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出书版)》作者:[哥]加西亚·马尔克斯/译者:魏然【完结】 > 《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哥伦比亚).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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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哥-加西亚·马尔克斯/译者:魏然 当前章节:145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这种事只有陷入了情网才会发生,"母亲接着问,"她是谁?"乌里塞斯没有回答。父亲不懂瓜基拉语,这时拿着一些橘子走过花畦,用荷兰语问乌里塞斯:"你们在谈什么呢?""没什么要紧事,"乌里塞斯回答说。

母亲不懂荷兰语,等丈夫进屋之后,她用瓜基拉语问儿子:"他对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乌里塞斯说。

父亲走进了他的办公室。母亲见就剩下他俩时,就问:"告诉我,她是谁?"  "谁也不是,"乌里塞斯说。

他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因为他的心思是放在办公室里父亲的身上。方才他透过窗子看见父亲把一些橘子放在那个财宝箱上,准备做标记。他在偷偷监视着父亲,母亲也在监视着他。

"你好长时间以来不吃面包了,"母亲说。

"我不喜欢吃嘛。"

母亲的脸突然变了色,厉声说道:"撒谎!你这是被女人害的,凡是有这种事的人都吃不下面包。"母亲用眼睛逼视着他继续说:"你应当告诉我她是谁,否则我就强行给你来几次洗浴。"办公室里,荷兰人打开财宝箱,把那些橘子放了进去,然后又把铁门锁好。乌里塞斯离开了窗子,不耐烦地对母亲说:"我已经跟你说了没有,要不相信,去问我爸爸好了。"父亲走出办公室,腋下挟着他那本开了线的圣经,点燃那只航海家惯用的烟斗。妻子用卡斯蒂亚语问他:"你们在荒凉地区遇见过什么人了吗?""没有啊,"丈夫觉得莫名其妙,回答她说,"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去问乌里塞斯好啦。"他坐在走廊里,吸完了那斗烟,然后翻开圣经,用荷兰语悠扬的语调吟诵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半夜里,乌里塞斯还在思念着埃伦蒂拉,久久不能入睡,在吊床里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他极力想控制住那些痛苦的回忆,可最终这痛苦还是给了他决定性的力量。他穿上牛仔裤、格子衬衫、靴子,从窗户跳了出去,开着那辆装鸟用的小卡车从家里逃走了。穿过橘园时,他摘了三个熟橘子,这是他一下午想偷而没能偷到手的。

整个后半夜,他都在这荒凉地区转悠着。天亮后,他挨个向镇子和庄园打听埃伦蒂拉的去向,但是没有人知道。最后人家告诉他:她跟随在参议员奥桑切斯的竞选团后面,这会儿参议员大概在新卡斯蒂亚镇。乌里塞斯赶到那里却没见着,而在下一个镇子才追上他们。但是埃伦蒂拉已不跟参议员走了,因为祖母已拿到参议员的亲笔信--就是那封参议员吹捧她的品德的信,有了这封信,她就可以在这荒凉地区大张旗鼓地干了。第三天,乌里塞斯遇见了邮差,从他口中知道了埃伦蒂拉的下落:"她们要到海边了,你快点吧,那老家伙是想过海去阿鲁瓦岛。"按照邮差所指点的方向,乌里塞斯开车整整跑了半天,终于远远看见了那座宽大破旧的帐篷,这帐篷是祖母从一个倒闭的马戏团手里买来的。那位流动摄影师又回到她身边,他已相信世界确实不像他想像的那么大。他把背景布安放在大帐篷的旁边。一个小乐队在演奏着忧郁的华尔兹舞曲,为埃伦蒂拉招引顾客。

乌里塞斯进了帐篷,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帐篷里十分整洁。祖母那张床又像总督夫人的床那样豪华了,天使的雕像跟阿玛蒂斯父子的骨灰箱放在一起,此外还有一个带狮脚形腿的铝澡盆。埃伦蒂拉赤裸着身体,平静地躺在她的新床上,睁着两眼睡着了。帐篷顶射进一道光线。乌里塞斯手里拿着橘子,站在床边,见她无动于衷,便把手伸到她眼前,用自己为她起的名字呼唤她:"阿丽德内丽!"埃伦蒂拉醒了,觉察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乌里塞斯面前,吓得唉哟叫了一声,拉过床单,一直盖到头上,嘴里说着:"别看我,我太可怕了。""你皮肤的颜色像橘子一般,你看,"说着,他把手里的橘子举到她的眼前让她看。

埃伦蒂拉露出眼睛,看到那橘子确实和自己的颜色一样。

"现在我不愿你留在这儿,你走吧,"埃伦蒂拉对他说。

"我进来只想让你看看这个,你看。"他用指甲划开橘子皮,又用两只手掰开橘子,让埃伦蒂拉看里面,橘心里嵌着一块钻石。

"这就是我们带到边境去的橘子。""可这是没剥开过的橘子呀!"埃伦蒂拉惊讶地说道。

"当然,这是我父亲种植的,"乌里塞斯微笑着说。

埃伦蒂拉简直不能相信,她露出脸来,用手指捏起那块钻石,惊奇地观看着。

"有三块这样的东西,我们就可以围着世界转一圈,"乌里塞斯说。

埃伦蒂拉灰心丧气地把那块钻石还给他。乌里塞斯又硬塞回给她。

"另 外 我 还 有 一 辆 小 卡 车,"他 说,"另外……你看。"他从衬衫下抽出一把旧式手枪。

"我10年之内不能走,"埃伦蒂拉说。

"你要走,"乌里塞斯说,"今天晚上,等大白鲸鱼睡觉时,我在外面等你,我学猫头鹰的叫声做信号。"他学了一声猫头鹰叫,学得很像,埃伦蒂拉露出了笑意。

"是我祖母。"

"猫头鹰!"

"鲸鱼。"

两个人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但是埃伦蒂拉又收敛住笑容说:"没有祖母的允许,我不能走。"  "你不必告诉她。""无论怎样她都会知道的,"埃伦蒂拉说,"她会梦到这些事。""等她开始梦见你走了时,我们早已出境了。我们就像走私犯那样越境……"乌里塞斯说。

他学着电影里主角的样子,握着手枪,嘴里模仿着射击的声音,想以他的勇敢来鼓起埃伦蒂拉的勇气。埃伦蒂拉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但她的眼睛里闪出渴望的神情,她吻了一下乌里塞斯,便和他告别了。乌里塞斯很激动,他低声说道:"我们明天在船上相爱吧。"这天晚上,7点多钟,当又刮起那场曾给埃伦蒂拉带来不幸的飓风时,她正在给祖母梳头。那些印第安人搬运夫和乐队指挥站在一旁等着给他们发工资。祖母数完她身旁的一个盒子里的钞票,在一个账本上算了一下,然后交给印第安人中的领头的,对他说:"拿去,每星期20比索,除下8个比索的饭钱,3个比索的水钱,半个比索的新衬衫的磨损费,还剩8个半比索,数好。"印第安人领头的数好钱,说了声:谢谢白夫人。然后和其余几个印第安人一起鞠了个躬,退了出去。

接着是乐队指挥走上前去。祖母看了一下账本,然后转过身,看着摄影师,他正在那里用古塔波胶贴照相机的遮光布,祖母对他说:"怎么样,你付不付四分之一的音乐费?"摄影师连头也不抬,回答说:  "音乐又当不了照相。""但是它能唤起人们对照像的兴趣,"祖母反驳说。

"恰恰相反,"摄影师说,"音乐使他们回想起已故的亲人,结果照出的像都是闭着眼睛的。"乐队指挥插嘴说:"使人闭眼睛的不是音乐,那是夜里照相时闪光灯晃的。""就是音乐搞的,"摄影师坚持说。

祖母制止住他们的争论,对摄影师说:"你不要太贪得无厌,别忘了参议员奥·桑切斯给你的好处,多亏他带来了这些乐师,"她态度很强硬,"要么你就付钱,要么你就去单干,让可怜的小埃伦蒂拉承担这所有的费用是不合理的。""走就走,"摄影师说,"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是一个艺术家。"祖母耸了一下肩膀,转过身,按着账本上的数字,给了乐队指挥一叠钞票,对他说:"254首曲子,每首半个比索,再加上星期天和集市日的32首,每首60分钱,总共是156比索零20分。"乐队指挥没有接钱,他对祖母说:"应当是182个比索40分,那些华尔兹舞曲的价钱要贵一些。""为什么?"  "因为这些曲子很悲伤。"祖母迫使他收起那些钱,对他说:"那么这个星期你给我演奏些快乐的曲子,咱们就谁也不欠谁的了。"乐队指挥不明白她这笔账是怎么算的,不过他一边算着这笔糊涂账,一边收下了那笔钱。这时候,那股令人恐怖的飓风几乎把帐篷掀掉,在风过后瞬息的宁静中,传来几声猫头鹰悲凉的叫声。

埃伦蒂拉为了遮掩自己的慌乱,不知做什么才好。她锁好了钱盒,藏在床底下,但在她把钥匙交给祖母的时候,祖母发现她的手在发抖,就对她说:"你不要害怕,有风的夜晚总是有猫头鹰的。"祖母尽管这样说,可看见摄影师拿着照相机准备离开时,还是有些胆怯,就对他说:"要是你愿意,你就在这里呆到明天天亮,今天夜里死神被放出来啦。"摄影师也听到了那猫头鹰的叫声,但是他没有说什么。

"亲爱的孩子,我喜欢你,"祖母又说。

"那么我就不交音乐费了,"摄影师说。

"啊,不,这不行!"

"您看,您谁都不喜欢吧。"

"那你就滚!混小子!"

祖母感到受了莫大侮辱,直到埃伦蒂拉帮助她躺下,她还破口大骂摄影师:"狗杂种,他怎么能了解别人的心思。"埃伦蒂拉没有心思理会她,因为风静的时候,猫头鹰正在紧迫地向她呼唤着,而她还在这儿犹豫不安。祖母躺下时还是按着以往的老规矩:让埃伦蒂拉给她扇风。她吩咐着:"你明天要早点起来,在人们到来之前给我烧好洗澡水。""是的,祖母。""抽空把那些印第安人的脏衣服洗了,这样下星期我们就可以再多扣他们点钱了。""是的,祖母。""要好好睡觉,别累着。明天是礼拜四,是这个礼拜里最长的一天。""是的,祖母。"  "给鸵鸟放点食。"  "是的,祖母。"

她把扇子放在床头,在骨灰盒前点了两支蜡烛。祖母已经睡着了,可还给她下着那没用的命令。

"别忘了给你爷爷和父亲点蜡。"  "是的,祖母。"埃伦蒂拉知道她不会再醒了,因为她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帐篷外狂风怒吼,但是埃伦蒂拉这一次又没注意到这使她不幸的灾风。她本能地对自由的渴望战胜了祖母的咒语。远处又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她离开帐篷还没五步远,就碰见了摄影师,他正在往自行车的货架上捆行李,摄影师那表示支持的微笑使她镇静下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摄影师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也不付音乐费。"埃伦蒂拉做了一个祝福的手势表示告别。然后朝田野里跑去,她下定决心,朝猫头鹰呼叫的地方跑去,消失在茫茫的黑夜中。

这回,祖母立即报告了地方当局。当祖母把参议员的亲笔信展示在那位军人镇长眼前时,镇长立刻跳下吊床。乌里塞斯的父亲也等在门口。

"见鬼,你怎么让我念信,我又不识字,"镇长喊叫着。

"这是奥·桑切斯参议员的亲笔信,"祖母说。

镇长二话没说,拿起放在吊床旁边的步枪,命令他的部下集合。五分钟后,所有的人都跳上了一辆军用小面包车,朝边境方向驶去。一场大风把逃亡者的足迹刮得干干净净。镇长坐在司机旁边,后排座位上是乌里塞斯的父亲与埃伦蒂拉的祖母,其余每个座位上坐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宪兵。

在一个村镇附近停着一队卡车,车厢上蒙着防雨布,躲在车厢里的人掀开雨布,用机枪和步枪向面包车瞄准。镇长问第一辆卡车的司机看没看见一辆装鸟的农用小卡车。

司机拉长声音回答说:

"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走私的。"镇长看见了那些乌黑的枪口,就微笑着举起胳臂朝他们喊道:"至少你们不好意思在大白天运行。"在最后一辆车的保险杠上挂着一条标语,上面写着:"我想你,埃伦蒂拉。"他们越往北开,风势越大,空气也就越干燥,又热又呛,他们全都喘不过气来。

祖母第一个发现了远处的摄影师,他正艰难地蹬着自行车,头上围着一条手帕。

"那个混小子是一个帮凶,"祖母指着摄影师的背影说。

镇长命令一个宪兵下去抓住那个摄影师,他对宪兵说道:"你抓住他,在这儿等着我们,我们一会儿就回来。"那个宪兵跳下车,向摄影师大声喊了两声,由于逆风,摄影师没听见。当面包车超过他时,祖母的表情令他困惑不解,还以为是在问候他,便微笑了一下,用手势向她表示再见。他没听见枪声,身子向前倾斜了一下,便死在那辆自行车上了。头被一颗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是从哪里飞来的子弹打开了花。

快到中午时,他们发现了一些羽毛。羽毛被风刮得到处飞扬。这是新的鸟毛,乌里塞斯的父亲认出这是他家的鸟身上的羽毛。司机对了一下方向,脚下踏足了油门,不到半个钟头,他们就远远望见了那辆小卡车。

乌里塞斯从反光镜里看见后面出现了一辆军用面包车,他开足马力,想拉开距离,但是这辆车的功率有限,不能再快了。他们开了一夜车,没有睡觉,又累又渴。埃伦蒂拉靠在乌里塞斯的肩上打瞌睡,等到惊醒过来时,看见面包车就要追上他们了,就从枪套中拔出手枪。

"没用了,这是弗兰西斯·德拉克,"乌里塞斯说。

埃伦蒂拉用手枪砸碎车窗玻璃,朝面包车开枪。军用面包车超过了卡车,拐了个急转弯,堵住了卡车的去路。

"我算了解了这个最繁华的时代里的事,无论什么事,只要过了许多年,就不会再去追究它的细枝末节了,"这是拉法埃尔·埃斯卡罗纳在一首歌中所揭示的一场悲剧的结束语。我觉得有必要把它讲出来。我在里奥阿加省各地兜售百科全书和医药书。阿·塞·萨姆蒂奥也在这一带抛售冰镇啤酒机,他用他的小卡车拉着我在这荒凉地区到处转,告诉我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我们在一起说了不少废话,喝了很多啤酒,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才能走出这偏僻荒凉的地区。我们到了边境,这儿有那座游动的爱情帐篷,亚麻布上写着大字:"埃伦蒂拉是最上等的,来呀!埃伦蒂拉在等待着你!没有埃伦蒂拉就不算是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每条街上都有一处公开的赌场,每所房子都是小酒馆,每户人家都是逃亡者的避难所。音乐声和广告宣传的叫喊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支使人神经错乱的交响曲。

在这不分国籍的人群中,有位好人叫布拉加曼,他站在一张桌子上,让人给他一条真正的毒蛇,他好当场试验他发明的一种解毒药。还有一个因为没听父母的话而变成了蜘蛛的女孩,花半个比索就可以摸摸她,证明那不是骗人的,她还回答你所提出的有关她的遭遇的问题。一位算命先生在预言着星球上可怕的蝙蝠就要到来,那蝙蝠一呼吸,就会改变大自然的规律,会使海底的一切漂浮到水面上来。

惟一安谧恬静的地方是教堂,到这儿来的都是那些厌恶城里噪音的人。来自四面八方的女人在这被遗弃了的大厅里打着呵欠,她们可以安然地坐在这里小憩一会儿,而不会有人来纠缠她们。她们在装有电风扇的天花板下面,静静地等待着星球蝙蝠的到来。突然,她们当中的一位站起身,朝临街的走廊走去,街上尽是埃伦蒂拉的慕求者,她对其他女人们高声说道:"看啊!她身上有什么稀奇的东西是我们所没有的呢?""一位参议员的亲笔信,"有人喊道。

其他的女人被这喊声所吸引,也都来到走廊上。

"15天来有那么多人来,每个人50比索,"其中一位妇女说。

先头出来的那位妇女决心要弄个明白,她说:"我倒要去看看这宝贝女人,到底有什么值钱的地方。""我也跟你去,"另一个女人说,"那里一定比这不要钱的地方好。"在半路上,又加入了另外一些妇女,当来到埃伦蒂拉的帐篷前时,已经集合了一大群女人。她们也不通报就闯了进去,用枕头打跑了那个已经付了钱的嫖客,然后把埃伦蒂拉连人带床抬到街上。

"这是暴行!"祖母叫喊着,"无法无天的东西!女魔!"然后她又朝着排队的男人们叫,"你们这些草包,你们的勇气到哪里去了?能眼巴巴地看着让她们这样肆意欺负一个可怜的女孩吗?你们这些王八蛋!"祖母挥舞着手杖,分开众人,拼命地叫喊着。但是周围是一片喊叫声和嘲笑声,没人理睬她。

埃伦蒂拉无法挣脱,因为自从她那次逃跑之后,祖母便用一条锁狗用的链子把她锁在床上。不过她们并没有伤害她,只是抬着她在最繁华的街道上示众,好像抬着一位锁着的忏悔者似的,最后把她放在广场中心。埃伦蒂拉弯曲着身体把脸藏起来,她并没有哭。就这样她呆在那广场的酷日下,咬着嘴唇,为那条倒霉的锁狗链子感到羞耻和气愤。后来有个人把一件衬衫盖在她身上。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的情况。但是我听说她们在那座边境城市里,得到了公众力量的保护。一直到祖母的钱箱被胀破,她们才离开了这荒凉地区,朝海边方向走去。在那穷人的王国中从未见过这样壮观的场面:一长队的牛车,上面堆放着那场火灾后残存下来的东西,其中不仅有罗马帝王的半身像和珍贵的钟表,而且还有一架钢琴和一架带有许多唱片的手摇唱机。一些印第安人赶车,每当快进镇子时,乐队就奏起音乐,向人们宣布她们的胜利到来。

祖母脖子上戴着纸做的花环坐在轿子上。在教堂的阴影下,嘴里吃着口袋里的食品。她的上身显得又胖了一些,因为在衣服里面她加了一件帆布背心,背心上像子弹带一样缝着很多金条。埃伦蒂拉坐在她旁边,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是脚脖子上还是拴着那条锁狗的链子。

"你不要发牢骚,"离开边境城市时,祖母对她说,"你有跟王后一样的衣服,一张华丽无比的床,一支自己的乐队,还有14个印第安人为你服务,你不觉得神气吗?""是的,祖母。"祖母又说:"等我死后,你不用再侍候那些男人了,你将在一座大城市里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你的生活将会很自由很幸福。"这一席话对从未考虑过自己前途的埃伦蒂拉可是一个新的远景。祖母不再提起那笔旧债的事,随着生意的进展,她对那笔旧债的印象早已淡漠了。尽管如此,埃伦蒂拉并没有流露出她的真实思想,她默默地忍受着肉体上的折磨。祖母经常絮絮叨叨地在她面前讲述未来的前景,好像是她在扑克牌中看出来的似的。

一天下午,走到一条闷热的峡谷尽头,她们感到一阵喜悦,她们听到了牙买加松鸡的叫声,心里不由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总算是来到海边上了。

祖母望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加勒比海,想到这荒凉地区半辈子生活的结束,叹了口气,说道:"那里有你的一切,你喜欢吗?"  "是的,祖母。"她们支起了帐篷。祖母嘴里说个不停,不时地把对往昔的回忆同对未来的憧憬混杂在一起。这天夜里,她要比往常睡得安然,直到很晚才被海的波涛声惊醒。当埃伦蒂拉给她洗澡的时候,她还是没忘记跟埃伦蒂拉谈论那些未来的憧憬,她的话充满了狂热的激情,好像梦呓一样。

"你将成为一位有尊严的女主人,"祖母对她说,"在你所保护的人们眼里,你将是一位受尊敬的贵夫人,将得到最高当局的倾心和尊重,那些军舰上的舰长们将从世界各个港口给你寄来明信片。"埃伦蒂拉没有听她说话。澡盆里的温水是从外面一条水管流进来的,里面泡着香草叶。她一边用瓢舀水浇在祖母身上,一边用另一只手打肥皂。祖母还在不停地絮叨着:"你家的名声将从安地列斯群岛传到荷兰国王那儿。你的家会比总统家还显赫,你要知道,在总统的家里都是讨论决定民族命运的大事的。"忽然水管里的水没了,埃伦蒂拉出去看了看,原来是负责往水管里倒水的印第安人在劈木柴。

"烧好了,需要凉一会儿,"印第安人说。

埃伦蒂拉走到炉子前,炉子上有一口大锅,里面煮着香草叶。她用一块破布包住手,自己试着端起锅,然后对印第安人说:"你去吧,我来加水。"等到印第安人走出厨房,她从炉子上端起那锅开水,吃力地举到水管处。在她正准备把这致命的开水倒进去时,祖母在帐篷里喊她:"埃伦蒂拉。"她心里一惊,吓了一跳,好像被人发现了自己的动机似的,急忙回答:"祖母,我就来,我在凉水呢。"这天夜里,她很晚也睡不着,坐在床上思考着。祖母睡了,身上穿着那件装满金条的背心,睡梦中还在哼着小曲。埃伦蒂拉在床上,睁大了眼睛望着她,黑暗中那双眼睛像猫眼睛一样又圆又亮。她死人般的躺下了,两手合在胸前,用她全部的力量在心里叫道:"乌里塞斯!"乌里塞斯在橘子园的家里突然醒来,他清清楚楚听到埃伦蒂拉的声音,他看了看周围黑洞洞的房间,想了片刻,便抱起衣服鞋子,轻轻走出卧室,穿过台阶时,身后响起了父亲的声音:"你上哪儿去?"乌里塞斯看到月光下父亲那蓝色的身影,回答道:"走向世界。""这一次我不阻拦你,"荷兰人说道,"但是我要对你说,不管你走到哪里,我的诅咒都会伴随着你。""可能会是这样,"乌里塞斯说。

父亲感到很惊奇,甚至为儿子的决定感到骄傲。他的目光随着儿子穿过橘园,渐渐地他微笑了。妻子用她那印第安美人的姿势站在丈夫的身后。等儿子关上园门后,丈夫对妻子说:"他会回来的,生活会无情地给他以打击,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的。""你太粗心大意了,"妻子叹了一声,"他永远不会回来了。"这回乌里塞斯不必向别人打听埃伦蒂拉的去向了。他偷偷地搭上过路的卡车,穿过荒凉地区,饿了就偷些吃的随便吃一点,困了就找个避风处睡一会,他有时为了冒险取乐而故意偷东西,直到最后在海边一座城市找到了那熟悉的帐篷。这是一座漂亮的城市,到处是玻璃的建筑物。夜深了,一些军舰正在准备开往阿鲁瓦岛,码头上响起一片告别声。埃伦蒂拉被锁在床上,身体仍保持着那次呼唤乌里塞斯名字时的姿势睡着了。乌里塞斯默默地站在旁边,望着她,但没有叫醒她。不一会儿,埃伦蒂拉醒了,在黑暗中,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热烈地亲吻着,以从未有过的柔情蜜意,尽情地相爱着。

在他们旁边,祖母在熟睡中翻了个身,又开始说梦话了:"在那条希腊船来到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那些使女人们幸福的疯子们,付给她们的不是钱,而是吸血虫,这些吸血虫后来在各家传开,搞得人们像医院里的病人一样整天呻吟,孩子们哭声不断。"她又翻动一下,在床上坐了起来,嘴里喊道:"正在这时候,我的上帝,他来了,他比阿玛蒂斯还要强壮魁伟。"最初乌里塞斯并没有注意到祖母的梦呓,当他看见祖母在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才急忙想藏起来,埃伦蒂拉按住他:"别动,她总是这样,每当说到这个地方都要坐起来,其实她并没有醒。"乌里塞斯又躺进了她的怀里。

"这天夜里,我正在跟那些海员们唱歌,我以为是一次地震,"祖母继续说梦话,"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全都叫喊着逃到外面,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屋子里。我一想起这些,就好像是发生在昨天,我在唱着当时的一支流行歌曲,连院子里的鹦鹉都在唱歌。"说着,她还哼起两句悲伤的歌词:"先生,请还给我过去的天真,为了重新享受你的初恋之情。"乌里塞斯这才注意到祖母在梦呓中对往昔的回忆。

"他也在那儿,"祖母又说起来,"就像瓜塔拉尔到圭亚那时那样,背着一杆专打猛兽的大口径火枪,肩头立着一只金刚鹦鹉,英姿勃勃地站在我的面前,他对我说:我围着世界转了有上千次,到过很多国家,见过各种各样的女人,因此我有权对你说,你是世界上最傲慢,最殷勤,最漂亮的女人。"祖母又躺下去,在枕头上抽泣起来。乌里塞斯与埃伦蒂拉被沉睡中的祖母发出的一声长叹所惊动,沉默了好长一会儿。突然,埃伦蒂拉说:"你有胆量杀死她吗?"乌里塞斯吃了一惊,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就说:"不知道,你有胆量吗?""我不能,因为她是我的祖母。"乌里塞斯又看了一眼那沉睡着的庞大躯体,好像在测量一下她的生命力似的,最后下定了决心:"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干。"乌里塞斯买了一磅杀鼠药,把它跟奶酪和草莓果酱搅拌在一起,又把一个大蛋糕的馅抠出来,把搀了毒药的奶油果酱馅放了进去,然后在上面放上一大块奶油,用勺子抹得不留一点痕迹,又在上面放了72根玫瑰丝。

祖母坐在椅子上,看见乌里塞斯端着节日蛋糕走进帐篷,欠起身,挥舞着手杖,高声叫道:"不要脸的东西,你还敢登这个门!"乌里塞斯把杀机藏在他那天使般的可爱的笑脸后面:"我今天是来请求您谅解的。今天是您老人家的生日。"祖母被他的谎话解除了戒备,让人布置好桌子,布置得像婚礼时的晚餐一样。她让乌里塞斯坐在自己的右边,埃伦蒂拉在一旁伺候着,她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然后把蛋糕切成同样的几份,递给乌里塞斯一份。

"一个人知道能承认错误,求得别人的宽恕,他就有了半个天下。我现在把这第一块给你,这可是幸福的一块。"乌里塞斯说:"我不喜欢吃甜食,您吃吧。"祖母又把另一块蛋糕递给埃伦蒂拉,她把那块蛋糕拿到厨房,扔到垃圾箱里。

祖母自己把剩下的全都吃了。她一块块地塞进嘴里,不嚼就吞下去了,吃得非常高兴。她把自己盘子里的都吃光了,又把乌里塞斯不喜欢吃的那一份也拿过去吃了。她一边嚼着最后一口蛋糕,一边用手指把桌布上的碎屑捏起来放到嘴里。

她吞下去的砒霜足够杀死一窝老鼠,可是她一直到半夜还照常弹琴唱歌,舒舒服服地躺下,睡得很坦然,惟一的新症状是呼吸时有点气闷。

埃伦蒂拉与乌里塞斯在另一张床上观察着她的动静,发现她说梦话时,声音还像往常一样。

"我又疯了!上帝,我又疯了!为了不让他进来,我在卧室的门上插了两道门闩,还把放唱机的桌子顶到门上,桌子上又堆上几把椅子,可他只用一枚戒指轻轻一击,这些壁垒就全垮了,椅子自己从桌子上掉下来,桌子和唱机自己离开了门,两道门闩也都不打自开了。"埃伦蒂拉与乌里塞斯惊奇地望着她,祖母的梦呓越发引人入胜了,声音也更加好听。

"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吓得我浑身汗淋淋的,在屋子里恳求他;一会求他打开门,一会儿又求他不要开门;求他进来,而又不要他进来;求他永远别走了,但又要他再也别来了;免得杀害他。"她这场戏剧道白式的讲述持续了几个小时,一直讲到他们最后一次同床的细枝末节,仿佛她在梦中又重新体验了一番似的。天快亮时,祖母在床上翻了个身,抽泣声打断了她的讲述。过了一会儿,她又叫着讲起来:"我替他预言将来,他笑了。我又替他算命,他又笑了。后来,他睁开他那吓人的眼睛,对我说:唉,女王!唉,女王!那声音好像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乌里塞斯被祖母这可怕的举动吓呆了,紧紧抓住埃伦蒂拉的手,狠狠地骂了一声:"老害人精!"这时外面已开始放亮了,时钟敲响了五下,埃伦蒂拉说:"你快走,她就要醒了。""她还活着,比一头大象还壮实,这是怎么回事?"乌里塞斯惊叫起来。

埃伦蒂拉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真没用,我看你什么人也杀不了。"乌里塞斯听了她的责备,又羞又恼,走出了帐篷。埃伦蒂拉仍然望着酣睡的祖母,心里充满了仇恨,为失败而感到恼火。天亮了,各种鸟儿欢叫起来。祖母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幸福的微笑。

"让上帝解救你吧,孩子。"

她惟一的变化是改变了一下日常生活的顺序。这天是礼拜三,但祖母却换了一套礼拜天的衣服,要埃伦蒂拉11点钟以前不要接客。埃伦蒂拉帮她把指甲染成石榴色,准备替她梳一个文雅华贵的发型。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那么想打扮自己。"埃伦蒂拉开始给她梳头,但是当梳子梳过头发时,梳齿上留下一缕头发,她吓了一跳,赶紧拿给祖母看。祖母看了一会儿,便用手指又捏了一缕头发,看能不能再扯下来,结果这缕也留在她手上。她把头发扔到地上,又试了一次,这次又扯下更大的一缕。于是她狂笑着,用两只手扯头发,然后以一种令人费解的欢乐,把头发一把一把地向空中抛去,直到把整个头扯得光秃秃的,好像一个丑陋无比的秃头怪。

两个礼拜了,埃伦蒂拉一直没有乌里塞斯的消息。一天,她在看帐篷外面的番瓜广告,祖母头上带着昂贵的假发套,弹着钢琴,陶醉在昔日的回忆中。

埃伦蒂拉听见祖母叫她,便走进帐篷,这时她才发现从琴箱里伸出来的导火索,延伸到草丛里。她顺着导火索朝乌里塞斯跑去,跟他一起藏在灌木丛中。两人忧心忡忡地看着那蓝色小火苗,顺着导火索燃了过去,穿过那段黑暗处,进了帐篷。

"堵住耳朵!"乌里塞斯说。

两个人都堵上了耳朵,然而却是多此一举。帐篷里只是闪了一下,冒出一股浓烟,并没有爆炸声。埃伦蒂拉跑进帐篷时,还以为祖母已经被炸死了,却只见她带着烧焦了的假发套,正在用一条破被单扑火。

乌里塞斯趁着印第安人慌乱时溜掉了,那些印第安人被祖母颠三倒四的命令搞得晕头转向,不知干什么好。他们总算是把火扑灭了,查点了一下,损失不小。

"看来有人居心不良,"祖母说,"还好,琴弦没有炸坏。"为了找出这场灾祸的原因,祖母做了各种猜测,但是埃伦蒂拉坦然的回答和若无其事的样子,消除了她的怀疑。她在埃伦蒂拉的举动中找不到一点可疑的痕迹,更没有想到乌里塞斯的存在。直到黎明她还睁着眼睛,做各种推理设想,估计着这次的损失。她只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第二天早晨,当埃伦蒂拉给她脱下那件缝着金条的背心时,发现她肩膀和胸前都被火烧起来了水泡。埃伦蒂拉用蛋清给她抹着烧伤,祖母对她说:"难怪我昨天夜里睡觉一个劲地折腾,还做了一个怪梦。"说完,她努力回想梦中的情景,终于想起来了。

"是一只孔雀停在一张白色的吊床上。"埃伦蒂拉听了大吃一惊,但很快又恢复常态,故意说:"这是一个好预兆,梦中的孔雀是长寿的象征。""瞎说,我们又和当初一样了,还得从头开始,"祖母说。

埃伦蒂拉没说什么,拿起满是绷带的托盘走出帐篷,只剩下祖母自己呆在那里,身上涂满了蛋清,头上搽着芥末粉。埃伦蒂拉在厨房里正往托盘里打鸡蛋,这时她发现锅台后面闪出乌里塞斯的眼睛,就像她第一次在床后看见的那样。她没有感到惊奇,没精打采地对他说:"你所取得的惟一的成绩是更加重了我的债务。"乌里塞斯的眼睛里充满了焦虑,他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默默地望着埃伦蒂拉,只见她聚精会神地在打鸡蛋,对他不屑一顾,仿佛他不存在似的。过了一会儿,乌里塞斯的眼睛又转动了,环视着厨房里的锅、葱头、盘子、切肉刀。他默默地走过去,拿起那把切肉刀。

埃伦蒂拉还是不看他,但在他走出草棚时,她低声说:"小心,她已得到死讯了,她梦见了一只孔雀站在一张白色吊床上。"祖母看见乌里塞斯拎着一把刀进来,没用手杖撑着,就拼力站起身,伸出两臂惊叫:"孩子,你疯了。"乌里塞斯跳上前去,在她赤裸的前胸砍了一刀。祖母尖叫了一声,扑了上去,想用她那熊一般的手臂将他扑倒撕碎。

"婊子养的"她嘴里骂着,"我发现你是一个叛逆的天使太晚了。"乌里塞斯挣脱出拿刀的手,又朝她胁下砍了一刀,她再也不能说话了。祖母又轻轻地哼了一声,拼命地抱住他。乌里塞斯毫不犹豫地又砍下了第三刀,一股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这血像油一样,亮中透绿,好像薄荷蜜。

埃伦蒂拉端着托盘出现在帐篷门口,观看着这场罪恶的搏斗。

祖母那巨石般的躯体痛得直发抖,她紧紧地抱住乌里塞斯。她的胳臂,腿,直到那光头,全都被血染成了绿色,像破风箱一样呼呼直喘,剩下最后几口气了。

乌里塞斯再次挣脱她,在她的腹部划了一刀,血水把两只脚也染成了绿色。祖母挣扎了几下,倒在地上。乌里塞斯从她那无力的胳臂中挣脱出来,紧接着,在她那倒在地上的躯体上又砍下最后一刀。

这时,埃伦蒂拉把托盘放到桌子上,弯下身去,察看了一下,当看到祖母已经确实死了的时候,她的表情突然一下变得老练了,这是她20年的不幸生活中从未有过的变化。她以飞快的速度,扒下祖母身上缝有金条的背心,离开了帐篷。

乌里塞斯呆坐在那具尸体旁,这场激烈的搏斗搞得他精疲力竭。他想擦一把脸,可越擦越脏,弄得到处都是油腻腻的绿血,好像从他的手指里流出来似的。直到看见埃伦蒂拉拿着金条背心走出去时,他才猛醒过来。

他大声叫喊着埃伦蒂拉,但埃伦蒂拉没有回答。他爬到帐篷门口,只见埃伦蒂拉正沿着海边朝城市相反的方向跑去。于是,他一面使出最后一点力气,追了出去,一面声嘶力竭地叫着她,这叫声已不再是情人的声音,而是孩子般的呼唤。但是在这场独自杀死一个女人的搏斗中,他已耗尽了全部体力,再也爬不起来了。祖母的那几个印第安人赶了上来,把他嘴朝下按倒在海滩上,他胆怯而又孤独地哭了。

埃伦蒂拉并没有听见他的哭声,她还在逆风跑着,跑得比鹿还快,这个世界上任何声音也不能使她停下来。她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跑过热气腾腾的硝石水潭,跑过那几座云母火山口,跑过别具一格的原始水上住宅区,直到这海洋自然景色结束,又进入了荒凉地区。她带着那件金条背心,迎着干辣辣的风沙,在那永不消失的黄昏中继续奔跑着。……从此再也没有听到过一点她的消息,也没有发现她最后遇难的一丝痕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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