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亲爱的范妮,你永久的朋友
“我永远不——我决不希望再收到一封信,”范妮看完这封信后暗自声称。“这些信除了失望和悲伤还能给我带来什么?复活节后才来接我!我怎么受得了啊?可怜的姨妈无时无刻不在念叨我呀!”
范妮竭力遏制这些思绪,可不到半分钟工夫,她又冒出了一个念头:托马斯爵士对姨妈和她太不厚道。至于信里谈的主要问题,那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平息她的愤怒。她几乎对埃德蒙感到气愤。“这样拖下去没有什么好处,”她说。“为什么定不下来呢?他是什么也看不清了,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使他睁开眼睛。事实摆在他面前那么久他都看不见,那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打开他的眼睛。他就是要娶她,去过那可怜巴巴的苦日子。愿上帝保佑,不要让他因为受她的影响而失去体面!”她把信又读了一遍。“‘那么喜欢我!’完全是瞎说。她除了爱她自己和她哥哥以外,对谁都不爱。‘她的朋友们多年来一直把她往邪路上引!’很可能是她把她们往邪路上引。也许她们几个人在互相腐蚀。不过,如果她们喜欢她远远胜过她喜欢她们,那她受到的危害就应该轻一些,只不过她们的恭维对她没起什么好作用。‘世界上我想娶的唯一女人!’这我完全相信。这番痴情将会左右他一辈子。不论对方接受他还是拒绝他,他的心已经永远交给她了。‘失去玛丽,我觉得就是失去克劳福德和范妮。’埃德蒙,你根本不了解我。如果不是你来做纽带,这两家人决不会联结在一起。噢!写吧,写吧。马上结束这种状况,别总这样悬在那里。定下来,承诺下来,让你自己受罪去吧。”
不过,这种情绪太接近于怨恨,不会长时间地支配范妮的自言自语。过了不久,她的怨气就消了,为他伤心起来。他的热情关怀,他的亲切话语,他的推诚相见,又深深触动了她的心弦。他对人人都太好了。总而言之,她太珍惜这封信了,简直是她的无价之宝。这便是最后的结果。
凡是喜欢写信而又没有多少话可说的人,至少包括众多妇女在内,必然都会同情伯特伦夫人,觉得曼斯菲尔德出现格兰特夫妇要走这样的特大新闻,她居然未能加以利用,还真有些不走运。他们会认为,这消息落到她那不知好歹的儿子手里,被他在信的结尾寥寥几笔带过,实在令人生气。若是由做母亲的来写,至少会洋洋洒洒地写上大半张。伯特伦夫人还就善于写信。原来,她在结婚初期,由于闲着无事可做,加上托马斯爵士常在国会,因此便养成了写信的习惯,练就了一种令人称道的、拉家常似的、挥挥洒洒的风格,一点点小事就够她写一封长信。当然,完全无事可写的时候,她也是写不出来的。她总得有点东西可写,即使对外甥女也是如此。她很快就要失去格兰特博士的痛风病和格兰特太太的上午拜访为她写信提供的便利了,因为要剥夺她一次报道他们情况的机会,对她来说是很冷酷的。
然而,她得到了很大的补偿。伯特伦夫人的幸运时刻来临了。范妮接到埃德蒙的信后没过几天,就收到了姨妈的一封来信,开头是这么写的:亲爱的范妮:
我提笔告诉你一个非常惊人的消息,相信你一定非常关心。
这比提笔告诉她格兰特夫妇准备旅行的详情细节要强得多,因为这类消息真够她挥笔报道好多天的。原来,她从几小时前收到的快信中获悉,她的大儿子病情严重。
汤姆和一帮年轻人从伦敦到纽马基特,从马上摔下来后没有马上就医,接着又大肆酗酒,结果发烧了。等众人散去,他已经不能动弹了,独自待在其中一个人的家里,病痛孤寂之中,只有仆人相陪伴。他原希望马上病好去追赶他的朋友们,不想病情却大大加重了。没过多久,他觉得自己病情严重,便同意了医生的意见,给曼斯菲尔德发来了一封信。
“你可以想象得到,”伯特伦夫人讲完了主要内容之后又写道,“这不幸的消息使我们深为不安。我们不由得大为惊骇,为可怜的病人忧心如焚。托马斯爵士担心他的病情危急,埃德蒙怀着一片深情,提出马上前去看护哥哥。不过,我要欣慰地告诉你,在这令人心急火燎的时刻,托马斯爵士不打算离开我,怕我会受不了。埃德蒙一走,我们剩下的几个人未免太可怜了。不过,我相信而且也希望,他发现病人的病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能很快把他带回曼斯菲尔德。托马斯爵士叫他尽快把他带回来,他认为从哪方面考虑,这都是个上策。我希望能很快把这可怜的病人接回来,而又不至于引起很大的不便,或造成很大的伤害。我深知你对我们的感情,亲爱的范妮,在这令人焦心的情况下,我会很快再给你写信。”
范妮此时的感情还真比她姨妈的文风要热烈得多、真挚得多。她真替他们个个焦急。汤姆病情严重,埃德蒙去看护他,曼斯菲尔德剩下了可怜巴巴的几个人,她一心惦念着他们,别的什么也顾不得了,或者说几乎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只有一点自私的念头,那就是猜测埃德蒙在接到消息之前,是否已经给克劳福德小姐写过信了,但是能久久盘踞在她心头的,都是纯真的感情和无私的焦虑。姨妈总是惦记着她,一封又一封地给她来信。他们不断收到埃德蒙的报告,姨妈又不断用她那冗赘的文体把情况转告范妮,信里依然混杂着推测、希望和忧虑,这些因素在乱糟糟地互相伴随,互相滋生。这是故作惊恐。伯特伦夫人没有亲眼看到的痛苦,对她的想象没有多大的影响。在汤姆没有接回曼斯菲尔德,她没有亲眼看到他那变了样的容颜之前,她写起她的焦虑不安和可怜的病人来,心里总是觉得很轻松。后来,她给范妮写的一封信终于写好了,结尾的风格大不相同,用的是表达真实情感、真正惊恐的语言。这时,她写的正是她内心的话。“亲爱的范妮,他刚刚回来,已被抬到楼上。我见到他大吃一惊,不知道怎么办是好。我看得出他病得很厉害。可怜的汤姆,我真为他伤心,心里非常害怕,托马斯爵士也是如此。要是有你在这里安慰我,我该有多高兴。不过,托写斯爵士估计他明天会好一些,说我们应该把路途的因素考虑在内。”
这时候,做母亲的心中激起的真正忧虑,没能很快消失。大概是由于太急于回到曼斯菲尔德,享受一下没灾没病时从不看重的家庭舒适条件,汤姆给过早地接回了家里,结果又发起烧来,整整一个星期,病情比以前更加严重。家里人都大为惊恐。伯特伦夫人每天都把自己的恐惧写信告诉外甥女,而这位外甥女现在可以说是完全靠信来生活,一天到晚不是沉浸在今天来信的痛苦中,就是在期盼明天的来信。她对大表哥没有什么特殊感情,但是出于恻隐之心,她又怕他短命。她从纯道德的角度替他担忧,觉得他这一生(显然)太无用,太挥霍无度。
无论在这种时候,还是在平常的情况下,只有苏珊陪伴她,听她诉说衷肠。苏珊总是愿意听,总能善解人意。别人谁也不会去关心这么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一个一百英里之外的人家有人生了病——就连普莱斯太太也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不过在看到女儿手里拿着信的时候简短地问上一两个问题,或者偶尔平心静气地说上一声:“我那可怜的伯特伦姐姐一定很难过。”
这么多年互不相见,双方的处境又大不相同,血缘情谊早已荡然无存。双方的感情原来就像她们的脾气一样恬淡,现在只成了徒有虚名。普莱斯太太不会去管她伯特伦夫人怎么样,伯特伦夫人也不会去管她普莱斯太太怎么样。假如普莱斯家的孩子被大海吞掉了三四个,只要不是范妮和威廉,随便死了哪个,哪怕都死光,伯特伦夫人也不会放在心上,而诺里斯太太甚至还会貌似虔诚地说,这对她们可怜的普莱斯妹妹来说是件大好事,是莫大的幸运,因为这几个孩子今后再不缺吃少穿了。
汤姆被接回曼斯菲尔德后,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死亡的危险过去了,大夫说他平安无事了,他母亲也就完全放心了。伯特伦夫人已经看惯了儿子那痛苦不堪、卧床不起的样子,听到的完全是吉祥话,从不往人家的话外去想,加上生性不会惊慌,不会领会弦外之音,因而医生稍微一哄,她就成了世界上最快活的人。烧退了。他的病本来就是发烧引起的,自然要不了多久就会康复。伯特伦夫人觉得没事了,范妮也跟姨妈一样乐观。后来,她收到了埃德蒙的一封信,信里只有寥寥几行,是专门向她说明他哥哥的病情的,说汤姆烧退之后出现了一些明显的痨病症状,并把他和父亲从医生那里听来的看法告诉了她。他们认为医生的疑虑也许没有根据,最好不要让伯特伦夫人受此虚惊。但是,没有理由不让范妮知道真情。他们在担心他的肺。
埃德蒙只用寥寥几行,就向她说明了病人及病室的情况,比伯特伦夫人满满几页纸写得还要清楚,还要准确。在曼斯菲尔德大宅里,谁都能根据自己的观察把情况说得比她更清楚,谁都能比她对她的儿子更有用。她什么都干不了,只会悄悄地进去看看他。不过,当他能说话,能听人说话,或者能让人给他读书的时候,他都愿意让埃德蒙陪他。大姨妈问长问短使他心烦,托马斯爵士说起话来也不会低声细语的,让心情烦躁、身体虚弱的人好受一些。埃德蒙成了他最需要的人。范妮对此当然是置信不疑的,又见他那样关照、服侍、安慰病中的哥哥,肯定会对他更加敬重。他哥哥不仅身体虚弱需要照料,她现在才知道他的神经也受到很大刺激,情绪非常低沉,需要抚慰和鼓励。而且她还想象得到,他的思想需要正确的引导。
这一家人没有肺病的家史,范妮虽然也为表哥担心,但总觉得他会好的——只是想到克劳福德小姐的时候,心里就不那么踏实了。她觉得克劳福德小姐是个幸运的宠儿,上天为了满足她的自私和虚荣,会让埃德蒙成为独子。
即使待在病榻前,埃德蒙也没有忘掉幸运的玛丽,他在信的附言中写道:“对于我上封信里谈到的那个问题,我其实已动笔写信了,但是汤姆一生病,我就搁笔去看他了。不过,我现在又改变了主意。我担心朋友们的影响。等汤姆好转后,我还要去一趟。”
曼斯菲尔德就是处于这样一种状况,直到复活节,这种状况一直没有什么变化。母亲写信时埃德蒙附上一句,就足以让范妮了解那里的状况。汤姆的好转慢得惊人。
复活节来到了——范妮最初听说她要过了复活节才有可能离开朴次茅斯,因而极其可悲地感到,今年的夏活节来得特别迟。复活节总算到了,可她仍然没有听到要她回去的消息——甚至也没听到姨父要去伦敦的消息,而姨父的伦敦之行是接她回去的前提。姨妈常常表示盼她回去,但是起决定作用的是姨父,他可没有发话,也没有来信。范妮估计他离不开他的大儿子,可这样耽搁下去,对她来说却是残酷的、可怕的。4月就要结束了,她离开他们大家,到这里来过这清苦的生活,差不多快三个月了,而不是原来说的两个月。她只是因为爱他们,才不想让他们完全了解她的状况。谁能说得上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顾得考虑她,顾得来接她呢?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他们身边,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考珀《学童》里的诗句,嘴里总是念叨着“她多么渴望回到自己的家”。这句诗充分表达了她的思家之情,她觉得哪个小学生也不会像她这样归心似箭。
她动身前来朴次茅斯的时候,还乐意把这里称做她的家,喜欢说她是在回自己的家。当时,“家”这个字眼对她来说是非常亲切的。现在,这个字眼依然是亲切的,但它指的却是曼斯菲尔德。现在,那才是她的家。朴次茅斯就是朴次茅斯,曼斯菲尔德才是家。她在沉思默想中早就抱定了这样的观念。见姨妈在信里也采用了同样的说法,她心里感到莫大的欣慰。“我不能不告诉你,在这令人焦心的时刻你不在家,我感到非常遗憾,精神上很难忍受。我相信而且希望,真诚地希望你再也不要离家这么久了。”这是她最爱读的语句。不过,她对曼斯菲尔德的眷恋只能藏在心里。她出于对父母的体谅,总是小心翼翼,免得流露出对姨父家的偏爱。她总这样说:“等我回到北安普敦,或者回到曼斯菲尔德,我会如何如何。”她如此提防了很长时间,但是思归之心越来越强烈,终于失去了警惕,不知不觉地谈起了回到家里该怎么办。她感到内疚,满面羞愧,忐忑不安地看着父母。她用不着担心。父母丝毫没有不高兴的迹象,甚至像是压根儿没听见她的话。他们对曼斯菲尔德丝毫也不嫉妒。她想去那里也好,回到那里也好,一概由她。
对于范妮来说,不能领略春天的乐趣是颇为遗憾的。以前她不知道在城里度过3月和4月会失去什么样的乐趣。以前她还不知道草木吐绿生翠给她带来多大的喜悦。乡下的春季虽然也变幻莫测,但景色总是十分宜人,观察它行进的脚步,欣赏它与日俱增的美姿,从姨妈花园多阳地区早绽的花朵,到姨父种植场及树林里的枝繁叶茂,这一切曾使她身心为之振奋。失去这样的乐趣本来就是不小的损失,而她又生活在狭窄、喧闹的环境中,感受的不是自由自在的生活、新鲜的空气、百花的芬芳、草木的青翠,而是囚禁似的日子、污浊的空气、难闻的气息,这就越发糟糕透顶。但是,比起惦记最好的朋友对自己的思念,以及渴望为需要自己的人做些有益的事来,就连这些憾事也微不足道了!
她若是待在家里的话,就会对家里的每个人都有所帮助。她觉得人人都会用得着她。她肯定会给每个人分担一点忧愁,或者出上一份力气。单就给伯特伦姨妈带来精神鼓舞来说,有她在场也大有好处,她可以帮她消除寂寞,更重要的是,可以使她摆脱一个焦躁不安、好管闲事、为了突出自己而喜欢夸大危险的伙伴。她喜欢设想自己怎样给姨妈读书,怎样陪姨妈说话,既要使她感到现实生活的快乐,又要使她对可能的事情做好精神准备,她可以让她少上楼下楼多少次,可以上上下下送多少次信。
她感到惊奇的是,汤姆在程度不同的危险中病了几个星期,他的两个妹妹居然能心安理得地待在伦敦不回家。她们想什么时候回曼斯菲尔德都可以,旅行对她们来说没有什么难的,她无法理解她们两人为什么还不回家。如果拉什沃斯太太还可以设想有事脱不开身,朱莉娅肯定可以随对离开伦敦吧。姨妈在一封来信中说过,朱莉娅曾表示如果要她回去她可以回去,但也仅是说说而已。显然,她宁愿待在原地不动。
范妮觉得,伦敦对人的感染与美好的情愫是格格不入的。她发现,不仅两位表姐的情况证明了这一点,克劳福德小姐的情况也证明了这一点。她对埃德蒙的钟情原本是可贵的,那是她品格上最为可贵的一点,她对她自己的友情至少也无可指摘。现在她这两份感情都跑到哪里去了?范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收到她的信了,她有理由怀疑她过去大谈特谈的友情。几个星期以来,除了从曼斯菲尔德的来信中得知一点情况外,她一直没有听到过克劳福德小姐及其亲友们的消息。她开始感到她跟克劳福德先生除非再相见,否则永远不会知道他是否又去了诺福克。她还认为今年春天她再也不会收到他妹妹的来信了。就在这时候,她收到了如下的一封信,不仅唤起了旧情,而且激起了几分新情:
亲爱的范妮,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恳请见谅,并望表现大度一些,能立即原谅我。这是我并不过分的要求和期待,因为你心肠好,不管我配不配,你都会对我好的。我这次写信请求你马上给个回音。我想了解曼斯菲尔德庄园的情况,你肯定能告诉我。他们如此不幸,谁要是无动于衷,那就太冷酷无情了。我听说,可怜的伯特伦先生最终很难康复。起初我没把他的病放在心上。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人,随便生个什么小病,都会引起别人大惊小怪,他自己也会大惊小怪,所以我主要关心的是那些照料他的人。可现在人们一口断定,他的确是每况愈下,病情极为严重,家中至少有几个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真是如此,我想你一定是了解实情的几个人之一,因此恳请你让我知道,我得到的消息有几分是正确的。我无须说明倘若听说消息有误,我会多么的高兴,可是消息传得沸沸杨扬,我不禁为之战栗。这么仪表堂堂的一个年轻人,在风华正茂的时候撒手人世,真是万分不幸。可怜的托马斯爵士将会多么悲痛。我真为这件事深感不安。范妮,范妮,我看见你在笑,眼里闪烁着狡黠的目光,不过说实话,我这一辈子可从来没有收买过医生。可怜的年轻人啊!他要是死去的话,世界会少掉两个可怜的年轻人①(译注:①意指“可怜的汤姆”死去后,“可怜的埃德蒙”将成为家产和爵士称号继承人,变得不再可怜。),我就会面无惧色、理直气壮地对任何人说,财富和门第将会落到一个最配享有的人手里。去年圣诞节他一时鲁莽做了蠢事②(译注:②指埃德蒙做了牧师。),但只不过是几天的错误,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抹掉的。虚饰和假象可以掩盖许多污点。他只会失去他名字后边的“先生”③(译注:③意指换成“爵士”头衔。)。范妮,有了我这样的真情,再多的缺点我也不去计较。望你立即写信,赶原班邮车发出。请理解我焦急的心情,不要不当一回事。把你从曼斯菲尔德来信中得来的实情原原本本告诉我。现在,你用不着为我的想法或你的想法感到羞愧。请相信我,你我的想法不仅是合乎常情的,而且是仁慈的,合乎道德的。请你平心而论,“埃德蒙爵士”掌管了伯特伦家的全部财产,是否会比别人当上这个爵士做更多的好事。如果格兰特夫妇在家,我就不会麻烦你,可我现在只能向你打听实情,跟他两个妹妹又联系不上。拉什沃思太太到特威克纳姆和艾尔默一家人一起过复活节了(这你肯定知道),现在还没有回来。朱莉娅到贝德福德广场附近的亲戚家去了,可我不记得他们的姓名和他们住的街名。不过,即使我能马上向她们中的哪一个打听实情,我仍然情愿问你,因为我觉得,她们一直不愿中断她们的寻欢作乐,对实情也就闭目不见。我想,拉什沃思太太的复活节假要不了多久就会结束,这无疑是她彻底休息的假日。艾尔默夫妇都挺讨人喜欢,丈夫不在家,妻子便尽情玩乐。她敦促他尽孝道去巴斯把他母亲接来,这事值得赞扬。但是,她和那老寡妇住在一起能和睦相处吗?亨利不在跟前,因此我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埃德蒙若不是因为哥哥生病,早该又来到了伦敦,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你永久的朋友玛丽
我刚开始叠信,亨利就进来了。但是他没带来什么消息,并不妨碍我发这封信。据拉什沃思太太说,伯特伦先生的状况怕是越来越糟。亨利是今天上午见到她的,她今天回到了温普尔街,因为老夫人已经来了。你不要胡乱猜疑,感觉不安,因为他在里士满住了几天。他每年春天都要去那里住几天的。你放心,除了你以外,他把谁都不放在心上。在此时刻,他望眼欲穿地就想见到你,整天忙着筹划如何跟你见面,如何使他的快乐有助于促进你的快乐。有例为证,他把他在朴次茅斯讲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而且讲得更加情真意切,说是要把你接回家,我也竭诚地支持他。亲爱的范妮,马上写信,让我们去接你。这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你知道亨利和我可以住在牧师府,不会给曼斯菲尔德庄园的朋友们带来麻烦。真想再见到他们一家人,多两个人和他们来往,这对他们也会大有好处。至于你自己,你要知道那里多么需要你,在你有办法回去的时候,凭良心也不能不回(当然你是讲良心的)。亨利要我转告的话很多,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一一转述。请你相信:他要说的每句话的中心意思,是坚定不移的爱。
范妮对这封信的大部分内容感到厌倦,她极不愿意把写信人和埃德蒙表哥扯到一起,因而也不能公正地判断信的末尾提出的建议是否可以接受。对她个人来说,这个建议很有诱惑力。她也许三天内就能回到曼斯菲尔德,这该是无比幸福的事。但是,一想这幸福要归功于这样两个人,这两个人目前在思想行为上有许多地方应该受到谴责,因而这幸福就要大打折扣。妹妹的思想,哥哥的行为——妹妹冷酷无情,野心勃勃;哥哥损人利己,图谋虚荣。他也许还在跟拉什沃思太太厮混调情,再和他好,那对她岂不是耻辱!她还以为他有所转变。然而,所幸的是,她并不需要在两种相反的意愿和两种拿不准的观念之间加以权衡,做出抉择。没有必要去断定她是否应该让埃德蒙和玛丽继续人分两地。她只要诉诸一条规则,就万事大吉了。她惧怕她姨父,不敢对他随便,就凭着这两点,她当即明白她应该怎么办。她必须断然拒绝这个建议。姨父若是想让她回去,是会派人来接她的。她自己即使提出早点回去,那也是没有正当理由的自行其是。她向克劳福德小姐表示感谢,但却坚决回绝了她。“据我所知,我姨父要来接我。我表哥病了这么多个星期家里都不需要我,我想我现在回去是不受欢迎的,大家反而会觉得是个累赘。”
她根据自己的见解报道了大表哥的病情,估计心性乐观的克劳福德小姐读过之后,会觉得自己所追求的东西样样有了希望。看来,在钱财有望的条件下,埃德蒙当牧师一事将会得到宽恕。她怀疑,对埃德蒙的偏见就是这样克服的,而他还要因此而谢天谢地。克劳福德小姐只知道金钱,别的一概无足轻重。
范妮并不怀疑她的回信实在会让对方感到失望。她了解克劳福德小姐的脾气,估计她会再次催促她。虽然整整一个星期没再收到来信,但她仍然没有改变这个看法。恰在这时,信来了。
她一接到这封信,就能立即断定信写得不长,从外表上看,像是一封匆忙写就的事务信件。信的目的是毋庸置疑的。转眼间,她就料定是通知她他们当天就要来到朴次茅斯,不由得心中一阵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然而,如果说一转眼会带来什么难处的话,那再一转眼就会将难处驱散。她还没有打开信,就觉得克劳福德兄妹也许征得了她姨父的同意,于是又放下心来。信的内容如下:
我刚听到一个极其荒唐、极其恶毒的谣言,我写这封信,亲爱的范妮,就是为了告诫你,假如此言传到了乡下,请你丝毫不要相信。这里面肯定有误,过一两天就会水落石出。不管怎么说,亨利是一点错都没有。尽管一时不慎,他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你。请只字别提这件事——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猜,什么也不要传,等我下次来信再说。我相信这件事不会张扬出去,只怪拉什沃思太蠢。如果他们已经走了,我敢担保他们只不过是去了曼斯菲尔德庄园,而且朱莉娅也和他们在一起。可你为什么不让我们来接你呢?但愿你不要为此而后悔。
永远是你的
范妮给吓得目瞪口呆。她没有听到什么荒唐、恶毒的谣言,因此也就看不大明白这封莫名其妙的信。她只能意识到,这件事必定与温普尔街和克劳福德先生有关。她只能猜测那个地方刚出了什么很不光彩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因而克劳福德小姐担心,她要是听说了,就会产生妒忌。其实,克劳福德小姐用不着替她担心。她只是替当事人和曼斯菲尔德感到难过,如果消息能传这么远的话,不过她希望不至于传这么远。从克劳福德小姐的话里推断,拉什沃思夫妇好像是自己到曼斯菲尔德去了,如果当真如此,在这之前就不该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至少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至于克劳福德先生,她希望这会使他了解自己的癖性,让他明白他对世上哪个女人都不会忠贞不渝,让他没有脸再来死乞白赖地纠缠她。
真是奇怪呀!她已开始觉得他真正在爱她,认为他对她的情意非同寻常——他妹妹还在说他心里没有别人。然而,他向她表姐献殷勤时肯定有些惹眼,肯定有很不检点的地方,不然的话,像克劳福德小姐这样的人还不会留意呢。
范妮坐卧不宁,而旦在她接到克劳福德小姐的下封信之前,这种状况还要继续下去。她无法把这封信从她脑际驱除出去,也不能找个人说一说,让心里轻松一些。克劳福德小姐用不着一个劲地叮嘱她保守秘密,她知道表姐的利害关系所在,克劳福德小姐完全可以相信她。
第二天来了,第二封信却没有来。范妮感到失望。整个上午,她都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但是,到了下午,等父亲像平常一样拿着报纸回到家里,她全然没有想到可以通过这个渠道了解一点情况,因而才一时把这件事忘却了。
她沉思起别的事情来,想起了她第一天晚上在这间屋里的情景,想起了父亲读报的情景。现在可不需要点蜡烛。太阳还要一个半小时才能沉落在地平线下。她觉得她在这里确实待了三个月了。强烈的阳光射进起居室里,不仅没给她带来喜悦,反而使她更加悲哀。她觉得城里的阳光与乡下的完全不同。在这里,太阳只是一种强光,一种令人窒息、令人生厌的强光,只会使原本沉睡的污秽和浊垢显现出来。城里的阳光既不能带来健康,也不能带来欢乐。她坐在灼人的刺目的阳光下,坐在飞舞的尘埃中,两眼看到的只是四堵墙壁和一张桌子,墙上有父亲的脑袋靠脏了的痕迹,桌上被弟弟们刻得坑坑洼洼,桌上的茶盘从来没有擦净过,杯子和碟子擦后留下条条污痕,牛奶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蓝色灰尘,涂有黄油的面包,丽贝卡刚做的时候,就沾上了她手上的油污,现在这油污时刻都在增加。茶还没沏好,父亲在读报,母亲像平时那样在唠叨那破地毯,抱怨丽贝卡也不补一补。这时候,父亲读到一段新闻,哼了一声,琢磨了一番,然后把范妮从出神中唤醒。“你城里的阔表姐家姓什么,范?”
范妮定了定神,答道:“拉什沃思,父亲。”
“他们是不是住在温普尔街?”
“是的,父亲。”
“那他们家可倒霉了,就是这么回事。瞧,(把报纸递给范妮)这些阔亲戚会给你带来许多好处。我不知道托马斯爵士怎样看待这样的事情。他也许做惯了侍臣和谦谦君子,不会不喜欢他女儿的。不过,凭上帝发誓,她要是我女儿的话,我要拿鞭子把她抽个够。不管是男是女,用鞭子抽一抽,是防这种事的最好办法。”
范妮念起报上的告示:“本报无比关切地向世人公布温普尔街拉先生家的一场婚姻闹剧。新婚不久、有望成为社交界女皇的美丽的拉太太,同拉先生的密友与同事、知名的风流人物克先生一起离开丈夫家出走。去向如何,连本报编辑也不得而知。”
“搞错了,父亲,”范妮马上说道。“肯定是搞错了——这不可能——肯定是说的别的什么人。”
她这样说是本能地想替当事人暂时遮遮丑,这是绝望中的挣扎,因为她说的话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在读报时就已深信不会有错,因而感到大为震惊。事实像洪水一样向她袭来。她当时怎么能说出话来,甚至怎么能透过气来,她事后想起来都感到奇怪。
普莱斯先生并不怎么关心这条报道,因而没有多问女儿。“也可能全是谎言,”他说。“但是,如今有许许多多阔太太就这样毁了自己,对谁都不能打包票啊。”
“哦,我真希望没这回事儿,”普莱斯太太凄怆地说,“那该有多吓人啊!关于这条地毯的事儿,我对丽贝卡说了起码有十来次了。对吧,贝齐?她要是动手补一补,费不了她十分钟。”
范妮对这桩罪孽已深信不疑,并开始担心由此而来的不幸后果,这时候她心里惊恐到何种地步,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一开始,她处于一种目瞪口呆的状态。接着,她迅捷地认清了这桩丑事多么骇人听闻。她无法怀疑这段报道,不敢祈望这段报道是不实之词。克劳福德小姐的那封信她不知道看过多少遍,里边的每句话她都能记得滚瓜烂熟,那封信与这条消息内容相符到可怕的程度。她迫不及待地替她哥哥辩护,她希望这件事不要张扬,她显然为之忐忑不安,这一切都说明问题非常严重。如果世界上还有哪个良家女子能把这样的头等罪孽看做小事,试图轻描淡写地掩饰过去,想要使之免受惩罚,她相信克劳福德小姐就是这样一个人!范妮现在才明白她看信时理解错了,没有弄清楚谁走了,没有弄清信里说的是谁走了。不是拉什沃思夫妇俩一起走了,而是拉什沃思太太和克劳福德先生一起走了。
范妮觉得自己以前从未受过这么大的震惊。她完全不得安宁,晚上都沉浸在悲哀之中,夜里一时一刻也睡不着。她先是感觉难受,然后吓得颤抖;先是阵阵发烧,然后浑身发冷。这件事太骇人听闻了,她简直难以接受,有时甚至产生一种逆反心理,觉得绝不可能。女的才结婚六个月,男的自称倾心于甚至许诺要娶另一个女人——而这另一个女人还是那个女人的近亲——整个家族,两家人亲上加亲地联系在一起,彼此都是朋友,亲亲密密地在一起!这种猥杂不堪的罪孽,这种龌龊透顶的罪恶,实在令人作呕,人只要不是处于极端野蛮的状态,是绝对做不出来的!然而,她的理智告诉她,事实就是如此。男的感情漂浮不定,随着虚荣心摇摆,玛丽亚却对他一片痴情,加上双方都不十分讲究道德准则,于是就导致了事情的可能性——克劳福德小姐的来信印证了这一事实。
后果会怎么样呢?谁能不受到伤害呢?谁知道后能不为之震惊呢?谁能不为此而永远失去内心的平静呢?克劳福德小姐本人——埃德蒙。然而,照这个思路想下去也许是危险的。她限制自己,或者试图限制自己,去想那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家庭不幸,如果这一罪孽得到证明,并且公诸于众,这种不幸必然把所有的人都席卷进去。姨妈的痛苦,姨父的痛苦——想到这里,她顿了顿。朱莉娅的痛苦,汤姆的痛苦,埃德蒙的痛苦——想到这里,她顿的时间更长。这件事对两个人的打击尤为惨重。托马斯爵士关心儿女,有着高度的荣誉感和道德观,埃德蒙为人正直,没有猜疑心,却有纯真强烈的感情,因而范妮觉得,在蒙受了这番耻辱之后,他们很难心安理得地生活下去。在她看来,仅就这个世界而言,对拉什沃思太太的亲人们来说,最大的福音就是立即毁灭。
第二天也好,第三天也好,都没发生任何事来缓解她的惊恐之情。来过两班邮车,都没带来辟谣性的消息,报上没有,私人信件上也没有。克劳福德小姐没有再来信解释清楚第一封信上的内容。曼斯菲尔德那里也杳无音信,虽说姨妈早该来信了。这是个不祥的征兆。她心里还真没有一丝可以感到欣慰的希望,整个人给折磨得情绪低落,面色苍白,浑身不住地发抖,这种状况,凡是做母亲的,除了普莱斯太太外,只要心肠不狠,是不会看不到的。就在这第三天,突然响起了令人揪心的敲门声,又一封信递到了她手里。信上盖着伦敦的邮戳,是埃德蒙写来的。亲爱的范妮:
你知道我们目前的悲惨处境。愿上帝给你力量,使你能承受住你所分担的那份不幸。我们已经来了两天了,但却一筹莫展。无法查到他们的去向。你可能还没听说最后的一个打击——朱莉娅私奔了。她和耶茨跑到苏格兰去了。我们到伦敦的时候,她离开伦敦才几个小时。假如这件事发生在别的什么时候,我们会感到非常可怕。现在,这种事似乎算不了什么,然而却等于火上浇油。我父亲还没有被气倒。这就算不错了。他还能考虑问题,还能****。他要我写信叫你回家。他急于让你回家照顾我母亲。我将在你收到这封信的第二天上午赶到朴次茅斯,望你做好准备,我一到即动身去曼斯菲尔德。我父亲希望你邀请苏珊一起去,住上几个月。事情由你决定,你认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在这样的时刻提出这样的建议,我想你一定会感到他是一番好意!虽然我还弄不明白他的意思,你要充分领会他的好意。我目前的状况你会想象到一二的。不幸的事情在源源不断地向我们袭来。我乘坐的邮车明天一早就会到达。永远是你的
范妮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需要借助什么来提提精神。她从没感到有什么能像这封信这样令她兴奋。明天!明天就要离开朴次茅斯啦!就在众人一片悲伤的时候,她却担心自己极有可能喜不自禁。一场灾祸却给她带来了这么大的好处!她担心自己会对这场灾祸麻木不仁起来。这么快就要走了,这么亲切地来接她,接她回去安慰姨妈,还让她带上苏珊,这真是喜上加喜,令她心花怒放,一时间,种种痛苦似乎给抛到了脑后,连她最关心的那些人的痛苦,她也不能适当地加以分担了。朱莉娅的私奔相对来说,对她的影响不是很大。她为之惊愕,为之震撼,但并非总是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她不得不勉强自己去想,承认此事既可怕又可悲,不然,听说要她回去,光顾得激动、紧张、高兴,忙于做着动身的准备,也就会把它忘掉。
要想解除忧伤,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事,主动地做些必需要做的事情。做事,甚至做不愉快的事,可以驱除忧郁,何况她要做的是令人高兴的事。她有许多事情要做,就连拉什沃思太太的私奔(现在已百分之百被证实了),也不像原先那样影响她的心情了。她没有时间悲伤。她希望在二十四小时之内离去。她得跟父母亲话别,得让苏珊有思想准备,样样都得准备好。事情一件接一件,一天的时间儿乎不够用。她也把这消息告诉了家人,他们个个兴高采烈,信中先前提到的不幸并没冲淡这份喜悦之情。对于苏珊跟她走,父母亲欣然同意,弟弟妹妹热烈拥护,苏珊自己欣喜若狂,这一切使她难以抑制愉快的心情。
伯特伦家发生的不幸,在普莱斯家并没引起多大的同情。普莱斯太太念叨了一阵她那可怜的姐姐,但她主要关心的是用什么东西来装苏珊的衣服,家里的箱子都给丽贝卡拿去弄坏了。至于苏珊,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大喜事,加上跟那些犯罪的人和伤心的人都素不相识,在这种情况下,她若是能有所克制,不是始终喜笑颜开的话,这对于一个十四岁姑娘来说,已是够难得的了。
由于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普莱斯太太拿主意,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丽贝卡帮忙,一切都按要求准备得差不多了,两位姑娘就等着明天起程了。动身之前本该好好睡一夜,但两人却无法入睡。正在前来迎接她们的表哥,一直在撞击着她们激动不已的心怀,一个是满怀高兴,另一个是变化不定、不可名状的心绪不宁。
早晨八点,埃德蒙来到了普莱斯家。范妮听到后走下楼来。一想到相见在即,又知道他一定心里痛苦,她起初的悲伤又涌上了心头。埃德蒙近在眼前,满腹忧伤。她走进起居室时,眼看着要倒下去了。埃德蒙一个人在那里,立即迎上前来。范妮发觉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我的范妮——我唯一的妹妹—— 我现在唯一的安慰。”范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埃德蒙也久久说不出话来。
埃德蒙转过身去,想使自己平静下来。接着他又说话了,虽然声音仍在颤抖,他的神态表明他想克制自己,决心不再提发生的事情。“你们吃过早饭了吗?什么时候可以起程?苏珊去吗?”他一个紧接一个地问了几个问题。他的主要意图是尽快上路。一想到曼斯菲尔德,时间就宝贵起来了。他处于那样的心情,只有在动中求得宽慰。大家说定,他去叫车,半小时后赶到门口。范妮负责大家吃早饭,半小时内一切准备就绪。埃德蒙已经吃过饭了,不想待在屋里等他们吃饭。他要到大堤上去散散步,到时候跟着马车一块来接她们。他又走开了,甚至不惜离开范妮。
他气色很不好,显然忍受着剧烈的痛苦,而又决计加以抑制。范妮知道他必定如此,但这又使她感到可怕。
车来了。与此同时,埃德蒙又进到屋里,刚好可以和这一家人待一会,好看一看——不过什么也没看见——一家人送别两位姑娘时是多么无动于衷。由于今天情况特殊,有许多不寻常的活动,他进来时一家人刚要围着早餐桌就座。马车从门口驶走时,早餐才摆放齐全。范妮在父亲家最后一餐吃的东西,跟刚到时第一餐吃的完全一样。家里人送她走时像迎接她时那样,态度也完全相同。
马车驶出朴次茅斯的关卡时,范妮如何满怀喜悦和感激之情,苏珊如何笑逐颜开,这都不难想象。不过,苏珊坐在前面,而且有帽子遮着脸,她的笑容是看不见的。
这可能要成为一次沉闷的旅行。范妮常听到埃德蒙长吁短叹。假若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再怎么打定主意抑制自己,也会向她吐露苦衷的。但是,由于有苏珊在场,他不得不把自己的心事埋在心底,虽然也想讲点无关紧要的事情,可总也没有多少话好说。
范妮始终关切地注视着他,有时引起了他的注意,深情地朝她微微一笑,使她颇感欣慰。但是,第一天的旅途结束了,他却只字没有提起让他心情沮丧的事情。第二天早晨,他稍微说了一点。就在从牛津出发之前,苏珊待在窗口,聚精会神地观看一大家人离店上路,埃德蒙和范妮站在火炉附近。埃德蒙对范妮的面容变化深感不安。他不知道她父亲家里的日常生活多么艰苦,因此把她的变化主要归咎于、甚至完全归咎于最近发生的这件事。他抓住她的手,用很低的但意味深长的口气说道: “这也难怪——你一定会受到刺激——你一定会感到痛苦。一个曾经爱过你的人,怎么会抛弃你啊!不过,你的——你的感情投入比较起来时间还不算长——范妮,你想想我吧!”
他们的第一段路程走了整整一天,到达牛津的时候,几个人已经疲惫不堪。但是,第二天的行程结束得比头一天早得多。马车进入曼斯菲尔德郊野的时候,离平时吃正餐的时间还早着呢。随着渐渐临近那心爱的地方,姊妹俩的心情开始有点沉重。家里出了这样的奇耻大辱,范妮害怕跟姨妈和汤姆相见。苏珊心里有些紧张,觉得她的礼仪风度,她新近学来的这里的规矩,现在可要经受实践的考验了。她脑子里闪现出有教养和没教养的行为,闪现出以往的粗俗表现和新学来的文雅举止。她不断默默地想着银餐叉、餐巾和涮指杯。范妮一路上处处看到乡下的景色已与2月份离开时大不相同。但是,进入庄园之后,她的感受尤为深刻,她的喜悦之情也尤为强烈。她离开庄园已经三个月了,足足三个月了,时节由冬天变成了夏天,触目皆是翠绿的草地和种植园,林木虽然尚未浓叶蔽枝,但却秀色可餐,更加绮丽的姿容指日可待。景色纵然悦目,却也更加赏心。不过,她只是自得其乐,埃德蒙不能与她共赏。她望着他,可他靠在座位上,比先前更加郁郁不乐。他双眼紧闭,好像不堪这明媚的景色,他要把家乡的美景关在眼睑之外似的。
范妮心情又沉重起来。一想到家中的人们在忍受什么样的痛苦,就连这座时髦的、幽雅的、环境优美的大宅本身,也蒙上一层阴影。
家中愁苦的人们中间,有个人在望眼欲穿地等待他们,这是她未曾料到的。范妮刚从一本正经的仆人身边走过,伯特伦夫人就从客厅里走来迎接她。她一反平常懒洋洋的样子,赶上前来,搂住了她的脖子说:“亲爱的范妮呀!我这下可好受了。”
家里那三个人真够可怜的,他们人人都觉得自己最可怜。不过,诺里斯太太由于对玛丽亚感情最深,真正最伤心的还应该是她。她最喜欢玛丽亚,对她也最亲,她一手策划了她的那门亲事,而且总是以此为骄傲,沾沾自喜地向人夸耀。现在出现这样一个结局,简直让她无法承受。
她完全换了个人,少言寡语,稀里糊涂,对周围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由她来照顾妹妹和外甥,掌管整个家务,这本是她难得的机会,现在却完全错失了。她已经不能指挥,不能支使别人,甚至认为自己没有用了。当灾难临头的时候,她就会失去原有的主动性,无论是伯特伦夫人还是汤姆,都丝毫得不到她的帮助,她也压根儿不想去帮助他们。她对他们的帮助,还没有他们之间的互相帮助来得多。他们三人都一样孤寂,一样无奈,一样可怜。现在别人来了,她越发成了最凄惨的人。她的两个同伴减轻了痛苦,而她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伯特伦夫人欢迎范妮,汤姆几乎同样欢迎埃德蒙。可是诺里斯太太,不仅从他们两人身上得不到安慰,而且凭着心中的一团无名怒火,还把其中一人视为制造这起祸端的恶魔,见到她越发感到恼怒。假如范妮早答应了克劳福德先生,也就不会出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