎了一个窄窄的木筏。多年前,我在尚普兰运河上积累了经验,所以我不仅技术熟练,且很自信能做好这个工作。我卖力地干活,非常渴望成功,一方面,我希望能让老爷高兴,另一方面,我也想证明给亚当.泰德看,我提出的建议绝不是他所说的“异想天开”。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一个人可以控制木筏的三根横木,我负责前三根,然后用杆子撑着顺流而下。我们顺利进入了贝夫河,并最终比原计划提前到达了目的地。
木筏抵达拉莫瑞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福特先生更是对我赞赏有加。周围的人们纷纷表达对我的赞美,人们都说福特的普莱特是“松树林地区最聪明的奴隶”,我简直成了印第安溪上的富尔顿 。但是,我并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耀冲昏了头脑,也没有因为赢了曾经嘲笑我的泰德而得意忘形。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负责往拉莫瑞运木材,直到合同结束。
整个印第安溪在一片壮丽的大森林中穿流而过,岸边居住着一个印第安人部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契卡索人或契科皮人的遗民。他们住在简陋的小木屋里,每间木屋只有十或十二平方英尺大小,用松树枝构造,以树皮覆顶。他们主要以猎食鹿、浣熊和负鼠为生,好在这些动物在森林里数不胜数。有时候他们也会带上鹿肉等野味,到沿河的种植园换点玉米和威士忌酒。他们一般穿鹿皮做的短裤,上身穿颜色鲜艳的棉布狩猎衫,从皮带到下巴全都扣得严严实实的。他们的手腕上、耳朵上和鼻子上全都戴着黄铜圈。不过他们的女人穿的衣服则和我们非常相似。他们热爱狗和马,马饲养的最多。他们吃苦耐劳,骑术高超。缰绳、肚带和马鞍全用动物皮做成,而马镫是用某种木头做的。我曾亲眼看见他们骑着马—男女都有—飞快地冲进森林,沿着曲曲折折的小径,一边疾驰一边躲避着树木,绰约的风姿,令文明世界里最令人惊叹的马术表演也黯然失色。他们一会儿奔向四面八方,一会儿又聚拢起来,以同样快的速度昂首向前,整个森林里充满野性的呼号,此起彼伏。他们的村落位于印第安溪上,名为印第安城堡,但他们的活动范围却要一直延伸到色宾河。偶尔会有德克萨斯州的部落前来拜访,到那时候,整个大松树林都狂欢起来。我记得部落的酋长叫卡斯卡拉,二号人物是他的女婿,叫约翰.巴尔提兹。我经常在溪上撑着筏子运木材,所以和这两个首领以及部落里的其他人都很熟。有时完成当日的工作后,我和山姆会去拜访他们。部落里的人对酋长百分之百地服从,卡斯卡拉的话在这里就是法律。这些人虽然野蛮,但心地却不坏,而且他们很喜欢这种狂野的生活方式。他们不喜欢空旷的原野,也不喜欢河岸边开垦出来的空地,他们喜欢隐藏在森林的荫蔽下。他们崇拜万能的大神,爱喝威士忌,生活无忧无虑,逍遥快活。
有一次,一队从德州过来的牧人在他们的村子里露营,我碰巧也在,便有幸参加了他们的舞会。他们生了一大堆篝火,火光冲天,远远都能看到。人们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熊熊的篝火上烤着一只完整的鹿架。后来男女交替着组成一个圈,用一种印第安小提琴演奏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曲调:略带沧桑的、婉转回旋的旋律,音律的变化非常少,整个曲调只有几个音符。第一个音符响起时,人们便围成圈小跑起来,嘴里哼唱着奇怪的调子,让人感觉莫名其妙。第三圈结束,他们会突然停下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和呼号,仿佛要把肺都撕裂。接着人们打乱圈子,男女结成对,面对面先猛地向后跳,再向前跳,同时完成两三个优雅的动作。接着他们再次组成一个圈,继续小跑着跳起来。谁呼喊得最响,跳得最远,发出的声音最大,谁就被认为是舞跳得最好的人。中间,有些人会从跳舞的圈子里退出来,跑到篝火前,割下一片鹿肉来吃。
他们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挖了一个研钵一样的洞,然后把玉米放在里面用木杵捣碎,做成玉米饼。他们就这样跳一会儿,吃一会儿,交替进行。来自德州的客人们享受到了契卡索儿女们最热情的款待。这就是我所亲眼见到的,阿沃耶尔县松树林地区印第安人舞会的场面。
秋天,我离开了伐木场,回到空地上干活。有一天,太太催福特老爷去买一台织布机,好让萨利织布,给奴隶们做冬天的衣服。老爷不知道应该上哪儿去买,于是我提议说,也许最好的办法是自己做一个,并委婉地表示,自己虽然不才,却很愿意尝试一下。他很高兴地同意了,让我先到临近的种植园主那里去观察织布机的构造,回来再开始动手制造。结果,我真的把织布机做出来了,而且得到了萨利的大力赞扬。她每天除了挤牛奶,还可以轻松完成十四码的织布任务,竟然还有闲暇时间。这台织布机运作良好,后来我便继续做织布机,卖给沿河的其他种植园。
后来,有一个叫约翰.M.提比茨的木匠到福特老爷家来修房子。我只好暂停造织布机的工作,去给他做帮手。我和他在一起待了两个星期,为了修好天花板,每天忙着选木料、刨板子。那时候,阿沃耶尔县教区还很难看到用灰泥刷的房子,大部分都是木板结构。
在品性上,约翰.M.提比茨和福特正好相反。他身材矮小,脾气暴躁,心地也不纯。据我所知,他居无定所,总是从一个种植园跑到另一个,去干木匠活。他游走在社会之外,得不到白人的尊重,甚至也得不到奴隶们的尊重。这个人既愚昧无知,又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他离开教区的时间比我要早得多,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被安排到跟他在一起的那天,绝对是我开始倒霉的日子。在我和福特老爷一家共同生活的期间,我只看到了奴隶制阳光的一面:他从不会惨无人道地压迫我们,他总是把我们当作他的同伴,在伟大的造物主面前和我们不分彼此;他会手指上苍,说出许多亲切、和蔼又令人高兴的话。每每想到他,我都不禁肃然起敬,假如当时我的家人也和我在一起的话,我倒愿意毫无怨言地忍受他那种温和的奴役。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我很快就将面临一场无情的暴风雨。我注定要像个真正的奴隶一样去经受痛苦的炼狱,我知道,大松树林那种相对舒适安逸的日子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