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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简·奥斯汀 当前章节:159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她是个襟怀坦荡的人,向姐姐承认了自己的顾虑,责怪自己不该那样去争。从这时起,范妮了解了她可爱的性情,意识到她多么想听她的意见,请她指点,于是做姐姐的又感到了亲情的幸福,希望能对一个如此需要帮助,而又应该得到帮助的人有所帮助。她给她提意见,意见提得合情合理,但凡头脑清楚,就无法反对。意见还提得又温和又体贴,即使脾气坏一点,听了也不会生气。她眼见着自己的意见屡屡产生良好的效果,心里感到很高兴。她看到她明白了做人的道理,明白了自身的利害关系,因而能接受她的意见,进行自我克制,但也深为体谅地看出,对于苏珊这样一个姑娘来说,这也是个难咽的苦果。因此,她对她没有更高的要求。过了不久,她发现这件事最让她感到惊奇的——不是苏珊对她的好的见解不尊重,听不进去——而是她本来就有那么多好的见解,好的观点。她是在无人管教、没有规矩的环境中长大的——也没有个埃德蒙表哥指导她的思想,灌输为人的准则,她居然形成了这么多正确的见解。

两人之间如此开始的亲密关系对两人都有很大的好处。她们一起坐在楼上,也就避开了许多家中的吵吵闹闹。范妮得到了安静,苏珊也懂得了不声不响地做活的乐趣。她们的房里没有生火。不过,就连范妮对这种艰苦也习以为常,由于联想到了东屋,她反倒觉得没有什么苦的。这间屋子与东屋只有在这一点上是相像的。两者之间在大小、光线、家具和窗外景色方面,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她每次想起她在东屋的书籍、箱子和各种各样舒适的用品,免不了唉声叹气。渐渐地,两个姑娘都在楼上度过上午的大部分时间,起初只是做活、聊天,可是几天后,范妮越来越想念刚才提到的那些书籍,在这种情绪的刺激下,忍不住又想找些书来看。她父亲的这个家里没有书,但是人有了钱就会大手大脚,无所顾忌——她的一些钱就流到了一家流通图书馆。她成了一个订阅者——为自己成为这样一个人感到惊讶,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惊讶,她居然成了一个租书者,一个挑选图书的人!而且由她选书来提高别人!可事实就是如此。苏珊什么都没读过,范妮想让她分享一下她自己的首要乐趣,激励她喜欢她自己所喜欢的传记和诗歌。

另外,她还希望通过读书抛开她对曼斯菲尔德的一些回忆。如果她只是手指在忙,这些回忆势必会萦绕于心。尤其在这个时候,她觉得读书有助于转移她的思想,不要胡思乱想地跟着埃德蒙去伦敦,因为从姨妈的上封信来看,她知道他去了那里。她毫不怀疑会产生什么结果。埃德蒙曾说过到时候会将情况写信告诉她,现在这可怕的事情已经临头了。每天连邮差在左邻右舍的敲门声,都让她感到惊恐——要是读书能让她把这件事哪怕只忘掉半个小时,对她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收获。

从估计埃德蒙已到伦敦的那天起,一个星期已经过去了,而范妮还没听到他的消息。他不来信可能有三个原因,她的心就在这三个原因之间犹疑不定,每个原因都曾被认为最有可能。不是他又推迟了起程的日期,就是他还没有找到与克劳福德小姐单独相会的机会——不然,就是他过于快乐,忘记了写信。

范妮离开曼斯菲尔德已经快四个星期了——她可是每天都在琢磨和算计来了多少天了。就在这时的一天早上,她和苏珊照例准备上楼的时候,听到了有人敲门。丽贝卡总是最喜欢给客人开门,闻声便向门口跑去,于是两位姐姐知道回避不了,只好停下来等着和客人见面。

是个男人的声音,范妮一听这声音便脸上失色。就在这时,克劳福德先生走进屋来。

像她这样有心眼的人,真到了节骨眼上,总会有办法应对的。她原以为在这样的关头她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她却发现自己居然能把他的名字说给妈妈听,并且为了让妈妈想起这个名字,还特意提醒说他是“威廉的朋友”。家里人只知道他是威廉的朋友,这一点对她是一种安慰。不过,等介绍过了他,大家重新坐定之后,她又对他这次来访的意图感到惊恐万分,觉得自己就要昏厥过去。

他们的这位客人向她走来时,起初像往常一样眉飞色舞,但是一见她惊恐万状地快撑不住了,便机灵而体贴地将目光移开,让她从容地恢复常态。这时,他只和她母亲寒喧,无论是对她讲话还是听她讲话,都极其斯文,极其得体,同时又有几分亲热——至少带有几分兴致——那风度达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

普莱斯太太也表现甚佳。看到儿子有这样一位朋友非常激动,同时又希望在他面前行为得体,于是便说了不少感激的话,这是做母亲的感激之情,毫无矫揉造作之感,听了自然使人惬意。普莱斯先生出去了,她感到非常遗憾。范妮已有所恢复,她可不为父亲不在家感到遗憾。本来就有很多情况令她局促不安,再让对方看到她待在这样一个家里,她就越发感到羞耻。她尽可以责备自己的这个弱点,但再怎么责备这弱点也消失不了。她感到羞耻,父亲若在家里,她尤其会为他感到羞耻。

他们谈起了威廉,这个话题是普莱斯太太百谈不厌的。克劳福德先生热烈地夸奖威廉,普莱斯太太听得满心欢喜。她觉得自己还从没见过这么讨人喜欢的人。眼见这么高贵、这么可爱的一个人来到朴次茅斯,一不为拜访海港司令;二不为拜会地方长官;三不为去岛上观光;四不为参观海军船坞,她不禁感到万分惊奇。他来朴次茅斯跟她惯常想象的不一样,既不是为了显示高贵,也不是为了摆阔。他是头一天深夜到达的,打算待上一两天,眼下住在皇冠旅社。来了之后,只偶然碰到过一两位相熟的海军军官,不过他来此也不是为了看他们。

等他介绍完这些情况之后,可以设想,他会眼盯着范妮,把话说给她听。范妮倒可以勉强忍受他的目光,听他说他在离开伦敦的头一天晚上,跟他妹妹在一起待了半个小时。他妹妹托他向她致以最真挚、最亲切的问候,但却来不及写信。他从诺福克回到伦敦,在伦敦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便动身往这里来,能和玛丽相聚半个小时,觉得也挺幸运。她的埃德蒙表哥到了伦敦,据他了解已到了几天了。他本人没有见到他,不过听说他挺好,他离开曼斯菲尔德时家里人也都挺好。他还像前一天一样,要去弗雷泽家吃饭。

范妮镇定自若地听着,甚至听到最后提到的情况时也很镇定。不仅如此,对她那疲惫不堪的心灵来说,只要知道个结果,不管这结果如何,她似乎都可以松一口气。她心里在想:“那么,到这时事情全都定下来了。”这当儿,她只是脸上微微一红,并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情绪。

他们又谈了谈曼斯菲尔德,范妮对这个话题的兴趣是极为明显的。克劳福德开始向她暗示,最好早点出去散散步。“今天早上天气真好。在这个季节,天气经常时好时坏,早上要抓紧时间活动。”这样的暗示没有引起反应,他接着便明言直语地向普莱斯太太及其女儿们建议:要不失时机地到外面散散步。现在,他们达成了谅解。看来,普莱斯太太除了星期天,平常几乎从不出门。她承认家里孩子太多,没有时间到外边散步。“那您是否可以劝说您的女儿们趁着这良辰美景出去走走,并允许我陪伴着她们?”普莱斯太太不胜感激,满口答应。。我的女儿们常常关在家里——朴次茅斯这地方太糟糕了——她们很少出门——我知道她们在城里有些事情,很想去办一办。”其结果,说来真奇怪——既奇怪,又尴尬,又令人烦恼,不到十分钟工夫,范妮不知怎么就和苏珊跟克劳福德先生一起向大街走去。

过了不久,她真是苦上加苦,窘上加窘。原来,他们刚走到大街上,便碰上了她父亲,他的外表并没有因为是星期六而有所改观。他停了下来,尽管样子很不体面,范妮不得不把他介绍给克劳福德先生。她无疑明白克劳福德先生会对他产生什么印象。他肯定会替他害臊,对他感到厌恶。他一定会很快放弃她,丝毫不再考虑这桩婚事。虽然她一直想治好他的相思病,但是这种治法几乎和不治一样糟糕。我相信,联合王国没有一位年轻小姐宁肯拒不忍受一个聪明、可爱的年轻人的不幸追求,而却情愿让自己粗俗的至亲把他吓跑。

克劳福德先生大概不会用时装模特儿的标准来看待他未来的老丈人。不过,范妮立即极为欣慰地发现,她父亲和他在家中的表现相比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从他对这位极其尊贵的陌生人的态度来看,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普莱斯先生。他现在的言谈举止虽然谈不上优雅,但也相当过得去。他和颜悦色,热情洋溢,颇有几分男子汉气概。他说起话来俨然像个疼爱儿女的父亲,像个通情达理的人。他那高门大嗓在户外听起来倒也挺悦耳的,而且他连一句赌咒骂人的话都没说。他见克劳福德先生文质彬彬,本能地肃然起敬。且不论结果如何,范妮当即感到无比欣慰。

两位先生寒暄过后,普莱斯先生提出带克劳福德先生参观海军船坞。克劳福德先生已经不止一次地去那里参观过,但他觉得对方是一番好意,再说他又很想和范妮多在一起走走,只要两位普莱斯小姐不怕辛苦,他就十分乐意接受这个建议。两位小姐以某种方式表明,或者说暗示,或者至少从****上看出,她们不怕辛苦,于是大家都要去海军船坞。若不是克劳福德先生提出意见.普莱斯先生会直接领他们到船坞去,丝毫不考虑女儿们还要上大街办点事。克劳福德先生比较细心,建议让姑娘们到她们要去的商店去一趟。这并没有耽搁他们多少时间,因为范妮生怕惹得别人不耐烦,或是让别人等自己,两位先生站在门口刚开始谈到最近颁布的海军条例,以及共有多少现役的三层甲板军舰,他们的两个同伴已经买完了东西,可以走了。

于是,大家这就动身去海军船坞。照克劳福德先生的看法,若是完全由普莱斯先生做主,他是不可能把路带好的。克劳福德先生发现,普莱斯先生会领着他们急匆匆地往前走,让两个姑娘在后边跟,是否能跟上他一概不管。克劳福德先生想不时地改变一下这种状况,尽管改变不到他所希望的程度。他绝对不愿意远离她们,每逢到了十字路口或者人多的地方,普莱斯先生只是喊一喊:“来,姑娘们——来,范——来,苏——小心点——注意点。”而克劳福德先生却特地跑回去关照她们。

一进入海军船坞,他觉得他有希望和范妮好好谈谈了,因为他们进来不久,便遇到了一个常和普莱斯先生一起厮混的朋友。他是执行日常任务,来察看情况的,由他陪伴普莱斯先生,自然比克劳福德先生来得合适。过了不久,两位军官似乎便乐呵呵地走在一起,谈起了他们同样感兴趣并且永远感兴趣的事情,而几位年轻人或者坐在院里的木头上,或者在去参观造船台的时候在船上找个座位坐下。范妮需要休息,这给克劳福德先生提供了极大的方便。她觉得疲劳,想坐下来休息,这是克劳福德先生求之不得的。不过,他还希望她妹妹离得远一些。像苏珊这么大的目光敏锐的姑娘可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第三者了——与伯特伦夫人完全不同——总是瞪着眼睛,竖着耳朵,在她面前就没法说要紧的话,他只能满足于一般地客客气气,让苏珊也分享一份快乐,不时地对心中有数的范妮递个眼色,给个暗示。他谈得最多的是诺福克,他在那里住了一殷时间,由于执行了他的改造计划,那里处处都越发了不得了。他这个人不论从什么地方来,从什么人那里来,总会带来点有趣的消息。他的旅途生活和他认识的人都是他的谈资,苏珊觉得极为新鲜有趣。除了他那些熟人的偶然趣事之外,他还讲了一些别的事情,那是讲给范妮听的。他讲了讲他在这个不寻常季节去诺福克的具体原因,以博得她的欢心。他是真的去办事的,重订一个租约,原来的租约危及了一大家子(他认为是)勤劳人的幸福。他怀疑他的代理人在耍弄诡秘伎俩,企图使他对好好干的人产生偏见,因此他决定亲自跑一趟,彻底调查一下这里面的是非曲直。他去了一趟,所做的好事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帮助的人比原来计划的还要多,现在真可以为此而自我庆贺,觉得由于履行了自己的义务,心里一想起来就感到欣慰。他会见了一些他过去从未见过的佃户,访问了一些农舍,这些农舍虽然就在他的庄园上,但他一直不了解。这话是说给范妮听的,而且收到良好效果。听他说得这么有分寸,真令人高兴。他在这件事上表现得颇为得体。跟受压迫的穷人做朋友啊!对范妮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可喜的了。她刚想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却突然给吓回去了,因为克劳福德先生又赤裸裸地加了一句:希望不久能有一个助手,一个朋友,一个指导者,跟他共同实施埃弗灵厄姆的公益和慈善计划,能有一个人把埃弗灵厄姆及其周围的一切整治得更加宜人。

范妮把脸转向一边,希望他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她愿意承认,他的好品质也许比她过去想象的多。她开始感到,他最后有可能变好,但他对她一点不适合,而且永远不适合,他不应该再打她的主意。

克劳福德先生意识到,埃弗灵厄姆的事情谈得够多了,应该谈点别的事情了,于是把话题转到了曼斯菲尔德。这个话题选得再好不过了,几乎刚一开口就把她的注意力和目光吸引了回来。对她来说,不管是听别人讲起曼斯菲尔德,还是自己讲起曼斯菲尔德,还真让她着迷。她和熟悉这个地方的人分别了这么久,现在听到他提起这个地方,觉得像是听到了朋友的声音。他赞美起了曼斯菲尔德的美丽景色和舒适生活,引起她连连赞叹;他夸奖那里的人,说她姨父头脑机灵,心地善良,说她姨妈性情比谁都和蔼可亲,真让她满怀高兴,也跟着热烈称赞。

克劳福德先生自己也非常眷恋曼斯菲尔德,他是这么说的。他盼望将来把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那里——始终住在那里,或者住在附近一带。他特别指望今年能在那里度过一个非常快乐的夏天和秋天,他觉得会办得到的,他相信会实现的,这个夏天和秋天会比去年夏天和秋天好得多。像去年一样兴致勃勃,一样丰富多彩,一样热闹——但是有些情况要比去年好到不可言传的地步。

“曼斯菲尔德,索瑟顿,桑顿莱西,”他接着说,“在这些大宅里会玩得多么开心啊!到了米迦勒节,也许还会加上第四个去处,在每个去处附近建一个狩猎小屋。埃德蒙·伯特伦曾热情地建议我和他一起住到桑顿莱西,我有先见之明,觉得有两个原因不能去:两个充分的、绝妙的、无法抗拒的原因。”

听他这么一说,范妮越发沉默不语了。可事过之后,她又后悔没有鼓起勇气表示自己明白其中的一个原因,鼓励他再多讲讲他妹妹和埃德蒙的情况。她应该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但她畏畏缩缩地不敢提,不久就再也没有机会提了。

普莱斯先生和他的朋友把他们要看或者有工夫看的地方都看过了,其他人也准备一起动身回去了。在回去的路上,他处心积虑地找了个机会,跟范妮说了几句悄悄话,说他来朴次茅斯唯一的目的就是看看她,他来住上一两天就是为了她,仅仅为了她,他再也受不了长久的分离了。范妮感到遗憾,非常遗憾。然而,尽管他说了这话,还说了两三件她认为不该说的事,她还是觉得自从分别以来他已有了很大长进。比起上次在曼斯菲尔德见到的时候,他变得文雅多了,对人恳切多了,也能体贴别人的心情。她从来没有见到他这么和蔼可亲——这么近乎和蔼可亲。他对她父亲的态度无可指摘,他对苏珊的关注更有一种特别亲切、特别得体的味道。他有了明显的长进。她希望第二天快一点过去,希望他在这里住一天就走。不过,事情并不像她原先预料的那么糟糕,谈起曼斯菲尔德来真是其乐融融啊!

临别之前,范妮还得为另一桩乐事感谢他,而且这还不是一桩区区小事。他父亲请他赏光来和他们一起吃羊肉,范妮心里刚感到一阵惊慌失措,他就声称他已有约在先,不能应邀前往了。他已约好当天和第二天要跟别人一起就餐。他在皇冠旅社遇到了几个熟人,定要请他吃饭,他无法推辞。不过,他可以在第二天上午再来拜访他们。他们就这样分手了,范妮由于避免了这么可怕的灾难,心里感到不胜欣慰!

让他来和她家里人一起吃饭,把家里的种种缺陷都暴露在他面前,这该有多么可怕呀!丽贝卡做的那种饭菜,侍候进餐的那种态度,贝齐在饭桌上毫无规矩的那副吃相,看见什么好吃的就往自己面前拉,这一切连范妮都看不惯,经常因此吃不好饭。她只不过因为天生知趣一点而看不惯,而他却是在荣华富贵、讲究吃喝中长大的。

第二天普莱斯一家人正要动身去做礼拜,克劳福德先生又来了。他不是来做客的,而是和他们一起去做礼拜。他们邀他一起去驻军教堂,这正中他的下怀,于是他们一道向驻军教堂走去。

这家人现在看上去还真不错。造物主给了他们不菲的美貌,每逢礼拜天他们就洗得干干净净,穿上最好的衣服。礼拜天常给范妮带来这种慰藉,这个礼拜天尤其如此。她那可怜的母亲往往看起来不配做伯特伦夫人的妹妹,今天就很像个样子。她想起来常常感到伤心,她母亲与伯特伦夫人差距太大,造物主给她们造成的差别那么小,环境给她们造成的差别却那么大。她母亲和伯特伦夫人一样漂亮,还比她年轻几岁,但比起她来形容这么枯槁憔悴,日子过得这么拮据,人这么邋遢,这么寒酸。不过,礼拜天却使她变成了一个非常体面、看上去乐滋滋的普莱斯太太,领着一群漂亮孩子,一时忘了平日的操心事,只是看到孩子们有什么危险,或者丽贝卡帽子上插着一朵花从她身边走过时,她才感到心烦。

进了小教堂,他们得分开就座,但克劳福德先生却尽量不跟几位女眷分开。做完礼拜之后,他仍然跟着她们,夹在她们中间走在大堤上。

一年四季,每逢星期天天朗气清,普莱斯太太都要在大堤上散散步,总是一做完礼拜便直接去那里,直到该吃正餐时才回去。这是她的交游场所,在这里见见熟人,听点新闻,谈谈朴次茅斯的仆人如何可恶,打起精神去应付接踵而来的六天生活。

现在他们就来到了这个地方。克劳福德先生极为高兴,认为两位普莱斯小姐是由他专门照顾的。到了大堤上不久,不知怎么地——说不清是怎么回事——范妮也完全没有想到,他居然走在她们姊妹俩中间,一边挽着一个人的胳膊,她不知道如何抵制,也不知道如何结束这种状况。这使她一时感到很不自在,然而由于风和日暖,景色绮丽,她还从中得到不少乐趣。

这一天天气特别宜人。其实只是3月,但天气温和,微风轻拂,阳光灿烂,偶尔掠过一抹乌云,完全像是4月光景。在这天气的感染下,万物显得绚丽多姿,在斯皮特黑德的舰船上,以及远处的海岛上,只见云影相逐,涨潮的海水色调变化莫测,大堤边的海浪澎湃激荡,发出悦耳的声响,种种魅力汇合在一起,逐渐地使范妮对眼下的处境几乎不在意了。而且,若不是克劳福德先生用手臂挽着她,她要不了多久就会意识到她需要这只手臂,因为她没有力气这样走两个钟头。一个星期不活动了,一般都会出现这种情况,范妮开始感到中断经常活动的影响,自到朴次茅斯以后,她的身体已经不如以前,如果不是克劳福德先生扶持,不是因为天公作美,她早该筋疲力尽了。

境劳福德先生像她一样感受到了天气宜人、景色迷人。他们常常情趣相投地停下脚步,依着墙欣赏一会。他虽然不是埃德蒙,范妮也不得不承认他能充分领略大自然的魅力,很能表达自己的赞叹之情。她有几次在凝神遐想,他趁机端详她的面孔,她却没有察觉。他发现她虽然还像过去一样迷人,但脸色却不像以前那样水灵了。她说她身体很好,不愿让别人另有看法。但是,从各方面看来,他认为她在这里的生活并不舒适,因而也不利于她的健康。他渴望她回到曼斯菲尔德,她在那里会快活得多,他自己在那里见到她也会快活得多。

“我想你来这里有一个月了吧?”他说。

“没有,还不满一个月。从离开曼斯菲尔德那天算起,到明天才四个星期。”

“你算计得真精确,真实在呀。让我说,这就是一个月。”

“我是星期二晚上才到这里的。”

“你打算在这里住两个月,是吧?”

“是的。我姨父说过住两个月。我想不会少于两个月。”

“你到时候怎么回去呢?谁来接你呢?”

“我也不知道。我姨妈来信还没提过这件事。也许我要多住些日子。一满两个月就来接我,恐怕没有那么方便。”

克劳福德先生思索了一会,说道:“我了解曼斯菲尔德,了解那里的情况,了解他们错待了你。我知道他们可能把你给忘了,是否关照你还得看家里人是否方便。我觉得,要是托马斯爵士亲自来接你或者派你姨妈的使女来接你会影响他下季度的计划,他们会让你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地住下去。这样可不行。让你住两个月实在太长了,我看六个星期足够了。我担心你姐姐的身体,”他对苏珊说道,“朴次茅斯没有个活动的地方,这不利于她的身体。她需要经常透透气,活动活功。你要是像我一样了解她,我想你一定会认为她的确有这个需要,认为不应该让她长期脱离乡间的新鲜空气和自由自在的生活。因此(又转向范妮),你要是发现自己身体不好,不想住满两个月——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回曼斯菲尔德又有困难的话,你要是觉得身体不如从前,有什么不舒服的话,只需要告诉我妹妹,只需要向她稍微暗示一下,她和我就会马上赶来,把你送回曼斯菲尔德。你知道这对我是轻而易举的事,我也非常乐意这样做。你知道那时我们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范妮对他表示感谢,但是想要一笑了之。

“我绝对是认真的,”克劳福德先生答道,“这你绝对是清楚的。我希望你要是有身体不适的迹象,可不要狠心地瞒着我们。真的,你不该隐瞒,你也不能隐瞒。这么久以来,你给玛丽的每一封信里都写明‘我很好’。我知道你不会说假话,也不会在信里撒谎,这么久以来,我们只当你身体很好。”

范妮再次向他道谢,但她情绪受到了影响,心里有些烦,也就不想多说话,甚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他们也快走到终点了。他把她们陪到底,到了她们家门口才向她们告别。他知道她们就要吃饭了,便托辞说别处有人在等他。

“真遗憾搞得你这么累,”别人都进到了房里,他仍然缠住范妮说。“真不忍心把你累成这样。要不要我在城里替你办什么事儿?我心里在琢磨是否最近再去一趟诺福克。我对麦迪逊很不满意。我敢说他还在设法骗我,想把他的一个亲戚弄到磨坊去,顶掉我想安排的人。我必须和他讲清楚。我要让他知道,他在埃弗灵厄姆的北边捉弄不了我,在埃弗灵厄姆的南边也蒙骗不了我,我的财产由我来当家。我以前对他还不够直言不讳。这样的人在庄园上做起坏事来,对主人的名誉和穷人的安康所造成的危害,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我真想立即回一趟诺福克,把什么事情都安排妥当,让他今后想捣鬼也捣不成。麦迪逊是个精明人,我不想撤换他——如果他不想取代我的话。不过,让一个我不欠他分毫的人捉弄我,那岂不是太傻了。而让他把一个硬心肠的、贪婪的家伙塞给我当佃户,顶掉一个我已基本答应要的正派人,那岂不是傻上加傻了。难道不是傻上加傻吗?我要不要去?你同意我去吗?”

“我同意!你很清楚该怎么办。”

“是的。听到你的意见,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的意见就是我的是非准则。”

“噢,不!不要这么说。我们人人都有自己的判断力,只要我们能听从自己的意见,那比听任何人的意见都好。再见,祝你明天旅途愉快。”

“没有什么事要我在城里替你办吗?”

“没有,谢谢你。”

“不给谁捎个信吗?”

“请代我问候你妹妹。你要是见到我表哥——埃德蒙表哥,劳驾你告诉他说——我想我很快会收到他的信。”

“一定照办。要是他懒得动笔,或者不放在心上,我就写信告诉你他为什么不来信。”

克劳福德先生无法再说下去了,因为范妮不能再不进屋了。他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看了看她,然后走掉了。他去和别的熟人一起消磨了三个小时,然后去一家头等饭店享受了一顿最佳的饭菜,而她却转身回家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

她家的日常饮食与他的完全不同。他要是能想到她在父亲家里,除了没有户外活动外,还要吃多少苦的话,他会奇怪她的脸色怎么没受更大的影响,变得难看得多呢。丽贝卡做的布丁和肉末土豆泥,她简直没法吃,而且盛菜的盘子不干不净,吃饭用的刀叉更脏,她常常不得不拖延着不吃这丰盛的饭菜,到晚上打发弟弟给她买点饼干和面包。她是在曼斯菲尔德长大的,现在到朴次茅斯来磨练已经太晚了。托马斯爵士要是知道这一切,即便认为外甥女从身体到精神这样饥饿下去,倒有可能大为看重克劳福德先生的深情厚谊和丰裕资产,他大概也不敢把他的这种实验继续下去,不然,想纠正她的毛病却要了她的命。

范妮回来后,心情一直不好。虽然可以确保不再见到克劳福德先生,但她还是提不起精神。刚才跟她告别的这个人总还算是朋友,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很高兴摆脱了,但她现在像是被人人遗弃了似的,颇有几分再次离开曼斯菲尔德的滋味。她一想到他回城后会经常与玛丽和埃德蒙相聚,心里不免有点嫉妒,并因此而恨自己。

周围发生的事情丝毫没有减轻她的低落情绪。她父亲有一两个朋友,他要是不陪他们出去,他们总要在晚上来坐很长很长时间,从六点钟一直坐到九点半,不停地吵闹、喝酒。她心情十分沮丧。她唯一感到安慰的是,她觉得克劳福德先生取得了令人惊异的进步。她没有想到她过去是拿他和曼斯菲尔德的人相比,而现在是拿他和这里的人相比,两地的人大不相同,相比之下会有天壤之别。她深信他现在比过去文雅多了,对别人也关心多了。在小事情上如此,难道在大事情上就不会如此了吗?他这么关心她的身体和安适,这么体贴人,不仅表现在言语上,从神情上也看得出来,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不可以设想,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不再令她这么讨厌地苦苦追求她吗?

克劳福德先生想必是第二天上午就动身去伦敦了,因为再也没见他来过普莱斯先生家。两天后,范妮收到了他妹妹的一封来信,证明他确实是第二天走的。范妮一收到这封信,因为急于想了解另外一桩事,便连忙打开了,怀着极大的兴趣,急匆匆地读了起来。

我最亲爱的范妮,我要告诉你,亨利到朴次茅斯看过你了,上星期六他和你一起去海军船坞快活地玩了一趟,第二天又和你一起在大堤上散步。你那可爱的面庞、甜蜜的话语,与清馨的空气、闪烁的大海交映相衬,极其迷人,搞得他心潮激荡,现在回忆起来还欣喜若狂。我所了解的,主要就是这些内容。亨利让我写信,可我不知道别的有什么可写的,只能提一提他这次朴次茅斯之行,他那两次散步,以及他被介绍给你家里的人,特别是介绍给你一位漂亮的妹妹,一位漂亮的十五岁姑娘。你这位妹妹跟你们一起在大堤上散步,我想你们给她上了爱情的第一课。我没有时间多写,不过即使有时间,也不宜多写,因为这只是一封谈正事的信,旨在传达一些必得传达、耽搁不得的消息。我亲爱的、亲爱的范妮,如果你在我跟前,我有多少话要对你说啊!我有让你听不完的话,你更会有给我出不完的主意。我有千言万语想讲给你听,可惜信里连百分之一也写不下,因此就索性作罢,由你随便去猜吧。我没有什么新闻告诉你。政治上的新闻你当然了解得到,我要是把我连日参加的舞会和应酬的人们一一向你罗列,那只会惹你厌烦。我本该向你描绘一下你大表姐第一次举办舞会的情景,可我当时懒得动笔,现在已成了陈谷子烂芝麻。可以一言以蔽之:一切都办得很得体,亲朋们都很满意,她的穿戴和风度使她极为风光。我的朋友弗雷泽太太真高兴能住上这样的房子,我要是能住这样的房子也会称心的。复活节过后,我去看过斯托诺韦夫人。她看上去情绪很好,也很快活。我想斯托诺韦勋爵在家里一定脾气很好,非常和蔼,现在我觉得他不像以前那么难看了,你至少会看到许多更难看的人。他跟你表哥埃德蒙比起来可就逊色多了。对于我刚提到的这位出众的人物,我该说些什么呢?如果我完全不提他的名字,你看了会起疑心。那么,我就说吧。我们见过他两三次,我这里的朋友们都对他印象很深,觉得他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弗雷泽太太是个有眼力的人,她说像他这样的长相、高矮和风度的入,她在伦敦只看见过三个。我必须承认,几天前他在我们这里吃饭的时候,席间没有一个人能和他相比,而在座的有十六个人之多。幸运的是,如今服装上没有差别,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是——但是——但是…

你亲爱的

我差一点忘记(这都怪埃德蒙,他搅得我心猿意马),我得替亨利和我本人讲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是指我们要把你接回北安普敦。我亲爱的小宝贝,别再待在朴次茅斯了,免得失去你的关貌。恶劣的海风能毁掉美貌和健康。我那可怜的婶母只要离海在十英里以内,总是觉得不舒服。海军将军当然不信,可我知道就是那么回事。我听你和亨利的吩咐,接到通知一个小时后便可动身。我赞成这个计划,我们可以稍微绕个弯,顺路带你去看看埃弗灵厄姆。也许你不会反对我们穿过伦敦,到汉诺威广场的圣乔治教堂里面瞧瞧。只是在这期间不要让我见到你埃德蒙表哥,我不想让他搅乱我的心。信写得太长啦!再说一句吧。我发觉亨利想再去一趟诺福克,办一桩你赞成的事情。不过,这事在下周中之前还办不成,也就是说,他在十四号之前无论如何走不了,因为十四号晚上我们要举办舞会。像亨利这样一个男人在这种场合能有多么重要,你是想象不到的,那就让我告诉你吧,那是无法估量的。他要见见拉什沃思夫妇。我倒不反对他见见他们。他有点好奇——我认为他是有点好奇,尽管他自己不会承认。

这封信她迫不及待地匆匆看了一遍,又从容不迫地细读了一遍,信里的内容颇费思索,读后使她对每件事更是无法捉摸。从信中看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事情尚未定局。埃德蒙还没有开口。克劳福德小姐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她想要怎么办,她会不会放弃她的意图,或者违背她的意图,埃德蒙对她是否还像分别前那么重要,如果不像以前那么重要,那么是会越来越不重要呢,还是会重新变得重要起来,这些问题让她猜来猜去,考虑了多少天也没得出个结论。她脑子里揣摩得最多的一个念头,是克劳福德小姐恢复了伦敦的生活习惯之后,原来的热情可能冷下来,决心可能有所动摇,但她最终可能因为太喜欢埃德蒙,而不会放弃他。她可能抑制自己的情感,去更多地考虑世俗的利益。她可能会犹豫,可能会戏弄他,可能会规定一些条件,可能会提出很多要求,但她最终会接受他的求婚。这是范妮心头最常出现的揣测。在伦敦给她弄一幢房子!她觉得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不过,很难说克劳福德小姐会有什么不敢要的。看来她表哥的处境越来越糟。这个女人这么议论他,而且只议论他长相如何!这算什么爱呀!还要从弗雷泽太太对他的夸奖中汲取动力!而她自己还和他亲密无间地相处了半年呢!范妮替她害臊。信中有关克劳福德先生和她本人的那部分,相对来说对她触动不大。克劳福德先生是十四号前还是十四号后去诺福克与她毫不相干,不过,从各方面看来,她觉得他会很快就去的。克劳福德小姐居然想让他和拉什沃思太太相见,真是恶劣至极,纯属胡闹,存心不良。她希望他可不要受这堕落的愿望所驱使。他曾说过他对拉什沃思太太丝毫无意,做妹妹的应该承认,他的感情比她来得健康。

范妮收到这封信后,更加急切地盼望伦敦再来信。一连几天,她一门心思在盼信,什么来过的信,可能来的信,搅得她心神不宁,连她平时和苏珊一起的读书和聊天都中断了。她想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但却控制不住。如果克劳福德先生把她的话转告了她表哥,表哥无论如何都会给她写信的,她觉得这很有可能,极有可能。他平时一贯待她挺好,因此不会不给她来信的。她一直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三四天仍未见到来信,她才渐渐断了这个念头。

最后,她终于平静了一点。这件事只能撂在脑后,不能为它过分劳神,什么也不干。时间起了点作用,她的自我克制也起了些作用,她又关心起苏珊来,而且像以前一样认真。

苏珊已经非常喜欢她了。她虽然不像范妮小时候那样酷爱读书,生性也不像范妮那样坐得住,也不像范妮那样渴求知识,但她又极不愿意在别人眼里显得自己一无所知。在这种情况下,再加上头脑机灵,她就成了一个非常用心、长进很快、知道感恩的学生。范妮成了她心目中的圣人。范妮的讲解和评论成了每篇文章和每章历史极为重要的补充。范妮讲起过去,比哥尔德斯密斯①(译注:①哥尔德斯密斯(Oliver Goldsmith.1730-1774),英国诗人、剧作家、小说家。)书里写的让她记得更牢。她赞赏姐姐的解释比哪个作家来得都好。她的不足之处是小时候没有养成读书的习惯。

不过,她们的谈话并非总是局限于历史、道德这样高雅的话题,其他问题她们也谈。在那些次要的问题中,她们最常谈的、谈得时间最久的,还是曼斯菲尔德庄园,那里的人,那里的规矩,那里的娱乐,那里的习俗。苏珊生来就羡慕温文尔雅、礼貌周全的人们,因此便如饥似渴地听着,范妮也就津津乐道起来。她觉得她这样做并没有错。可是过了一会,苏珊对姨父家的一切都艳羡不已,真巴不得自己能去一趟北安普敦郡。这似乎是在责怪范妮,她不该在妹妹心里激起这种无法满足的愿望。

可怜的苏珊几乎和姐姐一样不适应自己的家了。范妮完全能理解这一点。她开始在想,当她脱离朴次茅斯的时候,自己也不会十分愉快,因为她要把苏珊撂在这里。这样可以塑造的一个好姑娘,却要丢在这样的环境里,她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她要是有一个家,能把妹妹接去,那该有多好啊!她要是能回报克劳福德先生对她的爱,他决不会反对她把妹妹接去,那会给她自己增加多大的幸福。她觉得他的脾气的确很好,会非常乐意支持她这样做。

两个月的时间差不多已过去了七个星期,这时范妮才收到了那封信,她盼望已久的埃德蒙的来信。她打开了信,一见写得那么长,便料定信里会详细描写他如何幸福,尽情倾诉他对主宰他命运的那位幸运的人儿的千情万爱和溢美之词。内容如下:

曼斯菲尔德庄园亲爱的范妮:

原谅我现在才给你写信。克劳福德告诉我说,你在盼我来信,但我在伦敦时无法给你写,心想你能理解我为什么沉默。如果我有好消息报告,我是决不会不写的,可惜我没有什么好消息可以报告。我离开曼斯菲尔德的时候,心里还有把握的话,待回到曼斯菲尔德的时候,就不那么有把握了。我的希望大大减少了。这一点你大概已经感觉到了。克劳福德小姐那么喜欢你,自然会向你剖白心迹,因此,我的心境如何,你大体上也会猜到。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直接写信告诉你。我们两人对你的信任无需发生冲突。我什么也不问了。我和她有一个共同的朋友,我们之间无论存在多么不幸的意见分歧,我们却一致地爱着你,想到这里,就感到几分欣慰。我很乐意告诉你我现在的情况,以及我目前的计划,如果我可以说是还有计划的话。我是星期六回来的。我在伦敦住了三个星期,就伦敦的标准来说,经常见到她。弗雷泽夫妇对我非常关心,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我知道我有些不理智,居然希望能像在曼斯菲尔德时那样来往。不过,问题不在见面次数的多少,而是她的态度。我见到她时要是发现她和以前有所不同,我也不会抱怨。但她从一开始就变了,接待我的态度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几乎要马上离开伦敦。具体情况我不必细说了。你知道她性格上的弱点,能想象得到她那使我感到痛苦的心情和表情。她兴高采烈,周围都是些思想不健康的人,她的思想本来就过于活跃,他们还要拼命怂恿她。我不喜欢弗雷泽太太。她是个冷酷无情、爱慕虚荣的女人。她和她的丈夫结婚完全是图他的钱,婚姻显然是不幸的,但她认为这不幸不是由于她动机不纯、性情不好,以及双方年龄悬殊,而是由于她说到底不如她所认识的许多人有钱,特别是没有她妹妹斯托诺韦夫人有钱。因此,谁只要贪图钱财、爱慕虚荣,她就会矢志不渝地加以支持。克劳福德小姐和这姊妹俩关系亲密,我认为是她和我生活中的最大不幸。多年来她们一直在把她往邪路上引。要是能把她跟她们拆开就好啦!有时候我觉得这并非办不到,因为据我看来,她们之间主要还是那姊妹俩情意深一些。她们非常喜欢她,但是我相信,她并不像爱你那样爱她们。我一想到她对你的深情厚谊,想到她作为小姑子表现得那么明白事理,那么心地光明,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行为高尚的人,我真想责备自己不该对她过于苛求,她只不过性情活跃一些。我不能舍弃她,范妮。她是世界上我想娶的唯一女人。如果我认为她对我无意,我当然不会这么说,可我的确认为她对我有意。我相信她肯定喜欢我。我不嫉妒任何人,我嫉妒的是时髦世界对她的影响。我担心的是财富给人带来的习性。她的想法并没有超出她的财产所允许的范围,但是把我们的收入加在一起也维持不了她的需要。不过,即便如此我也感到一种安慰。由于不够有钱而失去她,总比由于职业原因失去她,心里觉得好受些。这只能说明她还没有达到为了爱可以做出牺牲的地步,其实我也不该要求她为我做出牺牲。如果我遭到拒绝,我想这就是她的真实动机。我认为她的偏见没有以前那么深了。亲爱的范妮,我把我的想法如实地告诉了你,这些想法有时也许是互相矛盾的,但却忠实地代表着我的思想。既然说开了头,我倒情愿把我的心思向你和盘托出。我不能舍弃她。我们交往已久,我想还要继续交往下去,舍弃了玛丽·克劳福德,就等于失去了几个最亲爱的朋友,就等于自绝于不幸时会给我带来安慰的房屋和朋友。我应该明白,失去玛丽就意味着失去克劳福德和你。如果事情已定,我当真遭到了拒绝,我想我倒该知道如何忍受这个打击,知道如何削弱她对我心灵的控制——在几年的时间内——可我在胡说些什么呀——如果我遭到拒绝,我必须经受得住。在没有遭到拒绝之前,坚决不会放弃努力。这才是正理。唯一的问题是如何争取?什么是最切实可行的办法?我有时想复活节后再去一趟伦敦,有时又想等她回曼斯菲尔德再说。就是现在,她还在说6月份要回曼斯菲尔德。不过,6月份还很遥远,我想我要给她写信的。我差不多已经打定主意,通过书信来表明心迹。我的主要目标是早一点把事情弄个明白。我目前的处境实在让人烦恼。从各方面考虑,我觉得最好还是在信中解释。有好多话当面不便说,信里可以说。这样还可以让她从容考虑后再回答。我不怕她从容考虑后再答复,而怕她凭一时冲动匆匆答复。我想我就是这样的。我最大的危险是她征求弗雷泽太太的意见,而我离得太远,实在无能为力。她收到信后肯定会找人商量,在她没有下定决心之前,有人在这不幸的时刻出出主意,就会使她做出她日后可能后悔的事情。我要再考虑一下这件事。这么长的一封信,尽谈我个人的事,尽管你对我好,也会看得不耐烦的。我上次是在弗雷泽太太举办的舞会上见到克劳福德的。就我的耳闻目睹,我对他越来越满意。他丝毫没有动摇。他真是铁了心,坚定不移地履行他的决心——这种品质真是难能可贵。我看见他和我大妹妹待在一间屋里,就不免想起你以前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可以告诉你,他们见面时关系并不融洽。我妹妹显然很冷淡。他们几乎都不说话。我看到克劳福德畏缩不前,张皇失措。拉什沃思太太身为伯特伦小姐时受过冷落,至今还耿耿于怀,使我感到遗憾。你也许想听一听玛丽亚婚后是否快活。看上去她没有什么不快活的。我想他们相处得很好。我在温普尔街吃过两次饭,本来还可以多去几次,但是和拉什沃思这样一个妹夫在一起,我觉得不光彩。朱莉娅似乎在伦敦玩得特别开心。我在那里就不怎么开心了——但回到这里就越发郁郁寡欢了。一家人死气沉沉。家里非常需要你。我无法用言语表达如何思念你。我母亲极其惦念你,盼你早日来信。她无时无刻不在念叨你,一想到还要过那么多个星期她才能见到你,我不禁为她难过。我父亲打算亲自去接你,但要等到复活节以后他去伦敦料理事务的时候。希望你在朴次茅斯过得快活,但不可今后每年都去。我要你待在家里,好就桑顿莱西的事情征求你的意见。我只有确知它会有一位女主人之后,才有心思去进行全面的改建。我想我一定要给你写信。格兰特夫妇已经确定去巴斯,准备星期一离开曼斯菲尔德。我为此感到高兴。我心情不好,不愿和任何人来往。不过,你姨妈似乎有点不走运,曼斯菲尔德这么一条重大新闻居然由我而不是由她来写信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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