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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简·奥斯汀 当前章节:152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坐了一会之后,克劳福德小姐又站了起来。“我必须活动活动,”她说,“我越休息越累。隔着这堵隐篱往那边看,都把我看厌倦了。我要去隔着铁门看那片景色,想能好好地看一看。”

埃德蒙也离开了座位。“克劳福德小姐,你要是顺着这条小路望去,就会觉得这条路不会有半英里长,也不会有半个半英里长。”

“这条路可是长得很哪,”克劳福德小姐说。“我一眼就看出长得很。”

埃德蒙还在与她争论,但是无济于事。她不肯计算,也不肯比较。她光是笑,光是固执己见。这种行径倒比坚持以理服人还要迷人,因此两人谈得非常愉快。最后双方说定,再在林子里走一走,好确定它究竟有多大。他们想沿着正在走的路线(因为在隐篱的一边,顺着树林还有一条直直的绿荫小道),向林子的一头走去,如果需要的话,也许朝别的方向稍微拐一拐,过一阵就回来。范妮说她休息好了,也想活动活动,但是没得到许可。埃德蒙恳切地劝她不要动,这番好意她难以违拗,便一个人坐在凳子上,想到表哥这样关心自己,心里感到乐滋滋的,但又为自己身体不够强健而深感遗憾。她望着他们,直到他们转过弯去。她听着他们边走边谈,直到听不见为止。

十五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范妮仍然在想着埃德蒙、克劳福德小姐和她自己,没有一个人来打断她的思绪。她开始感到奇怪,她怎么会给撂下这么长时间,于是便侧耳倾听,急于想再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听了又听,终于听见了,听见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但是,她刚意识到来的并不是她所盼的人,伯特伦小姐、拉什沃思先生和克劳福德先生便从她走过的那条路上走出来,来到了她面前。

几个人一看见她,迎头而来的是这样的话:“普莱斯小姐孤零零一个人啊!”“亲爱的范妮,这是怎么回事呀?”范妮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们。“可怜的小范妮,”她表姐嚷道,“他们竟然这样怠慢你呀!你早该和我们待在一起的。”

然后,这位表姐便坐了下来,两位先生分坐在她两边。她又捡起了他们刚才谈论的话题,兴致勃勃地讨论如何改造庄园。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不过,亨利·克劳福德满脑子的主意和方案,而且一般说来,不论他提出什么建议,都会立即得到赞同,先是伯特伦小姐,接着是拉什沃思先生。拉什沃思先生的主要任务,似乎就是听别人出主意,自己不敢贸然提出任何主见,只是遗憾大家没见过他的朋友史密斯的庄园。

这样过了一阵,伯特伦小姐眼望着铁门,说是想穿过铁门到庭园里看看,以便他们的想法和计划能够更加全面。这正中其他几个人的心意。在亨利·克劳福德看来,这再好不过了,只有这样才能有所帮助。他当即发现,不到半英里以外有座小山丘,站在上边恰好可以俯瞰大宅。因此,他们必须到那山丘上,而且就打这铁门出去。可是门却锁着。拉什沃思先生后悔没带钥匙。他出来的时候,曾隐约想过是否要带钥匙,现在下定了决心,今后再来这里决不能不带钥匙。可是,这仍然不能解决眼下的问题。他们出不了铁门。由于伯特伦小姐要出铁门的愿望丝毫未减,最后拉什沃思先生爽快地宣布,他要去取钥匙。于是,他就走了。

“我们离大宅这么远,这无疑是我们所能采取的最好办法,”拉什沃思先生走后,克劳福德先生说。

“是的,没有别的办法。不过说实话,难道你不觉得这座庭园总的来说比你预想的要差吗?”

“那倒没有,事实恰恰相反。我觉得比我预想的更好、更气派,就其风格来说更趋完美,虽说这种风格可能算不上是最好的。跟你说实话,”克劳福德先生声音压得低低地说,“我想,我要是再看到索瑟顿的话,就决不会像这次这样兴高采烈了。一到了明年夏天,我也不会觉得它改善得比现在更好。”

伯特伦小姐不知说什么是好,过了一会才答道:“你是个深通世故的人,自然会用世俗的眼光看问题。要是别人觉得索瑟顿变得更好了,我相信你也会那样看的。”

“我恐怕还不是个那么深通世故的人,因此不会去顾及在某些方面于己是否有利。我的感情不像老于世故的人那样说变就变,我对往事的记忆也不像老于世故的人那样容易受别人的影响。”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伯特伦小姐又开口了:“今天上午你赶车来这里的时候,好像赶得很开心。我看到你那样快乐感到很高兴。你和朱莉娅笑了一路。”

“是吗?不错,我想我们是笑了一路,不过我丝毫记不得为什么而笑。噢!我想我给她讲了我叔叔的爱尔兰老马夫的一些滑稽故事。你妹妹就爱笑。”

“你觉得她比我开朗吧。”

“更容易被逗乐,”克劳福德先生答道,“因而,你知道,”说着笑了笑,“更适合做伴。我想,在十英里的旅途中,我很难拿一些爱尔兰的奇闻逗你开心的。”

“我想,我天性和朱莉娅一样快活,不过我现在的心事比她多。”

“你的心事肯定比她多——在有些处境下,情绪高涨会意味着麻木不仁。不过你前程似锦,不该情绪低落。你的前面是一片明媚的景色。”

“你说的是字面意思还是比喻意义?我想是字面意思吧。景色的确不错,阳光灿烂,庭园令人赏心悦目。但遗憾的是,这座铁门、这道隐篱,给我一种约束和困苦的感觉。正如椋鸟说的那样:‘我无法飞出牢笼。’①” (译注:①引自英国小说家劳伦斯·斯特恩(1713-1768)所著《感伤的旅程》。) 伯特伦小姐面带表情地一边说,一边向铁门走去,克劳福德先生跟在她后边。“拉什沃思先生取钥匙去了这么长时间!”

“没有钥匙,没有拉什沃思先生的许可相保护,你无论如何也是出不去的。不然的话,我想在我的帮助下,你可以毫不费力地从门上边翻过去。如果你真的想要自由,并且认为这不犯禁,我想还是可以这样做的。”

“犯禁!什么话呀!我当然可以那样出去,而且就要那样出去。你知道,拉什沃思先生一会儿就会回来——他不会看不见我们的。”

“即使他看不见我们,还可以请普莱斯小姐告诉他,让他到山丘附近,到山丘上的橡树林里找我们。”

范妮觉得这样做不妥,忍不住想要加以阻止。“你会受伤的,伯特伦小姐,”她嚷道。“那些尖头肯定会把你刺伤——会撕破你的衣服——你会掉到隐篱里去。你最好不要过去。”

话音未落,她表姐已平安无事地翻到了那边,脸上挂着洋洋得意的微笑,说道:“谢谢你,亲爱的范妮,我和我的衣服都安然无恙,再见。”

范妮又一次被孤零零地扔在那里,心情并不比原来好受。她几乎为她耳闻目睹的一切感到难过,对伯特伦小姐感到惊讶,对克劳福德先生感到气恼。他们俩采取一条迂回路线,一条在她看来很不合理的路线,朝小山丘走去,很快就走没影了。就这样又过了一会,她既见不到人,也听不到什么动静。整个小树林里似乎就她一个人。她几乎感到,埃德蒙和克劳福德小姐已经离开了树林,可是埃德蒙不会把她忘得这么彻底。

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又一次把她从懊恼的沉思中惊醒,有人脚步匆匆地顺着主径走来了。她以为是拉什沃思先生,不料却是朱莉娅,只见她又热又气喘吁吁,满脸失望的样子,一见到范妮便嚷嚷道:“啊!别人都哪儿去了?我还以为玛丽亚和克劳福德先生和你在一起呢。”

范妮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我敢说,他们在捣鬼!我哪儿也看不到他们,”朱莉娅一边说一边用急切的目光往庭园里搜寻。“不过他们不会离这儿很远,我想玛丽亚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甚至不用别人搀扶。”

“不过,朱莉娅,拉什沃思先生马上就会拿来钥匙。你还是等等他吧。”

“我才不等哪。我一个上午都在陪这家人,够腻烦的了。听着,姑娘,我是刚刚摆脱他那令人讨厌透顶的妈妈。你安安静静、快快活活地坐在这里,我却一直在活受罪呀!也许当初可以让你来干我这份差事,可你总是设法避开这种尴尬局面。”

对范妮的这番责难极不公正,不过范妮倒能宽容,不予计较。朱莉娅心里有气,性子又急,不过她觉得持续不了多久,因而未予理会,只是问她有没有见到拉什沃思先生。

“见到了,见到了。他风风火火地跑开了,好像性命攸关似的,只是仓促地对我们说了声他去干什么,你们都在哪里。”

“可惜他白辛苦了一场。”

“那是玛丽亚小姐的事。我犯不着因为她的过失而跟自己过不去。讨厌的大姨妈拉着管家婆东游西逛,弄得我甩不开拉什沃思太太,不过她儿子我可甩得掉。”

朱莉娅立即爬过栅栏走开了,也不理会范妮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她有没有看见克劳福德小姐和埃德蒙。不过,范妮坐在那里,由于担心看到拉什沃思先生,不再一味地去琢磨他们久去不归。她觉得他们太对不住拉什沃思先生,而刚才的事还得由她来告诉拉什沃思先生,她感到非常难受。朱莉娅跳出栅栏不到五分钟,拉什沃思先生便赶来了。范妮尽管把事情讲得十分婉转,但看得出来,拉什沃思先生感到非同一般的屈辱和气愤。起初他几乎什么都不说,只是脸上表现出极度的惊讶和恼怒,随即便走到铁门跟前,站在那里,仿佛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要我待在这儿——玛丽亚表姐叫我转告你,你可以在那座山丘或附近一带找到他们。”

“我想我一步也不想往前走了,”拉什沃思先生气呼呼地说。“我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见。等我赶到山丘那儿,他们也许又到别的地方了。我走路已经走得够多了。”

他在范妮身旁坐下,脸色异常阴郁。

“我感到很抱歉,”范妮说。“真令人遗憾。”她很想再说点妥帖的安慰话。

沉默了一阵之后,拉什沃思先生说:“我想他们完全可以在这儿等我。”

“伯特伦小姐认为你会去找她的。”

“她要是待在这儿,我就不用去找她了。”

这话是毋庸置疑的,因此范妮沉默不语。又停了一阵之后,拉什沃思先生继续说道:“请问,普莱斯小姐,你是不是像有些人那样,对这位克劳福德先生崇拜得五体投地?我却看不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觉得他一点也不漂亮。”

“漂亮!谁也不会说这么一个矮小的男人漂亮。他还不到五英尺九英寸。我看他可能还不到五英尺八英寸。我觉得这家伙不好看。依我看,克劳福德家这兄妹俩完全是多余的,没有他们我们照样过得挺好。”

范妮一听这话,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她不知道如何反驳他。

“假如我说过取钥匙有什么难处的话,他们不等我倒也情有可原,可是伯特伦小姐一说要钥匙,我就赶忙去取了。”

“我敢说,你当时表现得再爽快不过了,我认为你走路的速度不能再快了。不过你如道,从这里到大宅,再到大宅里面,总还是有一段距离。而人在等待的时候,对时间就把握不准了,每过半分钟就像是过了五分钟。”

拉什沃思先生站起身来,又走到铁门跟前,嘴里说:“我当时身上带钥匙就好了。”范妮见他站在那里,觉得他态度有所缓和,由此受到鼓励,想再劝说一次,于是便说道:“真遗憾,你没跟他们一起去。他们认为从庭园的那个地方可以更好地察看大宅,可以琢磨如何加以改进。可你要知道,你不在场,这种事什么也定不下来。”

范妮发现,把一个伙伴打发走比把他留在身边还要顺利些。拉什沃思先生被说动了。“好吧,”他说,“如果你真认为我还是去的好,我也不该白去取了一趟钥匙。”他开门走了出去,也没再打个招呼便走开了。

这时候,范妮的心思完全回到了离她已久的那两个人身上,实在耐不住了,便决定去找他们。她顺着林边小路,朝他们去的方向走去,刚转到另一条小路上,便又一次听到了克劳福德小姐的说话声和笑声。声音越来越近,又转了几个弯,那两个人便出现在她面前。据他们说,他们是刚从庭园回到荒野上来的。他们离开她没走多久,便遇到一个边门没锁,于是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他们在庭园里走了一阵,终于走上了范妮一上午都盼着要去的那条林荫大道,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原来他们是这样玩的。显然,他们玩得非常快活,忘记了已离开她有多久。埃德蒙对范妮说,他多么希望她也和他们在一起,当时若不是因为她已经走不动了,他肯定会回来叫她一块去的。这些话是对范妮的莫大安慰,但还不足以消除她内心的委屈,表哥本来说过一会就回来,却把她撂下了整整一个小时;也不足以驱除她的好奇心,她想知道他们在此期间一直在谈些什么。到头来,她只能感到失望和伤心,因为她们一致表示,要回大宅去了。

拉什沃思太太和诺里斯太太走到阶径的台阶跟前,来到了顶部,准备往荒野走去,这时她们离开大宅已足有一个半小时了。诺里斯太太分心的事情太多,因而无法走快。尽管外甥女都遇到了不顺心的事,心里快活不起来,她却觉得一上午十分开心——女管家先是客客气气地就野鸡问题向她介绍了许多情况,接着把她领到奶牛场,又把奶牛的情况做了详细的介绍,给了她一张领单,让她去领一包有名的奶酪。朱莉娅离开她们之后,她们又遇到了园丁。诺里斯太太极其高兴能与园丁相识,因为她为园丁判明了他孙子的病症,告诉他说他孙子得的是疟疾,答应给他一个治疟疾的符咒。为了报答她,园丁领她参观了他所有的奇花异草,还把一株非常稀罕的石楠送给了她。

相遇之后,大家一起回到大宅,坐在沙发上聊天,看《评论季刊》,借以消磨时间,等待其他人回来,等候开饭。两位伯特伦小姐和两位男士回来时天色已晚,他们的出游看来并不怎么愉快,也丝毫无助于这天原来的计划。照他们的说法,他们一直在你找我我找你,最后虽然终于碰到了一起,但是照范妮看来,似乎为时过晚,难以恢复原来的和谐关系,而且正如他们所说的,也来不及做出改造庄园的任何决定。她看了看朱莉娅和拉什沃思先生,觉得心中不快的并不止她一个人,他们两人都是满脸阴沉沉的。克劳福德先生和伯特伦小姐要快活得多,她觉得吃饭的时候,克劳福德先生煞费苦心地想要消除那两个人对他的怨恨,使席间个个都喜笑颜开。

饭后不久,送来了茶和咖啡,由于坐车回家还要走十‘英里,不允许耽搁很多时间,因而从就座入席开始,到马车来到门前为止,一连串无关紧要的客套应酬进行得紧紧张张,诺里斯太太先是坐立不安地折腾了一番,接着从女管家那里弄到几只野鸡蛋和一包奶酪,又对拉什沃思太太说了一大堆客气话,便准备带头动身了。与此同时,克劳福德先生走到朱莉娅跟前,说道:“我来时的伙伴如果不怕在夜色中坐在一个无遮无挡的位置上,我希望她回去时还能和我坐在一起。”朱莉娅没有料到他会提出这一请求,但却和颜悦色地接受了,她这一天的结局很可能像开始一样愉快。伯特伦小姐本来心里另有打算,现在却有点失望——不过,她深信克劳福德先生真正的意中人是她,这使她足可聊以自慰,并能得体地接受拉什沃思先生临别时的殷勤。毫无疑问,比起把她扶上驾驶座来,克劳福德先生倒更乐意把她扶进马车——这样的安排越发使他自呜得意。

“范妮,我敢说你这一天过得不错呀!”马车打庭园里驶过时,诺里斯太太说。“自始至终好开心啊!我想你应该非常感激伯特伦姨妈和我,是我们安排让你来的。你这一天玩得多快活呀!”

玛丽亚心中不满,直言不讳地说:“我想,姨妈,你真是大获丰收啊。你怀里好像抱满了好东西,我们之间有一只篮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一直在碰我的胳膊肘,碰得我好痛。”

“亲爱的,那只不过是一小株漂亮的石楠,那个好心的老园丁非要叫我带上。不过要是妨碍了你,我这就把它抱在腿上。喂,范妮,你给我拿着那个包——要小心 ——不要掉下来。里边是奶酪,就是我们吃饭时吃的那种高级奶酪。那位惠特克太太真好,非让我拿一包不行。我一直不肯拿,后来见她都快急哭了才拿了一包。我知道我妹妹就喜欢这东西。那个惠特克太太真是个难得的好管家呀!我问她仆人在饭桌上是否允许喝酒时,她都吓了一跳。有两个女仆因为穿白裙子被她辞退了。小心奶酪,范妮。现在,我能照顾好另一个包裹和篮子了。”

“你还白捞来了些什么?”玛丽亚说,听了对方以这样的话恭维索瑟顿,颇有几分得意。

“亲爱的,怎么是白捞!只不过是四只漂亮的野鸡蛋,惠特克太太非要逼着我拿,我不拿她就不答应。她说她知道我孤零零一个人过日子,能养那么几个小生灵,一定会给我带来乐趣。我想肯定会很好玩。我打算把它们交给牛奶房女工,一有母鸡抱窝,就塞进去。要是能抱出来,我就把它们弄回家,借个鸡笼。我寂寞的时候摆弄摆弄它们,倒会很有意思。我要是养得好,还会给你母亲几只。”

当晚夜色很美,又温和又宁静,在如此静谧的大自然中坐车旅行,真是再惬意不过了。不过,诺里斯太太一不说话,车里的人便静悄悄了。他们都已疲惫不堪——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琢磨,这一天给他们带来的是愉快还是痛苦。

在索瑟顿度过的这一天,尽管有这样那样的不能令人满意之处,但对两位伯特伦小姐来说,比起尔后不久从安提瓜寄回曼斯菲尔德的那些信件来,却使她们心里觉得愉快得多。想念亨利-克劳福德比想念她们的父亲有意思得多。信上告诉她们,她们的父亲过一阵就要回到英国,这是让她们想起来最头痛的一件事。

11月是个令人沮丧的月份,做父亲的决定在这个月份到家。托马斯爵士对此写得毫不含糊,只有老练而又归心似箭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写法。他的事情眼看就要办完了,提出乘坐9月份的邮船回国是有正当理由的。因此,他也就盼着11月初能和亲爱的妻子儿女重新团聚。

玛丽亚比朱莉娅更为可怜,因为父亲一回来她就得嫁人。父亲最关心她的幸福,回来后就会要她嫁给她原来为了她的幸福而选定的意中人。前景是暗淡的,她只能给它蒙上一层迷雾,希望迷雾消散之后,能出现另一番景象。父亲不大会是11月初回来,凡事总会有个耽搁,比如航行不顺利或是出点什么事。凡是不敢正视现实、不敢接受现实的人,都会幻想出点什么事来寻求慰藉。可能至少要到11月中旬,离现在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就有十三个星期。十三个星期可能发生很多事情。

托马斯爵士要是知道一点点他的两位女儿对他回家一事的想法,定会伤透了心。他要是知道他回来的事在另一位小姐心里引起的关注,也不会感到安慰。克劳福德小姐和她哥哥晚上到曼斯菲尔德庄园来玩,听到了这个好消息。她虽说出于礼貌地问了问,并不显得多么关心,只是心平气和地表示一番祝贺,但却聚精会神一字不漏地听别人讲这件事。诺里斯太太把信的内容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大家,然后便抛开了这个话题。但是喝过茶以后,当克劳福德小姐和埃德蒙、范妮一起站在敞开的窗口观看黄昏景色,而两位伯特伦小姐、拉什沃思先生和亨利·克劳福德在钢琴旁边忙着点蜡烛的时候,她突然朝他们转过身来,重新捡起了这个话题,说道:“拉什沃思先生看样子多高兴啊!他在想11月份呢。”

埃德蒙也转过头来望着拉什沃思先生,不过没说什么。

“你父亲回来可是件大喜事。”

“还真是件大喜事呢,都离家这么久了。不仅时间久,而且还担了那么多风险。”

“这件喜事还会引出别的喜事来:你妹妹出嫁,你接受圣职。”

“是的。”

“说出来你可不要生气,”克劳福德小姐笑着说,“这件事真让我想起了一些异教英雄,他们在国外立了大功,平安回来后就奉献点****品来祭神。”

“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品可言,”埃德蒙虽然一本正经但仍然面带笑容地答道,一边又向钢琴那边瞥了一眼,“那完全是她自己愿意。”

“噢!是的,我知道她自己愿意。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她没有超出一般年轻女子做事的分寸。我毫不怀疑她极其乐意。我说的另一桩****你当然不理解。”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去当牧师和玛丽亚要结婚一样,完全是出于自愿。”

“幸好你的意愿和你父亲的需要恰好一致。我听说,这附近给你保留了一个收入很高的牧师职位。”

“你认为我是因此才愿意当牧师的。”

“我知道他绝不是为了这个原因,”范妮嚷道。

“谢谢你的美言,范妮,不过我自己可不敢这么说。恰好相反,很可能正是因为我知道我会有这样一份生活保障,我才愿意当牧师的。我觉得这也不算错。再说也不存在什么天生的抵触情绪。如果说一个人由于知道自己早年会有一份不错的收入,从而就做不成一个好牧师,我看这是没有什么根据的。我掌握在可靠的人的手中。我想我并没有受到不良的影响,我认为我父亲非常认真负责,也不会让我受到不良的影响。我毫不怀疑我在这件事上是有个人考虑的,可我认为这是无可指摘的。”

“这就像是,”稍顿了一会后,范妮说道,“海军将领的儿子要参加海军,陆军将领的儿子要参加陆军,谁也不能说这种事情有什么错的。他们想要选择亲朋最能帮得上忙的那一行,谁也不会对此感到奇怪,也不会认为他们干上这一行之后,并不像表面上装得那么认真。”

“是的,亲爱的普莱斯小姐,从道理上说的确如此。就职业本身而言,不论是海军还是陆军,这样做是有道理的。这样的职业,从各方面看都受人敬仰:它需要大无畏的精神,要冒送命的危险,充满惊天动地的场面,还有威武雄壮的打扮。陆军和海军总是受到上流社会的欢迎。男子汉参加陆军和海军,谁也不会感到奇怪。”

“可是一个男子汉由于明知要得到一份俸禄而去当牧师,他的动机就要受到怀疑,你是这样想的吧?”埃德蒙说。“在你看来,他要证明自己动机纯正,就必须在事前丝毫不知道是否有俸禄的情况下去当牧师。”

“什么!没有俸禄去当牧师!不,那真是发疯,不折不扣的发疯!”

“我是否可以问你一句:如果有俸禄不去当牧师,没俸禄也不去当牧师,那教会的牧师从哪里来呢?我还是不问为好,因为你肯定无法回答。不过,我想从你的论点来为牧师们做点辩护。由于牧师不受你所欣赏的那些引诱人们去参加海军、陆军的种种思想的影响,由于大无畏精神、惊天动地、威武雄壮都与他们无缘,他们在选择自己的职业时,其真诚与好意更不应该受到怀疑。”

“噢!他们的确很真诚,宁愿要一份现成的收入,而不肯靠干活去挣一份收入。他们的确也是一片好意,今后一生就能无所事事,只要吃吃喝喝,长得肥肥胖胖。这实在是懒惰呀,伯特伦先生。懒惰,贪图安逸——没有雄心壮志,不喜欢结交上等人,不愿意尽力讨人喜欢,正是这些毛病使一些人当上了牧师。牧师无事可做,只会邋里邋遢,自私自利——读读报,看看天气,和妻子拌嘴吵架。所有的事务都由助理牧师来做,他自己的日常事务就是应邀赴宴。”

“这样的牧师肯定有,可我认为人数并没有那么多,克劳福德小姐把这种现象视为牧师的通病是不恰当的。你把牧师全都说得一无是处,你这种陈腐的指责——请允许我这样说,我想不是你自己的看法,而是和抱有偏见的人在一起,听惯了他们的意见。你凭着自己的观察,不可能对牧师有多少了解。你这么无情地指责的这类人中,你直接认识的没有几个。你讲的这些话是在你叔叔的饭桌上听来的。”

“我所说的话,我认为是大家的普遍看法,而大家的普遍看法通常是正确的。虽然我没怎么亲眼见识过牧师们的家庭生活,但很多人都亲眼见识过了,因此那些话不会毫无根据。”

“任何一个有文化的人组成的团体,不管它属于哪个派别,如果有人不分青红皂白地认为它的每个人都很糟,他的话肯定有不可靠的地方,或者(笑了笑)有什么别的成分。你叔叔和他的将军同事们除随军牧师外,对牧师们的情况并不了解,而对随军牧师,不论是好是坏,概不欢迎。”

“可怜的威廉!他可受到安特卫普号上的随军牧师的多方关照,”范妮深情地说,虽然与所谈话题无关,却是她真情的流露。

“我才不喜欢听信我叔叔的意见呢,”克劳福德小姐说,“这叫我难以想象。既然你逼人太甚,我不得不说,我并非丝毫没有办法了解牧师是什么样的人,我眼下就在我姐夫格兰特博士家做客。虽然格兰特博士待我非常好,对我关怀备至,虽然他是个真正有教养的人,而且我敢说还是个知识渊博的学者,是个聪明人,布道往往很受欢迎,为人也很体面,可在我看来,他就是个懒惰、自私、养尊处优的人,凡事以吃喝为重,不肯帮别人一点点忙,而且,要是厨子没把饭做好,他就冲他那好得不得了的妻子发脾气。对你们实说了吧,亨利和我今晚在一定意义上是被逼出来的,因为一只鹅做嫩了,不合他的意,他就气个没完。我那可怜的姐姐不得不待在家里受气。”

“说实语,我对你的不满并不感到奇怪。他在性情上有很大的缺陷,而自我放纵的不良习惯又使他的性情变得更坏。像你这种心地的人,眼见着姐姐受这样的气,心里一定不是滋味。范妮,我们不赞成这种行为。我们可不能为格兰特博士辩护。”

“是不能,”范妮答道,“不过,我们不能因此就否定他这行职业。格兰特博士不管干哪一行,都会把他的坏脾气带到那一行去。他要是参加海军或陆军的话,他手下指挥的人肯定比现在多得多。我想,他当海军军官或陆军军官,会比他当牧师给更多的人带来不幸。再说,我只觉得,不论我们希望格兰特博士干的是别的哪一行,他在那紧张的世俗的行业里很有可能比现在还糟糕,因为那样一来,他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义务来反省自己——他就会逃避自我反省,至少会减少自我反省的次数,而现在他却逃避不掉。一个人——一个像格兰特博士这样有头脑的人,每个星期都在教育别人怎样做人,每个星期天都要做两次礼拜,和颜悦色地讲道,而且讲得那么好,他本人岂能不因此变得好一些。这肯定会让他有所思考。我深信,他当牧师比干哪一行都能多做些自我约束。”

“当然我们无法证明相反的情况——不过我祝愿你的命运好一些,普莱斯小姐,不要做一个靠讲道才能变得和蔼些的人的妻子。这样的人虽然每个星期天可以借助讲道使自己和和气气,但从星期一上午到星期六晚上因为鹅肉做嫩了跟你争争吵吵,也就够糟糕的了。”

“我想能常和范妮吵架的人,”埃德蒙亲切地说,“即使讲道也感化不了。”

范妮转过脸去,探身窗外。克劳福德小姐带着快活的神态说道:“我想普莱斯小姐往往是值得受人称赞,却又不习惯于听人称赞自己。”她刚说完,两位伯特伦小姐便恳切地邀请她去参加三重唱,她轻快地向钢琴那儿走去,埃德蒙望着她的背影,揣摩着她的种种好处,从谦恭和悦的仪态到轻盈优美的步履,真让他心醉神迷。

“我相信她一定是个好脾气,”埃德蒙随即说。“这样的脾气永远不会给人带来痛苦!她走起路来多优美呀!她接受别人的意愿多爽快呀!一叫她就过去了。真可惜,”他想了想又说,“她居然落在这样一些人的手里!”

范妮同意他的说法。她感到高兴的是,他继续和她待在窗前,不去理会就要开始的三重唱,并且马上像她一样把目光转向窗外的景色。在清澈灿烂的夜空中,在浓黯的林荫的衬托下,一切都显得肃穆宜人,令人心旷神怡。范妮抒发起自己的情感来。“这景色多么和谐呀!”她说。“多么恬静啊!比什么图画、什么音乐都美,就连诗歌也难尽言其妙。它能让你忘掉人间的一切烦恼,使你的心乐不可支!每当这样的夜晚我临窗外眺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世界上既没有邪恶也没有忧伤。如果人们多留神大自然的崇高壮丽,多看看这样的景色而忘掉自我,邪恶和忧伤一定会减少。”

“我喜欢听你抒发自己的激情,范妮。这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夜晚,那些没有像你那样受过一定熏陶的人——至少是那些在早年没有受过爱好自然的培育的人,是非常可怜的。他们失去了许多东西。”

“表哥,是你培养了我这方面的思想情感。”

“我教的这个学生非常聪明。那儿是大熊星,非常明亮。”

“是的,还有大熊星。要是能看见仙后星就好了。”

“那得到草坪上才能看到。你怕不怕?”

“一点也不怕。我们好久没有观看星星了。’

“是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三重唱开始了。“我们等她们唱完了再出去吧,范妮,”埃德蒙一边说,一边转过脸,背向窗户。范妮见他随着歌声在一点一点地朝钢琴那儿移动,心里感到一阵屈辱。等歌声停下时,埃德蒙已走到歌手跟前,跟大家一起热烈地要求她们再唱一遍。

范妮一个人站在窗前叹息.直至诺里斯太太责备她当心着凉,她才离开。

托马斯爵士将于11月回家,他的大儿子有事需要提前赶回。快到9月时,伯特伦先生发来了消息,先是猎场看守人收到他的来信,接着埃德蒙也收到一封。到8月底,他人就回来了。每逢合适场合,或克劳福德小姐要求的时候,他还会兴冲冲地讨好献殷勤,谈赛马和韦茅斯,谈他参加过的舞会和结交的朋友。要是在六个星期以前,克劳福德小姐也许还会感到几分兴趣,现在经过实际比较,她毫不含糊地意识到她更喜欢他弟弟。

这是很苦恼的事,她为此深感愧疚,不过事已如此。她现在已不想嫁给老大了,甚至不想取悦于他,只不过觉得自己姿色美丽,稍微向他施展几分就行了。他离开曼斯菲尔德这么久,只知道寻欢作乐,遇事从不和她商量,这一清二楚地表明,他根本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她的态度比他的还要冷漠,她相信,即使他这就当上他迟早要当的曼斯菲尔德庄园的主人,成为不折不扣的托马斯爵士,她也不愿嫁给他。

伯特伦先生为了赶上这个时令的活动回到了曼斯菲尔德,而克劳福德先生为了赶这个时令的活动去了诺福克。到了9月初,埃弗灵厄姆是缺不了克劳福德先生的。他一去就是两个星期。对于两位伯特伦小姐来说,这两个星期真是百无聊赖,她们俩本该因此而有所警觉,朱莉娅虽说在跟姐姐争风吃醋,却意识到他的甜言蜜语完全不可轻信,并且希望他不要回来。在这两个星期中,除了打猎、睡觉之外,克劳福德先生还有充足的闲暇,如果善于反省自己的动机,考虑一下他一味无聊地图慕虚荣究竟为的哪一桩,他就会翻然醒悟过来,意识到不该急着回去。但是,由于受优裕生活和坏榜样的影响,他变得又愚钝又自私,只顾眼前利益,没有长远打算。那姊妹俩聪明美丽,对他情意绵绵,给他那颗厌腻的心带来一点欢愉。他觉得在诺福克一点也没有在曼斯菲尔德和姑娘们厮混快活,因此便在说定的时间满心欢喜地回来了,而他再来与之厮混的对象们也同样满心欢喜地迎候他的到来。

克劳福德先生没回来之前,玛丽亚身边只有拉什沃思先生一人围着她转,耳边听到的尽是他翻来覆去地絮叨他白天打猎的事情,什么尽兴还是扫兴啦,他的猎犬有多棒啦,妒忌他的邻居啦,怀疑他们的资格啦,追踪偷猎者啦——谈这样的话题,除非说话人巧于辞令,听话人有几分情意,否则是拨不动小姐心弦的。因此,玛丽亚非常想念克劳福德先生。而朱莉娅既没订婚又无事可干,觉得更有权利想念他。姐妹俩都认为自己才是他的意中人。朱莉娅的想法可以从格兰特太太的话音里找到依据,该太太对此事的看法正合小姐的心意。玛丽亚的依据则是克劳福德先生自己露出的口风。一切又都回到了他离开以前的轨道上,他对她们两人都兴致勃勃、和颜悦色,没有失去任何一个的欢心,不过倒能把握分寸,既没有锲而不舍、频繁来往,也没有关怀备至、难舍难分,免得引起大家注意。

在这些人中,只有范妮觉得有点看不惯。自从去索瑟顿那天以来,她每逢见到克劳福德先生和两姐妹中的哪一个在一起,都会不由自主地留心观察,常常感到迷惑不解,或是觉得不对头。如果她对自己的判断像在别的问题上那样充满自信,如果她能断定自己看得清楚,判断公正,也许她早就郑重其事地告诉了她通常无话不谈的那个人。可事实上,她只鼓起勇气暗示了一下,而对方又没领会她的暗示。“我感到很奇怪,”她说,“克劳福德先生在这儿住了这么久,足足有七个礼拜,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我早就听说他很喜欢变换环境,喜欢四处游逛,于是便以为他一离开这儿,肯定会有什么事儿把他吸引到别处去。他习惯于比曼斯菲尔德热闹得多的地方。”

“他能按时回来还是好的,”埃德蒙答道。“我敢说这会使他妹妹感到高兴。他妹妹不喜欢他东游西荡的习性。”

“我的两个表姐多么喜欢他呀!”

“不错,他对女士们礼貌周到,肯定会讨人欢喜。我认为,格兰特太太料想他看中了朱莉娅。我还没有看到多少迹象,不过我但愿如此。他只要真心爱上一个人,他的那些毛病是会改掉的。”

“假如伯特伦小姐还没订婚的话,”范妮小心谨慎地说,“我有时几乎觉得他爱慕她胜过爱慕朱莉娅。”

“这也许更能说明他更喜欢朱莉娅,只是你范妮没意识到罢了。我想往往有这样的情况:男人在打定主意爱一个女人之前,对她的姐妹或密友,比对她本人还要好。克劳福德是个明智人,如果他觉得自己有爱上玛丽亚的危险,他就不会待在这儿。从玛丽亚迄今的表现来看,我也不用为她担心,她的感情并不很热烈。”

范妮心想一定是自己搞错了,决定以后改变看法。但是,尽管她力求接受埃德蒙的看法,尽管她时而从别人的神情和话音里察觉,他们也认为克劳福德先生中意的是朱莉娅,她却始终不知道怎样看才对。一天晚上,她听到了诺里斯姨妈在这个问题上私下表示的心愿和想法,也听到了拉什沃思太太私下对类似问题表示的想法。她一边听,一边不由得感到惊奇。她并不希望坐在那里听她们讲话,可这时候其他年轻人都在跳舞,而她却极不情愿地陪几位年长的太太坐在炉边,巴望大表哥再进来,大表哥是她唯一能指望的舞伴。这是范妮的第一次舞会,可并不像许多小姐的第一次舞会那样准备充分,富丽堂皇。舞会是当天下午才想起要举行的,支撑场面的是仆从室新来的一位提琴手,以及包括格兰特太太和刚到来的伯特伦先生新结交的密友在内的五对舞伴。然而,这场舞会还是让范妮感到很高兴,她一连跳了四场舞,甚至轮空一刻钟都感到很遗憾。就在等候企盼,时而瞧瞧跳舞者,时而瞅瞅门口的当儿,她无意间听到了上述两位太太的对话。

“我想,太太,”诺里斯太太说——目光注视着拉什沃思先生和玛丽亚,他们在第二次结伴跳舞——“现在我们又可以看到幸福的笑脸了。”

“是的,太太,一点不错,”拉什沃思太太答道,一边持重地假笑一下。“现在坐在一边看才让人高兴呢,刚才眼见他们被拆开了,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处在他们这种境况的年轻人,没有必要死守那些老规矩。我不明白我儿子为什么不邀请她。”

“我敢说他邀请了。拉什沃思先生是决不会怠慢人的。不过,拉什沃思太太,亲爱的玛丽亚严守规矩,如今很少有人像她那样端庄稳重,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对舞伴挑挑拣拣啊!亲爱的太太,你只要看看比时此刻她那张面孔——与刚才和别人跳那两场舞时是多么不同啊!”

伯特伦小姐的确是满面春风,两眼喜形于色,说起话来兴致勃勃,因为朱莉娅和她的舞伴克劳福德先生离她很近,大家都挤在一块。朱莉娅先前脸上是个什么表情,范妮也没有印象,因为她当时在和埃德蒙跳舞,对她不曾留意。

诺里斯太太接着说道:“太太,看到年轻人这么快活,这么般配,这么时髦,真令人高兴啊!我不由得想起托马斯爵士的快活心情。你觉得会不会再来一对,太太?拉什沃思先生已经做出了好榜样,这种事情是很有传染力的。”

拉什沃思太太心里只有她儿子,因此压根儿不明白对方在问什么。“上面那一对,太太。你没看出他们之间的迹象吗?”

“啊呀!朱莉娅小姐和克劳福德先生。不错,的确是非常般配的一对。克劳福德先生有多少财产?”

“一年四千英镑。”

“还不错。没有更多财产的人,只能有多少满足于多少。一年四千英镑是一笔数目可观的财产,加上他看上去又是个很有教养、很稳重的青年,我想朱莉娅小姐会非常幸福。”

“太太,这件事儿还没定下来。我们只是朋友间私下说说而已。不过,我毫不怀疑这件事儿会定下来的。他献殷勤真是无法再专一了。”

范妮无法再听下去了。不仅听不下去,还中断了思索,因为伯特伦先生又来到了屋里。虽然她觉得他能请她跳舞将是莫大的面子,她心想他一定会请她。他朝他们一小伙人走来,但却没有请她跳舞,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到她跟前,向她述说了一匹病马目前的病情,以及他刚从马夫那里来时听到的马夫的看法。范妮意识到他不会邀请自己跳舞了,但她生性谦恭,立即觉得自己不该那样指望。伯特伦先生讲完马的事情之后,从桌上拿起一张报纸,从报纸上方望着她,慢吞吞地说:“范妮,你要是想跳舞的话,我陪你跳。”范妮谢绝了他,话说得比他还要客气。她不想跳舞。“我为此感到高兴,”伯特伦先生以比刚才活跃得多的口气说,随即把报纸又撂到桌上。“我都快累死了。我真不明白,这些人怎么能跳这么久。他们一定是全都坠入了情网,不然不会对这种蠢事感兴趣。我想他们就是坠人了情网。你要是仔细瞧一瞧,就会发觉他们是一对一对的情人——除耶茨和格兰特太太以外都是。咱俩私下里说说,格兰特太太好可怜啊!她一定像其他人一样需要有个情人。她跟博士在一起,生活一定非常乏味。”伯特伦先生一边说,一边朝格兰特博士的座椅使了个鬼脸,不料博士就坐在他旁边,他不得不立即改变了口气,换了个话题,范妮尽管有好多不如意的事,还是禁不住要笑出来。“美洲的事情真怪,格兰特博士!你认为怎么样?我总是向你请教如何看待国家大事。”

“亲爱的汤姆,”不久他姨妈叫道,“你既然现在不跳舞,我想和我们一起打一局牌没问题吧?”随即离开了座位,走到伯特伦先生跟前进一步鼓动,对他悄悄说道:“你要知道,我们想给拉什沃思太太凑够一桌。你母亲倒是很想打,可她在织围巾,没有工夫参加。现在有了你、我和格兰特博士,刚好凑齐一桌。尽管我们只玩半克朗①,(译注:①半克朗:英币,值二先令六便士。)你和格兰特博士可以赌半几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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