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完全不同,”范妮避免直接回答,“我们的爱好,我们的为人都大不相同,我想,即使我能喜欢他,我们在一起也不可能怎么幸福。绝没有哪两个人比我们俩更不相同了。我们的情趣没有一点是一致的。我们在一起会很痛苦的。”
“你说错了,范妮。你们的差异并没有那么大。你们十分相像。你们有共同的情趣。你们有共同的道德观念和文学修养。你们都有热烈的感情和仁慈的心肠。我说范妮,那天晚上,谁听了他朗诵莎士比亚的剧本,又看到你在一边听,会认为你们不适合做伴侣呢?你自己忘记了。我承认,你们在性情上有明显的差异。他活泼,你严肃。不过,这反倒更好,他可以提高你的兴致。你的心情容易沮丧,你容易把困难看得过大。他的开朗能对此起到点抵消作用。他从不把困难放在眼里,他的欢快和风趣将是你永远的支柱。范妮,你们两人有巨大差异并不意味你们俩在一起不会幸福。你不要那样想。我倒认为这是个有利因素。我极力主张,两人的性情最好不一样。我的意思是说,兴致高低不一样,风度上不一样,愿跟人多交往还是少交往上不一样,爱说话还是不爱说话上不一样,严肃还是欢快上不一样。我完全相信,在这些方面彼此有些不同,倒有利于婚后的幸福。当然,我不赞成走极端。在这些方面双方过分相像,就极有可能导致极端。彼此不断地来点温和的中和,这是对行为举止的最好保障。”
范妮完全能猜到他现在的心思。克劳福德小姐又恢复了她的魅力。从他走进家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兴致勃勃地谈论她。他对她的回避已告结束。头一天他刚在牧师府上吃过饭。
范妮任他沉湎于幸福的遐想,好一阵工夫没说话,后来觉得该把话题引回到克劳福德先生身上,便说道:“我认为他和我完全不合适,还不只是因为性情问题,虽说在这方面,我觉得我们两人的差别太大,大到不能再大的程度。他的精神劲经常让我受不了——不过他还有更让我反感的地方。表哥,跟你说吧,我看不惯他的人品。从演戏的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对他印象不好。那时我就觉得他行为不端,不替别人着想——我现在可以说了,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太对不起可怜的拉什沃思先生了,似乎毫不留情地出他的丑,伤害他的自尊心,一味地向玛丽亚表姐献殷勤,这使我——总而言之,在演戏的时候给我的印象,我永远也忘不掉。”
“亲爱的范妮,”埃德蒙没听她说完就答道,“我们不要用大家都在胡闹的那个时候的表现来判断我们的为人,对谁都不能这样判断。我们演戏的时候,是我很不愿意回顾的一个时期。玛丽亚有错,克劳福德有错,我们大家都有错,但是错误最大的是我。比起我来,别人都不算错。我是睁大了眼睛干蠢事。”
“作为一个旁观者,”范妮说,“我也许比你看得更清楚。我觉得拉什沃思先生有时候很妒忌。”
“很可能。这也难怪。整个事情太不成体统了。一想到玛丽亚能做出这种事来,我就感到震惊。不过,既然她都担任了那样的角色,其余的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演戏之前,如果朱莉娅认为他不在追求她,那就算我大错特错。”
“朱莉娅!我曾听谁说过他爱上了朱莉娅,可我一点也看不出来。范妮,虽然我不愿意贬低我两个妹妹的品质,但我认为她们中的一个希望,或者两个都希望受到克劳福德的爱慕,可能是由于不够谨慎的缘故,流露出了这种愿望。我还记得,她们显然都喜欢和他来往。受到这样的鼓励,一个像克劳福德这样活泼的人,就可能有欠考虑,就可能被引上——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现在看得很清楚,他对她们根本无意,而是把心交给了你。跟你说吧,正因为他把心交给了你,他才大大提高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这使我对他无比敬重。这表明他非常看重家庭的幸福和纯洁的爱情。这表明他没有被他叔叔教坏。总而言之,这表明他正是我所希望的那种人,全然不是我所担心的那种人。”
“我认为,他对严肃的问题缺乏认真的思考。”
“不如说,他对严肃的问题就根本没有思考过。我觉得这才是他的真实情况。他受的是那种教育,又有那么个人给他出主意,他怎么能不这样呢?他们两人都受着不良环境的影响,在那种不利的条件下,他们能变成这个样子,有什么可惊奇的呢?我认为,迄今为止,克劳福德一直被他的情感所左右。历幸的是,他的情感总的说来是健康的,余下的要靠你来弥补。他非常幸运,爱上了这样一位姑娘——这位姑娘在行为准则上坚如磐石,性格上又那么温文尔雅,完全可以使他受到熏陶。他在选择对象的问题上真是太有福气了。他会使你幸福,范妮,我知道他会使你幸福。不过,你会使他要怎么好就怎么好。”
“我才不愿承担这样的任务呢,”范妮以畏缩的口气嚷道。“我才不愿承担这么大的责任呢!”
“你又像平常一样,认为自己什么都不行!认为自己什么都胜任不了!好吧,我改变不了你的看法,但我相信你是会改变的。说实话,我衷心地盼望你能改变。我非常关心克劳福德的幸福。范妮,除了你的幸福之外,我最关心的就是他的幸福。你也知道,我对克劳福德非常关心。”
范妮对此十分清楚,无话可说。两人向前走了五十来码,都在默默不语地想着各自的心思。又是埃德蒙先开的口:
“玛丽昨天说起这件事时的样子让我非常高兴,让我特别高兴,因为我没想到她对样样事情都看得那么妥当。我早就知道她喜欢你,可我又担心她会认为你配不上她哥哥,担心她会为她哥哥没有挑一个有身份、有财产的女人而遗憾。我担心她听惯了那些世俗的伦理,难免会产生偏见。不过,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她说起你的时候,范妮,话说得入情入理。她像你姨父或我一样希望这门亲事能成。我们对这个问题谈了好久。我本来并不想提起这件事,虽说我很想了解一下她的看法。我进屋不到五分钟,她就以她那特有的开朗性格,亲切可爱的神态,以及纯真的感情,向我说起了这件事。格兰特太太还笑她迫不及待呢。”
“那格兰特太太也在屋里啦?”
“是的,我到她家的时候,看到她们姐妹俩在一起。我们一谈起你来,范妮,就谈个没完,后来克劳福德和格兰特先生就进来了。”
“我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看到克劳福德小姐了。”
“是的,她也为此感到遗憾,可她又说,这样也许更好。不过,她走之前,你会见到她的。她很生你的气,范妮,你要有个精神准备。她自称很生气,不过你可以想象她是怎么生气法。那不过是做妹妹的替哥哥感到遗憾和失望。她认为她哥哥无论想要什么,都有权利马上弄到手。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假若事情发生在威廉身上,你也会这样的。不过,她全心全意地爱你,敬重你。”
“我早就知道她会很生我的气。”
“我最亲爱的范妮,”埃德蒙紧紧夹住她的胳膊,嚷道,“不要听说她生气就感到伤心。她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未必真生气。她那颗心生来只会爱别人,善待别人,不会记恨别人。你要是听到她是怎样夸奖你的,在她说到你应该做亨利的妻子的时候,再看到她脸上那副喜滋滋的样子,那就好了。我注意到,她说起你的时候,总是叫你‘范妮’,她以前可从没这样叫过。像是小姑子称呼嫂子,听起来极其亲热。”
“格兰特太太说什么——她说话没有——她不是一直在场吗?”
“是的,她完全同意她妹妹的意见。你的拒绝,范妮,似乎使她们感到万分惊奇。你居然会拒绝亨利·克劳福德这样一个人,她们似乎无法理解。我尽量替你解释,不过说实话,正像她们说的那样——你必须尽快改变态度,证明你十分理智,不然她们是不会满意的。不过,我这是跟你开玩笑。我说完了,你可不要不理我。”
“我倒认为,”范妮镇静了一下,强打精神说,“女人们个个都会觉得存在这种可能:一个男人即使人人都说好,至少会有某个女人不答应他,不爱他。即使他把世界上的可爱之处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我想他也不应该就此认为,他自己想爱谁谁就一定会答应他。即便如此,就算克劳福德先生真像他的两个姐妹想象的那么好,我怎么可能一下子跟他情愫相通呢?他使我大为骇然。我以前从没想到他对我的行为有什么用意。我当然不能因为他对我似理非理的,就自作多情地去喜欢他。我处于这样的地位,如果还要去打克劳福德先生的主意,那岂不是太没有自知之明了。我敢断定,他若是无意于我的话,他的两个姐妹把他看得那么好,她们肯定会认为我自不量力,没有自知之明。那我怎么能——怎么能他一说爱我,我就立即去爱他呢?我怎么能他一要我爱他,我就马上爱上他呢?他的姐妹为他考虑,也应该替我想一想。他的条件越是好,我就越不应该往他身上想。还有,还有——如果她们认为一个女人会这么快就接受别人的爱——看来她们就是这样认为的,那我和她们对于女性天性的看法就大不相同了。”
“我亲爱的,亲爱的范妮,现在我知道真情了。我知道这是真情。你有这样的想法真是极其难得。我以前就是这样看你的。我以为我能了解你。你刚才所做的解释,跟我替你向你的朋友和格兰特太太所做的解释完全一样,她们两人听了都比较想得通,只不过你那位热心的朋友由于喜欢亨利的缘故,还有点难以平静。我对她们说,你是一个最受习惯支配、最不求新奇的人,克劳福德用这么新奇的方式向你求婚,这对他没有好处。那么新奇,那么新鲜,完全于事无补。凡是你不习惯的,你一概受不了。我还做了许多其他的解释,让她们了解你的性格。克劳福德小姐述说了她鼓励哥哥的计划,逗得我们大笑起来。她要鼓励亨利不屈不挠地追求下去,怀着迟早会被接受的希望,希望他在度过大约十年的幸福婚姻生活之后,他的求爱才会被十分乐意地接受。”
范妮勉强地敷衍一笑。她心里非常反感。她担心自己做错了事,话说得过多,超过了自己认为必须警惕的范围,为了提防一个麻烦,却招来了另一个麻烦①(译注:① “提防一个麻烦”,系指小心不要泄露她对埃德蒙的感情;“招来另一个麻烦”,系指让埃德蒙觉得她有可能跟克劳福德好。),惹得埃德蒙在这样的时刻,借着这样的话题,硬把克劳福德小姐的玩笑话学给她听,真让她大为恼火。
埃德蒙从她脸上看出了倦怠和不快,立即决定不再谈这个问题,甚至不再提起克劳福德这个姓,除非与她肯定爱听的事情有关。本着这个原则,他过了不久说道:“他们星期一走。因此,你不是明天就是星期天定会见到你的朋友。他们真是星期一走啊!我差一点同意在莱辛比待到这一天才回来!我差一点答应了。那样一来问题就大了。要是在莱辛比多待五六天,我一辈子都会感到遗憾。”
“你差一点在那儿待下去吗?”
“差一点。人家非常热情地挽留我,我差一点就同意了。我要是能收到一封曼斯菲尔德的来信,告诉我你们的情况,我想我肯定会待下去。但是,我不知道两个星期来这里发生了什么,觉得我在外边住的时间够长了。”
“你在那里过得愉快吧。”
“是的。就是说,如果不愉快的话,那要怪我自己。他们都很讨人喜欢。我怀疑他们是否觉得我也讨人喜欢。我心里不大自在,而且怎么都摆脱不了,回到曼斯菲尔德才好起来。”
“欧文家的几位小姐——你喜欢她们吧?”
“是的,非常喜欢。可爱、和善、纯真的姑娘。不过,范妮,我已经给宠坏了,和一般的姑娘合不来了。对于一个和聪慧的女士们交往惯了的男人来说,和善、纯真的姑娘是远远不够的。她们属于两个不同的等级。你和克劳福德小姐使我变得过于挑剔了。”
然而,范妮依然情绪低沉,精神倦怠。埃德蒙从她的神情中看得出来,劝说是没有用的。他不打算再说了,便以一个监护人的权威,亲切地领着她径直进了大宅。
埃德蒙现在认为,对于范妮的想法,他或是听她本人讲的,或是凭他自己猜的,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了,因而感到颇为满意。正像他先前判断的那样,克劳福德这样做有点操之过急,他应该给以充裕的时间,让范妮先熟悉他的想法,再进而觉得可取。必须让她习惯于想到他在爱她,这样一来,要不了多久她就会以情相报了。
他把这个意见作为这次谈话的结果告诉了父亲,建议再不要对她说什么了,再不要试图去影响她,劝说她,一切要靠克劳福德的不懈努力,靠她感情的自然发展。
托马斯爵士同意这么办。埃德蒙对范妮性情的描述,他可以信以为真,他认为她是会有这些想法的,不过他又觉得她有这样的想法很是不幸。他不像他儿子那样对未来充满信心,因而不能不担心,如果她需要那么长时间来习惯,也许还没等她愿意接受的时候,那年轻人可能已经不愿意再向她求爱了。不过,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不声不响地由着她,并往最好里想。
她的“朋友”(埃德蒙把克劳福德小姐称做她的朋友)说是要来拜访,这对范妮来说可是个可怕的威胁,她一直生活在惊恐之中。她这位做妹妹的,那么偏爱哥哥,那么怒气冲冲,说起话来毫不顾忌。从另一角度看,她又那么盛气凌人,那么盲目自信,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一个让范妮痛苦生畏的人。她的不悦,她的敏锐,她的快乐,样样都令人可怕。范妮料想起这次会面来,唯一的慰藉是可望届时有别人在场。为了提防她的突然袭击,她尽量不离开伯特伦夫人,不去东屋,不独自到灌木林里散步。
她这一招果然有效。克劳福德小姐到来的时候,她安然无恙地和姨妈待在早餐厅里。第一关过去了,克劳福德小姐无论在表情上还是在言语上,都远远没有料想的什么特别之处。范妮心想,只不过有点不安而已,最多再忍受半个小时。但她想得过于乐观了,克劳福德小姐可不是听任机会摆布的人。她是打定主意要和范妮单独谈一谈,因此,过了不久就悄悄对她说:“我要找个地方和你谈几分钟。”这句话让范妮大为震惊,她的每条血管、每根神经都为之震颤。她没法不答应。相反,由于温温顺顺地听人使唤惯了,她立刻站了起来,领着她走出了早餐厅。她这样做心里很不情愿,但又不能不这样做。
她们一来到门厅,克劳福德小姐顿时控制不住了。她立即对范妮摇了摇头,眼里露出狡黠而亲切的责怪目光,随即抓住她的手,似乎等不及要马上开口。然而.她只说了一句:“可悲呀,可悲的姑娘!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不骂你。”她还比较谨慎,余下的话要等进到房里没人听见的时候再说。范妮自然转身上楼,把客人领进了如今总是温暖适用的那个房间。然而,她开门的时候,心里痛苦不堪,她觉得自己从没在这屋里遇到过这么令她痛苦的场面。不过,克劳福德小姐突然改变了主意,她发现自己又来到了东屋,这使她心里感慨万端,因此,要降临在范妮身上的灾难至少是推迟了。
“哈!”她立即兴奋起来,大声嚷道,“我又来到这里啦?东屋。以前我只进过这间屋子一次呀!”她停下来环顾四周,好像在追忆往事,然后接着说:“只进过一次。你还记得吗?我是来排练的。你表哥也来了。我们一起排练。你是我们的观众兼提词员。一次愉快的排练。我永远忘不了。我们在这儿,就在屋里的这个地方。你表哥在这儿,我在这儿,这儿是椅子。唉!这种事情为什么要一去不复返呢?”
算她的同伴幸运,她并不要求回答。她在全神贯注地自我回顾,陶醉于甜蜜的回忆之中。
“我们排练的那一场棒极啦!那一场的主题非常——非常——叫我怎么说呢?他要向我描绘结婚生活,并且向我建议结婚。他当时的情景我现在还觉得历历在目,他在背诵那两段长长的台词时,就想做到又庄重又沉静,像是安哈尔特的样子。‘当两颗情愫相通的心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婚姻就可以称为幸福生活。’他说这句话时的音容笑貌给我留下的印象,我想不论再过多久,也永远不会磨灭。奇怪,真是奇怪,我们居然会演这么一场戏!我这一生中,如果有哪一星期的经历我还能回忆起来,那就是那个星期,演戏的那个星期。不管你怎么说,范妮,就是那个星期,因为在任何其他星期里,我都不曾这样无比幸福过。那么刚强的人居然给那样折服了!噢!美妙得无以言表。可是,唉!就在那天晚上一切全完了。那天晚上,你那最不受欢迎的姨父回来了。可怜的托马斯酹士,谁愿意见到你呀?不过,范妮,不要认为我现在讲到你姨父时有失敬重,虽说我恨他恨了几个星期。不,我现在要公正地看待他。作为这样一个家庭的家长,他就该是这个样子。再说,在这伤心而冷静的时候,我相信我现在对你们人人都爱。”说完这话之后,她便带着温柔、娇羞的神情转过身去,想镇定一下。范妮以前未见过她有这般神情,现在觉得她格外妩媚了。“你可能看得出来,我一走进这间屋子就有点气冲冲的。”接着她便嬉笑着说: “不过,现在已经过去了。让我们坐下来轻松一下。范妮,我完全是为了骂你而来的,可事到临头又骂不出来了。”说着极其亲热地搂住了范妮,“好范妮,温文尔雅的范妮啊!我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和你见面,因为我不知道要走多久——我觉得除了爱你之外,其他的我什么也做不出来了。”
范妮被打动了。她根本没有料到这一招,她心里抵御不住“最后一次”这个字眼的悲感力量。她痛哭起来,好像她对克劳福德小姐爱得不得了。克劳福德小姐见此情景,心肠更软了,亲呢地纠缠她,说道:“我真不愿离开你。我要去的地方找不到有你一半可爱的人。谁说我们成不了姑嫂啊?我知道我们准会成为姑嫂。我觉得我们生来就要结为亲戚。你的眼泪使我相信,你也有同感,亲爱的范妮。”
范妮警觉起来,只做了部分回答:“不过,你是从一伙朋友这里到另一伙朋友那里去。你是到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那里去的。”
“是的,一点不错。弗雷泽太太多年来一直是我的亲密朋友。可我丝毫不想到她那里去。我心里只有我就要离开的朋友们,我极好的姐姐,你,还有伯特伦一家人。你们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重感情。你们都使我觉得可以信任,可以推心置腹,和别人交往就没有这种感觉。我后悔没和弗雷泽太太约定过了复活节再去看她,复活节以后再去好多了——不过,现在是没法往后拖了。我在她那里住上一段时间以后,还得到她妹妹斯托诺韦夫人那里去,因为她可是两人中跟我更要好的朋友。不过,这三年来我可没怎么把她放在心上。”
这番话之后,两位姑娘不言不语地坐了许久,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范妮在琢磨世上不同类型的友谊,玛丽盘算的问题却没有那么深奥。还是她又先说话了。
“我多么清楚地记得,我打算上楼来找你。我压根儿不知道东屋在什么地方,硬是摸索着找来啦!我走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往里一看,看见你在这里,坐在这张桌前做活。你表哥一开门看见我在这里,他好惊讶呀!当然,也记得你姨父是那天晚上回来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
接着又出了一阵神。等出完了神,她又向伙伴发起了攻击。
“嗨,范妮,你完全心不在焉呀!我看是在想一个总在想你的人吧。噢!我多么想把你带到我们在伦敦的社交圈里待一段时间,好让你知道,你能征服亨利在他们看来是多么了不起呀!噢!会有多少人嫉妒你、嫉恨你啊!人家一听说你有这本事,该会多么惊讶,多么不可思议呀!至于说保密,亨利就像是古老传奇中的主人公,甘愿受到枷锁的束缚。你应该到伦敦去,好知道如何评价你的情场得意。你要是看到有多少人追求他,看到有多少人为了他而来讨好我就好了!我现在心里很清楚,就因为他和你的事情,弗雷泽太太绝不会那么欢迎我了。等她知道了这件事,她很可能希望我再回到北安普敦郡,因为弗雷泽先生有一个女儿,是第一个妻子留下的,她急于把她嫁出去,想让亨利娶了她。噢!她追他追得好紧哪!你天真无邪、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你不会知道你会引起多大的轰动,你不会知道会有多少人急着看你一眼,你不会知道我得没完没了地回答多少问题!可怜的玛格丽特·弗雷泽会不停地问我你的眼睛怎么样,牙齿怎么样,头梳的什么式样,鞋是哪家做的。为我可怜的朋友着想,我真希望玛格丽特快嫁出去,因力我觉得弗雷泽夫妇像大多数夫妇一样过得不大幸福。不过,当时对珍妮特来说,能嫁给弗雷泽先生还真不错呢。我们全都很高兴。她只能嫁给他,因为他有的是钱,而她却什么都没有。但他后来脾气变坏了,要求苛刻了,想让一个年轻女人,一个二十五岁的漂亮的年轻女人,像他一样情绪上不能有什么波动。我的朋友驾驭不住他,她好像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丈夫动不动就发火,就是不往坏处说,至少是很没有教养。待在他们家里,我会想起曼斯菲尔德牧师府上的夫妇关系,不由得肃然起敬。连格兰特博士都能充分信任我姐姐,还能适当考虑她的意见,让人觉得他们彼此确有感情。但是在弗雷泽夫妇身上,我丝毫看不到这样的迹象。我要永远住在曼斯菲尔德,范妮。按照我的标准,我姐姐是个十全十美的妻子,托马斯·伯特伦爵士是个十全十美的丈夫。可怜的珍妮特不幸上当了,不过她倒没有什么不得当的地方。她并不是不假思索地贸然嫁给了他,她也并不是没有一点远虑。她花了三天时间考虑他的求婚。在这三天中,她征求了每一个与她有来往的、有见识的人的意见,特别是征求了我那亲爱的婶母的意见,因为我婶母见多识广,和她相识的年轻人全都理所当然地尊重她的意见。她明确地偏袒弗雷泽先生。从这件事看来,似乎没什么能保证婚后的幸福!关于我的朋友弗洛拉,我就没有那么多要说的了。为了这位极其讨厌的斯托诺韦勋爵的缘故,她抛弃了皇家禁卫骑兵队里的一位非常可爱的青年。斯托诺韦勋爵和拉什沃思先生的头脑差不多,范妮,但比拉什沃思先生难看得多,而且像个无赖。我当时就怀疑她这一步走得不对,因为他连上等人的派头都没有,现在我敢肯定,她那一步是走错了。顺便告诉你,弗洛拉·罗斯进入社交界的第一个冬天,她想亨利都想疯了。不过,要是让我把我知道的爱他的女人都说出来,我永远也说不完。是你,只有你,麻木不仁的范妮,才会对他无动于衷。不过,你真像你说的那祥无动于衷吗?不,不,我看你不是这样。”
这时,范妮真是窘得满脸通红,这对一个早有猜疑的人来说,势必会越发大起疑心。
“你真是好极了!我不想强逼你。一切听其自然。不过,亲爱的范妮,你应该承认,你并不像你表哥说的那样对这个问题毫无思想准备。这不可能,你肯定考虑过这个问题,肯定有所猜测。你肯定看得出他在竭尽全力讨好你。他在那次舞会上不是忠心耿耿地跟着你吗?还有,舞会的前一天还送给你那条项链呢!噢!你把它作为他的礼物接受下来了。你心里很明白。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是不是说你哥哥事先知道项链的事情?噢!克劳福德小姐,这可不公平呀。”
“事先知道!完全是他安排的,是他自己的主意。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我事先想都没想到要这样做。不过,为了他也为了你,我很高兴地按他的主意办了。”
“我不想说,”范妮答道,“我当时一点也不担心会是这么回事,因为你的神情有点让我害怕——但并不是一开始——一开始我还一点没往这方面想呢!真的,我真没往这方面想。千真万确。我要是想到了这一点,说什么也不会接受那条项链的。至于你哥哥的行为,我当然意识到有些不正常”。我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许有两三个星期。不过,我当时认为他并非有什么意思,只权当他就是这么个人,既不希望他会认真考虑我,也没想到他会认真考虑我。克劳福德小姐,去年夏天和秋天他和这个家里有的人之间发生的一些事情,我并非没有注意到。我虽然嘴里不说,眼睛却看得清楚。我看到克劳福德先生向女人献殷勤,其实一点诚意也没有。”
“啊!这我不否认。他有时候是个没治的调情鬼,毫不顾忌会不会撩乱姑娘们的芳心。我经常为此骂他,不过他也只有这一个弱点。而且有一点需要说明:感情上值得让人珍惜的姑娘并不多。再说,范妮,能捞到一个被这么多姑娘追求的男人,有本事为女人家出口气,这有多么光彩啊!唉,我敢说,拒绝接受这样的荣耀,这不符合女人的天性。”
范妮摇了摇头。“我不会看得起一个玩弄女人感情的人。这种人给女人带来的痛苦往往比旁观者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不替他辩护,任凭你爱怎么发落就怎么发落他吧。等他把你娶到埃弗灵厄姆之后,你怎么训他我都不管。不过,有一点我要说明,他喜欢让姑娘们爱他,这个弱点对于妻子的幸福来说,远没有他自己爱上别人来得危险,而他从来没有爱上哪个姑娘。我真心诚意地相信,他真是喜欢你,以前从没这样喜欢过任何女人。他一心一意地爱你,将会永远地爱你。如果真有哪个男人永远爱着一个女人的话,我想亨利对你是会做到这一步的。”
范妮禁不住淡然一笑,但没有什么可说。
“我觉得,”玛丽随即又说,“亨利把你哥哥晋升的事办成之后,那个高兴劲儿从来没有过。”
她这话自然是想触及范妮的痛处。
“噢!是的。我们非常、非常地感激他啊!”
“我知道他一定费了很大的劲儿,因为我了解他要活动的那些人。海军将军怕麻烦,不屑于求人。再说有那么多年轻人都要求他帮忙,如果不是铁了心的话,光凭着友情和能力,很容易给撂在一边。威廉该有多高兴啊!我们能见到他就好了。”
范妮好可怜,她的心被抛人极度的痛苦之中。一想到克劳福德为威廉办的事,她拒绝他的决心总要受到巨大的干扰。她一直坐在那里沉思默想,玛丽起初洋洋得意地看着她,接着又揣摩起了别的什么事,最后突然把她唤醒了,说道:“我本想和你坐在这里谈上一天,可是我们又不能忘了楼下的太太们,因此,就再见吧,我亲爱的、可爱的、再好不过的范妮。虽然我们名义上要在早餐厅里分手,但我要在这里向你告别。我就向你告别了,希望能幸福地再见。我相信,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情况将会有所改变,我们彼此之间能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这话说完之后,就是一番极其亲热的拥抱,神情显得有些激动。
“我不久就能在伦敦见到你表哥。他说他要不了多久就会去那里。我敢说,托马斯爵士春天会去的。你大表哥、拉什沃思夫妇和朱莉娅,我相信会经常见面的,除了你之外,都能见到。范妮,我求你两件事:一是和我通信,你一定要给我写信;另一件是,你常去看看格兰特太太,算是为她弥补一下我走后的损失。”
这两个要求,至少是第一个,范妮但愿她不曾提出。但是她又无法拒绝通信,甚至还不能不欣然答应,答应之痛快都超出了她自己的意愿。克劳福德小姐表现得这么亲热,真让她无法抵御。她的天性就特别珍惜别人善待自己,加上一向很少受到这种善待,所以,克劳福德小姐的青睐使她受宠若惊。此外,她还要感激她,因为她们交谈的过程中,她没有像她料想的那样让她痛苦。
事情过去了。她算逃脱了,既没有受到责备,也没有泄露天机。她的秘密仍然只有她自己知道。既然如此,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答应。
晚上还有一场道别。亨利·克劳福德来坐了一会。她事先精神不是很好,她的心对他软了些——因为他看上去真是难受。他跟平时大为不同,几乎什么话都没说。他显然感到很沮丧,范妮必然也替他难过,不过却希望在他成为别的女人的丈夫之前,她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临别的时候,他要握她的手,并且不许她拒绝。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或者说,他说了她也没听见。他走出房间之后,他们友谊的象征已经结束了,她感到越发高兴。
第二天,克劳福德兄妹走了。
克劳福德先生走了,托马斯爵士的下一个目标是让范妮思念他。虽然对于克劳福德先生的百般殷勤,外甥女当时觉得,或者认为是她的不幸,但是现在失去了这样的殷勤之后,做姨父的满怀希望地认为,外甥女会为此感到惆怅。她已经尝到了受人抬举的滋味,而且那种抬举又是以最令人惬意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因此,托马斯爵士还真是希望,她会由于不再有人抬举,重又落入无足轻重的境地,心里产生一种非常有益的懊悔之情。他抱着这个想法观察她——但却说不上有多大效果。他几乎看不出她的情绪是否有任何变化。她总是那样文雅怯懦,他无法辨别她的心情如何。他无法了解她,感到自己无法了解她。因此,他请求埃德蒙告诉他,这件事情对范妮的影响如何,她比原来快乐还是不快乐。
埃德蒙没有看出任何懊悔的迹象。他觉得父亲有点不大切合实际,居然指望在三四天里就能看出她的后悔来。
最让埃德蒙感到意外的是,她的朋友和女伴,克劳福德的妹妹,在这里时对她那么好,走后也看不出她有什么懊悔的。他觉得奇怪,范妮很少提到她,也很少主动说起这次别离引起的愁绪。
唉!现在造成范妮不幸的主要祸根,正是克劳福德的这位妹妹,她的这位朋友和女伴。要是她能认为玛丽未来的命运像她哥哥的一样跟曼斯菲尔德没有关系的话,要是她能希望她回到曼斯菲尔德跟她哥哥一样遥远的话,她心里真会感到轻松的。但是,她越回顾往事,越注意观察,就越认为事情正朝着克劳福德小姐嫁给埃德蒙的方向发展。他们两人,男方的愿望更强了,女方的态度更明朗了。他的顾虑,他因为为人正直而产生的顾忌,似乎早已荡然无存——谁也说不准是怎么回事;而她那由于野心而引起的疑虑和犹豫,也同样不复存在了——而且同样看不出是什么原因。这只能归因于感情越来越深。他的美好情感和她的不高尚的情感都向爱情屈服了,这样的爱情必然把他们结合在一起。桑顿莱西的事务一处理完——也许要不了两个星期,他就要到伦敦去。他谈到了要去伦敦,他喜欢讲这件事。一旦和玛丽再度重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范妮可想而知了。他肯定会向她求婚,她也肯定会接受。然而,这里面还是有些不高尚的情感,使她为未来的前景伤透了心。不过,这伤心与她自己无关——她认为与己无关。
在她们最后一次谈话中,克劳福德小姐虽然产生过一些亲切的感情,有过一些亲热的举动,但她依然是克劳福德小姐,从她的言行中可以看出,她的思想依然处于迷茫困惑之中,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她心里是阴暗的,却自以为光明。她可能爱埃德蒙,但是除了爱之外,她没有别的方面配得上他。范妮认为,他们之间再也没有第二个情愫相通之处。她认为克劳福德小姐将来也不可能改,认为埃德蒙在恋爱中尚且改变不了她的看法,制约不了她的思想,那在婚后的岁月里,他那么好一个人最终报废在她身上了。范妮相信,古时的圣贤会原谅她的这些想法的。
经验告诉我们,对于这种境况中的年轻人不能过于悲观,公正而论,克劳福德小姐虽说性情如此,还不能因此认为她就没有女人的那种普遍的天性,有了这样的天性,她也会接受她所喜爱、所敬重的男人的意见,将之视为自己的意见。不过,范妮有她自己的想法,这些想法给她带来了很大的痛苦,她一提到克劳福德小姐就伤心。
与此同时,托马斯爵士依然抱着希望,依然在观察,并根据自己对人类天性的理解,依然觉得他会看到由于不再有人迷恋,不再有人青睐,外甥女的心情会受到影响,追求者以前的百般殷勤,使她渴望再遇到这种殷勤。过了不久,他得以把没有完全地、清楚地观察出上述迹象的原因,归之于另一个客人要来。他认为这位客人的即将到来,足以抚慰外甥女的心情。威廉请了十天假到北安普敦郡来,好显示一下他的快乐,描述一下他的制服。他是天下最快乐的海军少尉,因为他是刚刚晋升的。
威廉来了。他本来也很想来这里显示一下他的制服,可惜制度严格,除非是值勤,否则不准穿军服。因此,军服给撂在朴次茅斯了。埃德蒙心想,等范妮有机会看到的时候,不管是制服的鲜艳感,还是穿制服人的新鲜感,都早已不复存在了。这套制服会成为不光彩的标记。一个人要是当了少尉,一两年还没升官,眼看着别人一个个提成了校官,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比少尉的制服更难看、更寒伧呢?埃德蒙是这样考虑的,后来他父亲向他提出了一个方案,让范妮通过另外一种安排,看看皇家海军“画眉”号军舰上的少尉身穿光彩夺目的军装。
根据这个方案,范妮要随哥哥回到朴次茅斯,跟父母弟妹共度一段时间。托马斯爵士是在一次郑重思考时想出了这个主意,觉得这是一个恰当而又理想的举措。不过,他在下定决心之前,先征求了儿子的意见。埃德蒙从各方面做了考虑,觉得这样做完全妥当。这件事本身就很得当,选择这个时机也再好不过,他料想范妮一定非常高兴。这足以使托马斯爵士下定了决心,随着一声果断的“那就这么办”,这件事就算暂时告一段落了。托马斯爵士有点洋洋得意地回房去了,心想这样做的好处还远不止是他对儿子说的,因为他要把范妮打发走的主要动机,并不是为了叫她去看父母,更不是为了让她快活快活。他无疑希望她乐意回去,但同样无疑的是,他希望还没等她探亲结束,她就会深深厌恶自己的家。让她脱离一段曼斯菲尔德庄园优越奢侈的生活,会使她头脑清醒一些,能比较正确地估价人家给她提供的那个更加长久、同样舒适的家庭的价值。
托马斯爵士认为外甥女现在肯定是头脑出了毛病,这便是他给她制定的治疗方案。在丰裕富贵人家住了八九年,使她失去了比较和鉴别好坏的能力。她父亲住的房子完全可能使她明白有钱是多么重要。他深信,他想出这个试验,会让范妮这辈子变得更聪明,更幸福。
如果范妮有狂喜之习惯的话,她一听明白姨父的打算,定会感到欣喜若狂。姨父建议她去看看她离别几乎半生的父母弟妹,一路上有威廉保护和陪伴,回到她幼年生长的环境中,住上一两个月,而且一直可以看到威廉,直到他出海为止。如果她有什么时候能纵情高兴的话,那就应该是这个时候,因为她是很高兴,不过她那是属于一种不声不响的、深沉的、心潮澎湃的高兴。她向来话不多,在感受最强烈的时候,总是默默不语。在这种时候,她只会道谢,表示接受。后来,对这突如其来的想象中的快乐习以为常之后,她才能把自己的感受对威廉和埃德蒙大体说一说。但是,还有一些微妙的感情无法用言语表达——童年的欢乐,被迫离家的痛苦,这种种回忆涌上了她的心头,好像回家一趟能医治好由于分离而引起的种种痛苦似的。回到这样一伙人当中,受到那么多人的爱,大家对她的爱超过了她以往受到的爱,可以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地感受人间的爱,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人是平等的,不用担心谁会提起克劳福德兄妹俩,不用担心谁会为了他们而向她投来责备的目光!这是她怀着柔情憧憬着的前景,不过这种柔情只能说出一半。
还有埃德蒙——离开他两个月(也许她会被允许去三个月),一定会对她有好处。离得远一些,不再感受他的目光或友爱,不再因为了解他的心,又想避而不听他的心事,而觉得烦恼不断,她也许能使自己的心境变得平静一些,可以想到他在伦敦做种种安排,而并不感到自己可怜。她在曼斯菲尔德忍受不了的事,到了朴次茅斯就会变成小事一桩。
唯一的问题是,她走后不知是否会给伯特伦姨妈带来不便。她对别人都没有什么用处。但是对于伯特伦姨妈,她不在会造成一定的不便,这是她不忍心去想的。她不在的时候如何安排伯特伦姨妈,这是让托马斯爵士最感棘手的,然而也只有他可以做安排。
不过,他毕竟是一家之主。他要是真打定主意要做什么事,总是要坚持到底的。现在,他就这个问题和妻子谈了很久,向她讲解范妮有义务时而去看看自己的家人,终于说服妻子同意放她去。不过,伯特伦夫人与其说是心服,不如说是屈服,因为她觉得,只不过是托马斯爵士认为范妮应该去,所以她就必须去。等她回到寂静的梳妆室,在不受丈夫那似是而非的理由的影响的情况下,不带偏见地好好琢磨一下这个问题。她认为,范妮离开父母这么久了,实在没有必要去看他们,而她自己却那么需要她。至于范妮走后不会带来什么不便,诺里斯太太发表了一通议论,倒是想证明这一点,但伯特伦夫人坚决不同意这种说法。
托马斯爵士诉诸她的理智、良心和尊严。他说这叫自我牺牲,要求她行行好,自我克制一下。而诺里斯太太则要让她相信,范妮完全离得开(只要需要,她愿意拿出自己的全部时间来陪她),总而言之,范妮的确不是不可缺少的。
“也许是这样的,姐姐,”伯特伦夫人答道。“我想你说得很对,不过我肯定会很想她的。”
下一步是和朴次茅斯联系。范妮写信表示要回去看看,母亲的回信虽短,但却非常亲切,短短的几行表达了母亲在即将见到自己久别的孩子时那种自然的、慈母的喜悦,证明女儿的看法不错,与母亲在一起会无比快乐,并且使女儿相信,以前不怎么疼爱她的“妈妈”,现在一定会是一位热烈而亲切的朋友。至于过去的问题,她很容易想到那都怪她自己,或者是自己过于敏感。她也许是由于胆小无助,焦虑不安,而没去博得她的爱,要不就是她不懂道理,在那么多需要母爱的孩子中间,想比别人多得到一点爱。现在,她已经知道了怎样有益于人,怎样克制忍让,她母亲也不再受满屋的孩子没完没了的牵累,既有闲暇又有心情来寻求各种乐趣,在这种情况下,她们母女之间很快就会恢复应有的母女情意。
威廉对这个计划几乎像妹妹一样高兴。范妮要在朴次茅斯住到他出海前的最后时刻,也许他初次巡航回来仍能见到她,他将为此而感到无比的快乐!另外,他也很想让她在“画眉”号出港之前看看它(“画眉”号无疑是正在服役的最漂亮的轻巡洋舰)。海军船坞也做了几处修缮,他也很想领她看看。
他还毫不犹豫地加了一句:她回家住上一阵对大家都大有好处。
“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想,”他说,”不过,家里似乎需要你的一些良好习惯,需要你的有条不紊。家里总是乱七八糟。我相信,你会把样样东西都整理得好一些。你可以告诉妈妈应该怎样做,你可以帮助苏珊,你可以教教贝齐,让弟弟们爱你、关心你。这一切该有多好,多令人高兴啊!”
等收到普莱斯太太的回信时,可以在曼斯菲尔德逗留的时间已经没有几天了。其中有一天,两位年轻的旅客为他们旅行的事大吃一惊。原来,在谈论到路上怎么走的时候,诺里斯太太发现自己想给妹夫省钱完全是白操心,尽管她希望并暗示让范妮乘坐便宜些的交通工具,但他们两人却要乘驿车去。她甚至看见托马斯爵士把乘驿车的钱交给了威廉,这时她才意识到车里可以坐下第三个人,便突然心血来潮要和他们一起去,好去看看她那可怜的亲爱的普莱斯妹妹。她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她要说她很想和两个年轻人一起去。这对她来说是件难得的开心事,她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过她那可怜的亲爱的普莱斯妹妹了。她年纪大有经验,年轻人在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有这么好的机会她再不去,她认为她那可怜的亲爱的普莱斯妹妹定会觉得她太不讲情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