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出书版)》作者:[哥]加西亚·马尔克斯/译者:魏然【完结】 > 《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哥伦比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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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哥-加西亚·马尔克斯/译者:魏然 当前章节:155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孙女儿埃伦蒂拉光是给那些钟表上弦和校准时间就需要六个小时。在她遭难的那一天,没有干这件事,因为那些钟的弦一直可以走到第二天上午。她给祖母洗澡,换衣服,刷地板,烧午饭,擦玻璃,一直忙到11点。在她给鸵鸟的饮水桶换水,把脏水浇到阿玛蒂斯坟上的荒草上时,刮起了这令人窒息的灾风,她哪里知道这风就是她不幸的恶兆。中午12点,她正在擦最后几个香槟酒杯时,闻到一股怪味儿,于是,她赶紧向厨房跑去。还好,总算避免了一场玻璃器的灾祸。

她几乎够不着放在炉子上的正在向外溢的汤锅。她放上准备好的菜叶后,便抓紧时间在厨房的一条凳子上坐下来休息片刻。她闭上眼睛,然后又无可奈何地睁开,往锅里加汤。她常常这样边睡边干活。

祖母独自一人坐在餐桌的一端。这是一张可以坐12个人的餐桌,上面放着银质的蜡烛台。祖母晃动了几下响铃,几乎是同时,埃伦蒂拉端着汤盆进来了。盛汤的时候,祖母注意到她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祖母伸出手,像是擦玻璃似的,在她眼前晃了晃。埃伦蒂拉竟没有看见这只手。祖母仍然盯着她,当埃伦蒂拉转过身回厨房时,她喊道:"埃伦蒂拉。"女孩突然惊醒,汤盆掉到了地毯上。

"没什么,孩子,"祖母温柔地对她说,"你刚才边走边在睡觉。""这是我的习惯,"埃伦蒂拉面无表情地说。

她拾起汤盆,睡眼蒙眬,想擦去地毯上的污迹。

"就这样吧,"祖母安慰她,"下午你再洗它。"就这样,下午除了日常的活儿外,埃伦蒂拉还要洗饭厅的地毯。她趁去水池的机会索性把星期一的衣服也洗了出来。此时此刻,那强劲的灾风总是想往屋里钻。她有许多事要做,天黑了她都没察觉。等她铺好了饭厅的地毯时,已是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祖母整整一个下午都胡乱弹着钢琴,自我欣赏地低声唱着她年轻时的歌曲,甚至眼里还噙着泪水。当她穿着软棉布睡衣躺在床上时,就好像又陷入那些既美好又痛苦的回忆之中了。

"明天洗洗大厅里的地毯,"她对埃伦蒂拉说,"这条地毯很久没见过太阳了。""是的,祖母,"女孩回答。

埃伦蒂拉拿起一把羽毛扇,开始给这位正在向她下达命令的无情的主妇打扇,扇着扇着她自己就睡着了。

"睡觉前把所有的衣服都熨好,这样你就可以安心睡觉了。""是的,祖母。""检查好那些衣柜,在刮风的夜晚,那些蛀虫最容易饿了。""是的,祖母。""你抽空把那些花拿到院子里,让它们呼吸点新鲜空气。""是的,祖母。"  "给鸵鸟放些食。"祖母都睡着了,还在继续下命令,埃伦蒂拉就是从她那儿继承下来梦中继续干活的长处的。埃伦蒂拉悄悄地走出去,做完了这一天的最后几件事。她从来都是这样一丝不苟地听从祖母梦呓中的吩咐。

"你要拿些喝的到墓上去祭奠祭奠。""是的,祖母。""躺下睡觉以前要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因为不让这些东西各得其所,它们会难受的。""是的,祖母。""如果阿玛蒂斯父子来了,叫他们别进来,"祖母说,"告诉他们,波菲略·格朗的无赖们正在等着他们,要杀死他们。"埃伦蒂拉没有再答理她,她知道祖母开始说梦话了,但是她并不漏掉一个命令。她察看了窗子的插销,吹灭了最后几支蜡烛,然后拿起餐厅里的一个枝形烛台照着路,走向卧室。此时,随着酣睡的祖母平静而又响亮的鼾声,窗外风势越来越大。

埃伦蒂拉的卧室虽不及祖母的房间豪华,却也相当漂亮。屋子里摆满了布娃娃和她童年时玩的线编的小动物。她被一天的活计累得筋疲力尽,连脱衣服的力气也没有了。她把烛台放在床头柜上,倒头便睡。不一会儿,那使她不幸的灾风像一群狗一样钻进了卧室,把那烛台吹倒,烧着了窗帘。

天亮时,风总算停了,开始落下一些大雨点子,稀稀拉拉的雨点浇灭了最后一点火星,房子的灰烬变得又湿又硬。镇上的人--大部分是印第安人,极力想从火灾中抢出一些东西:烧焦了的鸵鸟的尸体,镀金钢琴的架子,一尊缺头断腿的雕像。祖母用一种令人困惑的神情望着她那残存的财产。埃伦蒂拉坐在阿玛蒂斯父子的坟墓之间,不再哭了。祖母看到瓦砾堆中没有损坏的东西已所剩无几,便遗憾地看了一眼小孙女。

"我可怜的孩子,"她叹了一口气说,"你的命全搭上也不够赔偿我这损失的。"就在这一天,在下着倾盆大雨的时刻,祖母开始让她赔偿损失了,她把埃伦蒂拉带到镇上商人的店铺。商人是一个肮脏而又贪婪的鳏夫,在这穷地方,他是有名的肯为处女出高价的人。当着厚颜无耻的祖母的面,他细心而又严格地检查了埃伦蒂拉的身子:计算她两条大腿的力量,胸脯的大小,臀部的直径。在没有算出她的价格以前,他一言不发。

"她还太小,奶头才跟母狗的一般大,"他说。

为了用数字证实他的看法,他让埃伦蒂拉站在磅秤上。体重42公斤。

"只值100比索,"商人说。

祖母喊叫了起来。

"一个黄花闺女就值一百比索!"她几乎喊着说,"不行,伙计,这太不尊重处女的童贞了!""那么150比索,怎么样?"商人又说。

"这女孩使我损失了100多万比索,"祖母说,"按这种价钱计算,她需要两百年才能赔偿我的损失。"商人说:"幸亏她还有个长处,就是她的年龄。"暴风雨摇撼着这所房子,屋顶漏着雨水。

在这充满灾难的天地里,祖母感到十分孤独。

"加到300比索吧,"祖母说。

"250。"

最后双方同意,付给220比索现金,另外再给一些吃的东西,祖母这才让埃伦蒂拉跟着这商人去,好像送她上学一样。

"我在这儿等着你,"祖母说。

"是的,祖母,"埃伦蒂拉说。

店铺后面是一间简陋的库房,四个砖砌的柱子支撑着一个烂稻草房顶,一堵一米高的土坯墙。大雨天洪水常常越过土墙灌进库房。墙边放着几盆仙人掌和别的热带植物。在两个柱子之间悬挂着一张褪了色的吊床,看上去像是随波飘浮的渔帆。外面是暴风雨的呼啸声,隐隐约约可以听到远处的喊叫声,动物的吼叫声,遇难者的呼救声。

埃伦蒂拉和商人走进库房,小心翼翼地提防跌倒在雨水里,两个人都浇得像落汤鸡一样。由于雨声太大,他们互相听不见对方的说话声。商人第一次动手时,埃伦蒂拉吓得喊了起来,企图逃跑。商人默默地抓住她的手腕子把她的胳臂扭到背后,拖向吊床。埃伦蒂拉拚命抵抗着,抓他的脸,低声嘶喊着。商人狠狠地打了她一个嘴巴,把她抱了起来,悬空转了一会儿,然后不等她脚沾地,就抱住她的腰,按进了吊床。埃伦蒂拉吓得昏了过去,好像被暴风雨击昏了头脑的鱼一样。那鳏夫商人像拔草似的把她的衣服撕得一长条一长条的,像彩带一样随风飘动。

当埃伦蒂拉被镇上所有男人玩够了以后,祖母便带着她搭乘一辆运货卡车,沿着走私的路线前进。在车上,她们坐在米袋和黄油罐头中间,带着火灾后剩下的几样东西:华丽的床头,一尊战争天使的塑像,烧残的椅子和几样没用的小东西。还有一个上面画着两个十字架,里面装着阿玛蒂斯父子骨灰的大箱子。

祖母用一把破雨伞遮着太阳,汗水和尘土折磨着她,使她呼吸十分困难。但是,即使在这种困境中,她仍然保持着她的威严。在罐头箱和米袋后面,埃伦蒂拉正在以20比索的身价向卡车搬运夫卖淫,以此来付旅费和家具的运费。最初,她像反抗那个鳏夫商人的袭击一样,本能地自卫着。但是这个搬运夫的方法不同,他很狡猾,慢慢使得她温存地服从了。就这样等他们到达第一个镇时,艰难的旅程虽已结束,可埃伦蒂拉还在货物后面陪伴着搬运夫。卡车司机对祖母喊道:"从这里往前是另一个世界了。"祖母怀疑地朝那贫穷而又冷落的街道瞟了一眼。同她们刚离开的小镇相比,这个略大一点,但都同样凄凉。

"看不出来,"祖母说。

"这里是传教地区。"

"我对慈善事业并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走私。"埃伦蒂拉在货物后面听他们说话,随便用手指拨弄着一个米袋,无意中发现了一根线头,她就往外拽,一下便扯出一条珍珠项链来。这时,司机还在跟祖母说话,埃伦蒂拉胆怯地看着这条像死蛇一样挂在她手指上的项链。

"夫人,你别大白天说梦话了,现在没有人走私了。""当然有,"祖母说,"快告诉我!""不信,你就去找找看,"司机笑道,"大家都在谈论他们,可谁也没见过。"搬运夫看见了埃伦蒂拉手上的项链,赶紧抢了下来,又放回那个米袋。这时祖母招呼孙女扶她下车,尽管这小镇很穷,她还是决定留下来,埃伦蒂拉吻了一下搬运夫,告别了他。这一吻虽然是急匆匆的,但却是倾心乐意的。

祖母坐在那张放在街心的椅子上,等他们把东西卸完,最后卸下来的一件是装着阿玛蒂斯父子骨灰的大箱子。

"这个箱子沉得像一个死人,"司机笑着说。

"是两个死人!"祖母说,"你对他们应该放尊重些。""一定是象牙雕像。"司机边说边漫不经心地把骨灰箱放在烧残的家具中间,伸出手对祖母说:"50比索。"  祖母指着搬运夫:  "你的助手替你领了。"

司机惊奇地看了助手一眼,助手做了一个肯定的手势。司机走进驾驶室,那里坐着一个忧伤的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孩子热得直哭。搬运夫自信地对祖母说:"如果您没别的说的,埃伦蒂拉将跟我走。我是诚心诚意地跟您说这话的。"埃伦蒂拉胆怯地说:"我可什么也没说!""我说的是实话,"搬运夫说。

祖母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不知他到底有多少家底。然后对他说:"如果你赔偿我的损失的话,我没什么不同意的,因为这是由于她的疏忽造成的。862315比索,减去她已付还我的420,还差861895比索。"汽车开动了。

"请相信我,如果我有这笔钱我会给你的,"搬运夫一本正经地对她说,"这个女孩值那么多钱。"祖母对搬运夫小伙子的话很满意,亲热地对他说道:"好吧,孩子,等你有了这笔钱时再来吧,现在你走吧,如果我把账算一算,你还欠我10个比索哩!"搬运夫踏上卡车的脚踏板,渐渐远去了。他用手势向埃伦蒂拉表示再见,但是埃伦蒂拉只顾在那儿害怕,没有看见他的手势。

卡车把她们扔在那里。太阳地里,埃伦蒂拉和祖母两个人用薄铁片和亚洲地毯的残片就地搭了个棚子。她们在地上铺上两张席子,像在从前那所住宅里一样,睡得那么香甜,一直到太阳把棚顶晒开了口,烤在她们脸上,才醒来。

那天,一反常态,早晨是祖母来为埃伦蒂拉梳理打扮。她用自己年轻时时髦的美容方式给孙女画眉描眼,给她贴上假眼睫毛,头上打了个花结,看上去像一只蝴蝶。

"你看上去很可怕,"祖母满意地说道,"但是这样最好,在女人的事情上,男人们是很粗野的。"在她们的视野之外,隐隐约约可以听见远处有骡子走路的得得声。祖母一声令下,埃伦蒂拉像一个初次登场的演员似的,在幕布拉开之前就把准备工作做好,她躺在卧席上。祖母拄着手杖,离开棚屋,坐在椅子上等着骡子走过来。

一名邮差渐渐走近了。他年纪在20岁左右,但由于职业的关系,显得很老。他身穿一件柿子红颜色的衣服,脚蹬长筒套鞋,头戴大沿帽,腰间皮带上挎着一把军用手枪,骑在一头剽悍的骡子上,手持缰绳,骡背上搭着麻布邮袋。

经过祖母跟前时,他用手势向她问候,然后又继续朝前走去。但是祖母向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看一眼棚屋里面。邮差停了下来,看见埃伦蒂拉穿着一条深紫色的花边裙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躺在卧席上。

"你喜欢吗?"祖母问。

邮差感到莫名其妙,笑了笑说:"我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  "50比索,"祖母说。

"好家伙,你是在要金子啊!"他说,"这些钱够我吃一个月啦。""你不要那么吝啬,我知道航空邮差的工资比牧师的工资还高。""可我是地方邮差,航空邮差都是开着小卡车的。""不管怎么说,性欲和食欲一样重要。""可还是不能当饭吃啊。"祖母知道,对一个心不在焉的男人来说,浪费时间去跟他讲价钱纯属多余。

"你给多少吧?"祖母问他。

邮差跳下骡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破旧的钞票,扔给祖母。祖母用一只禽兽爪子般的手,像接一个皮球似的,把钱一把接了过去,随后就对他说:"可以少要点钱,但有一个条件,你要到处张扬。""这件事我办得到,我会一直张扬到世界的另一头,"邮差说。

埃伦蒂拉不能眨眼。她拿掉假眼睫毛,躺在卧席上向旁边挪动了一下,给这位过路情人让出一块空地。邮差一进棚屋,祖母马上关上布帘门。

果然很奏效,有了这个邮差的宣传,从远方来了20个男人,来光顾埃伦蒂拉的生意。伴随着这些个男人还来了好些卖彩票的和卖小吃的。随后又来了一个骑自行车的摄影师,他在棚屋前面支起一架带黑布套的照相机,还有一块背景布,上面画着一只白天鹅在湖中戏水的图案。

祖母坐在椅子上,手里摇着扇子,仿佛这里是她的集市一样。她兴致勃勃地照顾着等候在那里的顾客。最初祖母很严厉,甚至有一次因为差五个比索而拒绝了一位好顾客。几个月之后,她有了一些经验,索性允许用圣人的像章、家中的收藏品、订婚戒指,以及所有只要用牙一咬就可验明是金子的实物来付酬。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祖母手里有了足够的钱。她买了一头驴子,开始四处游动,寻找更合适的地方,好尽早收回那笔债务。驴身上捆着架子,祖母坐在架子上,埃伦蒂拉给祖母打着伞遮太阳。她们身后跟着四个印第安人,分别背着她们全部的财产:睡觉的席子,修复了的椅子,石膏的天使像和装着阿玛蒂斯父子骨灰的箱子。那位摄影师骑着自行车远远跟着这支队伍,保持着一定距离,好像他是要去另一个集市似的。

从火灾到今天,时间已经过去了六个月,祖母的生意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一天,她对埃伦蒂拉说:"如果事情这样继续下去,再有八年七个月零八天,你就可以还清那笔债务了。当然这一切不包括工资、印第安人的饭费和其他零星开支。"埃伦蒂拉跟在驴后面,又热又累,她对祖母的计算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但是她强忍着没哭出来。

"我骨头都痛了,"埃伦蒂拉说。

"睡一会儿吧。"

"好的,祖母。"

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炎热的空气,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一辆满载着笼子的小卡车出现在远处的土中,吓得小羚羊四处奔逃。车上笼子里的叫声,在这沉闷的圣米盖尔礼拜日,好像是一清泉发出的潺潺流水声。车上的司机是一位胖的荷兰农场主,风吹雨淋的生活使他的皮变得很粗糙,松鼠色的小胡子不知是从他哪辈祖父那里遗传下来的。坐在他旁边的是他儿子乌里塞斯,他是一个正处在黄金时期的年。乌里塞斯的眼睛像海水一样蓝,像钻石样亮,身材像天使一样苗条。一处游动的帐引起了这个荷兰人的注意,当地驻军的全体兵都在帐篷前排着队等候。他们坐在地上,一瓶酒传来传去地喝着,每人头上戴着扁桃枝编的帽圈,好像要准备参加一场战斗似的这个荷兰人用荷兰语问儿子:"那儿在卖什么东西?""一个女人,"儿子毫不介意地回答他,"叫埃伦蒂拉。""你怎么知道?""在这个偏僻荒凉的地区大家都知道,"乌里塞斯回答说。

荷兰人在这个镇上的小旅馆前下了车。乌里塞斯在车上停了一会儿,他飞快地打开父亲放在座位上的公文包,取出一捆钞票,抽了几张塞进口袋,然后又把那捆钞票原样放好。当天夜里,等父亲睡着后,他从旅馆窗户爬了出去,来到埃伦蒂拉的帐篷前面排队。

节日般的狂欢正进入高潮,那些醉醺醺的大兵,踩着这免费的音乐的节拍,跳着没有舞伴的独舞,摄影师用闪光灯拍夜相。祖母一边在经营着生意,一边数着裙子里的钞票。她把钞票分开捆好,整齐地放在一个大篮子里面。外面只剩下12个士兵了,但是下午队伍中又增加了一些平民顾客。乌里塞斯是最后一个。

轮到一个面带忧伤的大兵时,祖母不仅不让他进去,而且还推开他的钱。

"不,孩子,"祖母对他说,"你就是把摩尔人的全部黄金给我,也不让你进去。你的样子太可怕了。"这个外地的士兵感到惊讶,问道:"这是为什么?""你染上了晦气。不看别的,从你脸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她没有碰他,用手势让他离开,而给下一个士兵让路。

"你进去,勇士,"祖母和气地对他说,"少呆一会儿,祖国正需要你。"这个士兵进去了,但是马上又出来了,因为埃伦蒂拉有话要跟祖母说。祖母挎起钱篮子进了帐篷。里面很狭窄,但很整齐干净。最里面,在一张麻布床上,埃伦蒂拉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她身上全是士兵的汗水,被折磨得又脏又累。

她抽泣着说:"祖母,我快要死了。"祖母摸了摸她的前额,见她不发烧,就安慰地说:"就剩10个军人了。"埃伦蒂拉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动物一样,低声地哭起来。祖母知道她不行了,就抚摸着她的头,让她静一静。

"你太羸弱了。好了,别哭了!你用盐水好好洗一洗吧……"埃伦蒂拉安静下来。祖母走出帐篷,把钱还给那个正在等候的士兵,对他说道:"今天就到此为止。你明天再来,我让你第一个。"然后,她对排队的人喊道:"结束了,小伙子们。明天9点见。"士兵和平民们一边散掉,一边叫喊着,抗议着。祖母挥舞着手杖,一句不让地对他们喊道:"没头脑的!恶棍!你们尽想什么了,以为这女孩是铁打的。我倒想看看要是摊在你们身上会怎么样,色鬼!没教养的东西!"那些男人们用更难听的脏话回敬她。她不再回骂了,只是拿着手杖守在那里,直到小吃摊和彩票摊都拆了。她回帐篷时,发现了乌里塞斯孤身一人呆在漆黑的空地上,那儿先前是男人们排队的地方。他像一只兀鹫,立在半暗的夜色中,显得清清楚楚。

"你把翅膀放到什么地方了?"祖母对他说。

"我的祖父是有翅膀的,"乌里塞斯很坦然地回答她,"但谁都不相信。"祖母又仔细地看了看他,说道:"我相信。明天带着翅膀来,"说完,她进了帐篷,把乌里塞斯撇在那里。

埃伦蒂拉洗完澡后觉得好受了一些。她换了一件绣花短衫,强忍着眼泪,擦干头发,准备躺下。祖母已经睡着了。

乌里塞斯慢慢地在埃伦蒂拉床后探出头。

埃伦蒂拉看见了那双明亮的眼睛,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巾擦脸,以为这是在做梦。当乌里塞斯第一次眨眼时,埃伦蒂拉低声问道:"你是谁?"乌里塞斯露出上半身说:"我叫乌里塞斯。"然后又拿出他从父亲那儿偷来的钱,补充说:"我带钱了。"埃伦蒂拉两手扶着床,凑近乌里塞斯的脸,继续跟他说话,就像在上小学时做游戏一样。

"你得排队呀,"她说。

"我等上一整夜。"

"那你得等到明天。我现在觉得腰难受,好像被棍子打断了一样。"这时候,祖母又开始说梦话了。

"从最后一次下雨到现在快20年了。那是多么可怕的一次暴风雨,大雨使海水倒灌,房子里全是鱼和蜗牛,你那已故的祖父老阿玛蒂斯看见一个闪光的物体在天空中飞着。"乌里塞斯又藏在床后。埃伦蒂拉开心地微笑了一下,对他说:"小心,别出声,不过她睡觉时总是这样,疯疯癫癫的,就是发生地震也别想震醒她。"乌里塞斯又探出身来。埃伦蒂拉用顽皮而又亲热的目光望了他一眼,然后从床上撤下那条用过的床单。

"过来!帮我换一下床单。"

乌里塞斯从床后走出来,扯住床单的另一端。由于这条床单比床大很多,需要好长一会才能折叠起来。每叠一折,乌里塞斯就靠近埃伦蒂拉一些。

他突然说道:"我一直很想见到你。大家都说你长得很美,你真是美极了。""但是我快死了,"埃伦蒂拉说。

"我母亲说:死在这偏僻荒凉地区的人不能升天堂,要死到大海里去,"乌里塞斯告诉她。

埃伦蒂拉把那个脏床单放到一边,随后在床上又铺上另一条干净的熨过的床单。

"我没见过海,"她说。

"就像这荒凉的地区一样,但是有水,"乌里塞斯说。

"那就不能行走了。"

"我父亲认识一个能在水上走的人,但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埃伦蒂拉很高兴,但是她困极了,就对他说:"如果你明天来得早,你就可以排头一个。""天一亮我就要跟父亲走了。"  "你们不再经过这里吗?""谁知道什么时候,"乌里塞斯说,"现在我们是碰巧经过这里,因为我们在通往边境的路上迷失了方向。"埃伦蒂拉沉思了一会儿,瞥了一眼睡熟了的祖母,说道:"好吧,把钱给我。"乌里塞斯把钱递给她。埃伦蒂拉在床上躺下来,但是他却站在一边害怕得发抖,失去了勇气。埃伦蒂拉拉着他的手,催促他快一点,这时她才注意到他那忧伤的表情。她了解这种胆怯的心情。

"是头一次?"埃伦蒂拉问他。

乌里塞斯没做声,只是难为情地微笑了一下。埃伦蒂拉老练地对他说:"慢慢呼吸,一开始都是这样。"她让他躺在自己身边,一边替他脱衣服,一边使出她那女性的一切手段去抚慰他。

"你叫什么名字?"

"乌里塞斯。"

"这是美国人的名字。"

"不,是航海家的名字。"

埃伦蒂拉像孩子一样吻他。

"你看上去像金子一样,可却有花的味儿,"埃伦蒂拉说。

"应当是橘子味儿,"乌里塞斯说。

他已比先前镇静了好多,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又说道:"我们带着鸟是为了掩护,实际上我们是把橘子走私过国境。""贩运橘子不算走私,"埃伦蒂拉说。

"是的,橘子不算走私,"乌里塞斯说,"可这些橘子每只价值五万比索。"埃伦蒂拉头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我最喜欢你在编谎话时的那股严肃劲儿。"埃伦蒂拉又变得像从前那样,话也多了,似乎乌里塞斯的天真不仅改变了她的心情,而且还改变了她的性格。祖母离他们很近,还在那里说梦话。

"那是3月初的一天,他们把你带回家来。你像一条小蜥蜴,裹在棉花里。阿玛蒂斯,你的父亲,那时又年轻又漂亮,那天下午他是那样的高兴,派人去买了20马车的鲜花,沿街边喊边撒着花,直到整个小镇淹没在花海之中。"祖母的梦话说了有好几个小时,声音很大,充满激情。但是乌里塞斯没有听见,因为埃伦蒂拉是那样真情实意地爱抚着他,直到东方发白。

一伙传教士高举着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并肩站在荒野里。一阵不吉祥的疾风吹动了他们的麻布长衫和胡须,使他们站立不稳。他们身后是一所修道院,这是殖民时期的建筑,粗糙不平的石灰墙上有一个不大的钟。

这伙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传教士,他指着粘土地上的一道裂纹,喊道:"别过这道线!"四个印第安人抬着一顶木板轿子,轿上坐着祖母。他们听到喊声,停了下来。尽管她在轿上坐得很难受,又被这荒凉地区的尘土弄得精神不振,可依旧保持着她那高傲的派头。埃伦蒂拉步行。轿子后面是一行八个印第安人搬运夫,最后面是那位骑自行车的摄影师。

"这荒凉地区并不属于哪个人的,"祖母说。

"属于上帝,"传教士说,"而你又用你那伤风败俗的生意在破坏他神圣的宗旨。"祖母从传教士说话的音调和方式中听出他是西班牙人。为了既不让步,而又不丢面子,她婉转地说:"我不明白你们的玄妙,孩子。"那位传教士指着埃伦蒂拉说:  "这个女孩年龄还太小。"  "但是她是我的孙女。"

"那就更不像话了,"那位传教士反驳道,"行行好,让我们来保护她吧,否则我们就采取别的措施。"祖母不希望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只好作出了让步,说道:"好吧,不让过就不过,但是迟早我会过这道线的,你们看着吧。"在遇到那伙传教士三天之后,祖母和埃伦蒂拉在离修道院很近的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当天夜里,几个黑影,偷偷地溜进了帐篷。他们是六个强壮而又年轻的印第安人,身着粗麻布衣服,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们用一块蚊帐布,不动声响地把埃伦蒂拉裹起来,像裹一条大鱼一样把她装在一个网子里。

祖母为了营救孙女,她一开始并没有打算提出控诉。只是当她所有的利益都遭到破坏后,她才向地方当局上诉。地方政府是由一个军人领导的。祖母在这个军人家的院子里找到了他,他光着上身,正举枪朝炎热的天空中的一朵云彩射击,想打穿云朵使它降雨,他气愤地干着这徒劳的事。不过他还是停了一会儿,听完祖母的申诉,最后他说:"我无能为力,根据罗马教皇和政府间的协议,这些传教士有权保护这个女孩子直到成年,或到她结婚。""那么,您镇长的责任呢?"祖母问道。

"我的责任是使老天降雨,"镇长说。

乌云飘走了,飘出了他的射程,他停止了这场徒劳的活动,同祖母攀谈起来。

"您需要有个要人来为您担保,"他对祖母说,"得有一个人用一封签名信担保您品德良好。您不认识参议员奥·桑切斯吗?"阳光下,祖母坐在一张方凳上,那方凳刚好容下她那肥大的臀部,她郑重其事地回答道:"在这偏僻荒凉的地区,我是一个孤独可怜的女人。"镇长眯起他那只因天热而睁不开的右眼,遗憾地望着她说:"人都带走了,您别再耽误时间了,夫人。"其实埃伦蒂拉并没有被带走。祖母把帐篷支在修道院的门前。她像一个准备围攻要塞的武士一样,孤零零地坐在那儿思考着。那位摄影师是最了解她的,见她在阳光下,眼睛盯着修道院,就用自行车驮上行李,准备独自走了。

"看我们谁先死,"祖母说,"是他们,还是我。""他们300年前就在这里了,而如今还在这里,"摄影师说,"我走了。"直到这时,祖母才看见那辆装载停当的自行车。

"你到哪儿去?"

"随风飘吧,反正世界大着呢!"摄影师说完,骑上车走了。

祖母叹了口气:

"没用的家伙,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她头也不回,眼睛还在盯着修道院。多少个炎热的白昼,多少个狂风四起的夜晚,祖母的眼睛一直没有偏离修道院的大门,可始终没有看见有人出来。那些印第安人挨着她的帐篷搭了个草棚,在草棚里挂上了他们的吊床。但是祖母总是守到很晚,才在那把大椅子上打瞌睡,一边抱怨着,一边用口袋里的生米喂一头卧在她身旁的公牛。

一天晚上,从她身边驶过一队卡车,车厢遮盖得严严实实,速度很慢,没开大灯,只开一些小灯。祖母突然认出了它们,这些卡车和从前阿玛蒂斯父子的卡车是一个样的。最后一辆车放慢了速度,停了下来,一个男人从驾驶室走下来,整理了一下货箱。他长得很像阿玛蒂斯,头上戴一顶宽边帽,脚上穿着高筒靴子,两条子弹带交叉搭在胸前,背着一杆步枪,歪挎着两支手枪。祖母被一种不可抵抗的诱惑力所吸引,向那个男人打招呼说:"你不认识我了吗?"那人很不礼貌地用电筒照了照她看了一会儿她那张由于缺少睡眠而显得憔悴的脸,她的两眼已疲倦得睁不开,显得十分苍老。尽管她目前的状况很不好,可从她的脸上还可以找得出当年一度为绝代佳人时留下的风韵。那人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证实确不相识之后,便关掉电筒,说道:"我敢肯定,您不是圣德罗斯·里梅蒂奥丝。""恰好相反,我正是那位夫人,"祖母以一种甜美的声调说。

那人本能地把手放在手枪上。

"谁的夫人?!"

"阿玛蒂斯大公的夫人。"

"那么说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想干什么?"他紧张地问。

"让你们帮我赎回我的孙女,阿玛蒂斯大公的孙女,我们的小阿玛蒂斯的女儿,她被关在这个修道院里。"那人不再害怕了,对她说道:"你算找错了门。如果你认为我们能管上帝的事,那你就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也并不认识阿玛蒂斯父子,你连走私人最起码的规矩都不懂。"这天清晨,祖母比往常睡得还要少。她嘴里抱怨着,扯过一条毛毯裹在身上,这一夜的时间使她忘记了对往昔的回忆。可是那些梦呓即使是醒着也止不住想说,她不得不用手压住胸口,以免再回忆她那海边的家园,在那座满园鲜花的住宅里,她曾是那样的幸福。就这样一直呆到修道院的钟声敲响,窗户上闪现出清晨的朝阳,空气中飘荡着热面包的香味。直到这时,她的疲劳才消失,梦想着埃伦蒂拉在起床,在设法逃回到她身边来。

恰恰相反,埃伦蒂拉自从被带到修道院后,每天夜里都睡得很好。他们用剪子把她的头发剪得一般长短,给她穿上囚犯穿的粗布衣,交给她一个石灰水桶和一把扫帚,让她只要有人踩过楼梯,就去擦干净。这活可不轻啊,因为传教士和干杂活的修女们不断地上下楼梯,可是对于度过了许久难以忍受的卖淫生活的埃伦蒂拉来说,却像是一个休息日一样。再说,到了晚上又不光是她一个人疲倦不堪,因为这座修道院不是专门对付魔鬼的,而是在同这偏僻荒凉地区作战。埃伦蒂拉见过那些印第安女信徒的劳动:在牛栏里挤牛奶;整天在木板上跳着压制奶酪;护理难产的母羊。她看见她们像制革工人一样,流着汗水,提着水桶,精心地浇灌菜园,这菜园是一些印第安女信徒在荒凉地区的硬地上开垦出来的。她见过那地狱般的面包炉和熨衣服的房间。她见过一个修女满院追一头猪,后来抓住了那头受惊的猪的耳朵,可人却滑倒了,虽然滚到泥坑里也没松开手。另外两个印第安女信徒用皮围裙帮她捆住猪,其中一个用一把杀猪刀割下了猪头,三个人都溅了一身血和烂泥。她见过在医院的那间隔离室里,那些患肺病的修女,身穿寿衣,一边绣着结婚用的床单,一边等待着上帝最后的召唤。那些男传教士都在这荒凉地区四处传教。埃伦蒂拉虽然每天只身一人,但她也逐渐发现一些奇妙而又可怕的事情,这些事是她从前在她那一张床那么宽的世界里从来没想到过的。自从她被带进修道院以来,无论是那些性格粗野的,还是那些会说话的印第安女信徒,谁都没对她说过一句话。一天上午,她正在往桶里倒石灰,突然听到一阵乐曲声,那音乐好似在这光线暗淡的天地里射进一股最明亮的光。她被这奇妙的发现吸引住了,探出身子朝一间大厅望去,宽大的窗棂,大厅的墙上一无所有,6月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得大厅四壁生辉。大厅中央,一个她从不曾见过的漂亮的修女正在弹奏一首复活节圣曲。埃伦蒂拉聚精会神地听着,直到响起了午饭的钟声。饭后,她继续用刷子刷楼梯。等到所有的印第安女信徒不走楼梯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她说出了她进修道院以后的第一句话,"我真幸福!"祖母的希望破灭了,埃伦蒂拉没有逃回她身边,但是她仍然紧缩着牢固的包围圈,直到本特科斯特斯礼拜日,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这些天,那些男传教士们正遍布整个荒凉地区,搜寻着未婚先孕的妇女,让她们出嫁。他们乘坐一辆陈旧的小卡车,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人员和一个大货箱到处奔走。在这种猎取印第安人的活动中,最难做的事情是说服那些女人,她们总是列举大量的事实为自己的圣洁辩护。她们说,男人们总是认为对合法的妻子有无上的权力,他们翘着腿躺在呆床里,让妻子干比情妇还要累得多的活。对这些宁愿做情妇的女人必须哄她们,诱导她们,用她们自己的语言向她们讲清上帝的意志,这样可以使她们听起来不感到刺耳,最终她们都被说服了。对那些男人却相反,一旦女人同意了,就用枪托把他们从吊床里赶出来,捆在一辆货车上,强行让他们结婚。

几天内,祖母看着满载怀孕的印第安姑娘的小卡车一次又一次地开进修道院,但她却找不到机会进去。直到本特科斯特斯礼拜日才得到了这种机会。当鞭炮声和钟声响起时,她看见贫穷的人们兴高采烈地去做节日弥撒,人群之中那些有了身孕的姑娘戴着新娘子的花环,胳臂上挎着不相识的丈夫去集体举行合法婚礼。

在最后一批人中,走过一个情窦未开衣衫褴褛的小伙子,他头长得像个葫芦,留着印第安人的发式,手里握着一根带丝带的大蜡烛。祖母叫住他,温和地问:"告诉我一件事,孩子,在这个民间的盛会中你是干什么的?"小伙子吓了一跳,他那张着的驴子般的大嘴好半天才合上,然后回答说:"神父们将让我先吃圣餐。"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5个比索。"

祖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小伙子看呆了。

"我给你20比索,但不是让你去吃头一次圣餐,而是让你结婚。""跟谁呀?"  "跟我的孙女。"就这样,在修道院的院子里,埃伦蒂拉身穿囚衣似的粗布长衫,头上包着一块印第安女信徒们送给她的三角头巾,跟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由祖母花钱买来的丈夫结了婚。她带着一种渺茫的希望跪在硝石地上,忍受着硝石刺痛的折磨,忍受着从那200个有身孕的新娘子身上传来的酒臭味,忍受着酷日下背诵埃皮斯托拉、圣巴甫洛拉丁文祷文的惩罚。因为传教士们找不到别的办法来反对她这突如其来的婚礼。但是为了能把她留在修道院里,他们还是尽了最后的努力。尽管如此,婚礼一结束,当着那位用枪打云彩的军人镇长,当着用钱买来的新郎和残酷的祖母的面,人家问埃伦蒂拉最后的意愿和打算时,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走,"然后又指着丈夫声明:"但不是跟他走,我要跟我祖母走。"埃伦蒂拉又重新落入祖母的魔爪里,这只魔爪从她一出生就一直控制着她。

乌里塞斯为了偷他父亲园子里的一个橘子,耽搁了一下午的时间。因为父亲一边修剪病树,一边在树上望着他,母亲也从家里监视着他。这样一来他不得不放弃了原来的计划,至少今天是不行了。他没精打采地帮助父亲修剪完最后几棵橘子树。

整个园子一片寂静,木板房子上的玻璃窗子闪着亮光。台阶上是个大花畦,里面种满了奇花异草。乌里塞斯的母亲呆在花畦里,坐在一个维也纳秋千上。为了减轻头疼,她在两侧鬓角上贴上两片湿树叶,她那纯印第安人的目光,像一道看不见的光一样,跟踪着儿子的一举一动,直到橘园的最深处。她长得很美,年龄比丈夫小好多。她不仅仍旧穿着本部族的服装,而且还知道有关自己部族的最古老的秘密。

乌里塞斯拿着修剪工具回屋时,母亲关照给她取片药。他把药放在近处一张小桌上,又走过去想给母亲倒杯水,可他的手一接触到杯子和水瓶,它们很快就变了颜色。他又故意碰了一下同杯子放在一起的一个大玻璃瓶,那玻璃瓶也变成了蓝色。正在吃药的母亲看见了,当她肯定这不是错觉时,就用瓜基拉语问他:"你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打荒凉地区回来,"乌里塞斯也用瓜基拉语回答她,"只有碰玻璃东西时才这样。"为了证实这一点,他又一个接一个地摸了所有放在桌子上的杯子,结果所有的杯子都变成了不同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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