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乐意,”伯特伦先生大声答道,一边霍地跳了起来,“我感到万分高兴——不过现在我要去跳舞。来,范妮,”说着抓住了她的手——“别再闲坐着,舞会就要结束了。”
范妮心甘情愿地给领走了,但她对大表哥并没有多少感激之情,也弄不清楚究竟是大表哥自私还是大姨妈自私,而大表哥对此却是十分清楚的。
“真给我分派了一个好差事呀!”那表兄妹俩定开时,伯特伦先生愤然说道。“想把我捆在牌桌上陪伴她、格兰特博士和那爱管闲事的老太婆,她和格兰特博士一直争吵不休,而那老太婆根本不会打惠斯特。我希望我姨妈稍微安静一点!居然这样要求我!当着众人的面,一点都不客气,让我根本无法拒绝!我最痛恨的就是这一套。表面上装做在求你,给你个选择余地,实际上是非叫你照她的意思去办不可——不管是做什么事吧,这让我比什么都气愤!要不是我幸好想起和你跳舞,我就逃脱不掉了。这太糟糕了。不过,我姨妈一旦起了什么念头,她不达目的是决不肯罢休的。”
贵介公子约翰·耶茨是我们初次见面的新朋友。此人衣着讲究,出手大方,是一位勋爵的二儿子,有一笔可观的财产,除此之外,并没有多少可取之处。托马斯爵士若是在家的话,很可能不会欢迎把此人引到曼斯菲尔德。伯特伦先生和他是在韦茅斯结识的,两人在那里一起参加了十天的社交活动。伯特伦先生邀请他方便时到曼斯菲尔德做客,他又答应要来,他们之间的友谊——如果可以称做友谊的话——便得以确立与发展。后来他从韦茅斯赶到另一个朋友家参加一场大型娱乐活动,不想与会者突然散去,他便提前来到了曼斯菲尔德。他是扫兴而来的,满脑子全是演戏的事,因为大家是为了演戏而聚在一起的,还给他安排了角色,两天内就要登台演出了,突然间这家的一个近亲去世,打乱了原先的计划,演戏的人也都散去。眼看一场欢乐就要到来,眼看就要大出一番风头,眼看康瓦尔郡雷文肖勋爵大人埃克尔斯福德府上的这场业余演出就要见诸报端,被记者们大加吹捧,至少名噪一年!眼看就要到手的东西,一下子全泡汤了,这种事真是令人痛心,耶茨先生讲起话来总离不开这个话题,一张口便是埃克尔斯福德及其剧场,演出的安排,演员的服装,怎样预演彩排,开些什么玩笑,夸耀这已过去的事成了他唯一的安慰。
算他走运,这里的年轻人都很喜欢戏剧,都巴不得能有个演出的机会,所以尽管他说个没完,他的听众却百听不厌。从最初选派角色,到最后的收场白,样样都让他们心醉神迷,谁都巴望一试身手,扮演其中的某个角色。剧名为《山盟海誓》①,(译注:①《山盟海誓》是德国戏剧家科泽毕于1791年发表的一个诗体剧本,由因奇博尔德夫人译成英文,1798年在英国出版后深受欢迎,曾多次再版,频繁上演。)耶茨先生原本要扮演卡斯尔伯爵。“一个不重要的角色,”他说,“一点也不合我的口味,今后我肯定不会再同意演这样的角色,可当时我不想让人家犯难。剧中只有两个角色值得扮演,可还没等我来到埃克尔斯福德,那两个角色就被雷文肖勋爵和公爵挑走了。虽然雷文肖勋爵提出把他的角色让给我演,可你知道,我是不能接受的。我替他感到难过,他居然自不量力,他根本不配演男爵这个角色!个子那么小,声音那么低,每次演练说不上十分钟嗓子就哑了!这出戏让他来演,肯定会大煞风景,可是我就不想让人家犯难。亨利爵士认为公爵演不好弗雷德里克,可那是因为亨利爵士自己想演这个角色,不过就他们两人而言,这个角色由公爵来演肯定更好一些。我万万没有想到亨利爵士的演技那么蹩脚。幸好这出戏并不靠他来撑场面。我们的阿加莎演得妙不可言,许多人认为公爵演得非常出色。总的说来,这出戏要是正式演出,一定十分精彩。”
“说实话,没演成真是不幸。”“很为你感到惋惜。”听的人深表同情地说。
“这件事没有什么好怨天尤人的,不过那个可怜的老寡妇死得实在不是时候。你不由得会想,要是她去世的消息照我们的需要晚公布三天就好了。只需要三天。她不过是这家的外婆,又死在二百英里以外,我觉得把死讯压三天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据我所知,还真有人提出了这个建议。可雷文肖勋爵就是不同意,我想他是全英国最讲究规矩的一个人。”
“没演成喜剧倒来了场悲剧,”伯特伦先生说。“《山盟海誓》结束了,雷文肖勋爵夫妇只能独自去演《我的外婆》①。(译注:①《我的外婆》是霍尔王子发表于1794年的一个闹剧。)外婆的遗产或许会给勋爵带来安慰,不过我们朋友之间私下说一句,他也许因为要扮演男爵,怕演不好而丢面子,怕他的肺受不了,就想撤销原来的计划。耶茨,为了弥补你的损失,我想我们应该在曼斯菲尔德建个小戏院,由你来主管。”
这虽说是一时的意念,但并非只是说说而已。经他这么一提,大家又冒出了演戏的欲望,其中最想演的就是他本人。眼下他成了一家之主,有的是闲暇,几乎什么新鲜事都能让他玩个痛快,加上头脑灵活,富有喜剧素养,因而也就十分适合演戏。他的这一想法翻来覆去地总有人提出。“啊!要是能用埃克尔斯福德的戏院和布景演演戏该有多好。”他的两个妹妹也有同感。亨利·克劳福德虽然经历过种种寻欢作乐的事情,但却没有尝试过这种欢乐,因此一听到这一想法,便大为活跃起来。 “我倒真以为,”他说,“我此时此刻会不知天高地厚,敢于扮演任何剧本里的任何角色,从夏洛克、理查德三世,到滑稽剧里身穿红色外衣、头戴三角帽演唱的主人公。我觉得我什么都能演,英语里的任何悲剧或喜剧,无论是慷慨激昂、大发雷霆、唉声叹气还是活蹦乱跳,我似乎都行。我们选个剧目演一演吧。哪怕是半个剧 ——一幕——一场。有什么能难住我们呢?我想总不会是我们这些人长相不行吧,”说着把目光投向两位伯特伦小姐,“至于说戏院,要戏院干什么?我们只是自娱自乐。这座大宅里的哪间屋子都够用了。”
“我们得有个幕,”汤姆·伯特伦说,“买上几码绿绒布做个幕,这也许就够了。”
“噢!完全够了,”耶茨嚷道,“只需要布置一两个侧景,几个房间的门,三四场布景就行了,演这么点戏再不需要什么了。只不过是自娱自乐,这就足够了。”
“我认为我们还应该再简单一些,”玛丽亚说。“时间不多,还会遇到别的困难。我们还得采纳克劳福德先生的意见,我们的目标是演戏,而不是搞舞台布景。许多最优秀戏剧的许多地方都不是依靠布景。”
“不,”埃德蒙听到这里感到惊讶了,便说。“我们做事可不要马虎。我们真要演戏的话,那就找个正规的戏院去演,正厅、包厢、楼座一应俱全,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演上一出戏,不管演哪出德国戏,在幕与幕之间都要有幽默滑稽的表演,有花样舞蹈,有号笛,有歌声。如果我们演得还不如埃克尔斯福德,那就索性不要演了。”
“得啦,埃德蒙,不要讲泄气话啦,”朱莉娅说。“你比谁都爱看戏,为了看戏,你比别人多跑多少路都不在乎。”
“不错,那是看真正的演出,看演技娴熟的真正演出。但是要让我看一群从未受过训练的少爷小姐们的蹩脚表演,即使在隔壁房间演我也不会过去看。这些人在所受教育和礼仪规矩上存在种种不利因素,演戏时势必受到束缚。”
过了不久,又谈起了这个话题,而且热情丝毫不减,个个都是越谈越想干,加之听到别人愿意,自己也就越发愿意。不过,谈来谈去什么事也没谈妥,只知道汤姆· 伯特伦要演喜剧,他的两个妹妹和亨利·克劳福德要演悲剧,想找一个人人喜欢的剧本比什么都难。尽管如此,要演戏的决心却是坚定不移的,埃德蒙为此感到十分不安。他打定主意,只要可能,就要阻止他们,然而他母亲同样听到了饭桌边的这番谈话,却丝毫没有不赞成的表示。
当天晚上,他找到一个机会,想试试他有没有能力阻止。玛丽亚、朱莉娅、亨利·克劳福德以及耶茨先生都在弹子房里。汤姆从他们那里回到了客厅,这时埃德蒙正若有所思地站在炉火跟前,伯特伦夫人坐在不远的沙发上,范妮紧挨着她在料理针线活。汤姆进来的时候说:“像我们这样糟糕透顶的弹子台,我相信天底下再找不到第二个!我再也不能容忍它了,我想我可以这样说:没有什么能诱使我再来打弹子。不过,我刚刚给它想出了一个好用场。这间屋子演戏正合适,形状和长度都正好,屋那头的几扇门,只需把父亲房里的书橱挪一挪,五分钟内就能互相连通。如果我们决定演戏,这正符合我们的需要。父亲的房间做演员休息室非常好。它与弹子房相通,好像有意满足我们的需要似的。”
“汤姆,你说要演戏,不会当真吧?”汤姆来到炉旁的时候,埃德蒙低声说道。
“不会当真!告诉你吧,再当真不过了。你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认为这样做很不妥当。一般说来,私人演戏容易受人指责,而考虑我们的家庭境况,我认为我们去演戏尤其不慎重,而且还不仅仅是不慎重。父亲不在家,时时刻刻都处在危险之中,我们演戏会让人觉得我们太不把父亲放在心上。再说玛丽亚的情况也很值得我们操心,把各种因素都考虑进去,让人极不放心,眼看她处于这般境况,我们再去演戏,也太欠考虑。”
“你把事情看得这么严重啊!好像我们在父亲没回来之前每星期都要演三次,还要邀请全国的人都来看似的。可我们不是要搞这样的演出。我们只不过是来点自娱自乐,调剂调剂生活,尝试来点新花样。我们不要观众,也不去登报。我想,应该相信我们会挑选一个无可指摘的剧目来演。我认为,我们用某个令人敬重的作家写出的优美文字对话,比用我们自己的话闲聊,不会有更多的害处和危险。我毫不担心,毫无顾虑。至于父亲还在海外,这决不应该成为反对演戏的理由,我倒认为这正是我们演戏的动机所在。母亲在此期间盼望父亲归来,心里焦灼不安,如果我们能在这几个星期里使母亲忘却忧愁,提起精神,我觉得我们的时光就会过得很有意义,而且我相信父亲也会这样想的。这是母亲最焦灼不安的一段时期。”
他说这话时,两人都朝他们的母亲望去。伯特伦夫人正靠在沙发的一角,安然入睡了,那样子既健康,又富贵;既恬静,又无忧无虑。范妮正在替她做那几件颇费工夫的针线活。
埃德蒙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啊!这可不算个理由,”汤姆嚷道,一边扑地坐到一把椅子上,纵声大笑起来。“亲爱的妈妈,我说你焦灼不安——算我说错了。”
“怎么啦?”伯特伦夫人以半睡半醒的沉重语调问道。“我没有睡着呀。”
“噢!是没有,妈妈——没有人怀疑你睡着了——喂,埃德蒙,”一见伯特伦夫人又打起盹来,汤姆又以原来的姿态和腔调,谈起了原来的话题,“不过我还要坚持这一点——我们演戏并没有什么害处。”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相信父亲是肯定不会同意这样做的。”
“我认为恰恰相反。父亲比谁都更加喜欢发挥年轻人的才干,并且提倡这样做。至于演戏、高谈阔论、背诵台词等,我想他一向是很喜欢的。我们小时候,他还真鼓励我们培养这方面的才能呢。就在这间屋子里,为了使他开心,我们多少次对朱利亚斯·恺撒的遗体表示哀悼,多少次学着哈姆雷特说‘活下去还是不活’!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圣诞节,我们每天晚上都要说‘我叫诺弗尔’①。”(译者注:①“我叫诺弗尔”引自当时广为流传的一部悲剧的开场白,剧名为《道格拉斯》,作者为约翰·霍姆,发表于 1757年。)
“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你自己肯定知道不一样。我们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希望我们练练口才,但他决不会想要他已长大成人的女儿们去演戏。他是很讲规矩的。”
“这我都知道,”汤姆怏怏不快地说。“我像你一样了解父亲,我会注意不让他的女儿们做什么惹他生气的事。你管住你自己好了,埃德蒙,我来关照家里的其他人。”
“你若是一定要演的话,”埃德蒙坚持不懈地答道,“我希望悄悄地搞,不要大张旗鼓。我看不要布置什么剧场。父亲不在家,随便用他的房子不好。”
“这类事情一概由我负责,”汤姆以果断的口气说道,“我们不会损坏他的房子。我会像你一样用心关照他的房子的。至于我刚才提出的那些小小的变动,比如挪个书橱,打开一扇门,甚至一星期不打弹子,把弹子房另作他用,如果你认为他会反对的话,那我们比他在家时在这间屋里多坐一会儿,在早餐厅里少坐一会儿,或者把妹妹的钢琴从房间的这边移到那边,你大概认为他也会表示反对吧。纯属无稽之谈!”
“这样的变动即使本身不算错,但要花钱总不对吧。”
“是呀,干这样的事是会花掉巨额资金啊!也许可以花掉整整二十英镑。毫无疑问我们好歹需要一个剧场,但我们要尽可能从简:一幅绿幕,一点木工活——仅此而已。而那点木工活完全可以在家里让克里斯托弗·杰克逊自己去做,再说花费多,那是胡说八道。只要活是让杰克逊干的,托马斯爵士什么意见都不会有。不要以为这屋里就你一个人高明。你不喜欢演戏你自己不演就是了,可你不要以为你能管得住大家。”
“我没这样以为,至于我自己演戏,”埃德蒙说,“我是绝对不会那样做的。”
汤姆没等他说完就走出屋去,埃德蒙只好坐下来,忧心忡忡地拨动炉火。
这席谈话全让范妮听到了,她始终是赞成埃德蒙的看法的,眼下很想给他点安慰,便鼓起勇气说:“也许他们找不到合适的剧本。你哥哥和你妹妹的趣味好像大不一样。”
“我不抱这种希望,范妮。他们要是打定主意要演,总会找到剧本的——我要跟两个妹妹谈谈,劝说她俩不要演。我只能这样做。”
“我想诺里斯姨妈会站在你这一边。”
“我相信她会站在我们这一边,但她对汤姆和我妹妹都起不了什么作用。我要是说服不了他们,就只能听其自然,用不着让她去说。一家人争吵是最糟糕的事情,我们说什么也不能吵架。”
第二天早晨,埃德蒙找了个机会劝说两个妹妹,没想到她们像汤姆一样丝毫不爱听他的劝告,一点也不肯接受他的意见,一心一意要寻欢作乐。母亲压根儿不反对他们的计划,他们也丝毫不怕父亲不赞成他们的行为。这么多体面的家庭,这么多的大家闺秀演了戏都没有什么,而他们只是兄弟姊妹加上亲朋好友关起门来演演戏,又不让外人知道,如果认为这也不对,那筒直是太谨小慎微了。朱莉娅的确有意表明玛丽亚的情况需要特别谨慎、特别稳重——但这不能要求于她——她是不受任何约束的。而玛丽亚则显然认为,正因为她订了婚,她就更加无拘无束,不用像朱莉娅那样事事需要和父母商量。埃德蒙已不抱什么希望,但仍在继续劝说。恰在这时,亨利·克劳福德刚从牧师住宅赶来,走进屋里,叫道:“我们演戏不缺人了,伯特伦小姐。也不缺演仆从的人——我妹妹求大家赏个脸,把她吸收到戏班子里来,年老的保姆,温顺的女伴,你们不愿演的角色她都乐意演。”
玛丽亚瞥了埃德蒙一眼,意思是说:“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玛丽·克劳福德和我们有同感,你还能说我们不对吗?”埃德蒙哑口无言,心里不得不承认演戏的魅力都会令聪明人着迷。他怀着无限深情,久久地在琢磨她那助人为乐的精神。
计划在向前推进。反对是徒劳无益的。他原以为诺里斯姨妈会表示反对,其实他估计错了。大姨妈一向奈何不了大外甥和大外甥女,她刚提出了一点异议,不到五分钟便被他们说服了。事实上,她是非常乐意他们这样干的。根据整个安排,谁都花不了多少钱,她自己更是一个钱也不用花。办事的过程中,免不了要她张罗,显一显她的重要,一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禁乐滋滋的。另外,她还会马上沾到一点便宜:她在自己家里已经住了一个月,花的都是自己的钱,现在为了随时给他们帮忙,觉得自己不得不离开自己家,搬到他们家来住。
看来,范妮原来的估计比埃德蒙预料的要准确。事实证明,人人满意的剧本的确不好找。木匠接受了任务,测量了尺寸,提议并解决了至少两件难办的事,显然得扩大计划,增加费用。他已经动工了,而剧本还没有确定。其他准备工作也已开始。从北安普敦买来一大卷绿绒布,已由诺里斯太太裁剪好(她精心计划,节省了整整四分之三码),并且已由女仆们做成了幕布,而剧本仍然没有找到。就这样过了两三天,埃德蒙不由得生出一线希望:也许他们永远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剧本。
谈到剧本问题,要考虑那么多因素,要让那么多人个个都满意,剧中必须有那么多出色的人物,尤其棘手的是,这剧本必须既是悲剧又是喜剧。因此,看来事情是很难解决的,就像年轻气盛的人做任何事一样,总是僵持不下。
主张演悲剧的有两位伯特伦小姐、亨利·克劳福德和耶茨先生;主张演喜剧的是汤姆·伯特伦,但他并非完全孤立,因为玛丽·克劳福德虽说出于礼貌没有公开表态,但显然是想要演喜剧。不过汤姆主意已决,加上他是一家之主,因此似乎也不需要同盟。除了这个不可调和的矛盾外,他们还要求剧中的人物要少,每个人物都非常重要,而且要有三个女主角。所有的优秀剧本都考虑过了,没有一本中意的。无论是《哈姆雷特》、《麦克白》、《奥赛罗》,还是《道格拉斯》、《赌徒》 ①,(译注:①这都是当时深受欢迎的悲剧,前三部的作者是莎士比亚,《道格拉斯》的作者是约翰·霍姆,《赌徒》的作者是埃德华·莫尔。)连几个主张演悲剧的人都不满意;而《情敌》、《造谣学校》、《命运的车轮》、《法定继承人》②,(译注:②这都是当时流行的喜剧,前两部的作者是谢立丹,《命运的车轮》的作者是理查德·坎伯兰德,《法定继承人》的作者是乔治·科尔曼。)以及许多其他剧本,一个一个地遭到了更加激烈的反对。谁只要提出一个剧本,总有人加以非难,不是这方便是那方总要重复这样几句话:“噢!不行,这戏绝对不能演。我们不要演那些装腔作势的悲剧。人物太多了——剧中没有一个像样的女角色——亲爱的汤姆,随便哪个戏都比这个好。我们找不到那么多人来演——谁也不会演这个角色——从头到尾只是讲粗话逗乐而已。要不是有那些下流角色,这戏也许还可以——如果一定要我发表意见,我一向认为这是一本最平淡无味的英语剧本——我可不想表示反对,倒很乐意助一臂之力,不过我还是觉得选哪个剧本都比这本好。”
范妮在一旁看着、听着,眼见他们一个个全都那么自私,却又程度不同地加以掩饰,不免感到有些好笑,心想不知他们会怎么收场。为了图自己快乐,她倒是希望他们能找到个剧本演演,因为她长这么大连半场戏都没看过,但是以更重要的方面考虑,她又不赞成演。
“这样可不行,”汤姆·伯特伦最后说道。“我们这是浪费时间,令人厌恶至极。我们必须定下一个剧本。不管是什么剧本,只要定下来就好。我们不能那么挑剔。多几个人物用不着害怕。我们可以一个人演两个角色。我们得把标准降低一点。如果哪个角色不起眼儿,我们演得好就更显得有本事。从现在起,我可不再作梗了。你们叫我演什么我就演什么,只要是喜剧。我们就演喜剧吧,我只提这一个条件。”
接着,他差不多是第五次提出要演《法定继承人》,唯一拿不定主意的是,他自己究竟是演杜伯利勋爵好,还是演潘格劳斯博士好。他情恳意切地想让别人相信,在他挑剩的人物中,有几个出色的悲剧人物,可是谁也不信他的。
在这番无效的劝说之后,是一阵沉默,而打破沉默的,还是那同一位讲话人。他从桌上那许多剧本中拿起了一本,翻过来一看,突然叫道:“《山盟海誓》!雷文肖家能演《山盟海誓》,我们为什么不能演呢?我们怎么一直没想到它呀?我觉得非常适合我们演。你们觉得怎么样?两个棒极了的悲剧人物由耶茨和克劳福德演,那个爱做打油诗的男管家就由我来演——如果别人不想演的话—— 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不过我倒愿意演这种角色。我刚才说过,我已打定主意叫我演什么我就演什么,并且尽最大努力。至于其他人物,谁愿意演都可以。只有卡斯尔伯爵和安哈尔特。”
这个建议受到了众人的欢迎。事情总这么迟疑不决,大家都感到厌倦了,听到这个建议后,人人都立即意识到,先前提出的那些剧本没有一本像这本这样适合每个人。耶茨先生尤其高兴。他在埃克尔斯福德的时候,就不胜翘企地想演男爵,雷文肖勋爵每次朗诵台词都使他感到嫉妒,他不得不跑到自己房里也从头到尾朗诵一遍。通过演维尔登海姆男爵来大露一手,这是他演戏的最大愿望。他已能背下一半场数的台词,有了这一有利条件,便急不可待地想要扮演这个角色。不过,说句公道话,他并不是非演这个角色不可——他记得弗雷德里克也有一些非常出色的、慷慨激昂的台词,因此他表示同样愿意扮演这个角色。亨利·克劳福德也是哪个角色都愿意演。耶茨先生不论挑剩了哪一个,他都会心满意足地接受,接着两人互相谦让了一番。伯特伦小姐对演剧中的阿加莎甚感兴趣,便主动替他们做裁决。她对耶茨先生说,在分配角色的时候,应该考虑身高和身材的因素,鉴于耶茨先生个子比较高,似乎让他演男爵最为合适。众人认为她说得很对,两位先生也接受了自己的角色,她为弗雷德里克有了合适的人选而放心了。已有三人给派了角色,另有拉什沃思先生,他总是由玛丽亚做主,什么角色都可以演。朱莉娅和姐姐一样,也想演阿加莎,便以克劳福德小姐为幌子,提出了意见。
“这样做对不在场的人不公平,”她说。“这个剧里女性角色不多。阿米丽亚和阿加莎可以由玛丽亚和我来演,但是你妹妹就没有角色可演了,克劳福德先生。”
克劳福德先生希望大家不要为此事担忧。他认为他妹妹肯定不想演戏,只是希望为大家尽点力,在这出戏里她是不会让大家考虑她的。但是,汤姆·伯特伦立即对此表示反对。他毅然决然地说,阿米丽亚这个角色,如果克劳福德小姐愿意接受的话,从各方面考虑都应该由她来演。“就像阿加莎要由我的一个妹妹来演一样,”他说,“阿米丽亚理所当然要分派给克劳福德小姐。对于我两个妹妹来说,这也没有什么吃亏的,因为这个角色带有很强的喜剧色彩,”
随即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姐妹俩都神色不安,都觉得阿加莎应由自己来演,盼着别人推荐自己。这时候,亨利·克劳福德拿起了剧本,好像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第一幕,很快便把这件事定下来了。“我要恳请朱莉娅·伯特伦小姐,”他说,“不要演阿加莎,否则我就严肃不起来了。你不能演,的确不能演——(转向她)。你装扮成一副悲伤惨淡的面容,我看了会承受不住的。我们在一起总是嘻嘻哈哈的,我怎么也抹不掉这个印象,弗雷德里克只能无奈地背着背包跑下台去。”
这番话说得既谦恭又风趣,但朱莉娅注重的不是说话人的态度,而是这番话的内容。她看到克劳福德先生说话的时候瞥了玛丽亚一眼,这就证实他们在有意损害她的利益。这是耍阴谋——搞诡计。她受到了冷落,受抬举的是玛丽亚。玛丽亚极力想压抑她那得意的微笑,足以证明她充分领会这番用意。没等朱莉娅镇静下来开口说话,她哥哥又给了她当头一棒,只听他说:“啊!是呀,必须让玛丽亚演阿加莎。虽然朱莉娅自以为喜欢演悲剧,可我不相信她能演好悲剧。她身上没有一点悲剧的气质。她的样子就不像。她的脸就不是演悲剧的脸,她走路太快,说话太快,总是忍不住笑。她最好演那乡村老太婆,那村民婆子。的确,朱莉娅,你最好演这个角色。你听我说,村民婆子是个很好的角色。这位老太太满腔热情地接替她丈夫所做的善事,非常了不起。你就演这村民婆子吧。”
“村民婆子!”耶茨大声嚷道。“你在说什么呀?那是个最卑微、最低贱、最无聊的角色,平庸至极——自始至终没有一段像样的台词。让你妹妹演这个角色!提这个建议就是一种侮辱。在埃克尔斯福德,是由家庭女教师扮演这个角色的。当时我们大家都一致认为,这个角色不能派给其他任何人。总管先生,请你公正一点。如果你对你戏班子里的人才不能妥当安排,你就不配当这个总管。”
“啊,至于我是否能妄排妥当,我的好朋友,在我的戏班子没有演出之前,谁也说不准。不过,我并非有意贬低朱莉娅。我们不能要两个阿加莎,我们必须有一个村民婆子。我自己情愿演老管家,这无疑给她树立了一个遇事谦让的榜样。如果说这个角色无足轻重,她能演好就更说明她了不起。如果她坚决不要幽默的东西,那就让她说村民的台词,而不说村民婆子的台词,把角色彻底换一换。我敢说,那村民可是够忧郁、够可悲的了。这对整个戏没什么影响。至于那村民,他的台词改成他妻子的台词后,我还真愿意担当他这个角色。”
“尽管你喜爱村民婆子这个角色,”亨利·克劳福德说,“你也不可能把她说得适合你妹妹演,我们不能因为你妹妹脾气好,就把这个角色强加给她。我们不能硬让她接受这个角色。我们不能欺负她好说话。演阿米丽亚就需要她的天才。阿米丽亚这个人物甚至比阿加莎还难演好。我认为整个剧本中,阿米丽亚是最难演的人物。要想把她演得既活泼纯真,而又不过分,那可需要很高的演技,还得准确把握。我见过一些优秀的演员都没演好。的确,几乎所有的职业演员都不善于展示人物的纯真。这需要细腻的情感,而她们却没有。这需要一位大家闺秀来演——需要朱莉娅·伯特伦这样一个人。我想你是愿意承担的吧?”一面带着急切恳求的神情转向朱莉娅,使她心里好受了一点。可是,就在她犹豫不决,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时候,她哥哥又插嘴说,克劳福德小姐更适合演这个角色。
“不行,不行,朱莉娅不能演阿米丽亚。这个角色根本不适合她演。她不会喜欢这个角色。她演不好。她人太高,也太壮。阿米丽亚应该是个娇小、轻盈、有些稚气的、蹦蹦跳跳的人物。这个人物适合克劳福德小姐来演,而且只适合克劳福德小姐来演。她看上去就像这个角色,我相信她会演得惟妙惟肖。”
亨利·克劳福德没有理会这番话,仍在继续恳求朱莉娅。“你一定要帮帮这个忙,”他说,“的确,一定要帑这个忙。你研究了这个人物以后,肯定会觉得适合你演。你可能选择悲剧,不过当然实际情况是:喜剧选择了你。你将挎着一篮子吃的到监狱里来探望我。你不会拒绝到监狱里来探望我吧?我觉得我看见你挎着篮子进来了。
他的声音产生的威力可以感受出来。朱莉娅动摇了。可他是否只是想安慰安慰她,使她不再介意刚才受到的侮辱呢?她不相信他。他刚才对她的冷落是再明显不过了。也许他是不怀好意地拿她开心。她怀疑地看了看姐姐,从玛丽亚的神情中可以找到答案,如果她感到气恼和吃惊的话——然而玛丽亚一副安详自得的样子,朱莉娅心里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是她受到捉弄,否则玛丽亚是不会高兴的。因此,她当即勃然大怒,声音颤抖地对亨利·克劳福德说:“看来,你并不怕我挎着一篮子吃的进来时你会忍不住笑——虽说别人认为你会忍不住笑的——不过我只有演阿加莎才会有那么大的威力!”她不往下说了。亨利·克劳福德露出傻呆呆的神气,好像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汤姆·伯特伦又开口说话了:
“克劳福德小姐一定要演阿米丽亚。她会演得很出色的。”
“不要担心我想演这个角色,”朱莉娅气冲冲地说。“我要是不能演阿加莎,那就肯定什么都不演。至于阿米丽亚,这是世界上我最讨厌的角色。我太厌恶她了。一个唐突无礼、矫揉造作、厚颜无耻、令人作呕的又矮又小的女子。我从来就不喜欢喜剧,而这又是最糟糕的喜剧。”说罢,便匆匆走出房去,使在座的人不止一个感到局促不安,但除了范妮外,谁也不同情她。范妮刚才一直在静静地听,眼见她被嫉妒搅得如此心烦意乱,不禁对她甚为怜悯。
朱莉娅走后,大家沉默了一阵。但是,她哥哥很快又谈起了正事和《山盟海誓》,急切地翻看剧本,在耶茨先生的帮助下,决定需要些什么样的布景。与此同时,玛丽亚和亨利·克劳福德在一起悄悄地说话,玛丽亚开口就声称:“本来,我肯定会心甘情愿把这个角色让给朱莉娅的。但是,虽说我可能演不好,可我相信她会演得更糟糕。”毫无疑问,她这番话理所当然地受到了恭维。
这番情景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几个人便散开了,汤姆·伯特伦和耶茨先生一起来到现已改叫“剧场”的那间屋子进一步商量,伯特伦小姐决定亲自到牧师府上邀请克劳福德小姐演阿米丽亚,而范妮则一个人留了下来。
她在孤寂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留在桌上的那本书,看一看他们一直谈论的那个剧本。她的好奇心被逗引起来了,她急不可耐地从头读到了尾,只在吃惊的时候才稍有停顿。她感到惊讶的是,居然选上了这么个剧本——居然有人建议私立剧场演这样的剧,而且居然有人接受!她觉得,阿加莎和阿米丽亚这两个人物完全不适合在家里演,而且各有各的原因——一个的处境,另一个的语言,都不适合正派的女人来表演。她几乎不敢想象,她的表姐们是否知道她们要演的是什么。埃德蒙肯定会出面反对的,她盼望他能尽快使她们醒悟过来。
克劳福德小姐非常爽快地接受了分给她的角色。伯特伦小姐从牧师住宅回来后不久,拉什沃思先生就来了,因此又派定了一个角色。他可以在卡斯尔伯爵和安哈尔特之间选一个,起初他不知道演哪个好,便让伯特伦小姐给他出主意。等了解到这是两个不同类型的人物,分清了谁是谁之后,他想起曾在伦敦看过这出戏,并且记得安哈尔特是个蠢货,于是便立即决定演伯爵。伯特伦小姐赞成这一决定,因为让他背的台词越少越好。他希望伯爵和阿加莎能一起出场,对此她并不赞同。他慢吞吞地一页一页翻着书,想找到这样一幕,她在一旁等着很不耐烦。不过,她却很客气地拿过他的台词,把他要讲的话尽量缩短,此外还告诉他,他必须盛装打扮,挑选衣帽领带。拉什沃思先生一听要让他穿戴华丽的服饰,不由得十分高兴,尽管表面上假装瞧不起这些东西。他只顾想着自己盛装之下会是个什么样子,没有去想别人,也没有看出什么问题,又没有感到不快,而玛丽亚对此早有了思想准备。
埃德蒙整个上午都不在家,事情安排到了这一步,而他却一无所知。等他在饭前走进客厅时,汤姆、玛丽亚和耶茨先生还在热烈地讨论。拉什沃思先生兴高采烈地走上前来向他报告这个好消息。
“我们选定了一个剧,”他说,“是《山盟海誓》。我演卡斯尔伯爵,先是穿一身蓝衣服、披一件红缎子斗篷出场,然后再换一身盛装,作为猎装。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喜欢这身打扮。”
范妮两眼紧盯着埃德蒙,听到这番话真为他心跳。她看到了他的脸色,也看出了他的心情。
“《山盟海誓》!”他以惊骇万分的口气,只对拉什沃思先生回答了这一句。他转向他哥哥和两个妹妹,好像毫不怀疑会受到反驳似的。
“是的,”耶茨先生大声说道。“我们争论来争论去,最后发现《山盟海誓》最适合我们演,最无可非议。奇怪的是,先前居然没有想到它。我太傻了,我在埃克尔斯福德看到的有利条件,这里全都具备。有人先演过了对我们多有好处啊!我们差不多把所有角色都派好了。”
“小姐们的角色是怎样安排的?”埃德蒙一本正经地说,眼睛望着玛丽亚。
玛丽亚不由得脸红起来,答道:“我演雷文肖夫人演的那个角色,(眼神大胆了一点)克劳福德小姐演阿米丽亚。”
“我认为这样的剧本,从我们这些人里是不大容易找到演员的。”埃德蒙答道。他转身走到他妈妈、姨妈和范妮就座的炉火跟前,满面怒容地坐了下来。
拉什沃思先生跟在他身后说:“我出场三次.说话四十二次。还算不错吧?不过我不大喜欢打扮得那么漂亮。我穿一身蓝衣服,披一件红缎子斗篷,会认不出自己来。”
埃德蒙无言以对。过了一会,伯特伦先生被叫出屋去,解决木匠提出的问题,耶茨先生陪他一块出去,随后不久拉什沃思先生也跟了出去。这时埃德蒙立即抓住时机说:“我当着耶茨先生的面不便讲我对这个剧的看法,不然会有损他在埃克尔斯福德的朋友们的名誉——不过,亲爱的玛丽亚,我现在必须告诉你,我认为这个剧极不适合家庭演出,希望你不要参加。我相信,你只要仔细地读一遍,就一定会放弃。你只要把第一幕读给妈妈或姨妈听,看你还会不会赞成。我相信,用不着写信请父亲裁决。”
“我们对事情的看法大不相同,”玛丽亚大声说道。“我告诉你,我对这个剧非常熟悉——当然,只要把剧中很少的几个地方删去,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会发现,认为这个剧适合家庭演出的年轻女子可不止我一个。”
“我为此感到遗憾,”埃德蒙答道。“不过在这件事情上,领头的应该是你。你应该树立榜样。如果别人犯了错误,你有责任帮他们改正,让他们知道怎样才算文雅端庄。在各种礼节礼仪问题上,你的行为必须对其他人起到表率作用。”
玛丽亚本来最喜欢领导别人,受到这般抬举自然会产生一定效果。于是,她的心情比刚才好多了,回答道:“我非常感谢你,埃德蒙。我知道,你完全是一片好心 ——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在这样一件事情上,我真是无法讲大道理把众人训斥一顿。我认为那样做最不合乎礼节规矩。”
“你认为我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吗?不对——用你的行为来说服他们。你就说,你研究了这个角色,觉得自己演不了。演这个角色要下很大的工夫,要有足够的信心,而你却下不了这么大工夫,也没有足够的信心。只要说得斩钉截铁就行了。头脑清楚的人一听就会明白你的意思。这个剧就会放弃不演了,你的娴雅稳重就会理所应当地受到敬重。”
“亲爱的,不要演有失体统的戏,”伯特伦夫人说。“托马斯爵士会不高兴的。范妮,摇摇铃,我要吃饭了。朱莉娅这时候肯定已经穿戴好了。”
“妈妈,我相信,”埃德蒙没让范妮摇铃,说道,“托马斯爵士会不高兴的。”
“喂,亲爱的,你听见埃德蒙的话了吗?”
“我要是不演这个角色,”玛丽亚重又来了兴头,说道,“朱莉娅肯定会演的。”
“什么!”埃德蒙嚷道,“要是知道你为什么不演了,她还会演呀!”
“噢!她会觉得我们两个不一样——我们的处境不一样——她会觉得她用不着像我一样有所顾忌。我想她一定会这样说的。不行,你得原谅我,我答应的事不能反悔。这是早就说定了的事,我反悔了,大家会大失所望的。汤姆会发怒的。我们要是这样挑剔,那就永远找不到一个能演的剧本。”
“我也正想这么说呢,”诺里斯太太说。“要是见到一个剧本反对一个,那就什么也演不成——白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等于白扔了那么多的钱——那肯定会丢我们大家的脸。我不了解这个剧。不过,正如玛丽亚说的那样,如果剧中有什么过于粗俗的内容(大多数剧本都有点这样的内容),随便删去就行了。我们不能过于刻板,埃德蒙。拉什沃思先生也要参加演出,这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只希望木匠们开工时,汤姆心里有个数,他们做边门可是多用了半天工呀。不过,幕布会做得很好的。女佣们干活很用心,我看可以省下几十个幕环退回去。没有必要搞得那么密。我想在防止浪费和保证物尽其用上,起点作用。这么多年轻人,总得有个老练沉稳的人在一旁监督。就在今天,我遇到了一件事,我忘了告诉汤姆。我在养鸡场里四下张望,正往外走的时候,你猜我看见了谁?我看见迪克·杰克逊手里拿着两块松木板朝仆人住处门口走去,肯定是送给他爸的。原来他妈碰巧有事打发他给他爸送个信,他爸就叫他给他弄两块板子来,说是非常需要。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这时仆人的开饭铃正在丁零当啷响。我不喜欢爱占便宜的人,杰克逊这家人还就爱占便宜,我常这么说,就是见东西就拿的那种人。你知道,这孩子已经十岁了,长了个傻大个儿,应该知道羞耻了。因此,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说:‘迪克,我把板子给你爸送去,你快点回家去吧。’我想可能是由于我的话说得很不客气的缘故,他一脸傻相,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了。我敢说,他一时不敢再来大宅里偷东西了。我恨他们这样贪心不足——你们的父亲对他们这家人这么好,整年雇用那个当家的呀!”
谁也没有接她的话。其他人很快都回来了。埃德蒙觉得,他无法制止他们了,唯一可以感到自慰的是,他已经劝说过他们了。
饭桌上的气氛非常沉闷。诺里斯太太把她战胜迪克·杰克逊的事又讲了一遍,但却没人提起剧本和准备演出的事。埃德蒙的反对甚至使他哥哥的情绪都受到了影响,尽管他哥哥不肯承认这一点。玛丽亚由于没有亨利·克劳福德在场积极支持她,便觉得还是避开这个话题为好。耶茨先生想尽力讨好朱莉娅,发现一谈到为她不能参加戏班子而感到遗憾,那比什么话题都让她郁郁不乐。而拉什沃思先生呢,虽然心里只想着自己的角色和服装,可是早把这两方面能说的话都唠叨完了。
不过,对演戏的议论只暂停了一两个小时。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晚饭喝的酒给他们增添了新的勇气,因此,汤姆、玛丽亚和耶茨先生在会客厅刚一会齐,便单独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把剧本摊开在面前,准备深入研究一番。恰在这时,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发生了:克劳福德先生和克劳福德小姐走了进来。尽管夜色已浓,天空阴暗,道路泥泞,他们还是忍不住来了,受到了欣幸不已、兴高采烈的欢迎。
寒喧过后,接着便是如下的对话:“喂,你们进行得怎么样了?”“你们解决了什么问题?”“噢!你们不在我们什么也干不成。”转眼间,亨利·克劳福德和桌子边的那三个人坐在一起,他妹妹走到伯特伦夫人身边,去讨好起她来。“剧本选好了,我真得向夫人您表示祝贺,”她说。“尽管您以堪称典范的度量容忍我们,可是我们吵吵闹闹地争来争去,肯定会让您心烦。剧本定下来了,演戏的人固然会感到高兴,可旁观的人更会感到万分庆幸。夫人,我衷心祝您快乐,还有诺里斯太太,以及所有受到干扰的人。”一边半胆怯、半狡猾地越过范妮瞥了埃德蒙一眼。
伯特伦夫人客客气气地答谢了她,但是埃德蒙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没有否认他只是一位旁观者。克劳福德小姐和炉子周围的人继续聊了一会,便回到桌子周围的那几个人那里,站在他们旁边,似乎在听他们谈论如何安排。这时,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声叫道:“诸位好友,你们在悠然自得地谈论那些农舍和酒店,里边怎么样,外边怎么样——请你们也让我了解一下我的命运吧。谁演安哈尔特?我将有幸和你们哪位先生谈情说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