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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简·奥斯汀 当前章节:152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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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斯菲尔德庄园》(Mansfield Park)

简·奥斯汀[英国](Jane Austen)于1814年出版的小说。

概述

《曼斯菲尔德庄园》以男女青年的恋爱婚姻为题材。但是,比较而言,本书情节更为复杂,突发性事件更加集中,社会讽刺意味也更加浓重。

《曼斯菲尔德庄园》塑造了一对可爱的青年男女。

范妮出身于贫困人家,十岁时被伯特伦爵士夫妇收养。来到姨父姨妈家后,虽然受到二表哥埃德蒙以外的众人的冷落,但她始终“有一颗温柔亲切的心,想要表现得体的强烈愿望”。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她始终能明辨是非,知人知心。大表哥汤姆等人要在家里排演有伤风化的情节剧,家里只有她一人加以反对和抵制。她早就看清了克劳福德兄妹的自私和轻浮,因而当克劳福德死死纠缠她时,她丝毫不为其所动,始终不渝地暗恋着埃德蒙;当克劳福德小姐对埃德蒙“旧情复发”的时候,她告诫表哥不要上她的当。最后,她的高尚人品赢得了托马斯爵士的器重,也赢得了埃德蒙的爱,两位年轻人终于结成伉俪。

作者简介

简·奥斯丁(Jane Austen),1775年12月生于英国汉普郡的史蒂文顿,兄弟姐妹八人。父亲在该地担任了四十多年的教区长。他是个学问渊博的牧师,妻子出身于比较富有的家庭,也具有一定的文化修养。因此,奥斯丁虽然没有进过正规学校,但是家庭的优良条件和读书环境,给了她自学的条件,培养了她写作的兴趣。她在十三四岁就开始写东西,显示了她在语言表达方面的才能。1800年父亲退休,全家迁居巴思,住了四年左右,他在该地去世,于是奥斯丁和母亲、姐姐又搬到南安普敦,1809年再搬到乔登。1816年初她得了重病,身体日益衰弱,1817年5月被送到温彻斯特接受治疗,可是治疗,可是医治无效,不幸于同年7月18日死在她姐姐的怀抱里。她终生未婚,安葬在温彻斯特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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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约三十年前,亨廷登的玛丽亚·沃德小姐交了好运,仅凭七千英镑的陪嫁,就赢得了北安普敦郡曼斯菲尔德庄园托马斯·伯特伦爵士的倾心,一跃而成了准男爵夫人,既有漂亮的宅邸,又有大笔的进项,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亨廷登的人无不惊叹这门亲事攀得好,连她那位当律师的舅舅都说,她名下至少再加三千英镑,才配嫁给这样的人家。她富贵起来,倒有两个姊妹好跟着沾光了。亲友中但凡觉得沃德小姐和弗朗西丝小姐①(译者注:①在这三姐妹中,玛丽亚·沃德为二小姐,婚后为伯特伦夫人;沃德小姐为大小姐,婚后为诺里斯太太;弗朗西丝(即弗朗西丝·沃德小姐)系三小姐,婚后为普莱斯太太。)长得像玛丽亚小姐一样漂亮的,都毫不犹豫地预言:她们两人也会嫁给同样高贵的人家。然而天下有钱的男人,肯定没有配嫁这种男人的漂亮女人来得那么多。沃德小姐蹉跎了五六年,最后只好许身于她妹夫的一位朋友,几乎没有什么财产的诺里斯牧师,而弗朗西丝小姐的情况还要糟糕。说实在的,沃德小姐的婚事还真算不得寒碜,托马斯爵士欣然地让他的朋友做曼斯菲尔德的牧师,给他提供了一份俸禄,因此诺里斯夫妇每年有差不多一千英镑的进项,过上了甜蜜的伉俪生活。可是弗朗西丝小姐的婚事,用句俗话来说,却没让家里人称心,她居然看上一个一没文化,二没家产,三没门第的海军陆战队中尉,真让家里人寒心透顶。她随便嫁个什么人,都比嫁给这个人强。托马斯·伯特伦爵士出于自尊心和为人之道,本着从善而为的愿望,加上总希望与他沾亲带故的人境况体面些,因此很愿意利用自己的情面为伯特伦夫人的妹妹帮帮忙。但是,在他妹夫所干的这个行当里,他却无人可托。还没等他想出别的法子来帮助他们,那姊妹俩已经彻底决裂了。这是双方行为的必然结果,但凡轻率的婚事几乎总会带来这种后果。为了免得听些无益的劝诫,普莱斯太太在结婚之前从未给家里人写信谈论此事。伯特伦夫人是个心境沉静的女人,性情异常随和、异常懒散,心想索性不再理睬妹妹,不再去想这件事算了。可诺里斯太太却是个多事之人,这时心犹未甘,便给范妮写了一封气势汹汹的长信,骂她行为愚蠢,并且威吓说这种行为可能招致种种恶果。普莱斯太太给惹火了,在回信中把两个姐姐都痛骂了一顿,并出言不逊地对托马斯爵士的虚荣也奚落了一番。诺里斯太太看了这些内容,自然不会闷在心里不说,于是他们两家与普莱斯太太家多年没再有任何交往。

他们的寓所彼此相距遥远,双方的活动圈子又大不相同,因而在以后的十一年里,他们甚至连对方是死是活几乎都无法知道,至少是托马斯爵士感到非常惊讶,诺里斯太太怎么能隔不多久就气冲冲地告诉他们一次:范妮又生了一个孩子。然而,十一年过后,普莱斯太太再也不能光顾自尊,怨恨不解,白白失去一门可能对她有所助益的亲戚。家里孩子一大帮,而且还在没完没了地生,丈夫落下了残疾,已不再能冲锋陷阵,却能照样以美酒招待宾朋,一家人吃的、穿的、用的,就靠那么一点微薄的收入。因此,她急切地想与过去轻率放弃的亲戚们恢复关系。她给伯特伦夫人写了一封信,言词凄凉,满纸悔恨,说家中除了儿女成群之外,其他东西几乎样样都缺,因此只能跟诸位亲戚重修旧好。她就要生第九胎了,在诉说了一番困境之后,就恳求他们给即将降生的孩子当教父、教母,帮助抚养这个孩子。然后她又不加掩饰地说,现有的八个孩子将来也要仰仗他们。老大是个十岁的男孩,既漂亮又活泼,一心想到海外去,可她有什么办法呢?托马斯爵士在西印度群岛上的产业将来有没有可能用得上他呢?叫他干什么都行——托马斯爵士觉得伍里奇陆军军官学校怎么样?还有,怎样把一个孩子送到东方去?

信没有白写。大家重归于好,又对她关心起来。托马斯爵士向她表示关切,替她出主意,伯特伦夫人给她寄钱和婴儿穿的衣服,诺里斯夫人则负责写信。

那封信当即产生了上述效果,过了不到一年,又给普莱斯太太带来一桩更大的好处。诺里斯太太常对别人说,她对她那可怜的妹妹和那帮孩子总是放心不下,虽说大家已为她们尽了不少力,她似乎觉得还想多帮点忙。后来她终于说出,她想让普莱斯太太少负担一个孩子,从那一大群孩子当中挑出一个,完全交给他们抚养。“她的大姑娘已经九岁了,她那可怜的妈妈不可能使她得到应有的关照,我们来照管她怎么样?这肯走会给我们带来些麻烦,增加些开销,但相比起行善来,这算不了什么。”伯特伦夫人当即表示赞同。“我看这样做再好不过了,”她说,“我们把那孩子叫来吧。”

托马斯爵士可没有这么痛痛快快地立即答应。他心里犹豫不决,踌躇不定。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在他们这样的家境里长大的姑娘,可得让她一辈子丰衣足食,不然的话,让她离开自家人,那不是行善,而是残酷。他想到了自己的四个孩子——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想到了表兄妹之间会相爱等等。但他刚审言慎语地述说起自己的意见,诺里斯太太便打断了他,对他的理由,不管是说出的还是没说出的,都一一给以反驳。

“亲爱的托马斯爵士,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也很赞赏你的想法,真是既慷慨又周全,完全符合你一贯的为人。总的说来,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要是领养一个孩子,就得尽量把她抚养好。我敢说,在这件事情上,我决不会拒不竭尽我的微薄之力。我自己没有孩子,遇到我能帮点小忙的地方,我不帮助自己妹妹的孩子,还能帮助谁呢?我看诺里斯先生真是太——不过,你知道,我这个人话不多,不爱自我表白。我们不要因为一点小小的顾虑,就吓得不敢做好事了。让一个女孩受受教育,把她体面地引进社交界,十有八九她会有办法建立一个美满的家庭,用不着别人再来负担她。我敢说,托马斯爵士,我们的外甥女,至少是你的外甥女,在这个环境里长大肯定会有许多好处。我不是说她会出落得像两位表姐一样漂亮。我敢说她不会那么漂亮。不过,在这么有利的条件下,给引荐到这个地区的社交界,她完全有可能找到一个体面人家。你在顾虑你的两个儿子——可你难道不知道,他们会像兄妹一样在一起长大,而你顾虑的那种事决不会发生吗?从道德上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从没听说有这样的事。其实,这倒是预防他们之间结亲的唯一稳妥的办法。假使她是个漂亮姑娘,七年后让汤姆或埃德蒙第一次遇见,那说不定就麻烦了。一想到居然会让她住在那么远的地方,生活在贫困和无人疼爱的环境中,那两个天性敦厚的好孩子哪个都可能爱上她。可是,如果从现在起就让她跟他们生活在一起,哪怕她美如天仙,她对他们充其量不过是个妹妹而已。”

“你的话很有道理,”托马斯爵士答道,“我绝不是无端找些理由来阻挠一个非常适合双方境况的计划。我只是想说,不能轻率从事,而要把事情办得让普莱斯太太真正有所受益,我们自己也觉得问心无愧,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没有一个体面人家的子弟像你乐观估计的那样愿意娶她,我们就必须确保,或者认为我们有义务确保她过着一个有身份女人的生活。”

“我完全理解你,”诺里斯太太嚷道,“你真是慷慨大方,对人体贴入微,我想我们在这一点上决不会有什么分歧。你很清楚,只要对我爱的人有好处,凡是我办碍到的,我总是愿意尽力而为。虽然我对这孩子的感情达不到对你亲爱的孩子们的感情的百分之一,而且也绝没有像看待你的孩子们那样把她看做我自己的孩子,但是,我要是放手不去管她,我就会痛恨我自己。难道她不是我妹妹生的吗?只要我能给她一点面包吃,我怎么能忍心眼看着她挨饿呢?亲爱的托马斯爵士,我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还有一副热心肠;我虽然家里穷,但宁肯自己省吃俭用,也不做那小气事。因此,如果你不反对,我明天就给我那可怜的妹妹写信,向她提出这个建议。等事情一谈妥,我就负责把那孩子接到曼斯菲尔德,你就不用操心啦。至于我自己操点心,你知道我是从不在乎的。我打发南妮①(译者注:①诺里斯太太家的女管家。)专程去一趟伦敦,她可以住在她堂哥的马具店里,叫那孩子去那儿找她。那孩子从朴次茅斯到伦敦并不难,只须把她送上驿车,托个信得过的同路人关照一下就行了。我想总会有个名声好的生意人的太太或别的什么人要到伦敦来。”

托马斯爵士没有发表什么反对意见,只是认为南妮的堂哥不是个可靠的人。因此,他们决定换一个较为体面,却不怎么省钱的迎接办法。就这样,一切算是安排妥当,大家已在为这大慈大悲的筹划而沾沾自喜了。严格说来,各人心满意足的程度是有所不同的,最后也就有了这样的区分:托马斯爵士完全打定了主意,要做这个挑选出来的孩子的真正而永久的抚养人,而诺里斯太太却丝毫不想为抚养孩子破费分文。就跑腿、卖嘴皮和出主意而言,她还真是大慈大悲,没人比她更会教别人大方。可是,她不光爱指挥别人,还同样爱钱;她懂得怎样花朋友的钱,也同样懂得怎样省自己的钱。她当初总盼望能找个有钱人家,不想嫁了个收入不怎么多的丈夫,因此,从一开始就觉得必须厉行节约。起初只是出于审慎的考虑,不久就成了自觉的****,这都是为了满足一种需求,后来因为没有儿女,竞未曾出现这种需求。诺里斯太太若是有儿有女要抚养,可能就攒不下钱;但是,省了这份操心之后,她反倒可以无妨无碍地去攒钱,使那笔从未花完的收入年年有所增加,从中感受几分快慰。基于这种财迷心窍的原则,加上对妹妹没有真正的感情,她充其量只是给这么一笔费用不菲的善举出出主意,做做安排,再多她是决不会干的。不过她毫无自知之明,就在这次商谈之后,在回那牧师住宅的路上,她说不定还会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是天下最宽厚的姐姐,最宽厚的姨妈。

等再次提起这件事时,她越发明确地表白了自己的观点。伯特伦夫人心平气和地问她:“姐姐,孩子来了先住哪里,你们家还是我们家?”诺里斯太太回答说,她丝毫没有能力跟着一起照料那孩子,伯特伦爵士听了颇为惊讶。他一直以为牧师住宅特别希望有个孩子,好给膝前没有儿女的姨妈做个伴,但他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诺里斯太太抱歉地说,这个小姑娘要住她们家是根本不可能的,至少就当时的情形看是绝对不行的。可怜的诺里斯先生身体不好,因此不可能这样安排:他绝对不能忍受家里有个孩子吵吵闹闹。如果他的痛风病真能治好的话,那情况就不同了:她会高高兴兴地把孩子接到家,抚养一段时间,丝毫不在乎方便不方便。可是眼下,可怜的诺里斯先生无时无刻不要她照顾,一提这样的事,肯定会让他心烦意乱。

“那就让她来我们家吧,”伯特伦夫人极其坦然地说。过了一会,伯特伦爵士一本正经地说道:“好的,就让她以这座房子为家吧。我们将尽力履行我们对她的义务。她在这里至少有两个有利条件:一是可以跟她同年纪的孩子做伴;二是有个正规的教师教她。”

“一点不错,”诺里斯太太嚷道。“这两条都很重要。再说李小姐教三个姑娘和教两个都一样——不会有多大差别。我真巴不得能多帮点忙,不过你知道我也是尽了最大力量了。我可不是个怕麻烦图省事的人。我会让南妮去接她的,尽管我这位女管家一去就得三天,会给我带来不便。我想,妹妹,你可以把那孩子安置在靠近原来育儿室的那间白色的小阁楼里。那对她来说是个最好不过的地方,离李小姐那么近,离两个姑娘也不远,还靠近两个女仆,她们随便哪个都可以帮助她梳妆打扮,照料她的穿戴。我想你不会让埃丽丝除了伺候两个姑娘,还去伺候她吧。说真的,我看你不可能把她安置在别的地方。”

伯特伦夫人没有表示反对。

“我希望这姑娘性子好一些,”诺里斯太太接着说,“能为有这样的亲友而感到万分幸运。”

“要是她的性情实在不好的话,”托马斯爵士说道,“为我们自己的孩子着想,我们就不能让她继续住在家里。不过我们没有理由料定会有这么严重的问题。也许她身上会有不少东西我们希望她改掉,我们必须事先想到她什么都不懂,有些狭隘的想法,举止粗俗得让人受不了,不过,这些缺点都不是不可克服的——而且我想,对她的玩伴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假如我女儿比她还小,我就会觉得让她来和我们的孩子生活在一起,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可实际上,让她们三个在一起,我想对她们俩来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对她来说只会有好处。”

“我就是这么想的,”诺里斯太太嚷道,“今天早上我对我丈夫就是这么说的。我说,只要和两个表姐在一起,那孩子就会受到教育;就是李小姐什么都不教她,她也能跟表姐学好,学聪明。”

“我希望她不会去逗我那可怜的哈巴狗。”伯特伦夫人说,“我才说服了朱莉娅不去逗它。”

“诺里斯太太,”托马斯爵士说道,“随着三个姑娘一天天长大,怎样在她们之间画个适当的界线,我们还会遇到些困难:怎样使我的两个女儿既能始终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又不至于过分看不起自己的表妹;怎样能让表妹记住她不是伯特伦家的小姐,而又不使她情绪太低沉。我希望她们成为很好的朋友,决不允许我女儿对自己的亲戚有半点傲气。不过,她们还不能完全是同等人。她们的身份、财产、权利和前程,永远是不同的。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你得帮助我们尽力选择一个不偏不倚的正确处理方式。”

诺里斯太太很乐意为他效力。尽管她完全同意他的看法,认为这是件十分棘手的事,但她还是让他觉得这件事由他们俩操办,不会有多大的困难。

诸位不难料想,诺里斯太太给妹妹的信没有白写。普莱斯太太似乎甚为惊讶,她明明有那么多漂亮男孩,他们却偏偏选中一个女孩。不过,她还是千恩万谢地接受了这番好意,向他们担保说:她女儿性情、脾气都很好,相信他们决没有理由不要她。接着,她又说这孩子有点单薄瘦小,但却乐观地认为,只要换个环境,孩子会大大改观。可怜的女人啊!她大概觉得她的好多孩子都该换换环境吧。

小姑娘一路平安地完成了长途旅行,到了北安普敦受到诺里斯太太的迎接。这位太太觉得自己既有最先来欢迎她的功劳,又有领着她去见众人,让众人关照她的脸面,心里不禁乐滋滋的。

范妮·普莱斯这时才刚刚十岁,初来乍到虽然看不出多少媚人之处,但至少没有什么地方令亲戚们生厌。她人比实际年龄长得小了些,脸上没有光泽,也没有其他引入注目的丽质;极其胆怯羞涩,不愿引人注意;不过,她的仪态虽说有些笨拙,却并不粗俗,声音还挺动听,一说起话来,小脸还挺好看。托马斯爵士夫妇非常热情地接待了她。托马斯爵士见她需要鼓励,便尽量和和气气的,不过他生就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而伯特伦夫人用不着费他那一半的力气,用不着说他十分之一的话,只要和颜悦色地笑一笑,便马上能让那孩子觉得她没有托马斯爵士那么可畏。

几个孩子都在家,见面的时候始终表现得十分得体,一个个高高兴兴,毫不拘谨,至少两个男孩是这样,他们一个十七,一个十六,个子比一般同龄的人要高,在小表妹的眼里,都俨然已是大人了。两个姑娘由于年纪小,加上当时父亲对她们过于严厉,心里难免有些畏怯,因而不像两个哥哥那样泰然自若。不过,她们常和客人应酬,也听惯了表扬,已不可能再有那种天生的羞怯。眼见表妹毫无自信,她们反倒越来越有信心,很快就能从容地、若无其事地把她的面庞和上衣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是令人极其欣羡的一家人,两个儿子非常英俊,两个女儿也十分漂亮,四个人个个发育良好,比实际年龄要早熟一些。如果说所受教育使他们与表妹在谈吐上形成了显著差别的话,以上特征则使他们与表妹在外观上形成了显著的差别。谁也猜想不到,表姐表妹之间年龄相距如此之近。实际上,二表姐比范妮只不过大两岁。朱莉娅·伯特伦才十二岁,玛丽亚仅仅年长她一岁。小客人这时候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她人人都怕,自惭形秽,怀念自己刚刚离开的家,她不敢抬头看人,不敢大声说话,一说话就要流眼泪。从北安普敦到曼斯菲尔德的路上,诺里斯太太一直在开导她,说她真是鸿运高照,她应该万分感激,好好表现才是。于是,那孩子便觉得自己不快活乃是以怨报德的行径,不由得心里越发悲伤。漫长旅途的劳顿也很快成了非同小可的弊端。托马斯爵士屈尊地好心关怀她,无济于事;诺里斯太太苦心孤诣地一再预言她会做个乖孩子,也无济于事;伯特伦夫人笑容可掬,让她跟自己和哈巴狗一起坐在沙发上,还是无济于事;就连看到草莓馅饼,也仍然没能让她开心。她还没吃两口,就泪汪汪地再也吃不下去了,这时睡眠似乎成了她最需要的朋友,于是她给送到床上去排解忧伤。

“一开始就这样,可不是个好苗头啊,”范妮走出屋之后,诺里斯太太说道。“我一路上跟她说了那么多,满以为她会表现得好一些。我跟她说过,一开始就表现好有多重要。我但愿她不要有小脾气——她那可怜的妈妈脾气可不小啊。不过,我们要体谅这样的孩子——依我看,这孩子因为离开家而伤心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她的家虽然不怎么样,但总还是她的家呀,她现在还闹不清楚她的境况比在家时好了多少。不过,以后一切都会有所好转的。”

然而,范妮适应曼斯菲尔德庄园的新奇环境,适应与所有亲友的分离,用的时间比诺里斯太太预想的要长。她的情绪太低沉了,别人无法理解,因而也难以好生关照。谁也不想亏待她,可是谁也不想特意去安慰她。

第二天,伯特伦家给两位小姐放了假,好给她们闲暇跟小表妹相熟,陪她玩耍,可结果并不怎么融洽。两人发现她只有两条彩带,而且从来没有学过法语,不禁有些瞧不起她。她们把拿手的二重奏表演给她听,见她没有什么反应,便只好把自己最不想要的玩具慨然送给了她,由她自己玩去,而她们却去玩当时最时兴的假日游戏:做假花,或者说糟蹋金纸。

范妮不管是在表姐身旁还是不在表姐身旁,不管是在课堂、客厅还是在灌木林,都同样孤苦伶仃,见到什么人、什么地方,都觉得有点惧怕。伯特伦夫人的沉默不语使她气馁,托马斯爵士的正颜厉色使她敬畏,诺里斯太太的谆谆告诫使她惶恐。两个表姐议论她的身材使她觉得羞愧,说她羞羞答答使她为之窘迫。李小姐奇怪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女仆讥笑她衣服寒酸。面对着这些伤心事,再联想到以前和兄弟妹妹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作为玩伴、老师和保姆,总是被大家所看重,她那小小的心灵便越发感到沮丧。

房屋的富丽堂皇使她为之惊愕,但却不能给她带来安慰。一个个房间都太大,她待在里面有些紧张,每碰到一样东西,都觉得会碰坏似的,走动起来蹑手蹑脚,总是生怕出点什么事,常常回到自己房里去哭泣。这小姑娘夜晚离开客厅时,大家就说她好像正如大家希望的那样,认识到自己交了好运,岂料她是啜泣着进入梦乡,以此来结束自己一天的悲哀。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从她那文静随顺的仪态中,谁也看不出她在伤心。然而,有一天早晨,她的二表哥埃德蒙发现她坐在阁楼的楼梯上哭泣。

“亲爱的小表妹,”他出于善良的天性,温存备至地说,“你怎么啦?”说着在她身边坐下,煞费苦心地安慰她,让她不要因为被人发现哭鼻子而感到难为情,还劝她痛痛快快地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你是否生病了?有人对你发火了吗?跟玛丽亚、朱莉娅吵嘴了吗?功课中有没有什么搞不懂,我可以为你解释的?总而言之,你是否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弄来,是否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办?”问了许久,得到的答复只是:“没,没——绝对没有——没,谢谢你。”可是表哥依然问个不停,他刚一提到她原先的家,表妹越发泣不成声了,于是他明白了她伤心的缘由,便尽量安慰她。

“亲爱的小范妮,你离开妈妈感到难过,”他说道,“这说明你是个好孩子。不过,你要记住,你和亲戚朋友们在一起,他们都爱你,都想使你快活。我们到庭园里散散步吧,把你兄弟妹妹们的情况讲给我听听。”

经过追问,他发现表妹虽说跟她所有的兄弟妹妹都很亲密,但其中有一个最让她思念。她谈得最多、最想见到的是威廉。威廉是家中最大的孩子,比她大一岁,是她形影不离的伙伴和朋友。他还是妈妈的宠儿,她每逢闯了什么祸,他总是护着她,“威廉不愿让我离开家——他跟我说他真的会非常想我。”“不过,我想威廉会给你写信的。”“是的,他答应过给我写信,不过他叫我先写。”“那你什么时候写呢?”表妹低下头来,迟迟疑疑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信纸。”

“如果你就是为这犯难,我来给你提供纸什么的好啦,你想什么时候写就什么时候写吧。给威廉写信能使你快乐吗?”

“是的,非常快乐。”

“那就说写就写吧。跟我到早餐厅去,那里笔墨纸张什么都有,而且肯定不会有什么人。”

“不过,表哥,能送到邮局吗?”

“是的,肯定能,和别的信一起送到。你姨父盖上免费邮递的戳记,威廉就不用再交费了。”

“我姨父!”范妮满面惶恐地重复了一声。

“是呀,你把信写好了,我拿到我父亲那里盖免费戳。”

范妮觉得这样做有点冒昧,不过并没表示反对。于是,两人来到了早餐室,埃德蒙给她备好了纸,打上了横格,那副热心肠并不亚于她哥哥,而那一丝不苟的劲头或许还要胜过她哥哥。表妹写信的时候,他一直守在旁边,要削笔时就帮她削笔,遇到不会拼写的字就教她如何拼写。这些关照已经让表妹颇为感动了,而他对她哥哥的一番好意,使她越发高兴得不得了。他亲笔附言向威廉表弟问好,并随信寄给他半个几尼。范妮当时心情激动得无以言表。不过,她的神情和几句质朴无华的言语充分表达了她的喜幸和感激之情,表哥从而看出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表哥跟她又谈了谈,从她的话里可以断定,她有一颗温柔亲切的心,想要表现得体的强烈愿望。他发觉她对自己的处境非常敏感,总是非常羞怯,因而更应得到大家的关照。他从来不曾有意地惹她痛苦过,但他现在意识到她需要的是更多的正面爱护,因此便首先设法减少她对众人的惧怕,特别是不厌其烦地劝她跟玛丽亚和朱莉娅一起玩,尽可能地快活起来。

从这天起,范妮就感到比较自在了。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个朋友,表哥埃德蒙对她那么关心,她跟别人在一起时心情也好起来了。这地方不再那么陌生了,这里的人们也不再那么可怕了。即便有些人还没法让她不害怕,她至少开始了解他们的脾性,知道如何顺应他们。她起初惹得众人忐忑不安、特别是惹得自己忐忑不安的那些小小的无知、笨拙之处,都自然而然地消失了,她已不再非常怕见二姨父,听到大姨妈的声音也不再胆战心惊。两个表姐有时也愿意和她一起玩了。虽然由于年幼体弱的缘故,她还不能跟她们形影相伴,但她们玩的娱乐游戏有时必须有个第三者参加,尤其需要一个和和气气、百依百顺的第三者。当大姨妈查问她有什么缺点,或二哥埃德蒙要她们好好照顾她的时候,她们不得不承认:“范妮倒是个好性子。”

埃德蒙总是待她很好,汤姆也没给她气受,大不了拿她逗逗趣儿,而一个十七岁青年对一个十岁孩子做这样的事,总觉得不为过的。他刚刚踏入社会,生气勃勃,具有长子常有的那种洒脱大度,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为了花钱和享受的。他对小表妹的关切倒也符合他的身份和权利,一边给她送些漂亮的小礼物,一边又取笑她。

随着范妮情绪好转,眉开颜展,托马斯爵士和诺里斯太太对自己的慈善计划越发感到得意。两人很快得出一致看法:这孩子虽然谈不上聪明,但是性情温顺,看来不会给他们增添多少麻烦。而觉得她天资愚钝的还不只是他们俩。范妮能读书、做活、写字,但别的事就没有教给她。两个表姐发现,有许多东西她们早就熟悉了,范妮却一无所知,觉得她真是愚不可及,头两三个星期,她们不停地把这方面的新发现带到客厅里去汇报。“亲爱的妈妈,你想想看,表妹连欧洲地图都拼不到一起——她说不出来俄国有哪些主要河流——她从没听说过小亚细亚——她分不清蜡笔画和水彩画!多奇怪呀!你听说过有这么蠢的吗?”

“亲爱的,”能体谅人的大姨妈会说,“这是很糟糕的,不过你们不能指望人人都像你们那样早懂事,那样聪明呀。”

“可是,姨妈,她真是什么都不懂呀!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们问她,她要是去爱尔兰,愿意走哪条路。她说,她渡海到怀特岛。她心里只有一个怀特岛,把它称做 ‘岛子’,好像世界上再没有别的岛子似的。我敢说,我远远没有她这么大的时候就比她知道得多,不然我会觉得害臊。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她现在还一无所知的东西,我已经知道许许多多了。姨妈,我们按照先后次序背诵英国国王的名字,他们登基的日期,以及他们在位期间发生的主要事件,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啊!”

“是呀,”另一个姑娘接着说,“还背诵古罗马皇帝的名字,一直背到塞维鲁①。(译者注:①塞维鲁(146-211),古罗马皇帝(193-211)。)此外,还记了许多异教的神话故事,还会背诵所有的金属名称、半金属名称、行星的名字以及杰出哲学家的名字。”

“千真万确呀,亲爱的,不过你们有极好的记忆力,你们可怜的表妹可能什么都记不住。记忆力也像其他各种事情一样,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可大了,因此你们应该体谅你们的表妹,对她的缺陷要包涵。你们要记住,就算你们懂事早,又那么聪明,你们还得始终注意谦虚。你们尽管已经懂得许多事情,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学习。”

“是的,我知道在我长到十七岁以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学习。不过我还得告诉你一件有关范妮的事,那么奇怪,那么愚蠢。你知道吗,她说她既不想学音乐,也不想学绘画。”

“毫无疑问,亲爱的,这确实很愚蠢,表明她太没有天赋,太缺乏上进心。不过全面考虑起来,我看她不学也好。虽说你们知道你们的爸爸妈妈是按照我的主意收养了她,但完全没有必要让她和你们一样多才多艺。相反.倒是应该有些差别。”

诺里斯太太就是这样来教育两个外甥女的。尽管她们天禀聪颖,小小年纪就懂得很多事情,但在诸如自知之明、宽宏大量、谦恭等不怎么寻常的资质方面,却十分欠缺,也就算不得十分奇怪了。她们在各方面都受到了上好的教育,唯独心性气质方面例外。托马斯爵士也不清楚她们缺少什么,虽说他热切地盼望她们样样都好,但表面上并不显得亲热,正是在他拘谨举止的压抑下,她们在他面前压根儿活跃不起来。

对于两个女儿的教育,伯特伦夫人更是不闻不问。她没有工夫关心这些事情。她整天穿得整整齐齐地坐在沙发上,做些冗长的针线活,既没用处又不漂亮,对孩子还没有对哈巴狗关心,只要不给她带来不便,她就由着她们,大事听托马斯爵士的,小事听她姐姐的。即使她有更多的闲暇关照两个姑娘,她也会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她们有保姆照管,还有正规的老师教授,用不着别人再去操心了。谈到范妮学习愚笨:“我只能说这真是不幸,不过有些人就是笨拙,范妮必须多下苦功,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我还要补充一句:这可怜的小东西除了笨拙之外,我看倒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发现,叫她送个信、取个东西什么的,她总是非常灵便,非常麻利。”

范妮尽管存在愚昧、胆怯等缺陷,还是在曼斯菲尔德庄园住下来了,渐渐把对老家的依恋之情转向了这里,和两个表姐一起长大成人,日子过得还不算不快活。玛丽亚和朱莉娅并非真有什么坏心眼,虽说她们经常搞得她没面子,但她觉得自己不配有过高的要求,因而并不觉得伤心。

本来,伯特伦夫人每到春天就要到伦敦的宅邸里去住上一阵。大约从范妮到来的时候起,她由于身体有点欠佳,加上入过于懒惰,便放弃了城里的那座宅邸,完全住到了乡下,让托马斯爵士一个人履行他在议会的职责,在她不在身边的情况下,爵士究竟过得好些还是差些,她就不管了。于是,两位伯特伦小姐继续在乡下学习功课,练习二重唱,长大成人。她们的父亲眼看着她们出落得姿容秀美,举止得体,多才多艺,样样都令他称心如意。他的大儿子是个无所用心、挥霍无度的人,使他甚为忧虑,不过其他三个孩子看来还是挺有出息的。他觉得,他的两个女儿出嫁前势必给伯特伦家增添光彩,出嫁时必定会给伯特伦家赢得体面的姻亲;而埃德蒙凭着他的人品、他的是非分明和襟怀坦荡,必然会使他有所作为,给他自己和家族带来荣誉和欢乐。他将成为一位牧师。

托马斯爵士在为自己的儿女操心并为他们感到欣慰的同时,也没有忘记为普莱斯太太的儿女们尽力帮帮忙。他慷慨资助她的男孩子们上学读书,等他们长到适当年龄的时候,又帮助给他们安排职业。范妮虽然已与家人几乎完全分离,但是一听说亲戚给他们家帮了什么忙,或者听说家人的处境有了什么好转,品行有了什么上进,都会感到由衷的喜悦。多年来,她和威廉只有幸相会过一次,而且只有那一次。至于家里的其他人,她连影儿也没见到。看来谁都觉得她再也不会回到他们中间,甚至连回去看看都不会,家里人似乎谁也不想她。不过,在她离家后不久,威廉决定去当水手,就在他去海上之前,应邀到北安普敦郡跟妹妹聚会了一个星期。两人相逢时的骨肉深情,无比喜悦,无尽欢乐,真挚交谈,都可想而知。同样可以想象得到,男孩一直兴致勃勃,十分乐观,而女孩在分手时自有一番离愁别绪。幸好这次相聚是在圣诞节假日期间,她可以直接从埃德蒙表哥那里得到安慰。埃德蒙向她述说威廉选上了这个职业之后要做什么事,今后会有什么发展,表妹听了这些喜事美景之后,也渐渐承认他们的离别也许是有好处的。埃德蒙一直对她很好。他离开伊顿公学到牛津大学读书,并未因此改变他体贴人的天性,反倒有了更多的机会显示他对人的体贴。他从不炫耀自己比别人更加尽心,也不担忧自己会尽心过头,而总是一心一意地关照她,体谅她的情绪,尽量宣扬她的优秀品质,克服她的羞怯,使她的优秀品质展现得更加明显,给她出主意,给她安慰,给她鼓励。

由于受到众人的压抑,单靠埃德蒙一人还很难把她激励起来,但是他的这番情义却另有其重大作用:帮助改善了她的心智,增加了她心灵的乐趣。他知道她聪颖、敏锐、头脑清晰、喜爱读书,只要引导得法,定会自行长进。李小姐教她法语,听她每天读一段历史,他则给她推荐课余时间读起来有趣的书,培养她的鉴赏能力,纠正她的错误见解。他和她谈论她读过的书,从而使她体会到读书的益处,并能通过富有见地的评价,使她越发感受到读书的魅力。表哥如此尽心,表妹爱他胜过威廉之外所有的人。她的心一半属于威廉,一半属于他。

这个家族所出的第一件较大的事是诺里斯先生的去世。事情发生在范妮大约十五岁那年,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变化和新鲜事。诺里斯太太离开了’牧师住宅,先是搬到了曼斯菲尔德庄园,后来又搬到托马斯爵士在村子里的一座小屋。她为失去丈夫安慰自己,心想没有他照样能过得挺好,也为收入减少安慰自己,明摆着应该更加节俭些。

这个牧师职位本应由埃德蒙接任的,如果姨父早死几年,埃德蒙还不到接受圣职的年龄,就由哪个亲友暂干几年,到时候再交给他。但是,姨父去世之前,汤姆即已挥霍无度,职位的下一任人选只好另找他人,做弟弟的必须为哥哥的寻欢作乐付出代价。其实,他家还有另一个牧师职位给埃德蒙留着,尽管这一情况使得托马斯爵士在良心上多少好受一些,但他总觉得事情做得不够公平,便极力想让大儿子也认识到这一点,希望这一努力能产生比他以前的任何言行都要好的效果。

“汤姆,我为你感到害臊,”他以极其庄重的态度说道。“我为我被迫采取这个应急措施感到害臊。我想我要可怜你在这件事上所感到的为兄的惭愧之情。你把本该属于埃德蒙的一半以上的进项剥夺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说不定是一辈子。也许我今后有能力,或者你今后有能力(但愿如此),给他谋到一个更好的职位。不过,我们决不能忘记,即使做出这样的好事,也没有超出我们做父兄的对他应尽的义务。事实上,由于急于给你偿还债务,他现在不得不放弃的那份明摆着的好处,是什么也补偿不了的。”

汤姆听着这席话倒也感到几分惭愧,几分难受。不过,为了尽快摆脱这种心情,他很快便带着乐滋滋的自私心理琢磨道:第一,他欠的债还不及某些朋友欠的一半多;第二,他父亲对这件事唠叨得够烦人了;第三,下一任牧师不管由谁来担任,十有八九会很快死去。

诺里斯先生死后,继任圣职的权利落到了一位格兰特博士身上,因而他就来到曼斯菲尔德住了下来。没想到他竟是个四十五岁的健壮汉子,看来伯特伦先生的如意算盘是要落空了。可是,“不,这人是个短脖子,容易中风的那种人,加上贪吃贪喝,很快就会死去。”

新任牧师的妻子比他小十五岁左右,两人无儿无女。他们来到这里,像以往的牧师初来乍到时一样,人们都传说他们是非常体面、和蔼可亲的人。

时至如今,托马斯爵士觉得他的大姨子应该履行她对外甥女的那份义务了。诺里斯太太的处境变了,范妮的年龄也渐渐大了,诺里斯太太原先反对范妮住她家的理由似乎已不复存在,反倒显得两人住在一起是最妥当不过了。再说托马斯爵士的西印度种植场近来遭受了一些损失,加上大儿子挥霍无度,境况已不如从前,因此他也并非不想解脱掉抚养范妮的负担,以及将来供养她的义务。他深信必须这样做,便向妻子说起了这种可能性。伯特伦夫人再次想到这件事的时候,碰巧范妮也在场,她便平静地对她说:“这样看来,范妮,你就要离开我们住到我姐姐那里去了。你觉得怎么样?”

范妮大为惊愕,只是重复了一声姨妈的话:“就要离开你们了?”

“是的,亲爱的,你为什么感到惊讶呢?你在我们这里住了五年了,诺里斯先生去世以后,我姐姐总想让你过去。不过,你还得照样过来给我缝图案呀。”

这消息不仅使范妮为之惊讶,而且令她感觉不快。她从未领受过诺里斯姨妈的好处,因此也不可能爱她。

“我离开这里会很伤心的,”她声音颤抖地说。

“是啊,我想你是会伤心的,这也是很自然的。我想,自从你来到这个家之后,还不曾有过什么事情让你烦恼吧。”

“姨妈,我想我没有忘恩负义吧?”范妮腼腆地说。

“是的,亲爱的,我想你没有。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姑娘。”

“我以后再也不能住到这里了吗?”

“再也不能了,亲爱的。不过,你肯定会有一个舒适的家。不管你是住在这座宅子里,还是住在别的宅子里,对你来说都不会有多大差别。”

范妮心情沉重地走出屋去。她无法把这差异看得很小,她无法想象和大姨妈住在一起会有什么称心如意的事情。她一碰到埃德蒙,便把自己的伤心事告诉了他。

“表哥,”她说,“就要出一件让我很不高兴的事。过去我遇到不高兴的事,往往经你开导就想通了,可这一次你就开导不通我了。我要住到诺里斯姨妈家去了。”

“真的呀!”

“是的,伯特伦姨妈刚刚这么对我说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我得离开曼斯菲尔德庄园,我想一等诺里斯姨妈搬到白房子,我就搬到那里去。”

“哦,范妮,要不是因为你不喜欢这个安排,我还真会觉得好得很呢。”

“噢,表哥!”

“这个安排从各个方面来看都不错。大姨妈既然希望你去,表明她挺通情达理的。她选择了你做朋友和伙伴是再恰当不过了,我很高兴她没有因为贪财而不选你。你做她的朋友和伙伴也是应该的。我希望,范妮,你不要为这件事感到太难过。”

“我真的很难过。我不可能为之高兴。我喜欢这座房子,喜欢这里的每样东西,而那里的一切我都不会喜欢。你知道我跟她在一起多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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