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和范妮被她这个念头吓坏了。
他们这次愉快旅行的全部乐趣将会一下子破坏殆尽。他们满面愁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两个小时。谁也没有表示欢迎,谁也没有表示劝阻,事情由诺里斯太太自己去决定。后来,她又想起曼斯菲尔德庄园目前还离不开她,托马斯爵士和伯特伦夫人都十分需要她,她连一个星期都走不开,因此只能牺牲其他乐趣,一心为他们帮忙。外甥和外甥女一听,真是喜不自胜。
其实,她突然想起,尽管到朴次茅斯去不用花钱,但回来的时候却免不了要自出路费。于是,只能任她那位可怜的亲爱的普莱斯妹妹为她错过这次机会而失望吧。说不定要见面还要再等二十年。
埃德蒙的计划受到了范妮这次外出去朴次茅斯的影响。他像他姨妈一样得为曼斯菲尔德庄园做点牺牲。他本来打算这个时候去伦敦,但是最能给父母带来安慰的人就要走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也离开他们。他觉得要克制一下,但却没有声张,就把他盼望中的可望确定他终身幸福的伦敦之行,又推迟了一两个星期。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范妮。既然那么多事情都让她知道了,索性把什么都告诉她吧。他又向她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克劳福德小姐的事。范妮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觉得这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后一次比较随意地提到克劳福德小姐的名字了。后来有一次,他转弯抹角地提到了她。晚上,伯特伦夫人嘱咐外甥女一去就给她来信,而且要常来信,她自己也答应常给外甥女写信。这时,埃德蒙看准一个时机,悄声补充了一句:“范妮,等我有什么事情值得告诉你,有什么事情我觉得你会想要知道,而从别人那里不会很快听到的时候,我会给你写信的。”假若她还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等她抬起眼来看他的时候,从他那容光焕发的脸上就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她必须做好思想准备,以承受这样一封信的打击。埃德蒙给她来信,竟然会成为一件可怕的事!她开始感觉到,在这多变的人世间,时间的推移和环境的变迁在人们身上引起的思想感情的变化,她还得继续去感受。她还没有饱尝人心的变化无常。
可怜的范妮呀!尽管她心甘情愿、迫不及待地要走,但在曼斯菲尔德庄园的最后一个夜晚,她还是忧心忡忡。她心里充满了离恨别愁。她为大宅里的每一个房间落泪,尤其为住在大宅里的每一个亲爱的人落泪。她紧紧抱住了姨妈,因为她走后会给她带来不便;她泣不成声地吻了吻姨父的手,因为她惹他生过气;至于埃德蒙,最后轮到向他道别时,她既没说话,也没看他,也没想什么。最后,她只知道他以兄长的身份向她满怀深情地道别。
这些都是头天晚上的事,两人第二天一早就要起程。当这家子所剩不多的几个人聚到一起吃早饭的时候,他们议论说,威廉和范妮已经走了一站路了。
离开曼斯菲尔德庄园越来越远了,旅行的新奇,和威廉在一起的快乐,自然很快激起了范妮的兴致。当走完了第一站,跳下托马斯爵士的马车,向老车夫告别并托他回去代为问好的时候,她已经喜笑颜开了。
兄妹俩一路上谈笑风生。威廉兴高采烈,样样事情都让他开心。他们谈上一阵严肃的话题,他就说上一阵笑话。而他们所谈的严肃话题,不是以夸“画眉”号开始,就是以夸“画眉”号结束。他时而猜测“画眉”号将承担什么任务,时而计划怎样好好地大干一番,以便中尉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威廉对中尉并不是很仁慈),他能尽快再次晋升,时而又琢磨在作战中立功受奖,所得的奖金将慷慨地分赠给父母弟妹们,只留一部分把那座小房子布置得舒舒服服的,他和范妮好在那里度过他们的中年和晚年。
与范妮密切相关的事情,凡是涉及到克劳福德先生的,他们在谈话中只字未提。威廉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妹妹对一个他视为世界上最好的人这么冷漠,他从心里感到遗憾。但是,他现在正处于重视感情的年纪,因而不会责备妹妹。他知道妹妹在这个问题上的心思,便丝毫不提此事,免得惹她烦恼。
范妮有理由料想克劳福德先生没有忘记她。克劳福德兄妹俩离开曼斯菲尔德后的三个星期里,她不断收到他妹妹的来信,每封信里他都要附上几行,言词热烈,态度坚定,像他过去口头讲的一样。与克劳福德小姐通信,正像她原来担心的那样,给她带来极大的不快。除了不得不看克劳福德先生的附言之外,克劳福德小姐那活泼、热情的行文风格也给她带来痛苦,因为埃德蒙每次都坚持要听她念完信的主要内容,然后当着她的面赞叹克劳福德小姐语言优美,感情真挚。其实,每封信里都有许多消息、暗示和回忆,都大谈特谈曼斯菲尔德,范妮只能觉得这都是有意写给埃德蒙听的。她发觉自己被迫为这样的目的服务,不得不进行一场通信,让她不爱的男人没完没了地纠缠她,逼着她去忍受自己所爱的男人热恋别人,这是对她残酷的侮辱。就从这一点上看,她现在离开还是有好处的。一旦她不再和埃德蒙住在一起的时候,她相信克劳福德小姐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动力不辞辛苦地给她写信。等她到了朴次茅斯,她们的通信会越来越少,直至停止。
范妮就这样思绪纷纭,平安而愉快地乘车行驶着,鉴于2月的道路比较泥泞,马车走得还算相当迅速。马车驶进了牛津,但是她对埃德蒙上过的学院,只在路过的时候匆匆瞥了一眼。他们一路往前赶,到了纽伯里才停下来,将正餐和晚饭并在一起,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结束了一天愉快和疲劳的旅程。
第二天早晨他们又早早地动身了。一路无事,顺利前进,到达朴次茅斯近郊的时候,天还亮着,范妮环顾四周,赞叹那一幢幢的新建筑。他们过了吊桥,进入市区。暮色刚开始降临,在威廉的大声吆喝下,马车隆隆地从大街驶入一条狭窄的街道,在一座小屋的门前停下了。这就是普莱斯先生的住处。
范妮激动不已,心在突突直跳——她满怀希望,又满腹疑虑。马车一停下来,一个模样邋遢的女仆走上前来。她好像是等在门口迎候的,而且与其说是来帮忙的,不如说是来报信的,因而立即说道:“‘画眉’号已经出港了,先生,有一个军官来这儿——”她的话被一个漂亮的个子高高的十一岁男孩打断了,只见他从房子里跑出来,把女仆推开,就在威廉打开车门的时候,他嚷嚷道:“你们到得正是时候。我们已经等了你们半个小时了。今天上午‘画眉’号出港了。我看见了,好美呀。他们料想一两天内就会接到命令。坎贝尔先生是四点钟到的,来找你。他要了一艘‘画眉’号上的小艇,六点钟回舰上去,希望你能及时回来跟他一块走。”
威廉扶范妮下车的时候,这位小弟弟只看了她一两眼,算是自愿给她的关注。范妮吻他的时候,他并没表示反对,只是还在一心一意地详细述说“画眉”号出港的情景。他对“画眉”号感兴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这就要到这艘舰上开始他的海员生涯。
又过了一会,范妮已经进入这座房子的狭窄的门廊里,投入了妈妈的怀抱。妈妈以真诚的母爱迎接她,妈妈的容貌让她倍加喜爱,因为看上去使她觉得伯特伦姨妈来到了面前。两个妹妹也来了,苏珊十四岁,已长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贝齐是最小的孩子,大约五岁——两人都很高兴见到她,只不过还不大懂得迎接客人的礼仪。但是,范妮并不计较礼仪。只要她们爱她,她就心满意足了。
接着,她被引进了一间起居室。这间屋子非常小,她起初还以为只是个小过厅,因此便站了一会,等着把她往好一点的房间里领。可是,当她发现这间屋子没有别的门,而且有住人的迹象,她便打消了自己的想法,责怪起自己来,唯恐他们看出她的心迹。不过,她妈妈没有久留,什么也没有察觉。她又跑到街门口去迎接威廉了。“噢!我亲爱的威廉,见到你真高兴。你听说‘画眉’号的事了吗?它已经出港了,比我们料想的早了三天。我不知道萨姆要带的东西该怎么办,怎么也来不及准备了。说不定明天就会奉命出海。我给弄得措手不及。你还得马上去斯皮特黑德呢。坎贝尔来过了,好为你着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原想和你快快活活地聚一个晚上,可现在一下子什么事都叫我遇上了。
儿子兴高采烈地做了回答,跟她说一切总会有个圆满的结果,至于不得不走得这么急,这点不便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当然希望它没有离港,那样我就可以和你们欢聚几个小时。不过,既然有一只小艇靠岸,我还是马上走的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画眉’号停在斯皮特黑德什么地方!靠近‘老人星’号吗?不过,没关系——范妮在起居室呢,我们为什么还待在走廊里?来,妈妈,你还没有好好看看你亲爱的范妮呢。”
两人都进来了,普莱斯太太又一次慈爱地吻了吻女儿,说了说她个子长高了,随即便自然而然地关心起他们旅途的劳顿和饥饿。
“可怜的好孩子!你们两个一定累坏了!现在你们想吃什么吧?刚才我都怕你们来不了啦。贝齐和我都等了你们半个小时了。你们什么时候吃的饭?现在想吃什么?我拿不准你们旅途过后是想吃些肉还是想喝点茶,要不然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我还担心坎贝尔就要到了,想给你们做牛排又来不及,再说这附近又没有卖肉的。街上没有卖肉的可真不方便;我们以前住的那栋房子就方便多了。也许等茶一好你们就想喝点茶吧?”
他们两人表示喝茶比什么都好。“那好,贝齐,亲爱的,快到厨房去,看看丽贝卡有没有把水烧上,叫她尽快把茶具拿来。可惜我们的铃还没修好——不过让贝齐传个话还是很方便的。”
贝齐欢快地走了,得意地想在这位新来的漂亮的姐姐面前显显本事。
“哎呀!”焦灼不安的妈妈接着说,“这炉火一点也不旺,你们俩一定给冻坏了。把椅子挪近一点,亲爱的。丽贝卡这半天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半个钟头前我就叫她弄点煤来。苏珊,你该把炉子照料好呀。”
“妈妈,我刚才在楼上搬东西,”苏珊以毫不惧怕、替自己辩护的口气说,让范妮吃了一惊。“你刚才决定的,让范妮姐和我住到另一间屋里,丽贝卡又一点忙也不肯帮。”
由于一片忙乱,她们俩没有争下去。先是赶车的来领钱,接着是萨姆与丽贝卡为往楼上搬姐姐的箱子争执起来,萨姆非要按他的方式搬,最后是普莱斯先生进来了,他人没到声音先到,而且嗓门很高,有点骂骂咧咧地踢着放在走廊里的儿子的旅行包和女儿的纸箱子,叫嚷着要蜡烛。不过,并没有拿来蜡烛,他还是走进了屋里。
范妮怀着犹疑不定的心情站起来去迎接父亲,但觉得在昏暗中父亲并未注意到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便又坐了下来。普莱斯先生亲切地握了握儿子的手,口气热烈地急忙说道:“哈!欢迎你回来了,孩子。见到你很高兴。你听到了消息没有?‘画眉’号今天上午出港了。你看有多紧迫。他妈的,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你们的那位军医来找你。他要来了一艘小艇,六点钟离岸去斯皮特黑德,你最好和他一块儿走。我到特纳的铺子里去催你的装备,很快就可以做好。说不定你们明天就会接到命令,木过你们要是往西巡航,遇到这样的风还没法启航。沃尔什舰长认为,你们肯定要和‘大象’号一起去西面巡航。他妈的,我还就希望是这样的。可是肖利老汉刚才说,他认为你们会先被派到‘特克赛尔’号上。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不过,他妈的,你上午不在,没能看上‘画眉’号出港时那个气派劲儿。给我一千英镑我也不愿意失去这个机会。吃早饭的时候,肖利老汉跑进来说,‘画眉’号已经起锚了,就要出港了。我忽地跳起来,两步就跑到平台甲板上。如果说真有哪只船十全十美的话,那就是它了。它就停在斯皮特黑德,不管是哪个英国人,一看就知道,它每小时能航行二十八海里。今天下午我在平台甲板上看了它两个小时。它紧靠‘恩底弥翁’号停着,在‘恩底弥翁’号和‘克娄巴特拉’号之间,就在那大船坞的正东面。”
“哈!”威廉嚷道,“要是我,也会把它停在那里的。那是斯皮特黑德最好的锚位。不过,爸爸,我妹妹在这儿,范妮在这儿。”说着转过身,将范妮往前拉了拉。“光线太暗了,你没看见她。”
普莱斯先生说他都忘了范妮,然后对她表示欢迎。他热情地拥抱了她,说她已经长成大人了,看来很快就要出嫁了,接着似乎又把她忘掉了。
范妮退回到座位上,为父亲的粗鲁语言和满嘴酒味感到痛心。父亲只和儿子说话,只谈“画眉”号。威廉虽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但不止一次地想使父亲想到范妮,想到她多年离家,想到她旅途劳顿。
又坐了一会,才弄来了一支蜡烛。但是茶仍然没有端来,而且据贝齐从厨房得来的情况来看,一时半刻还烧不好,于是威廉决定去更换服装,做好说走就走的准备,然后再从从容容地喝茶。
他走出屋之后,两个脸蛋红润、衣着褴褛、身上肮脏的八九岁男孩跑了进来。他们两个刚刚放学,急匆匆地跑来看姐姐,报告“画眉”号出港的消息。两人一个叫汤姆,一个叫查东斯,查尔斯是范妮走后才生的,但她过去常帮妈妈照顾汤姆,因此这次再见面感到特别高兴。她非常亲切地吻了两个弟弟,不过总想把汤姆拉到自己身边,试图从他的容貌上追忆自己喜爱过的那个婴儿,跟他说他小时候多么喜欢她自己。然而,汤姆并不想让姐姐这样待他,他回家来不是为了站着不动,听别人对自己说话,而是要到处乱跑,吵吵闹闹。两个孩子很快挣脱了她,出门时砰的一声,震得她额头发痛。
现在,在家的人她都见到了,只剩下她和苏珊之间的两个弟弟,一个在伦敦的某个政府机关里当办事员,另一个在一艘来往于英国和印度之间的大商船上做见习船员。不过,她虽说见到了家里所有的人,但是还没有听到他们能喧闹到何种地步。又过了一刻钟,家里越发热闹起来了。威廉在二楼楼梯口大声呼喊他妈妈和丽贝卡。原来,他放在那里的什么东西找不到了,便着急起来。一把钥匙找不到了,贝齐动了他的新帽子,他的制服背心不合身,答应过要给他改的,完全给忘掉了。
普莱斯太太、丽贝卡和贝齐都跑到楼上为自己辩护,几个人一齐唧唧喳喳,就数丽贝卡叫得最响,都说这活要赶紧做出来,还要尽量做好。威廉想把贝齐赶到楼下,让她不要妨碍别人,但是徒劳无益。由于房里的每道门都敞开着,楼上的喧闹声在起居室里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时地要被萨姆、汤姆和查尔斯的吵闹声盖过,他们楼上楼下地追逐着,跌跌撞撞,大喊大叫。
范妮给吵得头昏脑涨。由于房子小、墙壁薄,这一切都好像发生在身边,再加上旅途的劳顿,以及近来的种种烦恼,她简直不知道如何承受这一切。屋内倒是一片寂静,因为苏珊很快也跟他们去了,只剩下了父亲和她,父亲掏出了一张报纸——这报纸经常是从邻居家借来的,看了起来,似乎忘记了她还在屋里。他把那唯一的一支蜡烛擎在他和报纸之间,毫不顾及她是否需要光亮。不过,她也没有什么事要做,倒乐意他把烛光遮住,照不着她那疼痛的头。她茫然地坐在那里,陷入了断断续续的、黯然神伤的沉思之中。
她回到家了。可是,唉!这样一个家,她受到这样的接待,真让她——她不让自己再想下去。她这样想不合情理。她有什么权利要家里人对她另眼相看?她这么长久不见踪影,根本没有这个权利!家里人最关心的应该是威廉——一向都是如此——他完全有这个权利。然而,对她却没有什么好谈的,丝毫没人过问——也没有人问及曼斯菲尔德!他们忘记了曼斯菲尔德,忘记了给他们那么多帮助的朋友们——那些极其亲爱的朋友们,真让她痛心啊!但是现在,有一个话题盖过了其他所有话题。也许应该如此。“画眉”号的动向现在所引起的关注势必压倒一切。一两天后情况就会有所不同。事情只能怪她。然而她又觉得,若在曼斯菲尔德,情况就不会这样。不会的,在她姨父家里,就会审时度势,凡事都有定规,讲究分寸,关心每一个人,可这里却不是这样。
她就这样左思右想了将近半个小时之久,才让父亲突然给打断了,不过父亲倒不是为了安慰她。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实在太吵了,他便大声嚷道:“你们这些该死的小狗杂种!你们要闹翻天啊!嗨,萨姆的声音比谁的都大!这小子适合当水手长。喂——你听着——萨姆——别扯着你的尖嗓子乱叫了,不然看我不揍你。”
显然,这番威胁被置若罔闻。虽然五分钟内三个孩子都跑进房里坐了下来,但是范妮认为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一时累了,这从他们个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就能看得出来——而且他们还在父亲的眼皮底下,你踢我的腿,我踩你的脚,并且又马上突然吆喝起来。
门又一次打开的时候,送来了较为受人欢迎的东西:茶具。她几乎开始绝望了,觉得那天晚上不会送茶具来了。苏珊和一个侍女送来了吃茶点需要的东西。范妮从这个侍女的外表可以看出,她先前见到的那位女仆原来是个管家。苏珊把茶壶放在炉火上,看了姐姐一眼,那神情似乎有两重意思:一是因为显示了自己的勤快能干而洋洋得意;二是担心干了这样的活在姐姐眼里降低了自己的身份。“我到厨房去催萨莉,”她说,“帮她烤面包片,涂黄油——不然的话,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茶点——我敢断定,姐姐经过一路的奔波一定想吃点东西。”
范妮非常感激。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想喝点茶,苏珊立即动手沏茶,似乎很乐意独自来做这件事。她有点故作忙碌,不分青红皂白地说上弟弟们几句,尽量帮助维持秩序,让人觉得她表现出色。范妮从身体到精神都得到了恢复。由于受到这般及时的关照,她的头不那么痛了,心里也好受些了。苏珊面容坦率,通情达理。她长得像威廉。范妮希望她性情上也像威廉,并且像威廉一样对她好。
在这比较平静的气氛中,威廉又进来了,后面跟着妈妈和贝齐。他整整齐齐地穿上了他的少尉军服,看上去、走起路来都显得更魁梧,更笔挺,更风度翩翩。他满面春风地径直走向范妮。范妮站了起来,怀着赞赏的目光,默默地看了看他,然后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悲喜交集地哭了起来。
她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有什么不高兴的,很快便镇静下来。她擦干了眼泪,威廉那身服装每一处光彩夺目的地方,她都看得出来,也能加以赞赏。她还精神振奋地听他兴高采烈地说起:在起航之前,他可望每天抽出一定时间上岸来,甚至把她带到斯皮特黑德去看看这艘轻巡洋舰。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画眉”号的医生坎贝尔先生进来了。他是个品行端正的年轻人,是专门来叫他的朋友的。由于座位拥挤,好不容易才给他摆了张椅子,年轻的沏茶姑娘赶忙给他洗了一只杯子和一只茶碟。两位青年情真意切地谈了一刻钟,这时家里闹上加闹,乱上加乱,大人小孩一齐动了起来,两人动身的时刻到了。一切准备就绪,威廉告辞了,男人们全走了——三个男孩不听妈妈劝告,非要把哥哥和坎贝尔先生送到军舰的出入口,普莱斯先生这时要去给邻居还报纸。
现在可以指望清静一点了。因此,丽贝卡遵命撤去茶具,普莱斯太太到处找一只衬衫袖子,忙活了半天,最后由贝齐从厨房的一个抽屉里给找了出来。接着,这伙女人就变得相当安静了。妈妈又为无法给萨姆赶做出行装叹惜了一阵之后,才有闲暇想起她的大女儿及其曼斯菲尔德的朋友们。
她向范妮问起了几个问题,最先问到的是:“我伯特伦姐姐是怎样管教仆人们的?她是不是像我一样苦于找不到像点样的仆人?”一提到仆人,她的思绪便离开了北安普敦郡,一心想着自己家里的苦楚,朴次茅斯的仆人们全都品质恶劣,她觉得自己的两个仆人尤为糟糕。她只顾数落丽贝卡的缺点,完全忘了伯特伦一家人。苏珊也列举了丽贝卡的大量不是,小贝齐举的例子更多,她们把丽贝卡说得一无是处,范妮猜想,她妈妈是想在丽贝卡干满一年后辞掉她。
“干满一年!”普莱斯太太嚷道。“我真想不等她干满一年就辞掉她,因为她要到11月才干满一年。亲爱的,朴次茅斯的仆人可真不好办,要是谁用仆人能用过半年,那就算出了奇迹。我不敢指望能找到合适的人,我要是辞掉丽贝卡,再找一个只可能更糟。不过,我想我不是个很难伺候的主人——再说她在这里也真够轻松的,因为总是有个丫头听她使唤,何况我自己常常把活干掉一半。”
范妮默默不语,这倒不是因为她认为这种弊端已经没有办法补救了。这时她坐在那里望着贝齐,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另一个妹姝。那个小妹妹长得很漂亮,当年她离家去北安普敦郡的时候,她比现在的贝齐小不了多少,她走了几年后她就死掉了。她特别招人喜爱。那时候,她喜爱她胜过喜爱苏珊。她死去的消息最后传到曼斯菲尔德的时候,她一度非常悲伤。看到贝齐不由得又想起了小玛丽,但她说什么也不愿提起她,免得惹妈妈伤心。就在她抱着这样的想法打量贝齐的当儿,贝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拿着一个什么东西让她看,同时又挡着不让苏珊看见。
“你手里拿的什么,亲爱的?”范妮说。“来给我看看。”
原来是把银刀。苏珊忽地跳起来,扬言是她的,想要夺过去。贝齐跑到妈妈跟前寻求保护,苏珊在一旁责备她,言词还很激烈,显然是想博得范妮的同情。“这是我的刀子,不给我太不像话。是小玛丽姐姐临死的时候留给我的,早就应该归我所有了。可是妈妈不肯给我,总是让贝齐拿着玩。到头来,就让贝齐抢去了,变成她自己的,尽管妈妈曾向我保证不会交给贝齐。”
范妮感到大为震惊。妹妹的这番话和妈妈的回答,完全违背了她心目中对母女之间应有的情义、敬重和相亲相爱的概念。
“我说,苏珊哪,”普莱斯太太以抱怨的口吻嚷道,“你怎么脾气这么坏呀?你总是为这把刀争吵。你别这么吵来吵去就好了。可怜的小贝齐,苏珊对你多凶啊!不过,亲爱的,我叫你到抽屉里去取东西,你不该把刀拿出来。你要知道,我对你说过,叫你不要碰它,因为苏珊一见你拿就要冒火。贝齐,下一次我要把它藏起来。可怜的玛丽临死前两个钟头把它交给我保存,她万万没想到你们像狗抢骨头一样抢这把刀。可怜的小家伙!我只是勉勉强强能听见她说的话,那话真让人感动:‘妈妈,等我死了埋掉以后,把我的刀送给苏珊妹妹。’可怜的小宝贝啊!她好喜欢这把刀,范妮,她卧床不起的时候,一直把它放在身边。这是她的好教毋马克斯韦尔将军的太太送给她的,那时她离死只有六个礼拜了。可怜的小亲亲啊!也好,她死了,免得受我们遭的罪。我的贝齐(抚摸着她),你可没有她的好运气,没有这么个好教母。诺里斯姨妈离我们太远了,不会想到你这样的小人儿。”
范妮确实没有从诺里斯姨妈那里捎来任何礼物,只带来了她的口信,希望她的教女做个好孩子,好好念书。有一次,她曾在曼斯菲尔德庄园的客厅里听到窃窃私语,说是要送贝齐一本祈祷书,但是以后再也没听到说起这件事。不过,诺里斯太太还是抱着这个念头回到家里,取下了她丈夫用过的两本祈祷书,可是拿到手里一琢磨,那股慷慨的劲头也就烟消云散了。她觉得一本书的字太小,不利于孩子的眼睛,另一本太笨重,不便于孩子带来带去。
范妮又累得不行了,一听说请她就寝去,她便不胜感激地接受了。看在姐姐回来的分上,贝齐获许比平时晚睡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到了仍然不肯去睡,还要哭哭闹闹,没等她哭闹完,范妮就起身上楼了,只听楼下又吵吵闹闹,一片混乱:男孩子们要面包加奶酪,父亲吆喝着要加水朗姆酒,而丽贝卡总是不能让大家满意。
她要和苏珊共住的这间卧室又狭小,又没有什么装饰,根本提不起她的兴致。楼上楼下房间这么小,走廊楼梯这么窄,都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在曼斯菲尔德庄园住的那间阁楼,本是人人嫌小不愿住的地方,现在想起来倒觉得蛮阔气了。
托马斯爵士若能知道外甥女给姨妈写第一封信时的心情,也就不会感到绝望了。范妮好好睡了一夜,早晨觉得挺愉快的,还可望很快再见到威廉,加上汤姆和查尔斯都上学去了,萨姆在忙自己的什么事,父亲像往常那样到处闲逛,因而家里处于比较平静的状态,她也就能用明快的言词来描绘她的家庭,然而她心里十分清楚,还有许多令她不快的事情,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回家住了不到一个星期便产生的想法,做姨父的若能知道一半,就会认为克劳福德先生定会把她弄到手,就会为自己的英明决策而沾沾自喜。
还不到一个星期,她就大为失望了。首先是威廉走了。“画眉”号接到了命令,风向也变了,来到朴次茅斯后的第四天,他便跟着出海了。在这几天里,她只见到哥哥两次,而且他上岸来公务在身,刚刚见面,便匆匆别去。他们没能畅快地谈谈心,没能到大堤上散散步,没能到海军船坞去参观,没能去看看“画眉”号——总之,原来所计划、所期盼的事一样都没实现。除了威廉对她的情意之外,其他的一切都让她失望。他离家的时候,临走想到的还是她。他又回到门口说:“照顾好范妮,妈妈。她比较脆弱,不像我们那样过惯了艰苦的生活。拜托你了,把范妮照顾好。”
威廉走了。他离开后的这个家——范妮不得不承认——几乎在各方面都与她希望的正相反。这是一个吵吵闹闹、乱七八糟、没有规矩的人家。没有一个人是安分守己的,没有一件事做得妥当的。她无法像她希望的那样敬重父母。她对父亲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但是他比她想象的还要对家庭不负责任,他的习性比她想象的还要坏,他的言谈举止比她想象的还要粗俗。他并不是没有才干,但是除了他那个行当以外,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看报纸和海军军官花名册。他只爱谈论海军船坞、海港、斯皮特黑德和母亲滩①(译注:①母亲滩( Motherbank):位于英格兰南部怀特岛东北沿岸的海滩,系英国当年与东印度群岛进行贸易的大货船的泊地。)。他爱骂人,好喝酒,又脏又粗野。她想不起来他过去曾对自己有过一点温情。她对他只有一个总的印象:粗里粗气,说话很野。现在他对她几乎不屑一顾,只是拿她开个粗俗的玩笑。
她对母亲更加失望。她原来对她寄予很大的希望,但却几乎完全失望了。她对母亲的种种美好的期望很快便彻底落空了。普莱斯太太并非心狠——但是,她对女儿不是越来越好,越来越知心,越来越亲切,范妮再没有遇到她对她像刚来的那天晚上那样客气。自然的本能已经得到了满足,普莱斯太太的情感再也没有其他来源。她的心、她的时间早已填满了,既没有闲暇又没有情感用到范妮身上。她从来就不怎么看重她的那些女儿。她喜爱的是她的儿子们,特别是威廉。不过,贝齐算是第一个受到她疼爱的女儿。她对她娇惯到极不理智的地步。威廉是她的骄傲,贝齐是她的心肝,约翰、理查德、萨姆、汤姆和查尔斯分享了她余下的母爱,时而为他们担忧,时而为他们高兴。这些事分摊了她的心,她的时间主要用到了她的家和仆人身上。她的日子都是在慢吞吞的忙乱中度过的,总是忙而不见成效,总是拖拖拉拉不断埋怨,却又不肯改弦更张;心里倒想做个会过日子的人,却又不会算计,没个条理;对仆人不满意,却又没有本事改变他们,对他们不管是帮助,还是责备,还是放任自流,都得不到他们的尊敬。
和两个姐姐相比,普莱斯太太并不怎么像诺里斯太太,而更像伯特伦夫人。她管理家务是出于不得已,既不像诺里斯太太那样喜欢管,也不像她那样勤快。她的性情倒像伯特伦夫人,天生懒懒散散。她那不慎的婚姻给她带来了这种终日操劳、自我克制的生活,她若是能像伯特伦夫人那样家境富足,那样无所事事,那对她的能力来说要合适得多。她可以做一个像伯特伦夫人一样体面的有身份的女人,而诺里斯太太却可以凭着微薄的收入做一个体面的九个孩子的母亲。
这一切范妮自然能意识得到。她可以出于慎重不说出来,但她必然而且的确觉得母亲是个偏心眼、不辨是非的母亲,是个懒散邋遢的女人,对孩子既不教育,又不约束,她的家里里外外都是一片管理不善的景象,令人望而生厌;她没有才干,笨嘴拙舌,对自己也没有感情;她不想更多地了解她,不稀罕她的友情,无心让她陪伴,不然的话,她的重重心事也许会减轻一些。
范妮很想做点事情,不愿意让人觉得自己比一家人优越,觉得自己由于在外边受过教育,就不适合或不乐意帮助做点家务事。因此,她立即动手给萨姆做起活来。她起早贪黑,坚持不懈,飞针走线地赶着,等萨姆最后登船远航的时候,他所需要的大部分内衣都做好了。她为自己能给家里帮点忙而感到异常高兴,同时又无法想象家里没有了她怎么能行。
萨姆尽管嗓门大,盛气凌人,但他走的时候,她还真有些舍不得,因为他聪明伶俐,有什么差事派他进城他都乐意去。苏珊给他提什么意见,虽然意见本身都很合理,但是由于提得不是时候,态度不够诚恳,他连听都不要听。然而,范妮对他的帮助和循循善诱,开始对他产生了影响。范妮发现,他这一走,走掉了三个小弟弟中最好的一个。汤姆和查尔斯比他小得多,因此在感情上和理智上还远远不能和她交朋友,而且也不会少惹人嫌。他们的姐姐不久便失去了信心,觉得她再怎么努力也触动不了他们。她情绪好或是有空的时候,曾劝导过他们,可是他们什么话都听不进。每天下午放学后,他们都要在家里玩起各种各样大吵大闹的游戏。过了不久,每逢星期六下午这个半天假来临的时候,她都不免要长吁短叹。
贝齐也是个惯坏了的孩子,把字母表视为不共戴天的****,父母由着她和仆人们一起厮混,一边又纵容她随意说他们的坏话。范妮几乎要绝望了,感到无法爱她,也无法帮她。对于苏珊的脾气,她也是满怀疑虑。她不断地和妈妈闹意见,动不动就和汤姆、查尔斯吵嘴,对贝齐发脾气。这些现象至少让范妮觉得心烦。虽然她承认苏珊并不是没有来由,但她又担心,喜欢如此争吵不休的人,决不会对人和蔼可亲,也决不会给她带来平静。
就是这样一个家,她原想用这个家把曼斯菲尔德从自己的头脑中挤走,并且学会克制住自己对埃德蒙表哥的感情。但恰恰相反,她现在念念不忘的正是曼斯菲尔德,是那里那些可爱的人们,是那里的欢快气氛。这里的一切与那里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里样样与那里截然不同,使她无时无刻不想起曼斯菲尔德的风雅、礼貌、规范、和谐——尤其是那里的平静与安宁。
对于范妮这种单薄的躯体、怯懦的性情来说,生活在无休止的喧闹声中无疑是巨大的痛苦,即使给这里加上风雅与和谐,也弥补不了这种痛苦。这是世上最大的痛苦。在曼斯菲尔德,从来听不到争抢什么东西的声音,听不到大喊大叫,听不到有人突然发作,听不到什么人胡蹦乱跳。一切都秩序井然,喜气洋洋。每个人都有应有的地位,每个人的意见都受到尊重。如果在哪件事情上缺乏温柔体贴的话,那取而代之的便是健全的见识和良好的教养。至于诺里斯姨妈有时导致的小小的不快,与她现在这个家的不停吵闹相比,那真是又短暂又微不足道,犹如滴水与沧海之比。在这里,人人都在吵闹,个个都在大喊大叫。(也许她妈妈是个例外,她说起话来像伯特伦夫人一样轻柔单调,只不过由于倍受生活的磨难,听起来有几分烦躁不安。)要什么东西都是大声呼喊,仆人们从厨房里辩解起来也是大声呼喊。门都在不停地砰砰作响,楼梯上总有人上上下下,做什么事都要磕磕碰碰,没有一个人老老实实地坐着,没有一个人讲话会有人听。
根据一个星期的印象,范妮把两个家庭做了对比。她想借用约翰逊博士关于结婚和独身的著名论断①(译注:①约翰逊博士,即萨缪尔·约翰逊 (1709-1784),英国作家、评论家、辞书编撰者。他在其中篇传奇《阿比西尼亚国拉塞斯王子传》第二十六章中有这样一句话:“结婚有许多痛苦,但独身却没有快乐。”),来评论这两个家庭说:虽然在曼斯菲尔德庄园会有一些痛苦,但在朴次茅斯却没有任何快乐。
克劳福德小姐现在的来信没有当初那么勤了,这一点没有出乎范妮的预料。显然,玛丽下次来信间隔的时间比上次长得多。但是,来信间隔长对她并不是个很大的安慰,这一点却是她未曾料到的。这是她心理发生的又一个奇怪的变化啊!她接到来信的时候,还真感到高兴。她眼下被逐出了上流社会,远离了她一向感兴趣的一切事物,在这种情况下,能收到她心仪的那个圈子里的某个人的一封来信,而且信又写得那么热情,还有几分文采,这自然是件十分称心的事。信里总是用应酬越来越多作托词,解释为什么没能早来信。“现在动起笔来,”玛丽继续写道,“就怕我的信不值得你一读,因为信的末尾没有了世上最痴情的H.C.①(译注:①Henry Crawford(亨利·克劳福德)的开头字母。)的爱的致意和三四行热情的话语,因为亨利到诺福克去了。十天前,他有事去了埃弗灵厄姆,也许是假装有事,其实是想趁你外出旅行的时机,也去旅行一趟。不过,他现在的确在埃弗灵厄姆。顺便提一句,做妹妹的信写得少完全是因为他不在身边的缘故,因而听不到这样的催促:‘喂,玛丽,你什么时候给范妮写信呀?你还不该给范妮写信吗?’经过多次的努力,我终于见到了你的两位表姐:‘亲爱的朱莉娅和最亲爱的拉什沃思太太。’她们昨天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我们很高兴能够重逢。我们好像很高兴能彼此相见,我倒真觉得我们有点高兴。我们有许多话要说。要不要我告诉你当提到你的名字时拉什沃思太太脸上的表情?我一向认为她还比较沉稳,但是昨天她却有些沉不住气了。总的说来,朱莉娅的脸色好看一些,至少在说起你以后是这样。从我讲到‘范妮’,并且以小姑子的口气讲到你的时候,那副面孔就一直没有恢复正常。不过,拉什沃思太太满面春风的日子就要到来了,我们已经接到了请帖,她要在28日举行第一次舞会。到时候她会美不可言,因为她要展示的是温普尔街最气派的一幢大宅。两年前我去过那里,当时是拉塞尔斯夫人住在里面,我觉得这幢房子比我在伦敦见过的哪一幢都好。到时候她肯定会觉得——借用一句俗话说——她这是物有所值。亨利不可能给她提供这样一幢房子。我希望她能记住这一点,满足于做一个王后住着一座宫殿,虽说国王最好待在后台。我不愿意刺激她,决不会再当着她的面硬提你的名字。她会渐渐冷静下来。从我听到的情况看,再根据我的猜测,维尔登海姆男爵①(译注:①系《山盟海誓》中的人物,由耶茨先生扮演,见本书第一卷第十四章。)仍在追求朱莉娅,叮我拿不准他是否受过认真的鼓励。她应该挑一个更合适的人。一个可怜的贵族头衔顶不了什么用,我想象不出他有什么可爱的,除了夸夸其谈,这位可怜的男爵一无所有。一字之差会造成多大的差异啊!他要是不光讲起话来‘叫呱呱’,收起租来也‘顶呱呱’就好了!你埃德蒙表哥还迟迟没来,可能是让教区的事务绊住了。也许是桑顿莱西的哪个老太婆需要他劝说皈依。我不愿意设想他是因为某个年轻女人而不把我放在心上。再见,我亲爱的甜蜜的范妮,这是从伦敦写给你的一封长信,给我好好地回一封信,让亨利回来一睹为快——还要给我讲一讲你为了他鄙弃了多少漂亮的年轻舰长。”
这封信里有不少东西可供她回味,个中的滋味多半使她感到不快。然而,尽管读过之后感到诸多不安,但这封信却把她和远在他乡的人联系了起来,讲到了她近来特别想了解的人和事,她倒很愿意每星期都收到这样一封信。她和伯特伦姨妈之间的通信是她唯一更感兴趣的事情。
朴次茅斯的社交活动,并不能弥补她家庭生活的缺陷。不论是她父亲的圈里人还是她母亲的圈里人,没有一个能给她带来丝毫的快乐。她对她见到的人都没有好感,怕见他们,不愿和他们说话。她觉得这里的男人个个粗鲁,女人个个唐突,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不缺乏教养。无论是和老相识还是和新相识应酬,她都不满意,人家也同样不满意。年轻姑娘们起初觉得她是从一位男爵家来的,便带着几分敬意来接近她,但是很快就对她们所谓的“气派”看不顺眼了——因为她既不肯弹钢琴,又没穿考究的皮外衣,经过进一步观察,认为她没有什么比她们优越的。
家里处处不称心,范妮得到的第一个实在的安慰,第一个她衷心欢迎而又可能持久的安慰,是她对苏珊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而且有可能对她有所帮助。苏珊对她倒是一直很好,但她为人处事的泼辣劲儿曾使她感到震惊,至少过了两个星期,她才开始对这个与自己性情完全不同的姑娘有所了解。苏珊对家里的很多事情看不惯,想要加以纠正。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仅仅凭着自己的理智,要改变家庭的这些状况,在方式方法上有些不当是不足为奇的。她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明辨是非,范妮很快就开始欣赏她的天赋和智慧,而不去苛求她做法上的不当。苏珊遵循的正是她自己认同的原则,追寻的正是她自己认可的秩序,只不过她自己性格比较软弱,有些畏缩不前,不敢坚持罢了。苏珊能站出来管事,而她只会躲在一边去哭。她看得出来,苏珊还是起到了作用;如果不是苏珊出面干预,本来已经很糟的事情恐怕会变得更糟;由于苏珊的干预,她妈妈和贝齐那种令人难以容忍的过分放纵、过于粗俗的行为才受到一些约束。
苏珊每次和妈妈辩论,都是苏珊有理,而做妈妈的从来没有用母爱的柔情来感化她。那种造成种种不良后果的盲目溺爱,她可从来没有领受过。她过去没被疼爱过,现在也不受人疼爱,因此就没有什么感恩之心,也不会容忍对别人的过分溺爱。
这一切逐渐明白了,苏珊也便逐渐成了姐姐同情和钦佩的对象。然而,她的态度不好,有时候还很不好——她的举措往往失当,不合时宜,她的神情和语言常常不可原谅,这一切范妮依然感觉得到,不过她开始希望会有所改变。她发现苏珊挺敬重她,希望得到她的指教。范妮虽然从未起过权威作用,从未设想自己能指导别人,但她决计偶尔给她些指点,并且利用自己受过的较好教育,让她更好地理解人应该怎样待人接物,她怎样做才最聪明。
她的影响,或者说,至少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影响并在利用自己的影响,是从她对苏珊的一次友好行为开始的。对于这件事,她起初有所顾虑,经过多次犹豫,最后才鼓足了勇气。她早就想到,虽说为了那把银刀不断发生争吵,但是也许用不了多少钱,就能在这个敏感的问题上永远恢复安宁。她姨父临别时给了她十英镑,她手里有了这笔钱,就不光想要大方,而且也大方得起。但是,除了对很穷的人,她从来没有施恩于谁。对于与她同等的人,她从来没有纠正过谁的不良行为,也没有对谁施过恩惠。她就怕别人觉得她想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架势,来提高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因此考虑了许久还不能决定,赠这么个礼品对她来说是否合适。不过,她最后还是送了礼品。她给贝齐买了一把银刀,贝齐喜不自禁地接受了。这是把新刀,怎么看都比那把旧的好。这样一来,苏珊就完全恢复了对她那把旧刀的所有权,贝齐也慷慨地宣称,她现在有了一把漂亮得多的刀子,也就决不会再要那一把了。范妮本来担心妈妈会为此感到羞愧,不过看来她丝毫没有这样的感觉,反倒同样为之高兴。这件事完全收到了应有的效果。家庭纠纷的一个根源给彻底消除了,苏珊从此向她敞开了心扉,她也就多了一个可以喜爱、可以关心的人。苏珊表明她心眼也很细。她争了至少两年,现在成了这把银刀的主人,心里自然十分高兴,然而她又怕姐姐对自己印象不好,怕姐姐怨她那样争来争去,不买上一把家里就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