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做您的邻居,托马斯爵士,我刚才告诉了普莱斯小姐,您可能已经听见了。我是否可望得到您的同意,您是否能允许您的儿子不要拒绝我这个房客?”
托马斯爵士客气地点了点头,答道:“先生,你要在附近定居,跟我们家长久为邻,这我欢迎,但却不能以做房客的方式。不过我想,而且也相信,埃德蒙要住进他桑顿莱西的那座房子。埃德蒙,我这样说过不过分?”
埃德蒙听父亲这样问他,先得听听他们刚才在谈什么,等一打听清楚,就觉得没什么不好回答的。
“当然啦,爸爸,我已打定主意住到那儿。不过,克劳福德,虽然我拒不接受你做房客,但是欢迎你以朋友的身份到我那儿去住。每年冬天都把我的房子当做一半属于你,我们将根据你修改后的计划增加马厩,并根据你今年春天可能想出的修正方案,再进行一些改建。”
“受损失的是我们,”托马斯爵士接着说。“他要走了,虽然离我们只有八英里,我们还是不愿意家里又少了一个人。不过,我的哪个儿子要是做不到这一点,我会感到莫大的耻辱。当然,克劳福德先生,你在这个问题上不会想这么多。一个牧师如果不经常住在教区,他就不知道教区需要什么,有什么要求,靠代理人是了解不到那么多的。埃德蒙可以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既履行他在桑顿莱西的职责,也就是做祈祷、讲道,同时又不放弃曼斯菲尔德庄园。他可以每星期天骑马到他名义上的住宅去一次,领着大家做一次礼拜。他可以每七天去桑顿莱西当上三四个小时的牧师,如果他感到心安理得的话。但他是不会心安理得的。他知道,人性需要的教导不是每星期一次讲道就能解决的。他还知道,如果他不生活在他的教民中间,不通过经常的关心表明他是他们的祝愿者和朋友,那他给他们和他自己都带来不了多少好处。”
克劳福德先生点头表示同意。
“我再说一遍,”托马斯爵士补充说道,“在那一带,桑顿莱西是我不想让克劳福德先生租用的唯一的一幢房子。”
克劳福德先生点头表示谢意。
“毫无疑问,”埃德蒙说,“托马斯爵士了解教区牧师的职责。我们应该希望,他的儿子能表明自己也懂得这种职责。”
托马斯爵士的简短训导不管能对克劳福德先生起多大作用,却使两个在座的人,两个最专心听他讲话的人——克劳福德小姐和范妮,感到局促不安。其中一个从没想到埃德蒙这么快就要完全以桑顿为家,于是耷拉着眼皮思索不能天天见到他该是个什么滋味。那另一个听了哥哥的描述之后,原来还抱着惬意的幻想,在她对桑顿的未来憧憬中,教堂给排除在外,牧师也被置诸脑后,桑顿成了一位富贵人士的高雅考究、现代化的、偶尔来住几天的宅第。现在,她被托马斯爵士的话从梦幻中惊醒,心中的那幅图画也随之破灭。她认为这一切都是托马斯爵士破坏的,因而对他满怀敌意。他的那个德性和那副面孔令她生畏,她不碍不强忍着,就连想要泄愤对他来个反唇相讥都不敢。这使她越发感到痛苦。
眼下她打的如意算盘全都完了。由于不断有人说话,牌也无法再打下去。她很高兴能结束这一局面,趁机换个地方,换个人坐在一起,振作一下精神。
多数人都围着火炉散乱地坐着,等待最后散场。威廉和范妮却没有跟着过来,依然坐在散掉了的牌桌边,愉快地聊着天,忘掉了其余的人,直至其余的人想到了他们。亨利·克劳福德第一个把椅子转向他们,默默不语地坐在那里观察了他们好一阵。与此同时,托马斯爵士一边站在那里和格兰特博士闲聊,一边在观察他。
“今晚该有舞会,”威廉说。“我要是在朴次茅斯的话,也许会去参加的。”
“可你不会希望你现在是在朴次茅斯吧,威廉?”
“是的,范妮,我不希望。你不在我身边时,朴次茅斯够我玩的了,舞也够我跳的了。我觉得去参加舞会也没有什么意思,我可能连个舞伴都找不到。朴次茅斯的姑娘只瞧得起当官的。当个海军候补少尉还不如什么都不是,真不如什么都不是。你记得格雷戈里家的姑娘吧,她们已经出落成光彩夺目的漂亮小姐,但是简直都不爱答理我,因为有一位海军上尉在追露西。”
“噢!真不像话,真不像话!不过,你不要放在心上,威廉。(说话间她自己的脸气得通红。)不值得放在心上。这完全无损于你。那些最伟大的海军将领们年轻时或多或少都经历过这类事情。你要这样想,你要把它看成每个水手都会遇到的不如意的事情,就像恶劣的天气和艰苦的生活一样,但是这种不如意的事也有它的好处,那就是它总有结束的时候,总有一天你用不着再去忍受这种不如意的事了。等你当上海军上尉再看吧!你想想看,威廉,等你当上了海军上尉,你就不用计较这类无聊的事了。”
“范妮,我觉得我永远也当不上海军上尉。人家个个都升官了,就是我没有。”
“噢!亲爱的威廉,别这样说,别这样灰心丧气。姨父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我相信他会竭尽全力使你得到提拔。他和你一样清楚这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情。”
范妮发现姨父距离他们比她原以为的要近得多,便连忙住口。两人只得谈起别的事情。
“你喜欢跳舞吗,范妮?”
“喜欢,非常喜欢。只是跳一会儿就会累的。”
“我倒想和你一起去参加舞会,看看你跳得怎么样。你们北安普敦从不举行舞会吗?我想看你跳舞,你要是愿意,还想陪你一起跳,反正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我想再做你的舞伴。我们以前曾多次在一起跳来跳去,对吧?当时街上还响起手摇风琴吧?我跳得相当好,独具一格,不过你比我跳得还要好。”这时,他们的姨父来到他们跟前,他转向姨父说:“范妮跳舞跳得很好吧,姨父?”
范妮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颇为惊愕,她不知道眼睛往哪里看是好,也不知道姨父会说出什么话。姨父肯定会严厉地训斥几句,至少会冷若冰霜地不屑一顾,让哥哥感到难堪,她自己无地自容。然而,与之相反,姨父只不过说:“很抱歉,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范妮从小到现在,我还从没看见她跳过舞。不过我相信,她要是跳起舞来,我们都会觉得她像个大家闺秀,也许我们不久就会有这样的机会。”
“普莱斯先生,我有幸见到过你妹妹跳舞,”亨利·克劳福德倾身向前说道,“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好了,我负责回答,保证让你百分之百满意。不过我想(看到范妮神情尴尬),必须以后找个时候再说。茌场的人里,有一个人不喜欢普莱斯小姐给说来说去。”
一点不错,他曾经看到过范妮跳舞。同样一点不错,他现在可以回答说范妮悠然迈着轻盈优美的步履在场子里跳来跳去,实际上根本记不起她跳舞跳得怎么样。可以说,他觉得她理所当然到过舞场,而不是他记起了什么。
不过,大家也只是以为他夸范妮舞跳得好而已。托马斯爵士没有因此而感到丝毫不悦,反倒继续谈论跳舞,兴致勃勃地描绘安提瓜的舞会,听外甥讲述他所见过的各种舞蹈,仆人通报马车到了他都没听见,后来看见诺里斯太太张罗起来他才知道。
“喂,范妮,你在干什么呀?我们走了。你没看见二姨妈已经起身了吗?快,快。我不忍心让威尔科克斯老汉在外面等着。你得时刻替车夫和马着想。亲爱的托马斯爵士,我们就这么定了,让马车回来接你和埃德蒙、威廉。”
托马斯爵士不能不表示同意,因为这原是他安排的,事前就告诉了他妻子和大姨子。不过诺里斯太太似乎忘了这一点,自以为是由她决定的。
范妮这次做客临走时感到有些失意:埃德蒙正不声不响地从仆人手里接过披巾,要给她披上,不想克劳福德先生动作更快,一把抢了过去。尽管这是更加露骨的献殷勤,她还不得不表示感激。
威廉想看范妮跳舞,姨父把这件事牢记在心。托马斯爵士答应要给他一个机会,并非说过就抛到脑后了。他打定主意要满足威廉对妹妹的这份亲切情意,满足想要看范妮跳舞的其他人的心愿,同时给所有年轻人一次娱乐的机会。他经过仔细考虑,暗自做了决定,第二天早晨吃早饭时,重又提起了外甥说的话,并加以赞赏,接着补充说:“威廉,我要让你在离开北安普敦郡之前参加这样一次活动。我很乐意看着你们俩跳舞。你上次提到北安普敦的舞会。你表哥表姐偶尔去参加过,不过那里的舞会现在并不完全适合我们,太累人了,你姨妈吃不消。依我看,我们不要去考虑北安普敦什么时候举行舞会,在家里开个舞会可能更合适。要是——”
“啊!亲爱的托马斯爵士,”诺里斯太太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下面会怎么样。我知道下面你要说什么。要是亲爱的朱莉娅在家,要是最亲爱的拉什沃思太太在索瑟顿,就为举行这样的活动提供了一个理由,你会想在曼斯菲尔德给年轻人开个舞会。我知道你会这样做的。要是她们俩能在家为舞会增色,你今年圣诞节就可以举行舞会。谢谢你姨父,威廉,谢谢你姨父。”
“我的女儿们,”托马斯爵士一本正经地插嘴道,“在布赖顿自有她们的娱乐活动,我想她们玩得非常快乐。我想在曼斯菲尔德举办的舞会是为她们的表弟表妹举办的。如果全家人都在,那肯定会高兴极了。不过,不能因为有的人不在家,就不让其他人组织娱乐活动。”
诺里斯太太没再说话。她从脸色上看出,托马斯爵士主意已定。她又惊奇又恼火,过了一会才平静下来。居然在这个时候举办舞会!他的女儿都不在家,事先也不征求她的意见!不过,她马上就感到欣慰了。一切必然由她操办。伯特伦夫人当然不会费心出力,事情会整个落在她身上。舞会将由她主持,一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立即大为好转,大家表示高兴和感谢的话还没说完,她便和大家一起有说有笑了。
埃德蒙、威廉和范妮听说要开舞会,正如托马斯爵士所希望的那样,在神情和言词中,都以不同的方式表现了自己的欣喜感激之情。埃德蒙是为那兄妹俩感激父亲。父亲以前给人帮忙或做好事,从来没有让他这样高兴过。
伯特伦夫人一动不动地坐着,感到十分满意,没有任何意见。托马斯爵士向她保证舞会不会给她增添什么麻烦,她则向丈夫保证说:她压根儿不怕麻烦,其实她也想象不出会有什么麻烦。
诺里斯太太欣欣然地正想建议用哪些房间举行舞会.却发现舞场早已安排妥当,她想在日期上发表个意见,看来舞会的日期也已经定好了。托马斯爵士饶有兴味地制订了一个周密的计划,一旦诺里斯太太能静下来听他说话,他便念了念准备邀请的家庭名单,考虑到通知发得比较晚,预计能请到十二或十四对年轻人,接着又陈述了他把日期定在二十二日的理由。威廉二十四日就得赶回朴次茅斯,因而二十二日是他来此探亲的最后一天。再说,鉴于时间已很仓促,又不宜于再往前提,诺里斯太太只得表示这正符合她的想法,她本来也打算建议定在二十二日,认为这一天合适极了。
举办舞会的事已完全说定了,黄昏未到,相关的人已个个皆知。请帖迅速发出了,不少年轻小姐像范妮一样,当晚就寝时心里乐滋滋地琢磨来琢磨去。范妮琢磨的事情有时几乎越出了快乐的范畴。她年纪轻,经历少,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加上对自己的眼光又缺乏自信,“我该怎么打扮”也就成了一个伤脑筋的问题。威廉从西西里岛给她带回的一个十分漂亮的琥珀十字架,是她拥有的唯一的装饰品。正是这件装饰品给她带来了最大的苦恼,因为她没有别的东西来系这十字架,只有一条缎带。她以前曾经这样戴过一次,但是这一次其他小姐都会戴着贵重的装饰品,她还能那样戴着出现在她们中间吗?然而要是不戴呀!威廉原来还想给她买一根金项链,但钱不够没有买成。因此,她要是不戴这个十字架,那会伤他的心。这重重顾虑使她焦灼不安。尽管舞会主要是为她举办的,她也打不起精神。
舞会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伯特伦夫人依然坐在沙发上,全都不用她操心。女管家多来了几趟,侍女在为她赶制新装。托马斯爵士下命令,诺里斯太太跑腿,这一切没给伯特伦夫人带来丝毫麻烦,像她预料的那样:“其实,这件事没什么麻烦的。”
埃德蒙这时候的心事特别多,满脑子都在考虑行将决定他一生命运的两件事——接受圣职和结婚——两件事都很重大,其中一件舞会过后就要来临,因此他不像家里其他人那样看重这场舞会。二十三日他要到彼得伯勒附近去找一个与他境况相同的朋友,准备在圣诞节那个星期一起去接受圣职。到那时,他的命运就决定了一半 ——另外一半却不一定能顺利解决。他的职责将确定下来,但是分担他的职责、给他的职责带来欢乐和奖赏的妻子,却可能还得不到。他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但是克劳福德小姐是怎么想的,他有时并没有把握。有些问题他们的看法不尽一致,有些时候她似乎不很合意。尽管他完全相信她的情意,决定(几乎决定)一旦眼前的种种事务安排妥当,一旦他知道有什么可以奉献给她,他便尽快做出决断,但他对后果如何常常忧虑重重,放心不下。有时候,他深信她有意于他。他能回想起她长期对他情意绵绵,而且像在其他方面一样,对他的情意完全不是出于金钱的考虑。但有的时候,他的希望当中又掺杂着疑虑和担心。他想起她曾明确表示不愿隐居乡下,而要生活在伦敦——这不是对他的断然拒绝又是什么?除非他做出自我****,放弃他的职位和职业,她也许会接受他,但那越发使不得了,他的良心不允许他这样做。
这件事整个取决于一个问题。她是否十分爱他,甘愿放弃那些极为重要的条件——是否十分爱他,已经觉得那些条件不再那么重要了?他经常拿这个问题自问自答,虽然他的回答常常是肯定的,但有时也会是否定的。
克劳福德小姐很快就要离开曼斯菲尔德了,因此在最近,那肯定和否定的念头在交替出现。她收到了朋友的来信,请她到伦敦多住些日子,而亨利答应在这里住到元月,以便把她送到伦敦。她一说起朋友的这封信和亨利的这番厚意,两眼不禁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她谈到伦敦之行的喜悦时,他从她兴奋的语调中听出了否定。不过,这只是在做出决定的第一天发生的,而且是在得到这可喜消息后的一个钟头之内,当时她心中只有她要去看望的朋友。自那以后,他听她说起话来不一样了,感情也有所不同——心里比较矛盾。他听她对格兰特太太说她舍不得离开她,还说她要去见的朋友、要去寻求的快乐,都赶不上她要告别的朋友、要舍弃的乐趣。尽管她非去不可,也知道去了后会过得很快活,但她已在盼望重返曼斯菲尔德。难道这里面没有肯定的成分吗?
由于有这样一些问题要考虑,要筹划来筹划去,埃德蒙也就无法像家里其他人那样兴致勃勃地期盼那个夜晚。在他看来,那个夜晚除了能给表弟表妹带来快乐之外,跟两家人的平常聚会比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往常每次聚会的时候,他都渴望克劳福德小姐进…步向他表白真情。但在熙熙攘攘的舞场上,也许不太利于她产生和表白这样的情感。他提前和她约定,要跟她跳头两曲舞,这是这次舞会所能给他个人带来的全部快乐,也是别人从早到晚都在为舞会忙碌的时候,他所做的唯一一点准备工作。
舞会在星期四举行。星期三早晨,范妮仍然拿不准她应该穿什么衣服,便决心去征求更有见识的人的意见,于是就去请教格兰特太太和她妹妹。大家公认这两个人富有见识,按照她们的意见去办,肯定万无一失。既然埃德蒙和威廉到北安普敦去了,她有理由猜想克劳福德先生也不会在家,于是便向牧师住宅走去,心想不会找不到机会和那姐妹俩私下商量。对于范妮来说,这次求教要在私下进行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她对自己这样操心打扮有点害羞。
她在离牧师住宅几米远的地方碰到了克劳福德小姐。克劳福德小姐正要去找她。范妮觉得,她的朋友虽然不得不执意要折回去,但并不乐意失去散步的机会。因此范妮立即道明来意,说对方如果愿意帮忙,给她出出主意,在户外说和在家里说都一样。克劳福德小姐听说向她求教,似乎感到很高兴,稍微想了想,便显出更加亲热的样子,请范妮跟她一起回去,并建议到楼上她的房里,安安静静地聊聊天,而不要打扰了待在客厅里的格兰特夫妇。这正合范妮的心思。她非常感激朋友的一片好意。她们走进房内,上了楼梯,不久就深入地谈起了正题。克劳福德小姐很乐于范妮向她求教,尽力把自己的见识传授给她,替她出主意,使样样事情都变容易了,一边又不断鼓励她,使样样事情都带上了快乐的色彩。服装的大问题已经解决了,“不过你戴什么项链呢?”克劳福德小姐问。“你戴不戴你哥哥送你的十字架?”她一边说一边解开一个小包,她们在门外相遇的时候,范妮就看见她手里拿着这个小包。范妮向她坦言了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心愿和疑虑,不知道是戴好还是不戴好。她得到的答复是,一个小小的首饰盒摆在了她面前,请她从儿条金链子和金项链中任选一条。这就是克劳福德小姐拿的那个小包里的东西,她要去看范妮也就是要把这些东西送给她挑选。现在,她极其亲切地恳求范妮挑一条配她的十字架,也好留做纪念,范妮一听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她再三好言相劝,帮她打消顾虑。
“你看我有多少条,”克劳福德小姐说,“我连一半都用不上,平时也想不起来了。我又不是给你新买的,只不过送你一条旧项链。你要原谅我的冒失,给我点面子。”
范妮仍然拒不肯收,而且是从心坎里不想收。这礼物太贵重了。然而克劳福德小姐不肯作罢,情真意切地向她说明理由,叫她替威廉和那十字架着想,替舞会着想,也替她自己着想,终于把她说服了。范妮不得不从命,免得落个瞧不起人、不够朋友之类的罪名。她有些勉强地答应了她,开始挑选。她看了又看,想断定哪一条价钱最便宜。其中有一条她觉得她见到的次数多一些,最后便选择了这一条。这是条精致的金项链。虽说她觉得一条比较长的、没有特殊花样的金链子对她更合适,但她还是选择了这一条,认为这是克劳福德小姐最不想保留的。克劳福德小姐笑了笑表示十分赞许,赶忙来了个功戚愿满的举动,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让她对着镜子看看多么合适。
范妮觉得戴在脖子上是很好看,能得到这样一件合适的装饰,不由得感到很高兴,不过心里的顾虑并未完全消除。她觉得这份人情若是欠了别的什么人,也许会好些。不过她不该这么想。克劳福德小姐待她这么好,事先考虑到了她的需要,证明是她的真正朋友。“我戴着这条项链的时候,时刻都会想着你,”她说,“记着你对我多么好。”
“你戴着这条项链的时候,还应该想起另外一个人,”克劳福德小姐回答道。“你应该想起亨利,因为这原是他买的。他给了我,我现在把它转赠给你,由你来记住这原来的赠链人吧。想到妹妹也要想到哥哥。”
范妮听了大为骇然,不知所措,想立即归还礼物。接受别人授之于人的礼物——而且是哥哥赠的——决不能这样做!绝对不行!她急急忙忙、慌慌张张地把项链又放回棉花垫上,似乎想要再换一条,或者一条也不要,让朋友觉得很有意思。克劳福德小姐心想,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多虑的人。“亲爱的姑娘,”她笑着说道,“你怕什么呀?你以为亨利见了会说这条项链是我的,你用不正当的手段弄到手的吗?你以为亨利看到这条项链戴在这么漂亮的脖子上,会感到异常高兴吗?要知道,他还没看到这漂亮的脖子之前,那项链已买了三年了。或许——”露出调皮的神情,“你大概怀疑我们串通一气,他事前已经得知,而且是他授意我这么做的吧?”
范妮面红耳赤,连忙分辩说她没有这么想。
“那好,”克劳福德小姐认真起来了,但并不相信她的话,回答道,“为了证明你不怀疑我耍弄花招,像往常一样相信我一片好心,你就把项链拿去,什么话都不要再讲。告诉你吧,我不会因为这是我哥哥送给我的,我就不能再送给别人;同样,也不能因为这是我哥哥送给我的,我再送你的时候你就不能接受。他总是送我这个送我那个的。他送我的礼物不计其数.我不可能样样都当宝贝,他自己也大半都忘记了。至于这条项链,我想我戴了不到六次。这条项链是很漂亮,可我从没把它放在心上。虽然首饰盒里的链子和项链你挑哪一条我都欢迎之至,但说实话,你恰好挑了我最舍得送人,也最愿意让你挑去的一条。我求你什么也别说了。这么一件小事,不值得我们费这么多口舌。”
范妮不敢再推辞了,只好重新道谢,接受了项链。不过,她不像起初那么高兴了,因为克劳福德小姐眼里有一股神气,使她看了不悦。
克劳福德先生的态度变了,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她早就看出来了。他显然想讨她的欢心,对她献殷勤,有点像过去对她的两个表姐那样。她猜想,他是想像耍弄她们那样耍弄她。他未必与这条项链没有关系吧!她不相信与他无关。克劳福德小姐虽然是个关心哥哥的妹妹,但却是个漫不经心的女人,不会体贴朋友。
范妮在回家的路上想来想去,满腹疑云,即便得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东西,心里也不觉得多么高兴。来时的重重忧虑现在并没有减少,只不过换了一种性质而已。
范妮一回到家里,便急忙上楼,把她这意外的收获,这令人生疑的项链放进东屋专门保存她心爱的小玩意的盒子里。但是一开门,她大吃一惊,发现埃德蒙表哥坐在桌边写什么!这情景以前从未发生过,她不由得又惊又喜。
“范妮,”埃德蒙当即撂下笔离开座位,手里拿着什么迎了上来,一边说道,“请原谅我走进你的房间。我是来找你的,等了一会儿,以为你会回来,正在给你留言说明我的来意。你可以看到字条的开头,不过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的来意。我是来求你接受这份小小的礼物—— 一条系威廉送你的十字架的链子。本来一个星期前就该交给你的,可我哥哥到伦敦比我预料的晚了几天,给耽搁了。我刚从北安普敦取来。我想你会喜欢这条链子的,范妮。我是根据你喜欢朴实来选择的。不管怎么说,我知道你会体谅我的用心的,把这条链子看做一位老朋友的爱的象征。实际上也是这种爱的象征。”
说着便匆匆往外走。范妮悲喜交加,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但是,在一种至高愿望的驱使下,她叫了起来:“噢!表哥,等一等,请等一等。”
埃德蒙转过身来。
“我不知道怎样谢你才好,”范妮非常激动地继续说道。“我说不出有多么感激你,这种感激之情真是无法表达。你这样替我着想,你的好心好意超出了——”
“如果你只是要说这些话,范妮——”埃德蒙笑了笑,又转身要走。
“不,不,不光是这些话。我想和你商量点事。”
这时,范妮几乎是无意识地解开了埃德蒙刚才放到她手里的小包,看到小包包得非常考究,只有珠宝商才能做得到。小包里放着一条没有花饰的金链,又朴素又精美。她一看见,又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噢!真美呀!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是我唯一想要的装饰。跟我的十字架正相配。两样东西应该戴在一起,我一定把它们戴在一起。而且来得正是时候。噢!表哥,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啊。”
“亲爱的范妮,你把这些东西看得太重了。我很高兴你能喜欢这条链子,很高兴明天正好用得上,可你这样谢我就大可不必了。请相信我,我最大的快乐就是给你带来快乐。是的,我绝对可以说,没有任何快乐这样彻底,这样纯真,丝毫没有一点缺欠。”
范妮听他如此表白真情,久久说不出话来。等了一会儿,埃德蒙问了一声,才把她那飞往天外的心灵唤了回来:“你想和我商量什么事?”
关于那条项链的事。她现在想马上把它退回丢,希望表哥能同意她这样做。她诉说了刚才去牧师住宅的原委,这时她的喜悦可以说是已经过去了,因为埃德蒙听后心弦为之一振,他对克劳福德小姐的行为感到不胜高兴,也为他们两人在****上不谋而合而喜不自禁,范妮只得承认他心里有一种更大的快乐,尽管这种快乐有其缺憾的一面。埃德蒙许久没去注意表妹在讲什么,也没回答她的问题。他沉浸在充满柔情的幻想之中,只是偶尔说上几声赞扬的话。但等他醒悟过来以后,他坚决反对范妮退回项链。
“退回项链!不,亲爱的范妮,说什么也不能退。那会严重伤害她的自尊心。世界上最令人不快的事,就是你好心好意给朋友送了件东西,满以为朋友会很高兴,不想却给退了回来。她的举动本该得到快乐,为什么要扫她的兴呢?”
“如果当初就是给我的,”范妮说,“我就不会想要退给她。可这是她哥哥送她的礼物,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了,让她收回去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她不会想到你已经不需要了,至少不会想到你不想要。这礼物是她哥哥送她的也没关系。她不能因此就不能送给你,你也不能因此就不能接受。这条项链肯定比我送你的那条漂亮,更适合戴到舞场上去。”
“不,并不比你送的漂亮,就其本身来说绝不比你送的漂亮,而就用场来说,适合我的程度还不及你送我的这条的一半。你这条链子配威廉的十字架非常合适,那条项链根本无法和它相比。”
“戴一个晚上吧,范妮,就戴一个晚上,哪怕这意味着将就——我相信,你经过慎重考虑,是会将就一下的,而不会让一个这样关心你的人伤心。克劳福德小姐对你的关心并没有超过你应得的限度,我也决不认为会有超过的可能,但她的关心是始终如一的。我相信,你的天性不会让你这样去报答她,因为这样做会显得有点忘恩负义,虽说我知道你绝没有那个意思。明天晚上,按照原来的计划,戴上那条项链,至于这条链子,本来就不是为这次舞会订做的,你就把它收起来,留着在一般场合戴。这是我的建议。我不希望你们两人之间出现一点点隔阂。眼看着你们两人关系这么亲密,我感到万分高兴,你们两人的性格又非常相像,都为人忠厚大度,天生对人体察入微,虽然由于处境关系导致了一些细微的差异,但并不妨碍你们做知心朋友。我不希望你们两人之间出现一点点隔阂,”埃德蒙声音稍微低沉地重复了一句,“你们俩可是我在这世界上最亲爱的两个人。”
他话音未落便走开了,剩下范妮一个人尽力抑制自己的心情。她是他最亲爱的两个人之一——这当然是对她莫大的安慰。但是那另外一个人!那占第一位的!她以前从来没有听到他这样直言不讳过。尽管他表白的只是她早就察觉了的事实,但这仍然刺痛了她的心,因为这道出了他的心思想法。他的心思想法已经很明确了。他要娶克劳福德小姐。尽管这早已在意料之中,但听到后对她依然是个沉重打击。她茫然地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她是他最亲爱的两个人之一,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念叨什么。她要是认为克劳福德小姐真的配得上他,那就会——噢!那就会大不相同——她就会感到好受得多!可是他没有看清她,给她加了一些她并不具备的优点,而她的缺点却依然存在,但他已视而不见。她为他看错了人痛哭了一场,心情才平静下来。为了摆脱接踵而来的沮丧,她只好借助于拼命地为他的幸福祈祷。
她要尽量克服她对埃德蒙感情中那些过分的、接近自私的成分,她觉得自已也有义务这样做。她如果把这件事称做或看做自己的失落或受挫,那未免有些自作多情,她谦卑的天性不允许她这样做。她要是像克劳福德小姐那样期待于他,那岂不是发疯。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对他抱非分之想——他顶多只能做自己的朋友。她怎么能这样想入非非,然后再自我责备、自我禁止呢?她的头脑中根本就不该冒出这种非分之想。她要力求保持头脑清醒,要能判断克劳福德小姐的为人,并且理智地、真诚地关心埃德蒙。
她有坚守节操的英勇气质,决心履行自己的义务,但也有年轻人生性中的诸多情感。因此,说来并不奇怪,在她难能可贵地下定决心自我克制之后,还一把抓起埃德蒙没有写完的那张字条,当做自天而降的珍宝,满怀柔情地读了起来:“我非常亲爱的范妮,你一定要赏光接受——”她把字条和链子一起锁了起来,并把字条看得比链子还要珍贵。这是她收到的他唯一的一件类似信的东西,她可能再也收不到第二件了,而这种从内容到形式都让她无比喜爱的东西,以后绝不可能再收到第二件了。最杰出的作家也从没写出过比这更令她珍惜的一句话——最痴情的传记作家也没找到一句比这让人更珍惜的话。一个女人甚至比传记作家爱得还要热烈。在她看来,且不论内容是什么,单看那笔迹就是一件圣物。埃德蒙的笔迹虽说极为平常,但世界上还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出这样让她珍惜的字来!这行字尽管是匆匆忙忙写就的,但却写得完美无缺。开头那八个字“我非常亲爱的范妮”,安排得恰到好处,她真是百看不厌。
就这样,她将理智和弱点巧妙地掺杂起来,用以清理好自己的思想,安抚了自己的情感,然后按时走下楼,在伯特伦姨妈身旁做起日常的针线活,对她一如既往地恭敬不怠,看不出任何情绪不高的样子。
预定要给人带来希望和快乐的星期四来到了。对于范妮来说,这一天比执拗的、难以控制的日子开始得要吉利一些,因为早饭后不久,克劳福德先生给威廉送来一封非常客气的短简,说他第二天早晨要去伦敦几天,想找一个人做伴,如果威廉愿意提前半天动身,可以顺便乘他的马车。克劳福德先生打算在叔父傍晚吃正餐时赶到伦敦,请威廉和他一起在海军将军家里用餐。这个建议很合威廉的心意。一想到要和这样一位性情开朗、讨人喜欢的人,乘着四匹驿马拉的马车一路奔驰,他大为高兴。他觉得这等于坐专用马车回去,想象中真是又快乐又体面,于是便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范妮出于另一动机,也感到非常高兴。按原来的计划,威廉得在第二天夜里乘邮车从北安普敦动身,连一个小时都休息不上,就得坐进朴次茅斯的公共马车。克劳福德先生的建议虽然使威廉提前离开她许多小时,但却可以使他免除旅途劳顿,她为此感到高兴,也不去想别的了。托马斯爵士由于另外一个原因,也赞成这样做。他外甥将被介绍给克劳福德将军,这对他会有好处。他相信,这位将军很有势力。总的说来,这封信真令人高兴。范妮为这件事快活了半个上午,这其中的部分原因是那个写便笺的人也要走了。
至于即将举行的舞会,她由于过分激动,过分忧虑,期盼中的兴致远远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或者说远远没有达到许多姑娘认为应有的程度。这些姑娘像她一样在盼望舞会,她们的处境比她来得轻松,不过在她们看来,这件事对范妮来说更为新鲜,更有兴趣,更值得特别高兴。普莱斯小姐的名字,应邀的人中只有一半人知道,现在她要第一次露面了,势必被宠为当晚的皇后。谁能比普莱斯小姐更快活呢?但是,普莱斯小姐从来没有受过这方面的教育,不知道如何初次进入社交界。她如果知道大家都认为这次舞会是为她而举行的,那她就会更加担心自己举止不当,更加当心受到众人注目,因而也就大大减少了她的快乐。跳舞的时候能不太引人注意,能跳得不太疲惫,能有精力跳它半个晚上,半个晚上次次有舞伴,能和埃德蒙跳上一阵,不要和克劳福德先生跳得太多,能看到威廉跳得开心,能避开诺里斯姨妈,这是她最大的愿望,似乎也是她能得到的最大快乐。既然这是她最大的希望,她也不可能总是抱着不放。在上午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她主要是在两位姨妈身边度过的,常常受到一些不快活念头的影响。这是威廉在这里的最后一天,决计好好玩一玩,便外出打鹬去了。埃德蒙呢,她料想一定在牧师府上。就剩下她一人来忍受诺里斯太太的困扰。由于女管家非要按自己的意见安排晚饭,诺里斯太太在发脾气。女管家可以对她敬而远之,她范妮却避不开她。范妮最后被折磨得一点情绪都没有了,觉得跟舞会有关的样样事情都令人痛苦。最后,被打发去换衣服的时候,她感到十分苦恼,有气无力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她觉得自己快活不起来,好像快活没有她的份似的。
她慢吞吞地走上楼,心里想起了昨天的情景。昨天大约就是这个时候,她从牧师府上回来,发现埃德蒙就在东屋。“但愿今天还能在那儿见到他!”她异想天开地自言自语道。
“范妮,”这时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声音说。她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只见在她刚刚到达的门厅的对面,在另一道楼梯的顶端,站着的正是埃德蒙。他向她走来。“你看上去非常疲惫,范妮。你走路走得太多了。”
“不,我根本就没出去。”
“那你就是在室内累着了,这更糟糕。还不如出去的好。”
范妮一向不爱叫苦,觉得最好还是不答话。尽管埃德蒙还像平常一样亲切地打量她,但她认为他已很快不再琢磨她的面容。他看样子情绪也不高,大概是一件与她无关的什么事没有办好。他们的房间在上边的同一层楼上,两人一起走上楼去。
“我是从格兰特博士家来的,”埃德蒙没等多久便说。“你会猜到我去那儿做什么,范妮。”他看上去很难为情,范妮觉得他去那里只能是为一件事,因此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想事先约定,和克劳福德小姐跳头两曲舞,”他接着解释说,范妮一听又来了劲儿,她发现埃德蒙在等她说话,便说了一句什么话,像是打听他约请克劳福德小姐跳舞的结果。
“是的,”埃德蒙答道,“她答应和我跳。不过(勉强地一笑),她说她这是最后一次和我跳舞。她不是当真说的。我想,我希望,我断定她不是当真说的。不过,我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她说她以前从没和牧师跳过舞,以后也决不会和牧师跳舞。为我自己着想,我但愿不要举行舞会——我的意思是不要在这个星期,不要在今天举行舞会——我明天就要离开家。”
范妮强打精神说道:“你遇到不称心的事情,我感到很遗憾。今天应该是个快乐的日子。这是姨父的意思。”
“噢!是的,是的,今天会过得很快活的。最后会一切如意的。我只是一时烦恼。其实,我并不认为舞会安排得不是时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不过,范妮,”他一把拉住她的手,低声严肃地说道:“你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意思。你看得清楚,能告诉我,我为什么烦恼,也许比我说得更清楚。让我给你稍微讲一讲。你心地善良,能耐心地听。她今天早晨的表现伤了我的心,我怎么也开心不起来。我知道她的性子像你的一样温柔,一样完美,但是由于受到她以往接触的那些人的影响,使她显得有时候有欠妥当,说话也好,发表意见也好,都有欠妥的时候。她心里并没有坏念头,但她嘴上却要说,一开玩笑就说出来。虽然我知道她是说着玩的,但却感到非常伤心。”
“是过去所受教育的影响,”范妮柔和地说。
埃德蒙不得不表示同意。“是的,有那么一位婶婶,那么一位叔叔!他们伤害了一颗最美好的心灵啊!范妮,实话对你说,有时候还不只是谈吐问题,似乎心灵本身也受到了污染。”
范妮猜想这是要她发表意见,于是略加思索后说道:“表哥,如果你只是要我听一听,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可是,让我出主意我就不够格了。不要叫我出主意。我胜任不了。”
“范妮,你不肯帮这个忙是对的,不过你用不着担心。在这样的问题上,我永远不会征求别人的意见。在这样的问题上,最好也不要去征求别人的意见。我想实际上很少有人征求别人的意见,要征求也只是想接受一些违背自己良心的影响。我只是想跟你谈一谈。”
“还有一点。请恕我直言——对我说话要慎重。不要对我说任何你会后悔不该说的话。你早晚会——”
范妮说着脸红了起来。
“最亲爱的范妮!”埃德蒙大声嚷道,一边把她的手摁在自己的嘴唇上,那个热烈劲儿,几乎像是抓着克劳福德小姐的手。“你处处都在替别人着想!可在这件事上没有必要。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你所说的那一天是不会到来的。我开始感到这是决不可能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即使真有这个可能,不论是你还是我,对我们今天谈的话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因为我永远不会对自己的顾虑感到羞愧。我只有看到这样的变化,一回想起她过去的缺陷,能越发感受到她人品的可贵,才会打消那些顾虑。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会听到我刚才说的这番话。不过你一向知道我对她的看法。你可以为我作证,范妮,我从来没有陷入盲目。我们有多少次在一起谈论她的小毛病啊!你用不着怕我。我几乎已经完全不再认真考虑她了。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一想到你对我的好意和盛情,而能不感到由衷的感激,那我一定是个十足的傻瓜。”
他这番话足以震撼一个只有十八年阅历的姑娘,让范妮心里感到了近来不曾有过的快慰,只见她容光焕发地答道:“是的,表哥,我相信你一定会是这样的,尽管有人可能不是这样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怕。你就说下去吧。想说什么就说吧。”
他们眼下在三楼,由于来了个女仆,他们没有再谈下去。就范妮此时的快慰而言,这次谈话可以说是在最恰到好处的时刻中止的。如果让埃德蒙再说上五分钟,说不定他会把克劳福德小姐的缺点和他自己的沮丧全都说没了。不过,尽管没有再说下去,两人分手的时候,男的面带感激,含情脉脉,女的眼里也流露出一种弥足珍贵的情感。几个小时以来,她心里就没有这样痛快过。自从克劳福德先生给威廉的信最初带给她的欢欣逐渐消退后,她一直处于完全相反的心态:从周围得不到安慰,自己心里又没有什么希望。现在,一切都喜气洋洋的。威廉的好运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似乎比当初更加可喜可贺。还有舞会——一个多么快乐的夜晚在等待着她呀!现在,这舞会真使她感到兴奋啊!她怀着姑娘参加舞会前的那种激动、喜悦之情,开始打扮起来。一切都很如愿——她觉得自己并不难看。当她要戴项链的时候,她的好运似乎达到了顶峰,因为经过试验,克劳福德小姐送她的那条项链怎么也穿不过十字架上的小环。原来,看在埃德蒙的面上,她已决定戴上这条项链,不想它太大了,穿不上去。因此,她必须戴埃德蒙送的那条。她兴高采烈地把链子和十字架——她最亲爱的两个人送她的纪念品,从实物到意义如此相配的两个最珍贵的信物——穿在了一起,戴到了脖子上。她看得出来,也感受得到,这两件礼物充分展示了她与威廉、埃德蒙之间的深情厚意,于是便毫不勉强地决定把克劳福德小姐的项链一起戴上。她认为应该这样做。她不能拂却了克劳福德小姐的情谊。当她这位朋友的情谊不再干扰,不再妨害另一个人更深厚的情谊、更真挚的感情的时候,她倒能公正地看待她,自己也感到快乐。这条项链的确好看。范妮最后走出房时,心里颇为舒畅,对自己满意,也对周围的一切满意。
这时,伯特伦姨妈已经异常清醒了,不由得想起了范妮。她也没经人提醒,就想到范妮在为舞会做准备,光靠女仆帮忙恐怕还不够,她穿戴打扮好以后,就吩咐自己的女佣去帮助她,当然为时已晚,也帮不上什么忙。查普曼太太刚来到阁楼上,普莱斯小姐就从房里走出来,已经完全穿戴好了,彼此只需寒暄一番。不过,范妮几乎像伯特伦夫人或查普曼太太本人那样,能感受到姨妈对她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