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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简·奥斯汀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她把你当孩子看待时对你的态度,我没有什么好讲的。不过,她对我们大家的态度也和对你一样,或者说差不多一样。她从不懂得怎样对孩子和蔼可亲。不过,你现在到了这个年龄,需要别人待你好些。我看她现在待你是好些了。等你成了她唯一的伙伴,她一定会看重你的。”

“我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看重的。”

“有什么事情妨碍你呢?”

“样样事情——我的处境——我的愚蠢,我的笨拙。”

“至于说你愚蠢、笨拙,亲爱的范妮,请相信我,你一丝一毫也没有这样的缺陷,这两个字眼用得太不恰当。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人们了解了你,你决不会不被人看重。你通情达理,性情温柔,我敢说还有一颗感恩图报之心,受到别人的好处总想报答人家的恩情。照我看,作为朋友和伙伴,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品质了。”

“你太好了.”范妮说,听到表哥的赞扬,不由得脸红了。“你把我看得这么好,我怎么感谢你才好啊?噢!表哥,我要是离开这里,将永远记住你的好处,直至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哦,范妮,不过是白房子那么一点距离,我倒真希望你能记住我。听你的口气,你好像是要到两百英里以外去,而不仅仅是庄园的那一边。不过,你差不多和以往一样,还是我们中间的一员。两家人一年到头天天见面。唯一的区别是,你跟大姨妈住在一起,必然会理所当然地促使你早点成熟。在这儿吗,人太多了,你可以躲在后边。可是跟大姨妈在一起,你就不得不替自己说话。”

“噢!不要这么说嘛。”

“我必须这么说,而且乐意这么说。现在由诺里斯姨妈来照管你,比我妈妈合适得多。诺里斯姨妈有这样的脾气,对于她真正关心的人,能照顾得非常周到,还能促使你充分发挥你的能力。”

范妮叹息了一声,说道:“我的看法和你不一样。不过,我应该相信你而不是相信我自己,你想帮助我对避免不了的事情想开些,我非常感激。如果我能够设想大姨妈真正关心我,我会因为感到还有人看重我而高兴啊!在这儿,我知道我是无足轻重的,可我非常喜欢这个地方。”

“范妮,你要离开的是这座房子,可不是这个地方。这个庄园及里边的花园你还可以一如既往地自由享受。对于这样一个名义上的变化,即使你那小小的心灵也不必为之惊骇。你还可以照样在原来的小路上散步,照样从原来的图书室里挑选图书,照样看到原来的人,照样骑原来那匹马。”

“一点不错。是啊,亲爱的老灰马。啊!表哥,我还记得当初我多么害怕骑马,一听人说骑马会对我有好处就吓得不得了。噢!每次谈到马的时候,一看到姨父要张嘴说话,我就浑身发抖。再想想你好心好意费尽心思地劝导我不要害怕,让我相信只要骑一会儿就会喜欢的,现在觉得你的话说得多么正确,我倒希望你每次的预言能同样正确。”

“我完全相信,你和诺里斯太太在一起会对你的智力有好处,正如骑马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一样——也对你的最终幸福有好处。”

他们的这番谈话就这样结束了,不管对范妮有没有好处,其实本可以不谈的,因为诺里斯太太丝毫没有接纳她的意思。目前,她只想小心翼翼地回避这件事。为了防止别人打她的主意,她挑选了曼斯菲尔德教区可以维持上流社会体面的最小的住宅。这所白房子只容得下她自己和她的仆人,还有一个备用房间是专为一个朋友准备的,而且要不厌其烦地强调这一点。以前她们住在牧师住宅里从未需要什么备用房间,现在却念念不忘要给朋友保留一个备用房间。然而,不管她怎么处心积虑地防范,还是免不了别人把她往好里猜想。她反复强调需要有个备用房间,也可能使托马斯爵士误以为真是为范妮准备的。伯特伦夫人不久便把这件事明确地提了出来,漫不经心地对诺里斯太太说:

“姐姐,等范妮跟你一起生活之后,我想我们就不再需要雇用李小姐了吧?”

诺里斯太太几乎吓了一跳。“跟我一起生活,亲爱的伯特伦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要跟你一起生活吗?我还以为你跟托马斯爵士早就谈妥了呢?”

“我!从来没有。我一个字也没跟托马斯爵士说起过,他也只字没跟我说起过。范妮跟我住在一起!这是我决不会考虑的事,凡是真正了解我们俩的人,谁也不会这么设想。天哪!我把范妮领去怎么办呀?我!一个弧苦伶仃的穷寡妇,什么事情都干不了,精神都崩溃了,叫我对这样年龄的一个姑娘,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怎么办呀!这么大的孩子正是最需要关心和爱护的时候,连精力最旺盛的人也未必承受得了呀。托马斯爵士决不会当真指望我做这样的事情吧!托马斯爵士是我的朋友,不会这样做的。我相信,凡是希望我好的人,都不会提议这样的事情。托马斯爵士怎么会跟你说起这件事的?”

“我还真不知道。我想他觉得这样做最合适。”

“可他是怎么说的呢?他总不会说他希望我把范妮接走吧。我想他内心里肯定不会希望我这样做。”

“是的,他只是说他认为这样做比较合适——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们俩都觉得这对你会是个安慰。不过,你要是不想这样做,那就什么也不用再说了。她在这里并没有什么妨碍。”

“亲爱的妹妹!你要是考虑一下我的悲惨情况,她怎么会给我带来什么安慰呢?如今我是个可怜巴巴的穷寡妇,失去了世界上最好的丈夫,为了伺候他把我的身体也弄垮了,我的精神状态更加糟糕,我在人世间的宁静全被摧毁了,只能勉强维持一个有身份女人的生活,不至于辱没我那已去世的亲爱的丈夫——再叫我担负起照管范妮的责任,我会得到什么安慰呀!即使我为了自己想要这样做,我也不能对那可怜的孩子做出这么不公道的事情。她现在受到高贵人家的养育,肯定前程似锦。我却得在艰难困苦中拼命挣扎。”

“那你不在乎孤零零地一个人生活啦?”

“亲爱的伯特伦夫人!我除了孤零零还配怎么样呢?我希望偶尔能有个朋友住到我那小房舍里(我要永远为朋友留个床位),但我将来的绝大部分岁月要在与世隔绝中度过。我要是能勉强维持生活,就别无所求了。”

“姐姐,我想你的情况也不至于那么坏——通盘考虑起来。托马斯爵士说你每年会有六百英镑的收入。”

“伯特伦夫人,我不是叫苦。我明白我不能像过去那样生活了,而要尽可能地节省开支,学会做个更好的当家人。我以前一直是个大手大脚的当家人,现在要省吃俭用也不怕人笑话。我的处境像我的收入一样发生了变化。许多事情都是可怜的诺里斯先生当牧师时招来的,现在不能指望我也去那样做。素不相识的人来来往往,不知道吃掉了我们厨房里多少东西。到了白房子里,事情就得照料得好一些。我一定得量入为出,不然就要受苦了。坦白地说,要是能做得更好一些——到了年底能有一点积蓄,我会感到非常高兴的。”

“我想你会的。你不是一直在积蓄吗?”

“伯特伦夫人,我的目标是给下一代人留些好处。我是为了你的孩子们,才希望能多有点钱。我没有别人需要关照的,就想将来能给他们每人留下一份稍微像样的财产。”

“你真好,不过不要为他们操心。他们将来肯定什么都不会缺的。托马斯爵士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嗨,你要知道,要是安提瓜种植园还这么收入不好的话,托马斯爵士的手头就会很紧了。”

“噢!这很快会解决的。我知道,托马斯爵士正在为此起草什么东西。”

“好吧,伯特伦夫人,”诺里斯太太一边说,一边动身要走,“我只能说,我唯一的愿望是对你的孩子们有些好处——因此,要是托马斯爵士再提起要我把范妮领去的话,你可以对他说,我的身体和精神都不允许我那样做——再说,我还真没有给她睡觉的地方,我得为朋友保留一个备用房间。”

伯特伦夫人把这次谈话转告了她的丈夫,使他意识到他完全领会错了大姨子的心思。从此之后,诺里斯太太再也不用担心他对她还会有什么指望,也不必担心他会就这件事再提只言片语。托马斯爵士感到奇怪的是,当初她是那样起劲地撺掇他们领养这个外甥女,如今却对她一点义务都不肯尽。不过,由于她提前告诉他和伯特伦夫人,她的所有财产都要留给他们的子女,这对他们既有好处,也是好大的面子,因此很快便想通了,进而也能更好地为范妮未来的生活做安排了。

范妮很快便得知,她起先有关要搬走的担忧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埃德蒙本来在为他觉得对范妮大有好处的一件事没能办成而感到失望,不料范妮获悉后却喜不自禁,这也给他带来了几分安慰。诺里斯太太住进了白房子,格兰特夫妇来到了牧师住宅,这两件事情过后,曼斯菲尔德一切如常地持续了一段时间。

格兰特夫妇性情和蔼可亲,喜欢交际,使新结识的人大体上颇为满意。两人也有缺点,很快就让诺里斯太太发现了。博士非常好吃,每天都要大吃一顿;而格兰特太太不是尽量节省以满足他的需求,反而给厨子很高的工钱,简直跟曼斯菲尔德庄园给的一样高,而且很少见她亲临厨房和贮藏室。诺里斯太太一说起这种令人愤懑的事情,或者一说起那家人每天耗费那么多的黄油和鸡蛋,不免就要动气。“谁也不像我那样喜欢大量和好客——谁也不像我那样讨厌小家子气——我相信,牧师住宅在我当家的时候,该享受的东西从没缺过一样,也从没落得过什么坏名声,但是像他们现在这样胡闹法,我可不能理解。想在乡下牧师住宅里摆阔太太的架子,实在不相称。我原来的那间贮藏室够不错的了,我看格兰特太太进去一趟不会降低她的身份。我到处打听,从没听说格兰特太太的财产超出过五千英镑。”

伯特伦夫人没有多大兴致去听这种指责。她不愿过问持家人的过失,但她觉得格兰特太大人不漂亮却也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这简直是对漂亮人们的侮辱,于是她经常对此表示惊讶,就像诺里斯太太经常谈论持家问题一样,只是不像诺里斯太太那样喋喋不休。

这些看法谈论了还不到一年,家里又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关系重大,自然要在太太小姐们的心事言谈中占有一定位置。托马斯爵士觉得,他应当亲自跑到安提瓜,以便更好地安排那里的事务,并顺便把大儿子也带了去,想借此使他摆脱在家里结交的一些坏人。他们离开了英国,可能要在外面待上将近一年。

托马斯爵士本不愿离开一家老小,把正处于妙龄时期的两位女儿交给别人指导,只是从钱财角度看来必须这样做,而且这样做可能对儿子有好处,这才打定了主意。他觉得伯特伦夫人不能完全接替他对两个女儿的指导,甚至连她自己应尽的职责都难以完成。但他非常相信诺里斯太太的谨慎小心和埃德蒙的审慎明断,足以让他放心离去,不再为女儿们担心。

伯特伦夫人压根儿不想让丈夫离开她,不过她之所以感到不安,既不是出于对他安全的担心,也不是出于对他安适的关心。她属于这样一种人,只知道自己会有危险、困难和劳顿,而别人全然不会遇上这类事情。

在这次离别中,让人深为可怜的还是两位伯特伦小姐。这倒不是因为她们为之伤心,而是因为她们并不伤心。她们并不爱她们的父亲,凡是她们喜欢的事情,他似乎从来没有赞成过,因而令人遗憾的是,父亲出门远去,她们反倒大为高兴。这样一来,她们就从种种约束中解脱出来。她们不会想做什么乐事而遭到父亲的禁止,顿时感到一切可以由着自己了,完全可以恣意放纵了。范妮的解脱、欣慰之感丝毫不亚于两位表姐,不过她心肠比她们软,觉得自己这种心情是忘恩负义,真为自己没能伤心而感到伤心。“托马斯爵士对我和哥哥弟弟有那么多的恩情,这次一去也许永远回不来啦!我看着他走居然连一滴眼泪也不曾流下!筒直是无情无义到可耻的地步。”况且,就在临别的那天早晨,他还对她说,他希望在即将到来的冬天她能再次见到威廉,并嘱咐她一听到威廉所属的中队回到英国,就写信邀请他来曼斯菲尔德。“他对我多么体贴多么好啊!”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只需对她笑一笑,叫一声“亲爱的范妮”,她就会忘掉以往他对她总是皱着眉头,言语冷漠。不过,他在那席话的最后加了几句,使她感到不胜屈辱:“如果威廉来到曼斯菲尔德,我希望你能让他相信,你们分别多年,你并非毫无长进——不过我担心,他一定会发现,他的妹妹虽然已经十六岁,但在某些方面还像十岁时一样。”姨父走后,她这样想来想去,痛哭了一场。两位表姐看见她两眼通红,以为她在装模作样。

汤姆·伯特伦临走前本来就很少待在家里,因此家里人只是在名义上觉得缺了他。伯特伦夫人很快便惊奇地发现,即使缺了做父亲的,大家过得也挺好,埃德蒙可以代父亲切肉,跟管家商量事情,给代理人写信,向仆人发工钱,像他父亲一样,一切烦人劳累之事,样样都替她做好了,只不过她自己的信还得由她自己来写。

两位出门人一路平安地抵达安提瓜的消息收到了。可在这之前,诺里斯太太一直担心会出什么非常可怕的事情,而且只要旁边没有人,就让埃德蒙分享她的担忧。她相信,不管发生什么大灾大难,她肯定是最先得到消息,因此她早就想好了如何向众人宣布这噩耗。恰在这时,托马斯爵士来信了,宣告父子俩平安无事。于是,诺里斯太太只得暂时收起她的激动心情和准备宣布噩耗时充满深情的开场白。

冬天来而复去,家里并不需要那父子俩。他们在海外的消息也依然很好。诺里斯太太除了料理自己的家务,过问妹妹的家务,注视格兰特太太的浪费行为,还要出出主意叫外甥女玩得更加开心,帮助她们梳妆打扮,展示她们的才能,给她们物色女婿,忙得她没有心思再为两个远行的人担忧了。

现在,两位伯特伦小姐已被公认属于当地的美女之列。她们不仅模样俊俏,才华出众,而且举止落落大方,刻意表现得彬彬有礼,和蔼可亲,因此深受人们的喜爱和仰慕。她们虽然也爱慕虚荣,但表现得体,好像毫无虚荣之感,也没有装腔作势的架子。她们这般表现所赢得的夸奖,大姨妈听到后又转告给她们,使她们越发相信自己十全十美。

伯特伦夫人不跟女儿们一起出入社交场合。她过于懒散,甚至都不愿牺牲一点个人利益,感受一下做母亲的喜悦,亲自去看看自己的女儿们在社交场合如何荣耀,如何快活,因此每次都把这事托付给姐姐。做姐姐的真是求之不得,以这么体面的身份带着外甥女出入社交场合,也不用自己租马车,可以尽情享用妹妹家提供的一切方便。

社交季节的各种活动并没有范妮的份儿,不过等其他人都出门赴约之后,就剩她陪伴二姨妈,她公然成了有用之人,心里感到乐滋滋的。加上李小姐已离开曼斯菲尔德,每逢举行舞会或宴会的夜晚,她自然就成为伯特伦夫人须臾难离的伙伴。她陪夫人聊天,听她说话,读书给她听,在这静静的夜晚,进行这样的促膝谈心,丝毫不用担心听到什么逆耳的声音,这对于一颗一向吃尽了惶恐不安苦头的心灵来说,真有说不出的喜悦。至于表姐们的娱乐活动,她倒喜欢听她们回来讲述,特别喜欢听她们讲述舞会的情况,讲述埃德蒙和谁跳的舞。不过她认为自己地位低微,不敢奢望自己也能参加那样的舞会,因而听的时候并不怎么太往心里去。总的说来,她觉得这个冬天过得还不错,虽说威廉没在这期间回到英国,可她心里一直期望他会回来,这种期望也是非常可贵的。

随之而来的春天夺去了她心爱的朋友老灰马,一时间,她不仅遭受到感情上的失落,而且感到身体上也要蒙受损失。尽管姨妈她们都承认骑马对她有好处,但却没有采取什么措施让她再有马骑。两位姨妈说:“表姐不骑马的时候,不管是她们谁的马,你随时都可以骑。”然而,两位伯特伦小姐尽管一副热心助人的样子,可每逢天气晴朗总要骑马出去,并不想****任何实质性的乐趣而去关照范妮。4月、5月风和日丽的上午,她们欢天喜地地骑马游玩,而范妮不是整天陪这个姨妈坐在家里,就是受那个姨妈怂恿到外边走得筋疲力尽。伯特伦夫人自己不喜欢活动,便认为谁都没有必要出去活动,可诺里斯太太整天在外面东跑西颠,也就认为谁都应该天天走那么多路。这期间埃德蒙偏偏不在家,否则这不良现象也会早一点得到纠正。等他回来了解了范妮的处境,意识到由此而来的不良后果,他觉得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范妮必须有一匹马。”他不顾懒散成性的妈妈和精打细算的姨妈会怎么反对,斩钉截铁地这样宣布。诺里斯太太不由得想到,也许能从庄园的马匹中挑出一匹稳当的老马来,这就满不错了,或者可以向管家借一匹,或者说不定格兰特博士会把他派往驿站取邮件的那匹矮种马偶尔借给他们。她坚持认为,让范妮像两位表姐一样气派,也有一匹自己专用的马,那是绝对没有必要,甚至也不妥当。她断定,托马斯爵士从没有过这样的打算。她必须说明,趁他不在家时给范妮买马,眼见他的大部分进项尚未妥善解决,却要进一步增加家里养马的巨大开支,她觉得很不合理。埃德蒙只是回答说:“范妮必须有一匹马。”诺里斯太太无法接受这样的看法。伯特伦夫人倒能接受,她完全赞成儿子的看法,认为范妮必须有一匹马,并且认为伯特伦爵士也会觉得有这个必要。她只是要求不要性急,只要儿子等托马斯爵士回来,由托马斯爵士亲自定夺这件事。托马斯爵士9月份就要回到家,只不过等到9月又有何妨呢?

埃德蒙生妈妈的气,更生大姨妈的气,怪她最不关心外甥女。不过,他对她的话却不能不有所顾忌,最后决定采取一个办法,既不至于使父亲认为他做得太过分,又可以使范妮有条件立即开始运动。他不能眼看着她没有马骑。他自己有三匹马,但没有一匹是供女士骑的。其中两匹是狩猎用的,另外一匹是拉车用的,他决定用这匹马换一匹表妹可以骑的马。他知道在哪里能找到这样的马,等主意一定,便很快办妥了这件事。新换来的雌马还真是难得,稍加调驯,便服服帖帖地很好驾驭了,于是差不多完全归范妮使唤了。她以前从未想到,还有什么会比那匹老灰马更让她称心如意的,可现在骑上埃德蒙的这匹雌马,真比过去骑老灰马还要快活得多。再一想这快活是表哥的深情厚意给她带来的,心里就越发快活,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认为表哥是世界上最善良、最伟大的典范,他的高尚品质只有她最能感受,她对他的感激之情是世界上任何感情都无法比拟的。她对他的感情集万般尊敬、不胜感激、无限信任、满腔柔情于一体。

这匹马不论在名义上还是在事实上都仍然归埃德蒙所有,因而诺里斯太太也能容忍范妮骑下去。至于伯特伦夫人,即使她想起原先曾反对过,也不会怪罪埃德蒙没等到托马斯爵士9月份回来,因为到了9月份,托马斯爵士仍在海外,而且近期内还不可能办完事情。就在他刚开始考虑回国的时候,突然遇到了不利的情况,因为各种事情很难预料,他便决定打发儿子先回家,自己留下做最后的安排。沥姆平安地回来了,告诉大家说父亲在外身体很好,可是诺里斯太太听后并不放心。她觉得托马斯爵士可能预感自己灾难临头,出于父爱的考虑,把儿子送回了家,因此她心里不禁冒出了种种可怕的预感。秋天的黄昏越来越长,在她那寂寞凄凉的小屋里,这些可怕的念头搅得她胆战心惊,只得每天跑到庄园的餐厅里来避难。然而,冬天又有了约会应酬之后,对她倒不无作用。在约会应酬的过程中,她满心欢喜地替大外甥女筹划未来的命运,心神也就平静了许多。“假如可怜的托马斯爵士命中注定永远回不来,现在看到亲爱的玛丽亚能嫁给一个富贵人家,倒也是莫大的安慰,”她经常这样想;而当她们和有钱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尤其是经人介绍了一位刚在乡下继承了一份最大地产、一个最佳职位的年轻人的时候,她更是总要这样想。

拉什沃思先生一见面就被伯特伦小姐的美貌所吸引,加之一心想要成家,很快便认为自己坠人了情网。他是个粗大肥胖、智力平庸的年轻人。不过,由于在身姿体态、言谈举止上并不讨人嫌,伯特伦小姐觉得能博得他的欢心,倒也非常得意。玛丽亚·伯特伦现年二十一岁,开始觉得自己应该结婚了。她若是能嫁给拉什沃思先生,就能享有一笔比她父亲还高的收入,还能确保在伦敦城里有一处宅邸,而这在眼下恰恰是她最为看重的目标。因此,本着同样的道义原则,她显然应该尽可能嫁给拉什沃思先生。诺里斯太太满腔热情地撮合这门亲事,用尽花言巧语,耍尽种种伎俩,想让双方认清彼此是多么般配。她使出了各种招数,其中包括跟拉什沃思先生的母亲套近乎。拉什沃思太太目前就和儿子住在一起,诺里斯太太甚至硬逼着伯特伦夫人一早赶了十英里坎坷的道路去拜访她。没过多久,她和这位太太便情投意合了。拉什沃思太太承认,她盼望儿子能早日结婚,并且宣称,伯特伦小姐和颜悦色,多才多艺,在她见过的年轻小姐中,似乎最为合适,能使她儿子幸福。诺里斯太太接受了这番夸奖,赞许拉什沃思太太真有眼力,对别人的优点能看得这么准。玛丽亚确实是他们大家的骄傲与欢乐——她白玉无瑕——是个天使。当然,追求她的人很多,她难免挑花了眼。不过,要是让她诺里斯太太经过这么短时间的相识就做决定的话,她认为拉什沃思先生恰恰是最配碍上她,也最能使她中意的年轻人。

经过几番舞会结伴跳舞之后,两位年轻人果然像两位太太料想的那样投缘。在照例禀报了远在海外的托马斯爵士之后,双方便订婚了,男女两家都非常满意,附近的局外人也都十分高兴,好多个星期以来,他们一直觉得拉什沃思先生和伯特伦小姐结婚非常合适。

托马斯爵士的答复几个月后才能收到。然而,在此期间,由于大家都认定他会满心喜欢这门亲事,两家人便毫无约束地来往起来,谁也无意保密,只不过诺里斯太太在逢人便讲的时候,最后总要告诫人家现在还不宜张扬。

伯特伦家一家人中,只有埃德蒙看得出这门亲事还有缺陷,不管姨妈再怎么称赞,他都不觉得拉什沃思先生是个理想的伴侣。他承认,妹妹的幸福只有妹妹自己最有数,可他并不赞成她把幸福都押在大笔的收入上。他跟拉什沃思先生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情不自禁地在想:“这个人若不是一年有一万两千英镑的收入,说不定是个很蠢的家伙。”

然而,托马斯爵士对于这桩亲事却感到由衷的高兴,因为这门亲事对他家无疑是有利的,再说他从信上获悉的全是好的一面,令人满意的一面。这是一门再合适不过的亲事,两家同在一个地方,又门当户对,于是他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向家里表示竭诚的赞同。他只提出了一个条件,婚礼要等他回来后再举行,因此便再次急巴巴地盼望回归。他是4月份写的信,满心指望能在夏季结束之前将一切事情办妥,离开安提瓜回国。

7月份正当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范妮刚满十八岁的时候,村里的交际场上又增添了格兰特太太的弟弟和妹妹,克劳福德先生和克劳福德小姐,格兰特太太的母亲第二次结婚后生下的两个孩子。两人都是拥有大宗财产的年轻人,儿子在诺福克有许多地产,女儿有两万英镑。他们小时候,姐姐总是非常疼爱他们,但是姐姐出嫁不久,母亲又接着去世了,便把他们交给一个叔叔照管。格兰特太太也不认识这位叔叔,因此后来很少见到弟弟妹妹。他们两人在叔叔家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克劳福德将军和克劳福德太太尽管在别的事情上总是意见不相吻合,但在疼爱两个孩子上却是一致的,如果说还有什么不一致的地方,那就是两人各宠爱一个。将军喜欢男孩,克劳福德太太溺爱姑娘。克劳福德太太这一去世,她的被保护人在叔叔家又住了几个月之后,不得不另投一个去处。克劳福德将军是个行为不端的人,他想把情妇带到家里来住,而把侄女赶走。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格兰特太太的妹妹才提出要投奔姐姐。此举不仅方便了一方,而且也正合另一方的心意。原来,格兰特太太跟住在乡下无儿无女的太太们已经来往够了,她那心爱的客厅早已摆满了漂亮的家具,还养了不少奇花异草、良种家禽,现在很想家里变个什么花样。因此,妹妹的到来使她非常高兴,她一向喜欢这个妹妹,眼下正希望把妹妹留在身边,直至她嫁人为止。她主要担心的是,一个在伦敦待惯了的年轻女士来曼斯菲尔德就怕过不惯。

克劳福德小姐并非完全没有类似的顾虑,不过她所顾虑的,主要是拿不准姐姐的生活派头和社交格调。她先是劝说哥哥和她一起住到他乡下的宅邸里,哥哥不答应,她才决定硬着头皮去投奔别的亲戚。遗憾的是,亨利·克劳福德非常讨厌始终居住在一个地方,局限于一个社交圈子。他不能为了照顾妹妹而做出这么重大的牺牲,不过他还是极其关切地陪她来到北安普敦,而且痛痛快快地答应,一旦她对这个地方感到厌倦,只要告诉他一声,他半个钟头内就把她带走。

这次会面令双方都很满意。克劳福德小姐看到姐姐既不刻板,也不土气——姐夫看上去也还体面,住宅宽敞,陈设齐全。格兰特太太看到她越发疼爱的两位年轻人,仪表着实讨人喜欢。玛丽·克劳福德长得异常俏丽,亨利虽然算不上英俊,但却挺有风度,富于表情。两人的仪态活泼有趣,格兰特太太顿时觉得他们样样都好。她对两人都喜欢,但尤其喜欢玛丽。她从来没能为自己的美貌而自豪,现在却能为妹妹的美貌而骄傲,真让她打心底里高兴。还没等妹妹到来,她就给她物色对象了。她看中了汤姆·伯特伦。一个姑娘拥有两万英镑,而且照格兰特太太看来又那么文雅、那么多才多艺,完全配得上一个男爵的大公子。格兰特太太是个心直口快的热心肠人,玛丽来了还不到三个小时,她就把她的打算告诉了她。

克劳福德小姐听说有这么高贵的一家人家离他们这么近,感到甚为高兴,而她姐姐这么早就为她操心,还给她选择了这么个对象,也都丝毫没有引起她的不快。结婚是她的目标,只要能嫁个称心的人家就行。她在伦敦见过伯特伦先生,知道他的相貌和家庭条件一样,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因此,尽管她把姐姐的话当笑话来听,但她还是记住要认真考虑一番。没过多久,格兰特太太又把这个主意告诉了亨利。

“我想到了一个主意,”格兰特太太进一步说道,“能使这件事十全十美。我真想把你们两个都安置在这一带,因此,亨利,我要你娶伯特伦家的二小姐,这姑娘可爱、漂亮、脾气好、有才艺,准能使你非常幸福。”

亨利鞠了个躬,向她道谢。

“亲爱的姐姐,”玛丽说,“你要是能劝说他做出这样的事,使我能与这么聪明的人结成姑嫂,那对我来说可是一件从未有过的快事,不过唯一遗憾的是,你手里没有五六个闺女供你差遣呀。你要想说服亨利结婚,非得有法国女人的口才不可。英国人的全部能耐都已试过了。我有三个眼光很高的朋友先后都迷上了他,她们几个,她们的母亲(都是非常聪明的女人),加上我亲爱的婶婶和我本人,都在煞费苦心地劝他、哄他、诱他结婚,究竟费了多大的劲,你想都想不到啊!你尽可以想象他是个最可怕的调情能手。要是伯特伦家的两位小姐不愿意肠断心碎,就让她们躲开亨利。”

“亲爱的弟弟,我不相信你会这样。”

“是呀,我想你肯定不会相信。你比玛丽来得厚道。你能体谅缺乏经验的年轻人遇事顾虑重重。我生性谨慎,不愿匆匆忙忙地拿自己的幸福冒险。谁也不像我这样看重婚姻。我认为,能有个妻子的福气,正如诗人措辞谨慎的诗句所描写的那样:‘上天最后赐予的最好的礼物’。”①(译者注:①引自弥尔顿《失乐园》第五部第十九行。)

“你瞧,格兰特太太,他多会玩弄字眼,只要看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我跟你说吧,他真令人可憎——将军的教育把他宠坏了。”

“年轻人在婚姻问题上怎么说,”格兰特太太说,“我才不当回事儿呢。如果他们扬言不愿意结婚,我只是权当他们没找到合适的对象。”

格兰特博士笑哈哈地赞赏克劳福德小姐自己没有立意不结婚。

“噢!是呀,我丝毫不觉得结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愿意让每个人都结婚,只要办得妥当。我不喜欢人们草率从事,不管什么人,什么时候结婚好,就什么时候结婚。”

这些年轻人从一开始便相互产生了好感。双方都有不少吸引对方的地方,结识之后,先是依照规矩矜持了一阵,随即便亲热起来。克劳福德小姐的美貌并未引起伯特伦家两位小姐的不快。她们自己就很漂亮,自然不会嫉恨别的女人长得漂亮。一见到她那活泼的黑眼睛,光洁的褐色皮肤,以及整个灵秀模样,她们几乎像两位哥哥一样着迷。她若是人长得高,身姿丰腴,容貌美丽,双方就会更有一番较量。可事实上,她没法与她们相比,她充其量算碍上一个可爱的漂亮姑娘,而她们却是当地最漂亮的青年女子。

她哥哥可不英俊。她们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觉得他真丑,又黑又难看,不过仍不失为一个谦谦君子,言谈挺讨人喜欢。第二次见面时,又发现他不那么很难看了。当然,他确实难看,不过他表情丰富,加上长着一口好牙,身材又那么匀称,大家很快便忘掉了他其貌不扬。等到第三次相会,在牧师住宅一道吃过饭之后,谁也不再说他长得不好看了。事实上,他是两姊妹所见过的最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两人都同样喜欢他。伯特伦小姐订婚以后,他便天公地道地应归朱莉娅。对于这一点,朱莉娅心中十分清楚,小伙子来到曼斯菲尔德还不到一个星期,她就准备跟他坠入爱河了。

玛丽亚对这个问题思想比较混乱,观点也不明确。她也不想去正视,不想搞明确。“我喜欢一个彬彬有礼的人不会有什么妨碍——谁都知道我的情况——克劳福德先生可得把握住自己。”克劳福德先生并非有意铤而走险。两位伯特伦小姐值得他去讨好,也准备接受他的讨好。他起初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让她们喜欢他。他并不想让她们深深陷入情网。他虽说有着清醒的头脑,平静的心境,本可以看得清楚一些,心里好受一些,但他却在这两方面给了自己很大的回旋余地。

“姐姐,我非常喜欢两位伯特伦小姐,”那次宴席结束,他把她们送上马车回来时说道。“这两个姑娘很文雅、很可爱。”

“当然是很文雅、很可爱啦。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不过你更喜欢朱莉娅。”

“噢!是的,我更喜欢朱莉娅。”

“你真的更喜欢她吗?一般人都认为伯特伦小姐长得更漂亮。”

“我也这么认为。她五官秀丽,我欣赏她的容貌——不过我更喜欢朱莉娅。伯特伦小姐当然更漂亮,我也觉得她更可爱,不过我总会更喜欢朱莉娅,因为你吩咐我这样做的。”

“我不会劝你的,亨利,不过我知道你最后必将更喜欢她。”

“难道我没对你说过,我一开始就更喜欢她吗?”

“况且,伯特伦小姐已经订婚。别忘了这一点,亲爱的弟弟。她已经有主了。”

“是的,我为此而更喜欢她。订了婚的女子总是比没订婚的更可爱。她已经了却了一桩心事,不用再操心了,觉得自己可以无所顾忌地施展全部本事讨得别人的欢心。一个订了婚的小姐是绝对保险的,不会有什么害处。”

“哦,就此而言——拉什沃思先生是个非常好的年轻人,配她绰绰有余。”

“可是伯特伦小姐压根儿不把他放在心上。你就是这样看你这位好朋友的。我可不这样看。我敢说,伯特伦小姐对拉什沃思先生是十分痴情的。谁一提到他的时候,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我觉得伯特伦小姐人很好,既然答应了别人的求婚,就不会是虚情假意的。”

“玛丽,我们该怎么整治他呀?”

“我看还是不要去管他。说也没有用。他最后会上当的。”

“可我不愿意让他上当,我不愿意让他受骗。我要把事情搞得清清白白、堂堂正正。”

“噢!亲爱的——由他自己去,让他上当去吧。上上当也好。我们人人都会卜当,只不过是早晚而已。”

“并不总是在婚姻问题上,亲爱的玛丽。”

“尤其是在婚姻问题上。就现今有幸结婚的人们而言,亲爱的格兰特太太,不管是男方还是女方,结婚时不上当的,一百个人中连一个也没有。我不管往哪儿瞧,发现都是如此。我觉得必然是如此,因为照我看来,在各种交易中,唯有这种交易,要求于对方的最多,而自己却最不诚实。”

“啊!你在希尔街住久了,在婚姻这个问题上没受过什么好的影响吧.。”

“我可怜的婶婶肯定没有什么理由喜欢自己婚后的状况。不过,根据我的观察,婚姻生活是要使心计耍花招的。我知道有许多人婚前满怀期望,相信和某人结婚会有某种好处,或者相信对方有德或有才,到头来发现自己完全受骗了,不得不忍受适得其反的结果!这不是上当是什么呢?”

“亲爱的姑娘,你的话肯定有点不符合事实的地方。请原谅,我不大能相信。我敢说,你只看到了事情的一半。你看到了坏处,但却没有看到婚姻带来的欣慰。到处都有细小的摩擦和不如意,我们一般容易要求过高。不过,如果追求幸福的一招失败了,人们自然会另打主意。如果第一招不灵,就把第二招搞好一些。我们总会找到安慰的。最亲爱的玛丽,那些居心不良的人尽会小题大做,要说上当受骗,他们比当事人自己有过之无不及。”

“说得好,姐姐!我敬佩你这种精诚团结的精神。我要是结了婚,也要这样忠贞不渝。我希望我的朋友们都能如此。这样一来,我就不会一次次的伤心。”

“玛丽,你和你哥哥一样坏。不过,我们要把你们俩挽救过来。曼斯菲尔德能把你们俩挽救过来——而且决不让你们上当。住到我们这里,我们会把你们挽救过来。”

克劳福德兄妹虽然不想让别人来挽救他们,但却非常愿意在这里住下。玛丽乐意目前以牧师住宅为家,亨利同样愿意继续客居下去。他刚来的时候,打算只住几天就走,但他发现曼斯菲尔德可能有利可图,再说别处也没有什么事非要他去不可。格兰特太太能把他们两个留在身边,心里自然很高兴,而格兰特博士对此也感到非常满意。对于一个懒散成性、不愿出门的男人来说,能有克劳福德小姐这样伶牙俐齿的年轻美貌女子做伴,总会感到很愉快,而有克劳福德先生在家做客,就可以有理由天天喝红葡萄酒。

两位伯特伦小姐爱慕克劳福德先生,这是克劳福德小姐感到比什么都高兴的事。不过她也承认,两位伯特伦先生都是很出色的青年,像这样的青年人,即使在伦敦,也很少能在一处碰到两个,况且两人颇有风度,而老大更是风度翩翩。他在伦敦住过很久,比埃德蒙活泼、风流,因此要挑就最好挑他。当然,他身为长子构成了另一个有利条件。克劳福德小姐早就预感到,她理应更喜欢老大。她知道她该这样做。

不管怎样,她还真该觉得汤姆·伯特伦挺可爱。他属于人人喜欢的那种年轻人,他的讨人喜欢比某些更高一级的天赋更易于被人们赏识,因为他举止潇洒,兴致勃勃,交际广泛,还很健谈。他对曼斯菲尔德庄园和准男爵爵位的继承权,决不会有损于这一切。克劳福德小姐不久便意识到,他这个人及条件足够了。经过通盘考虑,她觉得他的条件几乎样样都不错——一座庄园,一座方圆五英里的名副其实的庄园,一幢宽敞的现代修建的房子,位置相宜,林木深掩,完全可以选入王国乡绅宅邸的画集,唯一不足的是家具需要全部更新——两个可爱的妹妹,一个安详的母亲,他自己又那么讨人喜欢——再加上两个有利条件,一是他曾向父亲保证过,眼下不能多赌博;二是他以后将成为托马斯爵士。这都是很理想的,她认为她应该接受他。于是,她便对他那匹将要参加 B 城赛马会的马感起兴趣来。

他们结识后不久,汤姆就得去参加赛马会。家里人根据他平常的行为判断,他一去就得好几个星期才能回来,因此,他是否倾心于克劳福德小姐,很快就能表露出来。他大谈赛马会,引诱她去参加,而且带着悠然神往的热切心情,准备策划一大帮人一起去,不过到头来都是口头说说而已。.

再说范妮,在此期间她在干些什么,想些什么呢?她对两个新来的人是怎么看的呢?天下十八岁的姑娘当中,稂少有像范妮这样的,没有人肯来征求她的意见。她低声细气地、不引入注意地赞赏起克劳福德小姐的美貌来。至于克劳福德先生,虽然两位表姐一再夸赞他相貌堂堂,但她依然觉得他其貌不扬,因此对他绝口不提。她自己引起人们对她的注意,可以从下面的议论中看出个大概。“我现在开始了解你们每个人了,就是不了解普莱斯小姐,”克劳福德小姐和两位伯特伦先生一起散步时说。“请问,她进入社交界了,还是没有进入?我捉摸不透。她和你们一起到牧师住宅来赴宴,似乎是在参加社交活动,然而又那么少言寡语,我觉得又不像在参加社交活动。”

这番话主要是讲给埃德蒙听的,于是埃德蒙答道:“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不想由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我表妹已经不再是孩子了。她在年龄和见识上,都已经是大人了,至于社交不社交,我可回答不了。”

“不过总的说来,这比什么都容易判断。两者之间的差别非常明显。人的外貌及言谈举止,一般说来是截然不同的。直到如今,我一直认为对于一个姑娘是否进入社交界,是不可能判断错误的。一个没有进入社交界的姑娘,总是那身打扮,比如说,戴着一顶贴发无边小圆软帽,样子非常娴静,总是一声不响。你尽管笑好了—— 不过我向你担保,事实就是如此——她们这样做有时未免过分了些,但总的来说是非常恰当的。姑娘就应该文静庄重。最让人看不惯的是,刚被引进社交界就换个派头,这往往太突然了。时常在极短的时间里从拘谨沉默一下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得无所顾忌!这可是眼下风气中的缺陷所在。人们不愿意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一下子就无所不能了——也许你去年见到她时,她简直都不会说话。伯特伦先生,你有时大概见过这样的变化吧。”

“我想我见过。不过你这样说不见得公正。我知道你的用心何在。你是在拿我和安德森小姐开玩笑。”

“才不是呢。安德森小姐!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谁,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一点也不明白。不过,你要是肯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也要非常高兴地和你开开玩笑。”

“啊!你还真会应对呀,不过我才不会上那个当呢。你刚才说一个姑娘变了,一定是指安德森小姐。你形容得分毫不差,一听就知道是她。一点不错。贝克街的安德森那家人。你知道吗,我们几天前还谈起他们呢。埃德蒙,你听我跟你说起过查尔斯·安德森。事情的确像这位小姐所说的那样。大约两年前,安德森把我介绍给他一家人的时候,他妹妹还没有进入社交界,我都没法让她开口。一天上午我在他们家等安德森,坐了一个钟头,屋里只有安德森小姐和一两个小姑娘——家庭女教师病了或是逃走了,那做母亲的拿着联系事务的信件不断地进进出出。我简直没法让那位小姐跟我说一句话,看我一眼——没有一点客气的表示——她紧绷着嘴,神气地背对着我!后来,我有一年没有再见到她。那期间她进入了社交界。我在霍尔福德太太家遇见了她——可是记不起她了。她走到我跟前,说是认识我,两眼盯着我把我看得直发窘,还边说边笑,弄得我两眼不知道往哪里看是好。我觉得,当时我一定成了满屋子人的笑柄——显然,克劳福德小姐听说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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