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曼斯菲尔德庄园》作者:[英]简·奥斯汀【完结】 > 【书香门第论坛】曼斯菲尔德庄园.txt

第 19 页

作者:英-简·奥斯汀 当前章节:155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苏珊也是她的眼中钉,一看见她就反感,觉得她是个密探,是个闯入者,是个穷外甥女,要怎么讨厌就怎么讨厌。但是,苏珊却受到另一个姨妈不声不响的友好接待。伯特伦夫人不能在她身上花很多时间,也不会跟她讲多少话,但她觉得她既是范妮的妹妹,就有权利住到曼斯菲尔德,她还真愿意亲吻她、喜欢她。苏珊感到非常满意,因为她来的时候就完全做好了思想准备,知道诺里斯姨妈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她在这里真觉得快活,也特别幸运,可以避开许多令人不快的事,即使别人对她再冷淡,她也承受得住。

现在她有大量的时间可以自己支配,尽可能地去熟悉大宅和庭园,日子过得非常快活,而那些本可以关照她的人却关在屋内,各自围着那个这时需要他们安慰的人忙碌。埃德蒙在尽力宽慰哥哥,借以抛开自己的痛苦。范妮在悉心伺候伯特伦姨妈,以比以往更大的热情,做起了以往常做的事务,觉得姨妈这么需要她,自己做得再多也是应该的。

跟范妮讲讲那件可怕的事情,讲一讲,伤心一阵,这是伯特伦夫人仅有的一点安慰。她所能得到的全部安慰,就是有人听她说,受得了她,说过之后又能听到体贴同情的声音。并不存在其他的安慰方式。这件事没有安慰的余地。伯特伧夫人虽然考虑问题不往深处想,但是在托马斯爵士的指导下,她对所有的重大问题还是看得准的。因此,她完全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既不想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行和丑事,也不想让范妮来开导她。

她对儿女的感情并不强烈,她的思想也不执拗。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范妮发现,把她的思绪往别的问题上引,使她重新唤起对日常事务的兴趣,并非是不可能的。但是,每次伯特伦夫人一把心思撂在这件事上,她只从一个角度看待这件事:觉得自己丢掉了一个女儿,家门的耻辱永远洗刷不掉。

范妮从她那里获悉了业已公诸于世的详情细节。姨妈讲起话来不是很有条理,但是借助她和托马斯爵士的几封来往信件,她自己已经了解的情况,以及合理的分析能力,她便很快如愿掌握了这件事的全部情况。

拉什沃思太太去了特威克纳姆,跟她刚刚熟悉的一家人一起过复活节。这家人性情活泼,风度讨人喜欢,大概在道德和规矩上也彼此相投,克劳福德先生一年四季常到这家来做客。克劳福德先生就在这附近,范妮早已知道。这时,拉什沃思先生去了巴斯,在那里陪他母亲几天,然后把母亲带回伦敦,玛丽亚便不拘形迹地跟那些朋友一起厮混,甚至连朱莉娅都不在场。朱莉娅早在两三个星期之前就离开了温普尔街,到托马斯爵士的一家亲戚那里去了。据她父母现在估计,她所以要去那里,可能为了便于接触耶茨先生。拉什沃思夫妇回到温普尔街之后不久,托马斯爵士便收到一位住在伦敦的特别要好的老朋友的来信。这位老朋友在那里耳闻目睹许多情况,感到大为震惊,便写信建议托马斯爵士亲自到伦敦来,运用他的影响制止女儿与克劳福德先生之间的亲密关系。这种关系已给玛丽亚招来了非议,显然也引起了拉什沃思先生的不安。

托马斯爵士准备接受信中的建议,但却没有向家里任何人透露信中的内容。正在准备动身的时候,他又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是同一位朋友用快递发来的,向他透露说,这两个年轻人的关系已发展到几乎不可救药的地步。拉什沃思太太已经离开了她丈夫的家。拉什沃思先生极为气愤,极为痛苦,来找他(哈丁先生)出主意。哈丁先生担心,至少会有非常严重的不轨行为。拉什沃思老太太的女仆把话说得还要吓人。哈丁先生想尽力掩盖,希望拉什沃思太太还会回来。但是,拉什沃思先生的母亲在温普尔街不断施加影响,非把这事张扬出去,因此要有思想准备,可能会出现极坏的结果。

这一可怕的消息没法瞒住家里的其他人。托马斯爵士动身了。埃德蒙将要和他一起去。留在家里的人个个惶惶不安,后来又收到伦敦的几封来信,弄得他们更加愁苦不堪。这时,事情已经完全张扬开了,毫无挽回的余地了。拉什沃思老太太的女仆掌握了一些情况,而且有女主人为她撑腰,是不会保持沉默的。原来老太太和少奶奶到一起没过几天,便彼此不和。也许,老太太所以如此记恨儿媳妇,差不多一半是气她不尊重她个人,一半是气她瞧不起她儿子。

不管怎么说,谁都奈何不了她。不过,即使她不那么固执,即使她对她那个总是谁最后跟他讲话,谁抓住了他,不让他说话,他就听谁摆布的儿子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事情依然毫无希望,因为拉什沃思太太没再出现,而且有充分的理由断定,她和克劳福德先生一起躲到哪里去了。就在她出走的那一天,克劳福德先生借口去旅行,也离开了他叔叔家。

但托马斯爵士还是在伦敦多住了几天。尽管女儿已经名誉扫地,他还是希望找到她,不让她进一步堕落。

他目前的状况,范妮简直不忍去想。他的几个孩子中,眼下只有一个没有成为他痛苦的源泉。汤姆听到妹妹的行为后深受打击,病情大大加重,康复的希望更加渺茫,连伯特伦夫人都明显地看出了他的变化,她把她的惊恐定期写信告诉丈夫。朱莉娅的私奔是伯特伦爵士到了伦敦之后受到的又一打击,虽然打击的力量当时并不觉得那么沉重,但是范妮知道,势必给姨父造成剧烈的痛苦。她看得出来就是这样的。姨父的来信表明他多么为之痛心。在任何情况下,这都不是一桩令人称心的婚事,何况他们又是偷偷摸摸结合的,又选择了这么个时候来完成,这就把朱莉娅置于极为不利的地步,充分显示了她的愚不可及。托马斯爵士把她的行为称做在最糟糕的时刻,以最糟糕的方式,所做的一件糟糕的事情。尽管比起玛丽亚来,朱莉娅相对可以宽恕一些,正如愚蠢较之罪恶可以宽恕一些一样,但是他觉得朱莉娅既然走出了这一步,那她极有可能以后也得到姐姐那样的结局。这就是他对女儿落得这个下场的看法。

范妮极其同情姨父。除了埃德蒙,他没有别的安慰。其他几个孩子要把他的心撕裂。她相信,他和诺里斯太太考虑问题的方法不同,原来对她的不满,这下可要烟消云散了。事实证明她没有错。克劳福德先生的行为表明,她当初拒绝他是完全正确的。不过,这虽然对她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但对托马斯爵士来说未必是个安慰。姨父的不满使她深感害怕,可是她被证明是正确的,她对他的感激和情意,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肯定是把埃德蒙视为他的唯一安慰。

然而,她认为埃德蒙现在不会给父亲带来痛苦,那是估计错了。他引起的痛苦,只不过没有其他孩子引起的那么激烈罢了。托马斯爵士在为埃德蒙的幸福着想,认为他的幸福深受他妹妹和朋友的行为的影响,他和他一直在追求的那位姑娘的关系势必会因此中断,尽管他无疑很爱那位姑娘,并且极有可能获得成功,如果这位姑娘不是有那么个卑鄙的哥哥,从各方面来看,这桩婚事还很合适。在伦敦的时候,做父亲的就知道埃德蒙除了家入的痛苦之外,还有自身的痛苦。他看出了,或者说猜到了他的心事,有理由断定他和克劳福德小姐见过一次面,这次见面只是进一步增加了埃德蒙的痛苦,做父亲的基于这个考虑,也基于其他考虑,急于想让儿子离开伦敦,叫他接范妮回家照顾姨妈,这不仅对大家有好处,对埃德蒙自己也有好处,能减轻他的痛苦。范妮不知道姨父内心的秘密,托马斯爵士不了解克劳福德小姐的为人。假若他了解她对他儿子都说了些什么,他就不会希望他儿子娶她,尽管她的两万英镑财产已经成了四万英镑。

埃德蒙与克劳福德小姐从此永远一刀两断,范妮觉得这是毋庸置疑的事。然而,在她没有弄清埃德蒙也有同感之前,她还有些信心不足。她认为他有同样看法,但是她需要弄个确切。他以前对她无话不谈,有时使她受不了,他现在若能像以前那样对她推心置腹,那对她将是极大的安慰。但是,她发现这是很难做到的。她很少见到他——一次也没有单独见到他——大概他是在回避和她单独见面。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家中不幸,他忍受着一份独特的痛苦,而且创巨痛深,没有心思跟人说话。这还意味深感事情不光彩,不愿向人泄露丝毫。他一定处于这种状况。他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但他是怀着难言的痛苦接受的。要让他重提克劳福德小姐的名字,或者范妮想要重新和他推心置腹地交谈,那要等到遥远的将来。

这种状况果然持续了很长时间。他们是星期四到达曼斯菲尔德的,直到星期日晚上埃德蒙才和她谈起这个问题。星期天晚上——一个阴雨的星期天晚上,在这种时刻,谁和朋友在一起,都会敞开心扉,无话不讲——他们坐在屋里,除了母亲之外,再无别人在场,而母亲在听完一段令人感动的布道之后,已经哭着睡着了。在这种情况下,两人不可能一直不言不语。于是,他像平常一样,先来了段开场白,简直搞不清他要先说什么,然后又像平常一样,宣称他的话很短,只求她听儿分钟,以后决不会以同样的方式叨扰她——她不用担心他会旧话重提——那个话题决不能再谈。他欣然谈起了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情况与想法,他深信会得到她的真挚同情。

范妮听起来多么好奇,多么关切,带着什么样的痛苦,什么样的喜悦,如何关注他激动的声音,两眼如何小心翼翼地回避他,这一切都是可想而知的。他一开口就让她吃了一惊。他见到了克劳福德小姐。他是应邀去看她的。斯托诺韦夫人给他来信,求他去一趟。心想这是最后一次友好见面,同时想到身为克劳福德的妹妹,她会深感羞愧,不胜可怜,于是他怀着缠绵多情的心去了,范妮顿时觉得这不可能是最后一次。但是,随着他往下讲,她的顾虑打消了。他说她见到他的时候,神情很严肃——的确很严肃 ——甚至很激动。但是,还没等埃德蒙说完一句话,她就扯起了一个话题,埃德蒙承认为之一惊。“‘我听说你来到了伦敦,’她说,‘我想见到你。让我们谈谈这件令人伤心的事。我们的两个亲人蠢到什么地步啊?’我无以应对,但我相信我的眼神在说话。她感到我对她的话不满。有时候人有多么敏感啊!她以更加严肃的神情和语气说:‘我不想为亨利辩护,把责任推到你妹妹身上。’她是这样开始的,但是下面都说了些什么,范妮,可不便于——简直不便于学给你听。我想不起她的原话,就是想得起来,也不去细说了。她主要是憎恨那两个人愚蠢。她骂她哥哥傻,不该受一个他瞧不上的女人的勾引,去干那样的勾当,结果要失去他爱慕的那个女人。不过,可怜的玛丽亚还要傻,人家早已表明对她无意,她还以为人家真正爱她,放着这样的好光景不要,却陷入了这般的困境。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吧。听听那个女人——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个‘傻’!这么随意,这么轻巧,这么轻描淡写!没有一点羞怯,没有一点惊恐,没有一点女人气——是否可以说?没有一点起码的憎恶感!这是这个世界造成的。范妮,我们到哪里还能找到一个女人有她这样天生的优越条件呀?给带坏了,带坏了啊!”

略加思索之后,他带着一种绝望的冷静继续说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以后就永远不再提了。她只是把那看做一件傻事,而且只是因为暴露了,才称其为傻事。缺乏应有的谨慎,缺乏警惕——她在特威克纳姆的时候,他不该一直住在里士满,她不该让一个佣人操纵自己。总之,是让人发现了。噢!范妮,她责骂的是让人发现了,而不是他们做的坏事。她说这是贸然行事,走上了极端,逼着她哥哥放弃更好的计划,跟她一起逃走。”

他停下来了。“那么,”范妮认为对方需要自己讲话,便问道,“你能怎么说呢?”

“什么也没说的,什么也不清楚。我当时像是被打晕了一样。她继续往下说,说起了你。是的,她接着说起了你,极其惋惜失去了这样一位——她说起你的时候,倒是很有理智。不过,她对你一直是公道的。‘他抛弃了这样一个女人,’她说,‘再也不会碰到第二个了。她会治得住他,会使他一辈子幸福。’最亲爱的范妮,事情都过去了,我还给你讲那本来有希望,可现在永远不可能的事情,是希望使你高兴,而不是使你痛苦。你不想让我闭口无言吧?如果你想让我住口,只需看我一眼,或者说一声,我就再不说了。”

范妮既没看他,也没做声。

“感谢上帝,”埃德蒙说,“我们当初都想不通,但现在看来,这是上帝仁慈的安排,使老实人不吃亏。她对你感情很深,讲起你来赞不绝口。不过,即使这里面也有不纯的成分,夹杂着一点恶毒,因为她讲着讲着就会惊叫道:‘她为什么不肯答应他?这完全是她的错。傻丫头!我永远不会原谅她。她要是理所应当地答应了他,他们现在或许就要结婚了,亨利就会多么幸福、多么忙,根本不会再找别人。他就不会再费劲去和拉什沃思太太恢复来往。以后每年在索瑟顿和埃弗灵厄姆举行舞会的时候,两人只不过调调情而已。’你能想到会有这种事吗?不过,魔力绐戳穿了。我的眼睁开了。”

“冷酷!”范妮说。“真是冷酷!在这种时刻还要寻开心,讲轻佻话,而且是说给你听!冷酷至极。”

“你说这是冷酷吗?在这一点上我跟你看法不同。不,她生性并不冷酷。我认为她并非有意要伤害我的感情。问题的症结隐藏得还要深。她不知道,也没想到我会这样想,出于一种反常的心态,觉得像她这样看待这个问题是理所当然。她所以这样说话,只是由于听惯了别人这样说,由于照她的想象别人都会这样说。她不是性情上有毛病。她不会故意给任何人造成不必要的痛苦。虽说我可能看不准,但我认为她不会故意来伤害我,伤害我的感情。范妮,她的过错是原则上的过错,是不知道体谅人,是思想上的腐蚀堕落。也许对我来说,能这样想最好,因为这样一来,我就不怎么遗憾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宁愿忍受失去她的更大痛苦,也不愿像现在这样把她往坏处想。我对她这样说了。”

“是吗?”

“是的,我离开她的时候对她这样说了。”

“你们在一起待了多长时间?”

“二十五分钟。她接着说,现在要做的是促成他们两个结婚。范妮,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比我还坚定。”他不得不顿了几顿,才接着说下去。“‘我们必须说服亨利和她结婚,’她说,‘为了顾全体面,同时又知道范妮决不会再跟他,我想他是有可能同意的。他必须放弃范妮。我想就连他自己也明白,像这样的姑娘他现在也娶不上了,因此我看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困难。我的影响还是不小的,我要全力促成这件事。一旦结了婚,她自己那个体面的家庭再给她适当的支持,她在社会上就可以多少重新站得住脚了。我们知道,有些圈子是永远不会接受她的,但是只要备上好酒好菜,把人请得多一些,总会有人愿意和她结交的。毫无疑问,在这种问题上人们会比以前更能宽容,更加坦率。我的意见是,你父亲要保持沉默。不要让他去干预毁了自己的前程。劝他听其自然。如果他强行干预,引得女儿脱离了亨利的保护,亨利娶她的可能性就大大减少,还不如让她跟着亨利。我知道如何能让他接受劝告。让托马斯爵士相信他还顾惜体面,还有同情心,一切都会有个好的结局。但他若是把女儿拉走,那就把解决问题的主要依托给毁了。”’

埃德蒙说了这席话之后,情绪受到很大影响,范妮一声不响地非常关切地望着他,后悔不该谈起这个话题。埃德蒙很久没再讲话,最后才说:“范妮,我快说完了。我把她说的主要内容都告诉了你。我一得到说话的机会,便对她说我没想到,我以这样的心情走进这座房子,会遇到使我更加痛苦的事情,可是几乎她的每一句话都给我造成了更深的创伤。我还说,虽然在我们认识的过程中,我常常意识到我们有些意见分歧,对某些比较重大的问题也有意见分歧,但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们的分歧会有这么大。她以那样的态度对待她哥哥和我妹妹所犯的可怕罪行(他们两个究竟谁应负主要责任,我也不妄加评论),可她是怎么谈论这一罪行的,骂来骂去没有一句骂得在理的,她认为对于这一罪行的恶劣后果,只能用不正当的、无耻的办法,或者坚决顶住,或者坚决平息下去。最后,尤其不应该的是,她建议我们委曲求全、妥协、默认,任罪恶继续下去,以求他们能结婚。根据我现在对她哥哥的看法,对这样的婚姻,我们不是要求,而是要制止。这一切使我痛心地意识到,我以前一直不了解她,而就心灵而言,我多少个月来总在眷恋的只是我想象中的一个人,而不是这个克劳福德小姐。这也许对我再好不过。我可以少感到一些遗憾,因为无论如何,我现在肯定失去了对她的友谊、情意和希望,然而,我必须承认,假如我能恢复她原来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以便继续保持住对她的爱和敬重,我绝对情愿增加失去她的痛苦。这就是我当时说的话,或者说是我说的话的大意。不过,你可以想象得到,我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现在说给你听这样镇定,也没有现在这样有条理。她感到惊讶,万分震惊——还不仅仅是惊讶。我看见她脸色变了。她满脸通红。我想我看出她的心情极其复杂,她在竭力挣扎,不过时间很短,一边想向真理投降,一边又感到羞愧,不过习惯,习惯占了上风。她若是笑得出来,准会大笑一场。她勉强笑了笑,一边答道:‘真是一篇很好的讲演呀。这是你最近一次布道的部分内容吧?照这样发展下去,你很快就会把曼斯菲尔德和桑顿莱西的每个人改造过来。我下一次听你讲的时候,你可能已成为公理会哪个大教区的杰出传教士,要不就是一个派往海外的传教士。’她说这话时尽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她心里并不像她外表装的那样满不在乎。我只回答说我衷心地祝她走运,诚挚地希望她不久能学会公正地看问题,不要非得通过惨痛的教训才能学到我们人人都可以学到的最宝贵的知识——了解自己,也了解自己的责任,说完我就走了出去。我刚走了几步,范妮,就听到背后开门的声音。‘伯特伦先生,’她说。我回头望去。‘伯特伦先生,’她笑着说,但是她这笑与刚才的谈话很不协调,是一种轻浮的嬉皮笑脸的笑,似乎在逗引我,为的是制服我,至少我觉得是这样的。我加以抵制,那是一时冲动之下的抵制,只管继续往外走。从那以后——有时候——我会突然一阵子——后悔我当时没有回去。不过我知道,我那样做是对的。我们的交情就这样结束了!这算什么交情啊!我上了多么大的当啊!上了那个哥哥的当,也同样上了那个妹妹的当!我感谢你耐心听我讲,范妮。说出来心里痛快多了,以后再也不讲这件事了。

范妮对他这话深信不疑,以为他们真的再也不讲这件事了。可是刚过了五分钟,又谈起了这件事,或者说几乎又谈起了这件事,直到伯特伦夫人彻底醒来,谈话才终于结束。在此之前,他们一直在谈论克劳福德小姐:她多么让埃德蒙着迷,她生性多么招人喜欢,要是早一点落到好人手里,她该会有多么好。范妮现在可以畅所欲言了,觉得自己义不容辞地要让表哥多了解一下克劳福德小姐的真面目,便向他暗示说:她所以愿意彻底和解,与他哥哥的健康状况有很大关系。这可是个不大容易接受的暗示。感情上难免要抵制一番。若是把克劳福德小姐的感情看得无私一些,那心里会感到惬意多了。但是,埃德蒙的虚荣心并非很强,对理智的抵挡没有坚持多久。他接受了范妮的看法,认为汤姆的病情左右了她态度的转变。他只给自己保留了一个可以聊以自慰的想法:考虑到不同习惯造成的种种矛盾,克劳福德小姐对他的爱确实超出了可以指望的程度,就因为他的缘故,她才没怎么偏离正道。范妮完全同意他的看法。他们还一致认为,这样的打击必然给埃德蒙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难以消除的影响。时间无疑会减轻他的一些痛苦,但是这种事情要彻底忘却是不可能的。至于说再和哪个别的女人要好,那是完全不可能的,一提就让他生气。他只需要范妮的友谊。

让别的文人墨客去描写罪恶与不幸吧。我要尽快抛开这样一些令人厌恶的话题,急欲使没有重大过失的每一个人重新过上安生日子,其余的话也就不往下说了。

这时候,不管怎么说,我的范妮还真是过得很快活,这一点我知道,也为此感到高兴。尽管她为周围人的痛苦而难过,或者她觉得她为他们而难过,但她肯定是个快活的人。她有遏制不住的幸福源泉。她被接回了曼斯菲尔德庄园,是个有用的人,受人喜爱的人,再不会受到克劳福德先生的搅扰。托马斯爵士回来后,尽管忧心忡忡,但种种迹象表明,他对外甥女十分满意,更加喜爱。虽然这一切必然会使范妮为之高兴,但没有这一切,她仍然会感到高兴,因为埃德蒙已经不再上克劳福德小姐的当了。

不错,埃德蒙本人还远远谈不上高兴。他感到失望和懊恼,一边为过去的事伤心,一边又盼望那永远不可能的事。范妮知道这个情况,并为此而难过。不过,这种难过是建立在满意的基础上,是与心情舒畅相通的,与种种最美妙的情愫相协调的,谁都愿以最大的快乐来换这种难过。

托马斯爵士,可怜的托马斯爵士是做父亲的,意识到自己身为做父亲的过失,因而痛苦的时间最久。他觉得自己当初不该答应这门亲事,他本来十分清楚女儿的心思,却又同意这门亲事,岂不是明知故犯。他觉得自己那样做是为了一时的利益而****了原则,是受到了自私和世俗动机的支配。要抚慰这样的内疚之情,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但时间几乎是无所不能的。拉什沃思太太给家中造成不幸之后,虽然没有传来什么令人欣慰的好消息,但是别的子女却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安慰。朱莉娅的婚事没有他当初想象的那么糟糕。她自知理亏,希望家里原谅。耶茨一心巴望他能给接纳进这个家庭,便甘愿仰仗他,接受他的指导。他不是很正经,但是他有可能变得不那么轻浮,至少有可能变得多少顾家一些,多少安分一些。不管怎样,现已弄清他的地产不是那么少,债务不是那么多,他还把爵士当做最值得器重的朋友来对待、来求教,这总会给他带来一点安慰。汤姆也给他带来了安慰,因为他渐渐恢复了健康,却没有恢复他那不顾别人、自私自利的习性。他这一病反而从此变好了。他吃了苦头,学会了思考,这是他以前不曾有过的好事。他对温普尔街发生的痛心事件感到内疚,觉得都是演戏时男女过分亲昵造成的后果,他是负有责任的。他已经二十六岁了,头脑不笨,也不乏良师益友,因此这种内疚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里,长久地起着良好的作用。他成了个安分守己的人,能为父亲分忧解难,稳重安详,不再光为自己活着。

这真令人欣慰啊!就在托马斯爵士看出这些好现象的同时,埃德蒙也在自己以前让父亲担忧的唯一一点上有了改善——他的精神状态有了改善,因此父亲心情更舒畅了。整个夏天,他天天晚上都和范妮一起漫步,或者坐在树下休息,通过一次次交谈,心里渐渐想开了,恢复了以往的愉快心情。

正是这些情况,这些给人以希望的现象,渐渐缓解了托马斯爵士的痛苦,使他不再为失去的一切而忧伤,不再跟自己过不去。不过,由于想到自己教育女儿不当而感到的痛心,则是永远不会彻底消失的。

玛丽亚和朱莉娅在家中总是受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对待,父亲对她们非常严厉,而姨妈却极度放纵她们,迎合她们,这对年轻人的品格形成是多么不利,托马斯爵士对此认识得太迟了。当初他见诺里斯太太做法不对,自己便反其道而行之,后来清楚地发现,他这样做结果反而更糟,只能教她们当着他的面压抑自己的情绪,使他无法了解她们的真实思想,与此同时,把她们交给一个只知道盲目宠爱、过度夸奖她们的人,到她那里恣意放纵。

这样的做法实在糟糕透顶。但尽管糟糕,他还是逐渐感到,在他的教育计划中,这还不算是最可怕的错误。两个女儿本身必然缺点什么东西,不然的话,时间早该把那不良的影响消磨掉了许多。他猜想是缺少了原则,缺少了有效的原则,觉得从来没有好好教育她们用责任感去控制自己的爱好和脾性,只要有了责任感,一切都可迎刃而解。她们只学了一些宗教理论,却从来没有要求她们每天实践这些理论。在文雅和才华方面出众,这是她们年轻时的既定目标,但是这对她们并不能起到这样的有益影响,对她们的思想产生不了道德教育的效果。他本想让她们好好做人,但却把心思用到了提高她们的心智和礼仪上,而不是她们的性情上。他感到遗憾的是,她们从来没有听到可以帮助她们的人说过,必须克己,必须谦让。

他感到多么痛心,女儿教育上存在这样的缺陷,他到现在还觉得难以理解。他又感到多么伤心,他花了那么多心血、那么多钱来教育女儿,她们长大成人以后,却不知道自己的首要义务是什么,而他自己也不了解她们的品格和性情。

尤其是拉什沃思太太,她心比天高,欲望强烈,只是造成了恶果之后,做父亲的才有所省悟。无论怎么劝说,她都不肯离开克劳福德先生。她希望嫁给他,两人一直在一起,后来才意识到她是白希望一场,并因此感到失望,感到不幸,脾气变得极坏,心里憎恨克劳福德先生,两人势不两立,最后自愿分手。

她和克劳福德住在一起,克劳福德怪她毁了他和范妮的美满姻缘。她离开他时,唯一的安慰是她已把他们拆散了。这样一颗心,处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什么比它更凄怆的呢?

拉什沃思先生没费多大周折就离婚了。一场婚姻就此结束了。这桩婚事从订婚时的情况来看,除非碰上意想不到的好运,否则决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做妻子的当时就瞧不起他,爱上了另一个人,这个情况他也十分清楚。愚蠢蒙受了耻辱,自私的欲望落了空,这都激不起同情。他的行为使他受到了惩罚,他妻子罪孽深重,受到了更重的惩罚。他离婚之后,只觉得没有脸面,心里郁郁不乐,非得另有一个漂亮姑娘能打动他的心,引得他再次结婚,这种状况才会结束。他可以再做一次婚姻尝试,但愿这一次比上一次来得成功。即便受骗,骗他的人至少脾气好些,运气好些。而她呢,则必须怀着更加不胜悲伤的心情,忍辱含垢地远离尘世,再也没有希望,再也恢复不了名誉。

把她安置到什么地方,这是一个极其重要、极伤脑筋的问题,需要好好商量。诺里斯太太自从外甥女做了错事以未,似乎对她更疼爱了,她主张把她接回家,得到大家的原谅。托马斯爵士不同意她的意见,诺里斯太太认为他所以反对是因为范妮住在家里,因而她就越发记恨范妮。她一口咬定他顾虑的都是她,但托马斯爵士非常庄严地向她保证,即使这里面没有年轻姑娘,即使他家里没有年轻的男女,不怕和拉什沃思太太相处有什么危险,不怕接受她的人品的不良影响,那他也决不会给临近一带招来这么大的一个祸害,期待人们对她会客气。她作为女儿,只要肯忏悔,他就保护她,给她安排舒适的生活,竭力鼓励她正经做人,根据他们的家境,这都是做得到的。但是,他决不会越过这个限度。玛丽亚毁了自己的名声,他不会采取姑息罪恶的办法,试图为她恢复无法恢复的东西,那样做是徒劳的。他也不会明知故犯,还要把这样的不幸再引到另一个男人家里,来替她遮羞。

讨论的结果,诺里斯太太决定离开曼斯菲尔德,悉心照顾她那不幸的玛丽亚。她要跟她住到偏远的异乡,关起门来与世隔绝过日子,一个心灰意冷,一个头脑不清,可以想象,两人的脾气会成为彼此之间的惩罚。

诺里斯太太搬出曼斯菲尔德,托马斯爵士的生活就轻快多了。他从安提瓜回来的那天起,对她的印象就越来越差了。自那时起,在每次交往中,不论是日常谈话,还是办事,还是闲聊,他对她的看法每况愈下,觉得不是岁月不饶人,就是他当初对她的才智估计过高,对她的所作所为又过于包涵。他感到她无时无刻不在起不良的作用,尤其糟糕的是,除非她老死,否则似乎没完没了。她好像是他的一个包袱,他要永远背在身上。因此,能摆脱她是件极大的幸事,若不是她走后留下了痛苦的记忆,他几乎要为这件坏事叫好了,因为坏事带来了这么大的好处。

诺里斯太太这一走,曼斯菲尔德没有任何人为之遗憾。就连她最喜欢的人,也没有一个真正爱过她的。拉什沃思太太私奔以后,她的脾气变得非常暴躁,到哪里都让入受不了。连范妮也不再为诺里斯姨妈流泪——即使她要永远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为她掉一滴眼泪。

朱莉娅私奔的结果没有玛丽亚的那么糟,这在一定程度上是由于两人性情不同,处境也不一样,但在更大程度上是由于这位姨妈没有那样把她当宝贝,没有那样捧她,那样惯她。她的美貌和才学只居第二位。她总是自认比玛丽亚差一点。两人比起来,她的性情自然随和一些;她尽管有些急躁,但还比较容易控制。她受的教育没有使她产生一种非常有害的妄自尊大。

她在亨利·克劳福德那里碰了钉子之后,能很好地把握自己。她受到他的冷落,起初心里很不好受,但是没过多久,就不再去多想他了。在伦敦重新相遇的时候,拉什沃思先生的家成了克劳福德的目标,她倒能知趣地撤离出来,专挑这段时间去看望别的朋友,以免再度坠人情网。这就是她到亲戚家去的原因,与耶茨先生是否住在附近毫无关系。她听任耶茨先生对她献殷勤已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从未想过要嫁给他。她姐姐出了事情之后,她越发怕见父亲怕回家,心想回家后家里定会对她管教得更加严厉,因此她急忙决定要不顾一切地避免眼前的可怕命运,不然的话,耶茨先生可能永远不会得逞的。朱莉娅所以要私奔,就是由于心里害怕,有些自私的念头,并没有什么更糟糕的想法。她觉得她只有那一条路。玛丽亚的罪恶引来了朱莉娅的愚蠢。

亨利·克劳福德坏就坏在早年继承了一笔丰厚的家业,家里还有一个不好的榜样,因此很久以来,就醉心于挑逗妇女的感情,并以此为荣,做些薄情负心的怪事。他这次对范妮,一开始并没有诚心,也用心不良,后来却走上了通往幸福的道路。假若他能满足于赢得一个可爱女性的欢心,假若他能克服范妮·普莱斯的抵触情绪,逐步赢得她的尊重和好感,并能从中得到充分的快乐的话.那他是有可能取得成功、获得幸福的。他的苦苦追求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效果,范妮对他的影响反过来使他对她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他若是表现得再好一些,无疑将会有更大的收获。尤其是,假如他妹妹和埃德蒙结了婚,范妮就会有意克服她的初恋,他们就会经常在一起。假如他坚持下去,而且堂堂正正,那在埃德蒙和玛丽结婚后不要多久,范妮就会以身相许来报答他,而且是心甘情愿地报答他。

假若他按照原来的打算,按照当时的想法,从朴次茅斯一同来就去埃弗灵厄姆,他也许已决定了自己的幸福命运。但是,别人劝他留下来参加弗雷泽太太的舞会,说他能给舞会增添光彩,再说在舞会上还可以见到拉什沃思太太。这里面既有好奇心,也有虚荣心。他那颗心不习惯于为正经事做出任何****,因此他抵御不住眼前快乐的诱惑。他决定推迟他的诺福克之行,心想写封信就能解决问题,再说事情也不重要,于是他就留了下来。他见到了拉什沃思太太,对方对他很冷漠,这本是大煞风景的事,两人之间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他觉得自己太没有脸面,居然让一个喜怒哀乐完全掌握在他手中的女人所抛弃,他实在受不了。他必须施展本事,把她那自不量力的怨恨压下去。拉什沃思太太所以气愤,是为了范妮的缘故。他必须刹住这气焰,让拉什沃思太太还像当姑娘时一样待他。

他怀着这种心态开始进攻了。他振奋精神,坚持不懈,不久便恢复了原来那种亲密交往,那种献殷勤,那种调情卖俏,他的目标原定到此为止。起初,拉什沃思太太余恨未消,火烛小心,若能照此下去,两人都可望得救,但这种谨慎还是被摧垮了,克劳福德成了她感情的俘虏,她的感情热烈到他未曾料到的地步。她爱上他了,公然表示珍惜他的一片情意,他想退却已是不可能了。他陷入了虚荣的圈套,既没有什么爱情作为托辞,又对她的表妹忠贞不贰。他的首要任务是不让范妮和伯特伦家里的人知道这件事。他觉得,为拉什沃思先生的名誉考虑,固然需要保密,为他的名誉考虑,同样需要保密。他从里士满回来以后,本来并不希望再见到拉什沃思太太。后来的事情都是这位太太唐突行事的结果,克劳福德出于无奈,最后跟她一起私奔了。他甚至在当时就为范妮感到懊悔,而私奔的事折腾完之后,他更是感到无比懊悔。几个月过去了,他通过对比受到了教育,越发珍惜范妮那温柔的性格,纯洁的心灵,高尚的情操。

根据他在这一罪过中应负的责任,给以适当的惩罚,把他的丑事公诸于众,我们知道,并不是社会上保护美德的屏障。在当今这个世界上,对罪行的惩罚并不像人们希望的那样严厉。不过,像亨利·克劳福德这样一个有头脑的人,虽然我们不敢冒昧地期望他今后前途如何,但是公正而论,他这样报答人家对他的热情接待,这样破坏人家的家庭安宁,这样失去了他最好的、最可敬的、最珍贵的朋友,失去了他从理智到情感都深爱着的姑娘,这自然给自己招来了不少的烦恼和悔恨,有时候,这烦恼会变成内疚,悔恨会变成痛苦。

出事之后,伯特伦家和格兰特家深受其害,彼此也疏远了。在这种情况下,两家人若是继续做近邻,那将是极其别扭的。不过,格兰特家故意把归期推迟了几个月,最后出于需要,至少由于切实可行,幸好永久搬走了。格兰特博士通过一个几乎不抱什么希望的私人关系,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继承了一个牧师职位。这既为离开曼斯菲尔德提供了理由,为住到伦敦提供了借口,又增加了收入来支付这次变迁的费用,因而不管是要走的人,还是留下不走的人,都求之不得。

格兰特太太生来容易爱上别人,也容易让别人爱上自己,离开久已习惯的景物和人,自然会有几分惆怅。不过,像她这样的欢快性格,无论走到哪里,来到什么人中间,都会感到非常快乐。她又可以给玛丽提供一个家了。玛丽对自己的朋友感到厌倦了,对半年来的虚荣.野心、恋爱和失恋感到腻烦了,她需要姐姐的真正友爱,需要跟她一起过理智而平静的生活。她们住在一起。等格兰特博士由于一星期内参加了三次慈善机关的盛大宴会,导致中风而死之后,她们姐妹俩仍然住在一起。玛丽决定不再爱上一个次子,而在那些贪图她的美貌和两万英镑财产的风流倜傥的国会议员或闲散成性的法定继承人中间,她久久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满足她在曼斯菲尔德养就的高雅情趣,没有一个人的品格和教养符合她在曼斯菲尔德形成的对家庭幸福的憧憬,也无法让她彻底忘掉埃德蒙·伯特伦。

在这方面,埃德蒙的情况比她有利得多。他不必等待,不必期盼,玛丽·克劳福德给他留下的感情空缺,自会有合适的人来填补。他对失去玛丽而感到的懊恼刚刚过去,他对范妮刚说过他再也不会碰到这样的姑娘,心里突然想到:一个不同类型的姑娘是否同样可以,甚至还要好得多;范妮凭着她的微笑、她的表现,是否像玛丽·克劳福德以前一样,使他觉得越来越亲切,越来越重要;他是否可以告诉她,她对他那热烈的、亲密无间的情意足以构成婚爱的基础。

这一次我有意不表明具体日期,由诸位随意去裁夺吧,因为大家都知道,要医治难以克服的激情,转移矢志不渝的痴情,不同的人需要的时间是大不相同的。我只请求各位相信:就在那最恰当的时候,一个星期也不早,埃德蒙不再眷恋克劳福德小姐,而是急切地想和范妮结婚,这也正是范妮所期望的。

他长期以来一直很关心范妮,这种关心是建立在她那天真无邪、孤苦无靠的基础上,后来随着她越来越可爱,他对她也就越来越关心。因此,现在出现这种变化不是再自然不过了吗?从她十岁那年起,他就爱她,指导她,保护她,她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是在他的关心下形成的,她的安适取决于他的关爱。他对她特别关心,她觉得在曼斯菲尔德,他比任何人都更重要,比任何人都更亲。现在只需要说明一点:他必须放弃那闪闪发光的黑色眼睛,来喜欢这柔和的淡色眼睛。由于总是和她在一起,总是和她一起谈心,加上由于最近的失意心态出现了有利的转机,没过多久,这双柔和的浅色眼睛便在他心中赢得了突出的地位。

一旦迈出了第一步,一旦觉得自己走上了幸福的道路,再也不用谨小慎微地半途而废,或者放慢前进的步伐。他无须怀疑她的人品,无须担心情趣对立,无须操心如何克服不同的性情来获得幸福。她的思想、气质、见解和习惯,他看得一目了然,现在不会受到蒙蔽,将来也不需他来费心改进。即使在他不久前神魂颠倒地热恋着克劳福德小姐的时候,他也承认范妮在心智上更胜一筹。那他现在该怎么想呢?她当然是好得他配不上。不过,谁也不反对要得到自己配不上的东西,因此他便坚定不移地追求这份幸福,而对方也不会长久地不给以鼓励。范妮虽说羞怯,多虑,易起疑心,但是她的柔弱性格有时也会抱着坚定不移的成功希望,只不过她要在稍后一个时候,再把那整个令人惊喜的真情告诉他。埃德蒙得知自己被这样一颗心爱了这么久之后,他那幸福的心情用什么语言形容都不会过分。那该是多么令人欣喜若狂的幸福啊!不过,在另一颗心里也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幸福。一个年轻女人,在听到一个她求之不得的男人向她表白衷情的时候,她的那种心情,我们谁也不要自不量力地想去形容。

说明了他们的心意之后,余下的就没有什么难办的事情了,既无贫困之忧,也无父母从中作梗。托马斯爵士甚至早就有了这个意愿。他已经厌倦了贪图权势和钱财的婚姻,越来越看重道德和性情,尤其渴望用最坚固的纽带来缔结家庭的幸福。他早就在得意地盘算,这两个新近失意的年轻人完全可能相互从对方那里得到安慰。埃德蒙一提出来,他便欢欢喜喜地答应了。他同意范妮做自己的儿媳妇,那个兴奋劲儿犹如获得了无价之宝似的,和当初接受那可怜的小姑娘时相比.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照。时间总要在人们的打算与结果之间创造出一些花样,既可教育当事人自己,也好让邻居为之开心。

范妮真是他所需要的那种儿媳。他当年所发的善心为他孕育了最大的安慰。他的慷慨行为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他好心好意地对待她,也应该受到这样的报答。他本来可以使她的童年过得更快活一些,不过,那只是由于她判断错误,觉得他看上去很严厉,因此早年未能爱他。现在,彼此之间真正了解了,相互之间的感情也变得很深了。他把她安置在桑顿莱西,无微不至地关怀她的安适,几乎每天都来看望她,或者来把她接走。

长久以来,伯特伦夫人从自身的利益考虑,一直待范妮很亲,因此她可不愿意放她走。不管是为了儿子的幸福,还是为了外甥女的幸福,她都不希望他们结婚。不过,她现在离得开她了,因为苏珊还在,可以顶替她的位置。苏珊成了家中的常驻外甥女——她还就乐意这样做呢!而且她和范妮一样适合,范妮是因为性情温柔,有强烈的知恩图报之心,她则因为思想敏捷,乐意多做事情。家里是绝对缺不了苏珊的。她给安置在曼斯菲尔德,第一能让范妮快乐,第二能辅助范妮,第三能做范妮的替身,种种迹象表明,她会同样长久地住在这里。她胆子比较大,性情比较开朗,因而觉得这里一切都很适意。对于需要与之打交道的人,她很快便摸透了他们的脾气,加上她生来不会羞羞答答,有什么要求从不压在心里,于是大家个个都喜欢她,她对人人也都有用处。范妮走后,她自然而然地承担了时刻照顾姨妈的任务,渐渐变得也许比范妮更招姨妈喜爱。她的勤快,范妮的贤良,威廉继续表现突出,名誉蒸蒸日上,家里其他人个个身体健康,事事顺利,这一切相互促进,对托马斯爵士起着支持作用,因此他觉得他为大家做了这一切之后,就有充分的理由,而且永远有充分的理由,为之感到高兴,并且要认识到:小时候吃点苦,管敦严一些,知道生下来就是要奋斗,要吃苦,乃是大有好处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