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亨利接着说,“你要是看到她今天上午如何关照她姨妈,那个温柔、耐心的劲头真是难以形容:满足她姨妈的种种愚蠢要求,跟她一起做活,替她做活,俯身做活时脸上飞起艳丽的红霞,随后又回到座位上,继续替那位蠢女人写信,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显得十分柔顺,毫不做作,好像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她不需要一点时间归自己支配,她的头发总是梳得纹丝不乱,写信的时候一卷秀发耷拉到额前,不时地给甩回去。在这整个过程中,她还时不时地跟我说话,或者听我说话,好像我说什么她都爱听。你要是看到这种种情景,玛丽,你就不会认为有朝一日她对我的魅力会消失。”
“我最亲爱的亨利,”玛丽嚷道,又突然打住,笑吟吟地望着他,“看到你这样一片痴情,我有多高兴啊!真让我欣喜万分。可是,拉什沃思太太和朱莉娅会怎么说呢?”
“我不管她们怎么说,也不管她们怎么想。她们现在会意识到什么样的女人能讨我喜欢,能讨一个有头脑的人喜欢。我希望这一发现会给她们带来益处。她们现在会意识到她们的表妹受到了应得的待遇,我希望她们会真心诚意地为自己以往可恶的怠慢和冷酷感到羞愧。她们会恼火的,”亨利顿了顿,又以比较冷静的口吻补充说,“拉什沃思太太会大为恼火。这对她来说像是一粒苦药,也就是说,像别的苦药一样,先要苦上一阵,然后咽下去,再忘掉。我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花花公子,尽管我是她钟情的对象,可我并不认为她的感情会比别的女人来得长久。是的,玛丽,我的范妮的确会感受到一种变化,感受到她身边的每个人在态度上,每天每时都在发生变化。一想到这都是我引起的,是我把她的身份抬高到她应得的高度,我真是乐不可支了。而现在,她寄人篱下,孤苦伶仃,没亲没友,受人冷落,被人遗忘。”
“不,亨利,不是被所有的人,不是被所有的人遗忘,不是没亲没友,不是被人遗忘。她表哥埃德蒙从来没有忘记她。”
“埃德蒙——不错,总的说来,我认为他对她挺好,托马斯爵士对她也不错,不过那是一个有钱有势、唠唠叨叨、独断独行的姨父的关心。托马斯爵士和埃德蒙加在一起能为她做什么?他们为她的幸福、安逸、体面和尊严所做的事,比起我将要为她做的事,又算得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亨利·克劳福德又来到了曼斯菲尔德庄园,而且到的比平常访亲拜友的时间要早。两位女士都在早餐厅里。幸运的是,他进来的时候,伯特伦夫人正要出去。她差不多走到门口了,也不想白走这么远再折回去,于是便客气地打了个招呼,说了声有人等她,吩咐仆人“禀报托马斯爵士”,然后继续往外走。
亨利见她要走喜不自禁,躬身行了个礼,目送她走去,然后便抓紧时机,立即转身走到范妮跟前,掏出了几封信,眉飞色舞地说:“我必须承认,无论谁给我个机会让我与你单独相见,我都感激不尽:你想不到我是怎样在盼望这样一个机会。我了解你做妹妹的心情,不希望这一家的任何人与你同时得到我现在给你带来的消息。他晋升了。你哥哥当上少尉了。我怀着无比高兴的心情,向你祝贺你哥哥晋升。这是这些信上说的,都是刚刚收到的。你也许想看看吧。”
范妮说不出话来,不过他也不需要她说话。看看她的眼神,脸色的变化,心情的演变,由怀疑,到慌张,到欣喜,也就足够了。范妮把信接了过去。第一封是海军将军写给侄子的,只有寥寥数语,告诉侄子说,他把提升小普莱斯的事办成了。里边还附了两封信,一封是海军大臣的秘书写给将军委托的朋友的,另一封是那位朋友写给将军本人的。从信里可以看出,海军大臣非常高兴地批阅了查尔斯爵士的推荐信,查尔斯爵士很高兴有这么个机会向克劳福德将军表示自己的敬意,威廉·普莱斯先生被任命为英国皇家轻巡洋舰“画眉”号的少尉这一消息传出后,不少要人都为之高兴。
范妮的手在信纸下边颤抖,眼睛从这封信看到那封,心里激动不已。克劳福德情急心切地继续表白他在这件事情上所起的作用。
“我不想谈我自己如何高兴,”他说,“尽管我欣喜万分。我只想到你的幸福。与你相比,谁还配得上幸福呢?这件事本该是让你最先知道的,我并不愿意比你先知道。不过,我是一刻也没耽搁呀。今天早上邮件来迟了,但我收到后一分钟也没耽搁。我在这件事上如何焦急,如何不安,如何发狂,我不打算描述。在伦敦期间还没有办成,我真是羞愧难当,失望至极啊!我一天又一天地待在那里,就是盼望办成这件事,如果不是为了这样一件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事情,我决不会离开曼斯菲尔德这么长时间。但是,尽管我叔父满腔热情地答应了我的要求,立即着手操办起来,可是依然有些困难,一个朋友不在家,另一个朋友有事脱不了身,我想等最后也等不下去了,心想事情已经托给可靠的入,便于星期一动身回来了,相信要不了几天就会收到这样的信。我叔叔是世上最好的人,他可是尽心尽力了,我就知道,他见到你哥哥之后是会尽力帮忙的。他喜欢你哥哥。昨天我没有告诉你将军是多么喜欢他,也没有怎么透露将军怎样夸奖他。我要拖一拖再说,等到他的夸奖被证明是来自朋友的夸奖。今天算是得到了证明。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连我都没有料到,他们那天晚上相会之后,我叔父会对威廉·普莱斯那么感兴趣,对他的事情那么热心,又对他那样称赞。这一切完全是我叔父自愿表示出来的。”
“那么,这一切都是你努力的结果吧?”范妮嚷道。“天哪!太好了,真是太好啦!你真的——真的是你提出来的吧?请原谅,我给搞糊涂了。是克劳福德将军要求的吗?是怎么办成的?我给搞糊涂了。”
亨利兴致勃勃地做了说明,从早一些时候讲起,着重解释了他起的作用。他这次去伦敦没有别的事情,只想把她哥哥引荐到希尔街,劝说将军尽量运用他的关系帮他晋升。这就是他的使命。他对谁都没说起过,甚至对玛丽都只字未提。他当时还不能肯定结果如何,因而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心思。不过,这就是他的使命。他大为感慨地讲起他如何关心这件事,用了那么热烈的字眼,尽是什么“最深切的关心”,“双重的动机”,“不便说出的目的和愿望”,范妮要是注意听的话,是不会总也听不出他的意思的。然而,她由于惊喜交集、无暇他顾,就连他讲到威廉的时候,她都听不完全,等他停下来时,她只是说: “多好的心啊!多么好的心啊!噢!克劳福德先生,我们对你感激不尽。最亲爱的,最亲爱的威廉啊!”她霍地站起来,匆匆向门口走去,一边嚷道:“我要去见姨父。应该尽快让姨父知道。”但是,这可不成。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亨利心里已经迫不及待了。他立即追了上去。“你不能走,你得再给我五分钟。”说着抓住了她的手,把她领回到座位上,又向她解释了一番.她还没有明白为什么不让她走。然而,等她明白过来,发现对方说什么她已引起了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感情,他为威廉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她的无限的、无可比拟的爱,她感到万分痛苦,很久说不出活来。她认为这一切实在荒谬,只不过是骗人的逢场作戏、献殷勤。她感到这是用不正当、不体面的手法对待她,她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不过,这正符合他的为人,与她所见到的他以往的行径如出一辙。可她还是抑制住自己,尽量不把心里的不快流露出来,因为他毕竟有恩于她,不管他怎样粗俗放浪,她都不能轻慢小看这番恩情。这时,她一颗心还在扑扑直跳,光顾得为威廉高兴,为威廉感到庆幸,而对于仅仅伤害自己的事情,却不会怨恨不已。她两次把手缩回来,两次想摆脱他而没摆脱掉,便站了起来,非常激动地说:“不要这样,克劳福德先生,请你不要这样。我求你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样的谈话。我得走了。我受不了。”可是对方还在说,倾诉他的钟情,求她给以回报,最后,话已说得十分露骨,连范妮也听出了个中意思:他把他的人,他的一生,他的财产,他的一切都献给她,要她接受。就是这个意思,他已经说出来了。范妮愈来愈感到惊讶,愈来愈心慌意乱。虽然还拿不准他的话是真是假,她几乎站不住了。对方催她答复。
“不,不,不,”范妮捂着脸叫道。“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不要惹我苦恼了。我不要再听这样的话了。你对威廉的好处使我说不出对你有多感激。但是,我不需要,受不了,也不想听你这些话——不,不,不要动我的心思。不过,你也不在动我的心思。我知道这是没有的事儿。”
她已经挣脱了他。这当儿,托马斯爵士正在向他们这间屋子走来,只听他在跟一个仆人说话。这就来不及再诉爱求情了,不过亨利过于乐观自信,觉得她只不过是由于故作娇羞,才没有让他立即得到他所追求的幸福,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分手,未免有些太残酷了。她姨父朝这个门走来,她以对面那个门冲出去。托马斯爵士与客人还没寒暄完,或者说客人刚刚开始向他报告他带来的喜讯,她已经在东屋里走来走去了,心里极其矛盾,也极其混乱。
她在思索、在捉摸每一桩事,也为每一桩事担忧。她激动,快活,苦闷,感激不尽,恼火至极。这一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克劳福德不可原谅,也不可理解!不过,这是他的一贯行径,做什么事都掺杂点邪念。他先使她成为世上最快活的人,后来又侮辱了她——她不知道怎样说为好——不知道怎样分析、怎样看待这件事。她想把他看做耍儿戏,但若真是耍儿戏,为什么要说这样一些话,做出这样的许愿呢?
不过,威廉当上了少尉。这可是毋庸置疑、毫不掺假的事实。她愿永远牢记这一点,忘掉其余的一切。克劳福德先生肯定再也不会向她求爱了,他肯定看出对方是多么不欢迎他这样做。若是如此,就凭他对威廉的帮助,她该如何感激他呀!
在没有肯定克劳福德先生已经离开这座房子之前,她的活动范围从不超过从东屋到中间楼梯口。可等她确信他走了之后,她便急忙下楼去找姨父,跟他分享彼此的喜悦之情,听他讲解或猜测威廉现在会去什么地方。托马斯爵士正如她期望的那样不胜高兴,他还非常慈爱,话也很多。她和他谈起了威廉,谈得非常投机,使她忘记了先前令她烦恼的事情。可是,等谈话快结束的时候,她发现克劳福德先生已约定当天还要回到这里吃饭。这可是个令她极其扫兴的消息。虽然他可能不会把已经过去的事放在心上,但是这么快又见到他使她感到十分别扭。
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快到吃晚饭的时候,她尽量使自己心里感觉像平常一样,外表看上去也像平常一样。但是,等客人进屋的时候,她又情不由己地显得极为羞怯,极不自在。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听到威廉晋升的第一天,居然会有什么事情搅得她如此痛苦。
克劳福德先生不只是进到屋里,而且很快来到了她跟前。他把她妹妹的一封信转交给她。范妮不敢看他,但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为上次说的蠢话感到羞愧。她立即把信拆开,很高兴能有点事情做做。还使她感到高兴的是,诺里斯姨妈也来吃饭,她不停地动来动去,范妮读信时觉得受到了一点遮掩。
亲爱的范妮:从现在起我可能要永远这样称呼你,以使我的舌头得到彻底的****,不要再像过去那样,笨拙地叫了你至少六个星期的普莱斯小姐——我要写上几句话叫我哥哥带给你,向你表示热烈的祝贺,并且万分高兴地表示我的赞成和支持。勇往直前吧,亲爱的范妮,不要畏惧。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障碍。我自信我表示赞成会起一定作用。因此,今天下午你就拿出你最甜蜜的微笑对他笑脸相迎吧,让他回来的时候比去时更加幸福。
你亲爱的
玛·克
这些话对范妮没有丝毫的帮助。她匆匆地读着信,心里乱糟糟的,猜不透克劳福德小姐信里的意思,但是看得出来,她是在祝贺她赢得了她哥哥的钟情,甚至看来好像信以为真似的。她不知所措,莫衷一是。一想到这是真的,便为之愁苦不堪,怎么都想不通,心里只觉得忐忑不安。克劳福德先生每次跟她说话,她都感到烦恼,而他又偏偏爱跟她说话。她觉得他跟她说话的时候,从口气到态度都有点特别,与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大不相同。她这天吃饭的胃口给破坏殆尽,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去。托马斯爵士开玩笑说,她是高兴得吃不下饭,她羞得快挺不住了,生怕克劳福德先生对她姨父的话有别的领会。他就坐在她的右手,虽然她一眼也不想看他,但她觉得他的眼睛却一直在盯着她。
她比什么时候都沉默寡言,就连谈到威廉的时候,也很少开口,因为他的晋升完全是坐在她右手的这个人周旋的结果,一联想到这一点,她就感到凄楚难言。
她觉得伯特伦夫人比哪次坐席都久,担心这次宴席永远散不了。不过,大家终于来到了客厅,两位姨妈以自己的方式谈起威廉的任命,这时范妮才有机会去想自己愿意想的事情。
诺里斯太太所以对这件事感到高兴,主要是因为这给托马斯爵士省了钱。“现在威廉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这对他二姨父来说可就非同小可了,因为谁也说不准他二姨父为他破费了多少。说实在的,今后我也可以少送东西了。我很高兴,这次威廉走的时候给他送了点东西。我的确感到很高兴,当时在手头不太拮据的情况下,还能给他送了点像样的东西。对我来说是很像样,因为我家财力有限,现在要是用来布置他的房舱,那东西可就有了用场了。我知道他要花些钱,要买不少东西,虽然他父母会帮他把样样东西都买得很便宜,但我很高兴我也尽了点心。”
“我很高兴你给了他点像样的东西,”伯特伦夫人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平平静静地说道。“我只给了他十英镑。”
“真的呀!”诺里斯太太脸红起来,嚷道。“我敢说,他走的时候口袋里肯定装满了钱!再说,去伦敦的路上也不要他花钱呀!”
“托马斯爵士对我说给他十英镑就够了。”
诺里斯太太无意探究十英镑够还是不够,却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个问题。
“真令人吃惊,”她说,“看看这些年轻人,从把他们抚养成人,到帮他们进入社会,朋友们要为他们花多少钱啊!他们很少去想这些钱加起来会有多少,也很少去想他们的父母、姨父姨妈一年要为他们花多少钱。就拿我普莱斯妹妹家的孩子来说吧,把他们加到一起,我敢说谁也不敢相信每年要花托马斯爵士多少钱,还不算我给他们的补贴。”
“你说得一点不错,姐姐。不过,孩子们真可怜呀!他们也是没办法。再说你也知道,这对托马斯爵士来说,也算不了什么。范妮,威廉要是到东印度群岛去的话,叫他别忘了给我带一条披巾。还有什么别的好东西,我也托他给我买。我希望他去东印度群岛,这样我就会有披巾了。我想要两条披巾,范妮。”
这当儿,范妮只有迫不得已时才说话。她一心急于弄明白克劳福德兄妹俩打的什么主意。除了那哥哥的话和态度之外,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们都不会是真心实意的。考虑到他们的习性和思想方法,以及她本人的不利条件,从哪方面来看,这件事都是不合常情的,说不过去,也不大可能。他见过多少女人,受过多少女人的爱慕,跟多少女人调过情,而这些女人都比她强得多。人家费尽心机地想取悦他,都没法打动他。他把这种事情看得这么淡,总是满不在乎,无动于衷。别人都觉得他了不起,他却似乎瞧不起任何人。她怎么会激起这样一个人真心爱她呢?而且,他妹妹在婚姻问题上讲究门第,看重利益,怎么能设想她会认真促成这样一件事呢?他们两个表现得太反常了。范妮越想越感到羞愧。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唯独他不可能真心爱她,他妹妹也不可能真心赞成他爱她。托马斯爵士和克劳福德先生没来客厅之前,她对此已经深信不疑了。克劳福德先生进来之后,她又难以对此坚信不移了,因为他有一两次投向她的目光,她无法将之归结为一般的意思。至少,若是别人这样看她,她会说那蕴涵着一种十分恳切、十分明显的情意。但她仍然尽力把这看做他对她的两位表姐和众多别的女人经常施展的手段。
她感到他就想背着别人跟她说话。她觉得,整个晚上每逢托马斯爵士出去的时候,或者每逢托马斯爵士跟诺里斯太太谈得起劲的时候,他就在寻找这样的机会,不过她总是谨慎地躲着他,不给他任何机会。
最后——似乎范妮的忐忑不安终于结束了,不过结束得不算太晚——他提出要走了。范妮一听这话如释重负,然而霎时间他又转过脸来,对她说道:“你没有什么东西捎给玛丽吗?不给她封回信吗?她要是什么都收不到的话,是会失望的。给她写个回信吧,哪怕只写一行也好。”
“噢!是的,当然,”范妮嚷道,一边匆忙站起来,急于摆脱这种窘迫,急于赶紧走开。“我这就去写。”
于是她走到她常替姨妈写信的桌边,提笔准备写信,可又压根儿不知道写什么是好!克劳福德小姐的信她只看过一遍,本来就没看明白,要答复实在令人伤脑筋。她从没写过这种信,如果还来得及对信的格调产生疑虑的话,那她真会疑虑重重。但是必须马上写出点东西来。她心里只有一个明确的念头,那就是希望对方读后不会觉得她真的有意。她动笔写了起来,身心都在激烈地颤抖:
亲爱的克劳福德小姐,非常感谢你对最亲爱的威廉的事表示衷心的祝贺。信的其余内容,在我看来毫无意义。对于这种事情,我深感不配,希望今后不要再提。我和克劳福德先生相识已久,深知他的为人。他若对我同样了解的话,想必不会有此举动。临笔惶然,不知所云,倘能不再提及此事,定会不胜感激。承蒙来信,谨致谢忱。
亲爱的克劳福德小姐,永远是你的……
结尾到底写了些什么,她在慌乱中也搞不清楚了,因为她发现,克劳福德先生借口取信向她走来。
“不要以为我是来催你的,”他看她惊慌失措地将信折叠装封,压低了声音说。“不要以为我有这个意思。我恳求你不要着急。”
“噢!谢谢你,我已经写完了,刚刚写完~—马上就好了——我将非常感激你——如果你能把这封信转交给克劳福德小姐。”
信递过来了,只好接下。范妮立即别过脸朝众人围坐的炉边走去,克劳福德先生无事可做,只好一本正经地走掉了。
范妮觉得她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既为痛苦而激动,又为快乐而激动。不过,所幸的是,这种快乐不会随着这一天过去而消逝——因为她天天都不会忘怀威廉的晋升,而那痛苦,她希望会一去不复返。她毫不怀疑,她的信肯定写得糟糕透顶,语句还不如一个孩子组织得好,谁叫她心烦意乱的,根本无法斟酌推敲。不过,这封信会让他们两人都明白,克劳福德先生的百般殷勤既骗不了她,也不会让她为之得意。
范妮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并没有忘掉克劳福德先生。不过,她也同样记得她那封信的大意,对这封信可能收到的效果,依然像昨天晚上一样乐观。克劳福德先生要是能远走高飞该有多好啊!这是她最巴不得的。带着他妹妹一起走,他原来就是这样安排的,他重返曼斯菲尔德就是为了接他妹妹。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走成,克劳福德小姐肯定不想在这里多待。克劳福德先生昨天来做客的时候,范妮本来祈望能听到他究竟是哪一天走,但他只是说不久就要起程。
就在她满意地料定她的信会产生什么效果之后,她突然看到克劳福德先生又向大宅走来,并且像昨天一样早,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这次来可能与她无关,但她还是尽可能不见他为好。她当时正在上楼,便决定就待在楼上,等他走了再说,除非有人叫她。由于诺里斯太太还在这里,似乎没有可能会用得着她。
她忐忑不安地坐了一阵,一边听,一边颤抖,时刻都在担心有人叫她。不过,由于听不到脚步声向东屋走来,她也渐渐镇定下来,还能坐下做起活来,希望克劳福德先生来也好去也好,用不着她去理会。
将近半个小时过去了,她逐渐放下了心。恰在这时,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重,房内这一带不常听到这种脚步声。这是她姨父的脚步声。她像熟悉他的说话声一样熟悉他的脚步声。以前她往往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就发抖,现在一想到他来此肯定是有话对她说,便又开始颤抖起来。不论是要说什么,她都感到害怕。还真是托马斯爵士。他推开了门,问她是否在屋里,他可不可以进来。以前他偶尔来到东屋所引起的那种恐惧似乎又萌生了,范妮觉得他好像又来考她的法语和英语。
她恭恭敬敬地给他搬了把椅子,尽量显出受宠若惊的样子。由于心神不定,她没有注意屋内有什么欠缺。托马斯爵士进来之后突然停住脚,吃惊地问道:“你今天为什么没有生火呀?”
外边已是满地白雪,范妮披了条披巾坐在那里。她吞吞吐吐地说:
“我不冷,姨父——这个季节我从不在这里久坐。”
“那你平时生火吗?”
“不生,姨父。”
“怎么会这样,一定出了什么差错。我还以为你到这间屋里来是为了暖和。我知道,你的卧室里没法生火。这是个很大的错误,必须加以纠正。你这样坐着很不稳妥——也不生火,即使一天坐半个小时都不好。你身体单薄,看你冻的。你姨妈一定不了解。”
范妮本想保持沉默,但又不能不吭声,为了对地那位最亲爱的姨妈公允起见,她忍不住说了几句,提到了“诺里斯姨妈”。
“我明白了,”姨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也不想再听下去,便大声说道。“我明白了。你诺里斯姨妈很有见识,一向主张对孩子不能娇惯。不过,什么事情都要适度。她自己也很苦,这当然要影响她对别人的需求的看法。从另一个意义上说,我也能完全理解。我了解她一贯的看法。那原则本身是好的,但是对你可能做得太过分了,我认为的确做得太过分了。我知道,有时候在某些问题上没有一视同仁,这是不应该的。可我对你有很好的看法,范妮,觉得你不会因此而记恨。你是个聪明人,遇事不会只看一方面,只看局部。你会全面地看待过去,你会考虑到不同的时期,不同的人,不同的机遇,你会觉得那些教育你、为你准备了中等生活条件的人们都是你的朋友,因为这样的条件似乎是你命中注定的。尽管他们的谨慎可能最终证明没有必要,但他们的用心是好的。有一点你可以相信:被迫吃点小小的苦头,受点小小的约束,到了富足的时候就能倍感其乐。我想你不会辜负了我对你的器重,任何时候都会以应有的敬重和关心来对待诺里斯姨妈。不过,不说这些了。坐下,亲爱的。我要和你谈一会儿,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
范妮从命了,垂着眼皮,红着脸。托马斯爵士顿了顿,欲笑不笑,说了下去。
“你也许还不知道,我今天上午接待了一个客人。早饭后,我回到房里不久,克劳福德先生就给领进来了。你大概能猜到他是来干什么的。”
范妮脸上越来越红,姨父见她窘得既说不出话,也不敢抬头,便不再看她,紧接着讲起了克劳福德先生的这次来访。
克劳福德先生是来宣布他爱范妮的.并明确提出向她求婚,请求她姨父恩准,因为他老人家似乎在履行父母的职责。他表现得如此有礼,如此坦诚,如此大方,如此得体,而托马斯爵士的答复和意见又那样允当,因而他便欣喜不已地介绍了他们谈话的细枝末节,全然没有察觉外甥女心里怎么想,只以为这些详情细节不仅他乐意说,外甥女更乐意听。因此,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番,范妮也不敢打断他,甚至也无意去打断他。她心乱如麻,人已换了个姿势,目不转睛地望着一扇窗户,惶恐不安地听姨父讲着。姨父停顿了一下,但是她还没有察觉,他就站起身来,说道:“范妮,我已经履行了我的部分使命,让你看到事情已经奠定了一个最牢靠、最令人称心如意的基础,我可以履行我余下的使命了,劝说你陪我一起下楼。虽然我自以为你不会讨厌刚才陪我说话,但是到了楼下我会甘拜下风,会有一个说话更为动听的人陪伴你。也许你已经料到,克劳福德先生还没有走。他在我房里,希望在那里见见你。”
范妮听到这话时的那副神色,那为之一惊,那一声惊叫,使托马斯爵士大为震惊。不过,更使他震惊的还是她的激烈言词:“噢!不,姨父,不行,我真的不能下楼见他。克劳福德先生应该明白——他肯定明白——我昨天已经跟他说明了,他应该清楚——他昨天就跟我说起了这件事——我毫不掩饰地告诉他我压根儿不同意,无法回报他的好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托马斯爵士说道,一边又坐下来。“无法回报他的好意!这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他昨天对你讲过,而且据我所知,从你这里得到了一个知道分寸的年轻姑娘所能给的鼓励。从他的话中我了解到你当时的表现,我觉得非常高兴。你显得很谨慎,这很值得称道。可是现在,他已经郑重其事、真心诚意地提了出来——你现在还顾虑什么呢?”
“你弄错了,姨父,”范妮嚷道。她一时心急,甚至当面说姨父不对。“你完全弄错了。克劳福德先生怎么能这样说呢?我昨天并没有鼓励他——相反,我对他说 ——我记不得具体说了什么话——不过,我肯定对他说过,我不愿意听他讲,我实在是不愿意听,求他千万别再对我说那样的话。我敢肯定对他说过这些话,而且还不止这些。如果我当时确有把握他是当真的话,还会多说几句,可我不想相信他真有什么意思——我不愿意那样看待他——不愿给他安上更多的意思。我当时就觉得,对他来说,可能说过也就算完了。”
她说不下去了,几乎都透不过气了。
“这是不是说,”托马斯爵士沉默了一阵,然后问道,“你是要拒绝克劳福德先生?”
“是的,姨父。”
“拒绝他?”
“是的,姨父。”
“拒绝克劳福德先生!什么理由?什么原因?”
“我——我不喜欢他,姨父,不能嫁给他。”
“真奇怪呀!”托马斯爵士以平静而有点不悦的语气说。“这件事有点让我难以理解。向你求婚的是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年轻人,不仅有地位,有财产,人品好,而且十分和气,说起话来人人喜欢。你和他又不是初次见面,已经认识一段时间了。再说,他妹妹还是你的亲密朋友,他还为你哥哥帮了那样的忙,即使他没有别的好处,单凭这件事就足以打动你的心了。要是靠我的关系,很难说威廉什么时候能晋升。而他已经把这件事办成了。”
“是的。”范妮少气无力地说,又难为情地低下了头。经姨父这么一说,她真觉得自己不喜欢克劳福德先生简直是可耻。
“你一定察觉到了,”托马斯爵士接着又说,“你一定早就察觉到克劳福德先生对你的态度有所不同。因此,他向你求婚你不该感到意外。你一定注意到他向你献殷勤了,虽然你接受他的献殷勤时表现得很得体(在这方面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可载从没看出你为之讨厌过。我倒有点觉得,范妮,你并不完全了解你自己的情感。”
“噢!不,姨父,我完全了解。他的献殷勤总是——我总是不喜欢。”
托马斯爵士越发惊讶地瞅着她。“我不理解,”他说,“你要解释一下。你这么年轻,几乎没遇到过什么人,你心里不可能已经——”
他停了下来,两眼直盯着她。他见她的嘴唇像要说不,但却没有说出声来,只是满脸涨得通红。不过,一个腼腆的姑娘露出这副形态,倒也很可能是纯真无辜的缘故。他至少要显出满意的样子,很快补充了两句:“不,不,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好了,这事不说了。”
他沉默了一阵。他在沉思。他的外甥女也在沉思,好鼓起勇气,做好思想准备,以防他进一步盘问。她宁死也不愿吐露真情。她希望经过一番思索,能顶住不要泄露自己的秘密。
“除了被克劳福德先生看中可能带来的好处之外,”托马斯爵士又以非常沉静的口吻说道,“他愿意这么早就结婚,这也是我表示赞成的一个原因。我主张结得起婚的人早一点结婚,每个有足够收入的年轻人,都要一过二十四岁就结婚。我是极力这样主张的,一想到我的大儿子,你的表哥伯特伦先生不能早点结婚,我就感到遗憾。目前就我看来,他还不打算结婚,连想都不想。他要是能定下来就好了。”说到这里瞥了范妮一眼。“至于埃德蒙,无论从气质来看,还是从习性来说,都比他哥哥更可能早点结婚。说真的,我近来觉得他遇上了他中意的女人,而我的大儿子,我相信还没有。我说得对吗?休同意我的看法吗,亲爱的?”
“同意,姨父。”
这话说得很温柔,却又很平静,托马斯爵士不再疑心她会对哪一位表哥有意了。不过,他解除了疑心并没给外甥女带来好处。他认定无法解释她为何拒绝之后,心里越发不高兴。他站了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紧锁着眉头,范妮虽然不敢抬头看,但却想象得出。过了一会,他以威严的口吻说:“孩子,你有什么理由认为克劳福德先生脾气不好吗?”
“没有,姨父。”
范妮很想加一句:“可我有理由认为他品行不端。”但是,一想到说了之后会引起争辩和解释,可能还说服不了姨父,一想到这可怕的前景,她便丧失了勇气。她对克劳福德先生的不良看法主要是凭着自己的观察得来的,看在两位表姐的分上,她不敢把实情告诉她们的父亲。玛丽亚和朱莉娅——尤其是玛丽亚,跟克劳福德先生的不端行为有着密切的牵连,她若是说出她对他的品行的看法,就势必会把她们俩暴露出来。她原以为,对像姨父这样目光敏锐、这样诚实、这样公正的一个人,只要她老实承认她确实不愿意就行了。使她感到极为伤心的是,她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她战战兢兢,可怜巴巴地坐在桌边,托马斯爵士向桌子走来,铁板着脸,冷冰冰地说:“我看出来了,跟你说也没用。这场令人难堪的谈话最好到此结束。不能让克劳福德先生再等下去。考虑到我有责任表明我对你的行为的看法,我只想再补充几句:你辜负了我对你所抱的全部希望,你的个性与我原来所想的完全相反。范妮,我想你从我对你的态度上肯定可以看出,我回到英国之后,早已对你产生了非常好的印象。我原以为你一点不任性,一点不自负,一点****个性都没有,如今还就流行这种****个性,甚至在年轻女人中也很流行,这格外令人讨厌,令人反感。可是,你今天让我看出来了,你也会任性,也会倔强,你会自行其是,毫不考虑、毫不尊重那些完全有权指导你的人们的意见——甚至都不征求他们的意见。你的行为表明,你和我想象中的你截然不同。在这件事情上,你的家人——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妹妹——你好像一时一刻也没把他们的利害放在心上。他们会得到多大好处,他们会为你攀得这门亲事感到多么高兴——这对你都无所谓。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觉得自己对克劳福德先生感受不到年轻人幻想中的美满姻缘应有的激情,便决定立即拒绝他,甚至都不愿用点时间稍加考虑——不愿用点时间冷静地稍微再考虑一下,仔细想想自己是怎样打算的——硬是凭着一阵愚蠢的冲动,抛弃了一个解决婚姻大事的机会。这门亲事这么如意,这么体面,这么高贵,你也许永远也碰不到第二次。这个年轻人有头脑,有人品,脾气好,有教养,又有钱,还特别喜欢你,向你求婚是最慷慨无私不过了。我告诉你吧,范妮,你在这个世上再活十八年,也不会碰到一个能有克劳福德先生一半财产、或能有他十分之一优点的人向你求婚。我真乐意把我两个女儿中的任何一个嫁给他。玛丽亚嫁给了一个高贵人家——不过,假如克劳福德先生向朱莉娅求婚的话,我定会把朱莉娅许给他,比把玛丽亚许给拉什沃思先生还越发感到由衷的高兴。”停顿了片刻之后又说:“要是我的哪个女儿遇到一门婚事有这门婚事一半这么合适,也不征求我的意见,就立即断然拒绝,我会惊讶不已的。这种做法会使我大为惊异,大为伤心。我会觉得这是大逆不道。我不用这个尺度来衡量你。你对我没有做子女的义务。不过,范妮,要是你心里觉得你并没忘恩负义的话——”
他停了下来。这时范妮已经哭得很伤心了,托马斯爵士虽然怒气冲冲,但也不便再责怪下去。范妮的心都快碎了,姨父居然把她看成这样一个人,给她加了这么多、这么重的罪名,而且步步升级,真令人震惊!任性,固执,自私,忘恩负义。他认为她样样俱全。她辜负了他的期望,失去了他的好感。她该怎么办呢?
“我感到很抱歉,”范妮泪水涟涟、口齿不清地说,“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抱歉!是呀,我希望你知道抱歉。你也许会为今天的行为长期抱歉下去。”
“假如我可以不这样做的话,”范妮又强打精神说,“可我深信我决不会使他幸福,我自己也会很痛苦。”
又一阵泪水涌了出来。她尽管泪如泉涌,尽管用了耸人听闻的痛苦这个字眼,并由此导致了她的痛哭不止,但托马斯爵士开始在想,她这一次痛哭可能表明她不再那么执拗,可能态度有点改变。他还在想,若是让那位年轻人亲自当面来求婚,效果肯定会好些。他知道范妮非常羞怯,极其紧张,觉得在这种状况下,求婚人若是坚持一段时间,追得紧一些,表现出一点耐心,也显出一点迫不及待,把这些因素调节得当,是会对她产生效果的。只要这位年轻人坚持不懈,只要他真爱范妮,能锲而不舍地坚持下去,托马斯爵士就抱有希望。一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禁高兴起来。“好了,”他以适度严肃而不那么气愤的口吻说,“好了,孩子,把眼泪擦干。流泪没有用,也没有好处。现在你跟我一块下楼去。已经让克劳福德先生等了很久了。你得亲自答复他,不然他是不会满意的。你只要对他解释他误以为你有意的原因,肯定是他误会了,这对他很不幸。我是绝对解释不了的。”
可范妮一听说要她下楼去见克劳福德先生,就显得很不愿意,也很痛苦。托马斯爵士考虑了一下,觉得最好由着她。这样一来,他对这两个青年男女所抱的希望就不那么高了。但是,当他瞧瞧外甥女,见她都哭得不成样子了,就觉得马上见面有好处也有坏处。因此,他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之后,便一个人走开了,任外甥女可怜巴巴地坐在那里,为发生的事情哭泣。
范妮心里一片混乱。过去、现在、未来,一切都那么可怕。不过,让她感到最痛苦的还是姨父的发脾气。自私自利,忘恩负义啊!她在他眼里成了这样的人!她会永远为此伤心。没有人为她袒护,替她出主意,帮她说话。她仅有的一个朋友还不在家。他也许会劝说父亲消消气,但是所有的人,也许所有的人都会认为她自私自利。她恐怕要反复不断地忍受这样的责备,她听得见,也看得着,知道周围的人会永远这样责备她。她不由得对克劳福德先生感到几分憎恨。不过,如果他真的爱她,而且也感到不幸呢!真是没完没了的不幸啊。
大约过了一刻钟,姨父又回来了。范妮一看见他,差一点晕过去。不过,他说起话来心平气和,并不严厉,也没有责备她,她稍微振作了一点。姨父从态度到言语都给了她一丝宽慰,他一开始便说:“克劳福德先生已经走了,刚刚离开。我用不着重复我们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我不想告诉你他是怎么想的,免得进一步影响你的情绪。我只需说一句,他表现得极有绅士风度,极为慷慨大度,越发坚定了我对他的理智、心地和性情的极好印象。我向他讲了你的心情之后,他马上体贴万分地不再坚持要见你了。”.
范妮本来已抬起了眼睛,一听这话,又把头垂了下去。“当然,”姨父继续说,“可以料想,他要求和你单独谈一谈,哪怕五分钟也好。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无法拒绝。不过,并没有说定时间,也许在明天,或者等你心情平静下来之后。眼下你所要做的,是使自己平静下来。不要再哭了,哭会损害身体的。你要是像我想象的那样,愿意接受我的意见的话,那就不要放纵这种情感,而要尽量理智一些,心里坚强一些。我劝你到外边走走,新鲜空气会对你有好处。到砾石路上走上一个钟头,灌木林里没有别人,新鲜空气和户外活动会使你好起来。范妮,(又转回头说)我到楼下不提刚才发生的事,连你伯特伦姨妈我都不打算告诉。没有必要去宣扬这种令人失望的事情,你自己也别讲。”
这条命令真让范妮求之不得,她深深领会这番好意。她可以免受诺里斯姨妈没完没了的责骂啦!她打心里感激姨父。诺里斯姨妈的责骂比什么都让人难以忍受。即使与克劳福德先生见面也没有这么可怕。
她听了姨父的话立即走到户外,而且尽量不折不扣地遵照姨父的意见,止住了眼泪,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坚强起来。她想向他证明,她的确想让他高兴,想重新赢得他的好感。他让她出来活动使她产生了另一个强烈的动机,就是向两位姨妈彻底瞒住这件事。不要让自己的外表和神态引起她们的疑心,这是现在应该争取的目标。只要能免受诺里斯姨妈的责骂,让她干什么都可以。
她散步回来,再走进东屋的时候,不禁吃了一惊,而且是大吃一惊。她一进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炉熊熊烈火。生火啦!这似乎有点过分了。恰在这个时候如此纵容她,使她感激到甚至痛楚的地步。她心里纳闷,托马斯爵士怎么会有闲心想到这样一件小事。但是过了不久,来生火的女仆主动地告知她,今后天天都要如此。托马斯爵士已经吩咐过了。
“我要是真的忘恩负义的话,那可真是狼心狗肺呀!”她自言自语地说。“愿上帝保佑我,可别忘恩负义啊!”
直到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才又见到姨父和诺里斯姨妈。姨父尽量像以往一样对待她。她相信姨父肯定不想出现任何变化,只是她的良心觉得有了什么变化。但大姨妈不久便对她嚷了起来。当她听出大姨妈骂只是因为她也不跟她说一声就跑出去散步的时候,她越发觉得她应该感激姨父的一片好心,让她没有因为那个更重大的问题,而遭到同样的责骂。
“我要是知道你要出去,就会叫你到我家里替我吩咐南妮几件事,”地说。“结果我只得不辞辛苦地亲自跑一趟。我简直抽不出空来,你要是跟我们说一声你要出去,也就免去了我这番辛苦。我想,是到灌木林散步还是到我家走一趟,对你来说都一样。”
“是我建议范妮去灌木林的,那里干燥些,”托马斯爵士说。
“噢!”诺里斯太太克制了一下,说道,“你真好,托马斯爵士。可你不知道去我家的那条路有多干。我向你保证,范妮往那里走一趟也挺不错,还能办点事,给姨妈帮帮忙。这都怪她。她要是对我们说一声她要出去——不过范妮就是有点怪,我以前常有觉察,她就喜欢独自行动,不愿听别人的吩咐,只要有可能,就独自去散步。她确实有一点神秘、独立、冒失的味道,我要劝她改一改。”
大姨妈对范妮抱有这样的看法,托马斯爵士尽管今天也表示过同样的看法,但却觉得她的这番指责极不公平,便想转变话题,一次次地努力都没成功,因为诺里斯太太反应迟钝,不论现在还是以往任何时候,都看不出他对外甥女多么器重,看不出他多么不想让别人通过贬低外甥女的优点,来突出他自己孩子的优点。她一直在冲着范妮絮叨,对她这次私自出去散步愤然数落了半顿饭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