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没人说话。接着,众人异口同声地告诉她一个可悲的事实:没有人演安哈尔特。“拉什沃思先生演卡斯尔伯爵,还没有人来演安哈尔特。”
“我对角色是有选择余地的,”拉什沃思先生说。“可我觉得我还是更喜欢伯爵——虽说我不大喜欢我要穿的豪华农服。”
“我认为你选择得非常明智,”克劳福德小姐笑逐颜开地答道。“安哈尔特是个挺有分量的角色。”
“伯爵有四十二段台词,”拉什沃思先生回答道,“这可不轻松。”
“没有人演安哈尔特,”稍顿了顿之后,克劳福德小姐说道,“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阿米丽亚也是命该如此。这么放浪的姑娘,真能把男人都吓跑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很愿意演这个角色,”汤姆嚷道,“可遗憾的是,男管家和安哈尔特是同时出场的。不过,我也不愿意彻底放弃这个角色——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我再看一看剧本。”
“应该让你弟弟演这个角色,”耶茨低声说道。“你认为他会不肯演吗?”
“我才不去求他呢。”汤姆冷漠而坚决地说。
克劳福德小姐又讲了点别的事情,过了不久,她又回到炉边的那伙人那里。“他们根本不希望我待在他们那边,”她说着,坐了下来。“我只会让他们迷惑不解,他们还不得不客客气气地应酬我。埃德蒙·伯特伦先生,你自己不参加演出,你的意见会是公正的。因此,我要向你求教。我们怎么处理安哈尔特这个角色?能不能让哪个人同时演两个角色呢?你的意见怎么样?”
“我的意见是,”埃德蒙冷静地说,“你们换个剧本。”
“我并不反对,”克劳福德小姐答道。“如果角色配得好——也就是说,如果一切进展顺利的话,我对演阿米丽亚并不特别反感。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愿意给人带来不便。不过,坐在那张桌边的人——(回头看了看)——他们是不会听你的话的——你的意见是肯定不会被采纳的。”
埃德蒙没有应声。
“如果有哪个角色能让你想演的话,我想就应该是安哈尔特,”稍顿了顿之后,克劳福德小姐调皮地说——“因为你知道,他是个牧师。”
“我决不会因此而想演这个角色,”埃德蒙答道,“我不愿意因为自己演技不好而把他演成一个可笑的人物。要想把安哈尔特演好,使他不至于成为一个拘谨刻板的布道者,那肯定很不容易。一个人选择了牧师职业,也许最不愿意到台上去演牧师。”
克劳福德小姐哑口无言了。她心头泛起几分愤恨和羞耻感,将椅子使劲向茶桌那边移了移,把注意力全都转向了坐在那里张罗的诺里斯太太。
“范妮,”汤姆从另一张桌边叫道,他们还在那边热烈地开着小会,说话声一直没断,“我们需要你帮忙。”
范妮以为要叫她做什么事,立即站了起来。尽管埃德蒙一再劝告,人们还是没有改掉这样支使范妮的习惯。
“噢!我们不是要你离开座位做什么事,不是要你现在就帮忙。我们只想要你参加演出。你要当村民婆子。”
“我!”范妮叫了一声,满脸惊恐地又坐下了。“你们真的不要强求我。不管怎么说,我是什么都不会演的。不行,我真的不能演。”
“可你真的一定得演,我们不能免了你。你用不着吓成那个样子,这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总共才五六段台词,你说的话,即使观众连一句也没听见,都没多大关系。因此你的声音小得像耗子也行,但却一定要让你出场。”
“要是五六段台词你都害怕,”拉什沃思先生嚷嚷道,“那叫你演我的角色你该怎么办?我要背四十二段台词。”
“我并不是怕背台词。”范妮说。她惊愕地发现,这时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觉得几乎每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可我真的不会演。”
“会的,会的,你会给我们演好的。你只要记住台词,其他的事情我们教你。你只有两场戏,村民由我演,该上场的时候我领着你上,该往哪里走听我指挥。我保证你会演得很好。”
“真的不行,伯特伦先生,你一定得免了我。你是不了解。我绝对演不了。我要是真去演的话,只会让你们失望。”
“得啦!得啦!别那么忸忸怩怩的。你会演得很好的。我们会充分体谅你的,并不要求你演得十全十美。你要穿一件褐色长裙,扎一条白围裙,戴一顶头巾式女帽,我们给你画几条皱纹,眼角上画一点鱼尾纹,这样一来,你就会很像一个小老太婆了。”
“你们得免了我,真得免了我,”范妮大声说道。她由于过于激动,脸越来越红,苦涩地望着埃德蒙。埃德蒙亲切地看着她,但又怕哥哥生气而不愿介入,只能笑吟吟地鼓励她。范妮的恳求对汤姆丝毫不起作用,他只是把先前说过的话又说一遍。要她演戏的还不只是汤姆一人,玛丽亚、克劳福德先生和耶茨先生都支持这一要求。他们都在逼迫她,只不过稍微温和一点,稍微客气一点,可是几个人一起逼迫,范妮都快顶不住了。她还没来得及缓过气来,诺里斯太太又加上了最后一棒,她恶狠狠地以故意让人听得见的低语对她说道:“屁大的事要费这么大周折。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你竟然这样为难你表哥表姐,而他们却待你这么好,我真为你害臊啊!我求你,痛痛快快地接受下来,不要让我们再听着大家议论这件事啦。”
“别逼她了,姨妈,”埃德蒙说。“这样逼她是不公平的。你看得出她不喜欢演戏。让她像我们大家一样自己拿主意。我们可以完全相信她是懂得好坏的。不要再逼她了。”
“我不会逼她,”诺里斯太太厉声答道。“不过,她要是不肯做她姨妈、表哥、表姐希望她做的事,我就认为她是个非常倔强、忘恩负义的姑娘——想一想她是个什么人,就知道她真足忘恩负义到了极点。”
埃德蒙气得说不出话来。不过,克劳福德小姐以惊讶的目光看了看诺里斯太太,接着又看了看范妮,只见她两眼泪汪汪的,便立即带刺地说:“我不喜欢我这个位置。这地方太热了,我受不了。”说着把椅子搬到桌子对面靠近范妮的地方,一边坐下,一边亲切地低声对她说道:“不要在意,亲爱的普莱斯小姐——这是一个容易动气的晚上,人人都在发脾气,捉弄人——不过,咱们不要去理会他们。”并且十分关切地继续陪她说话,想使她打起精神,尽管她自己情绪低落。她向哥哥递了个眼神,不让那个戏班子再勉强范妮了。埃德蒙看到她这样一片好心,很快又恢复了对她已经失去的那点好感。
范妮并不喜欢克劳福德小姐,但克劳福德小姐眼下对她这么好,她又非常感激。克劳福德小姐先是看她的刺绣,说她也能刺这么好就好了,并向她要刺绣的花样。她还猜测说,范妮这是在为进入社交界做准备,因为表姐结婚后,她当然要开始社交活动。接着,克劳福德小姐问她当海军的哥哥最近来信没有,说她很想见见他,并且猜想他是个非常漂亮的青年。她还劝范妮,在她哥哥再次出海之前,找人给他画张像。虽说这都是恭维之词,但范妮又不得不承认,听起来却很悦耳,于是她便不由自主地听着、回答着,而且那样来劲,她真没想到。
演戏的事还在商量之中。还是汤姆·伯特伦先把克劳福德小姐的注意力从范妮身上转移开,他不胜遗憾地告诉她说:他觉得他不可能既演男管家又演安哈尔特;他曾煞费苦心地想同时演这两个角色,但是演不成,只好作罢。“不过,要补这个角色丝毫没有困难,”汤姆补充说。 “只要说一声,就有的是人让我们挑选。此时此刻,我可以至少说出六个离我们不出六英里的年轻人,他们会巴不得参加我们的戏班子,其中有一两个是不会辱没我们的。我想奥利弗弟兄俩和查东斯·马多克斯三个人,随便哪个都可以放心让他去演。汤姆·奥利弗人很聪明,查尔斯·马多克斯很有绅士派头。明天一早我骑马到斯托克一趟,和他们哪个人商定。”
汤姆说这番话的时候,玛丽亚不安地回头看了看埃德蒙。她唯恐埃德蒙会反对把外边的人也拉进来——这违背了他们的初衷。可是埃德蒙没有吭声。克劳福德小姐想了想,冷静地答道:“就我来说,你们大家认为合适的事,我都不会反对。这几个年轻人中有没有我认识的?对啦,查尔斯·马多克斯有一天就曾在我姐姐家吃过饭,是吧,亨利?一个看上去挺沉稳的年轻人。我还记得他。如果你愿意,就请他吧。对我来说,总比请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要好些。”
于是就决定请查尔斯·马多克斯了。汤姆又说了一遍他第二天一早就动身。不过,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朱莉娅这时说话了。她先瞥了玛丽亚一眼,又看了埃德蒙一眼,挖苦道:“曼斯菲尔德的戏剧演出要把这整个地区搞得轰轰烈烈啦!”埃德蒙仍然一言不发,只以铁板的面孔来表明他的想法。
“我对我们的戏不抱多大希望,”克劳福德小姐思索了一番之后,低声对范妮说。“我要告诉马多克斯先生,在我们一起排演之前,我要缩短他的一些台词,并且把我的许多台词也缩短。这会很没有意思,完全不符合我原来的期望。”
克劳福德小姐的劝慰并不能使范妮真正忘掉所发生的事。到了夜里就寝的时候,她满脑子还在想着晚上的情景:大表哥汤姆在众人面前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侮她,这打击依然使她心神不宁;大姨妈冷酷的指责和辱骂依然使她情绪低沉。让人如此颐指气使,听说糟糕透顶的事情还在后头,给人逼着去演戏,去做自己不可能做的事,接着又骂她固执、忘恩负义,还要影射她寄人篱下,当时真让她感到痛苦不堪;现在只身一人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不可能好受到哪儿去——这主要因为她还要担心明天又会旧话重提。克劳福德小姐只是当时保护了她。如果他们再次胁迫她,逼她接受角色(这是汤姆和玛丽亚完全做得出来的),而埃德蒙可能又不在场——她该怎么办呢?她还没找到答案就睡着了,第二天早晨醒来,依然觉得这是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她来到姨妈家以后一直住在白色小阁楼里,这里无法使她想出答案。于是她一穿好衣服,便跑去求助于另外一间屋子。这间屋子比较宽敞,更适合踱步与思考,许久以来差不多同样归她所有。这原来是孩子们的教室,后来两位伯特伦小姐不让再把它叫做教室,以后有一段时间仍然作为教室。先是李小姐住在这里,小姐们在这里读书、写字、聊天、嬉笑,直至三年前李小姐离开她们。随后,这间屋子就没有了用场,有一段时间除了范妮谁也不去。她那个小阁楼地方狭小,没有书架,她把她的花草养在这里,书也放在这里,有时来这里看看花草,取本书。她越来越觉得这里的条件好些,便不断地增添花草和书籍,在里面度过r更多的时光。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光明正大地占用了这间屋子,加上于谁也无碍,如今大家都公认这间屋子是属于她的。从玛丽亚十六岁那年起,这间屋子一直叫做东屋,现在,这间东屋几乎像那间白阁楼一样被明确地看做范妮的房间。鉴于一间屋子太小,再用一间分明是合理的,两位伯特伦小姐出于自身的优越感,住的屋子各方面条件都很优越,因而完全赞成范妮使用那间屋子。诺里斯太太早就发话,这间屋里决不能为范妮生火,有了这一规定,她倒能听任范妮使用这间谁也不需要的屋子。不过,她有时说起范妮受到的这般姑息,听那口气好像是说,这是大宅里最好的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的朝向很有利,即使不生炉火,在早春和晚秋季节,对于范妮这样一个容易满足的女孩来说,仍然有许多个上午可以待在这里。但凡有一线阳光投入,即使到了冬天,她也不希望完全离开这间屋子。在她空闲的时候,这间屋子给她带来莫大的安慰。每逢她在楼下遇到不称心的事情,她就可以到这里找点事干,想想心事,当即便能感到慰藉。她养的花草,她买的书——自从她可以支配一个先令的那刻起,她就一直在买书——她的写字台,她为慈善事业做的活,她绣的花,全都在她手边。如果没有心思做活,只想沉思默想一番,那她在屋中看到的一事一物,没有一样不给她带来愉快的回忆。每一样东西都是她的朋友,或者让她联想到某个朋友。虽然有时候她遭受巨大的痛苦 ——虽然她的动机常常让人误解,她的情感别人不加理会,她的见解别人不予重视;虽然她饱尝了专横、嘲笑、冷落给她带来的痛苦,但是每次受到诸如此类的委屈,总有人给她带来安慰。伯特伦姨妈为她说过情,李小姐鼓励过她,而更加常见、更加可贵的是,埃德蒙总替她打抱不平,与她交好。他支持她做的事,解释她的用意,劝她不要哭,或者向她表明他疼爱她,使她破涕为笑——这一切由于时间久远而和谐地交融在一起,致使每一桩痛苦的往事都带上迷人的色彩。这间屋子对她来说无比珍贵。屋里的家具原本就平平常常,后来又受尽了孩子们的糟蹋,但即使用大宅里最精致的家具来换,她也不肯换。屋里主要有这样几件艺术品和装饰:朱莉娅画的一幅已经退色的脚凳,由于画得不好,不适合挂在客厅;在时兴雕花玻璃的时候为窗子下方三个窗格制作的三块雕花玻璃,中间一块雕的是廷特恩寺,两边一块是意大利的一个洞穴,另一边是坎伯兰的湖上月色;一组家族人物的侧面像,由于挂到哪里都不合适,才挂在这间屋子的壁炉架上方;侧面像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张素描,画的是一艘轮船,是四年前威廉从地中海寄来的,画的下方写着H.M.S.Antwerp①(译注:① H.M.S.Antwerp:(英国)皇家海军舰艇“安特卫普号”。)几个字,字母之大像主桅一样高。
现在范妮就来到了这个安乐窝,试一试它对她那激动不安的心情能否起到抚慰作用——看看埃德蒙的侧面像能否给她一点启示,或者给她的天竺葵透透气,看看自己是否也能吸取一点精神力量。但是,她不光为自己的执意不从担起心来,对自己应该怎么办开始感到犹豫不决。她在屋里踱来踱去,越来越感到怀疑。这本是她该对之百依百顺的几个人,如此强烈地要求她、热切地盼望她做一件事,而这件事对他们热衷的计划又是那么至关重要,她居然不肯答应,这样做合适吗?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心地不善——自私自利——怕自己出丑?埃德蒙不赞成演戏,并说托马斯爵士会反对演戏,这难道能证明她不顾别人的愿望而断然拒绝是正确的吗?她把参加演出看得这么可怕,她有点怀疑自己的顾虑是否正确,是否不夹杂私心杂念。她环顾四周,看到表哥表姐送给自己的一件又一件礼物,越发觉得自己应该感恩图报。两个窗子间的桌子上放满了针线盒和编织盒,主要是汤姆一次次送给她的。她心里在纳闷:收了人家这么多纪念品,该欠下了多少人情。就在她闷头思索该怎样偿还人情时,一阵敲门声把她惊醒了。她轻柔地说了声“请进”,应声走进来一个人,就是她遇到疑难问题总要向他请教的那个人。她一见是埃德蒙,眼睛顿时一亮。
“可以和你谈几分钟吗,范妮?”埃德蒙说。
“当然可以。”
“我想向人求教,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范妮受宠若惊,不由得往后一缩,叫道。
“是的,听听你的意见和建议。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你知道,这次的演出计划搞得越来越糟。他们选的剧本已经够糟的了,现在为了凑够角色,又要请一个我们谁都不怎么认识的年轻人来帮忙。这样一来,我们起初所说的家庭演出和合乎规矩全都落空了。我没听说查尔斯·马多克斯有什么不好的,但是让他和我们一起演戏势必引起过分亲密的关系,这是很不合适的。不仅仅是亲密——还会导致亲近随便。我想到这一点就无法容忍——我觉得这件事危害极大,如有可能,必须加以制止。难道你不这样看吗?”
“我也这样看,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你哥哥那么坚决。”
“只有一个办法,范妮。我必须自己来演安哈尔特。我很清楚,别的办法是平息不了汤姆的。”
范妮无言以对。
“我并不喜欢这样做,”埃德蒙接着说。“谁也不喜欢被逼得做出这种反复无常的事来。大家都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反对这件事,现在他们在各方面都越出了最初的方案,我却要加入进去,看起来真是荒唐可笑。可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你能想出办法吗,范妮?”
“想不出,”范妮慢吞吞地说,“一下子想不出——不过——”
“不过什么?我知道你的看法和我不一样。仔细想一想吧。以这种方式接受一个年轻人——像一家人一样和我们待在一起——随时有权走进我们的家门——突然间和我们建立了无拘无束的关系,对于这样的关系可能带来的危害以及必然带来的不快,你也许没有我了解得清楚。你只要想一想,每排演一次他就会放肆一次。这有多糟糕啊!你设身处地地替克劳福德小姐想一想,范妮。想一想跟着一个陌生人去演阿米丽亚会是个什么滋味。她有权得到别人的同情,因为她显然觉得大家应该同情她。我听见了她昨天晚上对你讲的话,能理解她不愿意和陌生人一起演戏。她答应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很可能另有期望——也许她没有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让她去活受罪,那也太不义,太不应该了。她的心情应该受到尊重,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范妮?你在犹豫。”
“我替克劳福德小姐难过。但是,我更替你难过,因为我眼见你给卷了进去,做你原来不肯做的事,而且大家都知道,那也是你认为姨父会反对的事。别人会如何洋洋得意啊!”
“如果他们看到我演得多么糟糕,就不会有多少理由洋洋得意了。不过,肯定会有人洋洋得意,可我就不管谁得意不得意。如果我能使这件事不要张扬出去,只在有限的范围内丢人现眼,不要搞到放荡不羁的地步,我就觉得很值得了。像我现在这样,什么作用也起不了,什么事也办不成,因为我得罪了他们,他们不肯听我的。但是我这一让步,使他们高兴起来,就有希望说服他们缩小演出的范围,比他们眼下谋求的范围小得多。这个收获就大了。我的目标是把演出限制在拉什沃思太太和格兰特一家人。这样的目标不值得争取吗?”
“是的,这一点是很重要。”
“可你还没表示同意呢。你能不能提出个别的办法,也能让我达到这一目的?”
“提不出,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那就赞同我吧,范妮。没有你的赞同,我心里不踏实。”
“噢!表哥。”
“你要是不同意我的意见,我就该怀疑自己的看法了——不过——不过,决不能让汤姆这样干:骑着马四处去拉人来演戏——不管是谁,只要样子像个绅士,只要愿意来就行。我原以为你会更能体谅克劳福德小姐的心情。”
“她无疑会很高兴。这肯定会让她大大舒一口气,”范妮说道,想表现得更热情一些。
“她昨天晚上对你那么亲切,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因此,我就非得好好地待她。”
“她真是很亲切。我很高兴能让她别和陌生人……”
范妮没有说完这句宽怀大度的话。她的良心阻止了她,但是埃德蒙已经满足了。
“早饭后我立即去找她,”他说,“肯定会让她很高兴。好啦,亲爱的范妮,我不再打扰你了。你还要读书。可我不对你说说,不拿定主意,心里是不会踏实的。整整一夜,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脑子里尽想着这件事。这是件坏事——但是我这样做肯定能减少它的危害。汤姆要是起床了,我就直接去找他,把事情定下来。等到一起吃早饭的时候,我们大家会因为能共同做蠢事而兴高采烈。我想,一会儿你要启程去中国了吧?麦卡特尼勋爵①(译注:①麦卡特尼勋爵(1737-1806)系英国首任驻华使节,著有《使华旅行记》,对开本于1796年出版。此处想必是指范妮正在阅读这本书。)旅途顺利吗?(说着打开桌上的一卷书,接着又拿起了几本。)要是你读大部头巨著读倦了,这里有克雷布的《故事集》 ①(译注:①乔治·克雷布(1754-1832),英国诗人,其《放事集》出版于1812年。),还有《懒汉》②(译注:②《懒汉》系约翰逊博士(1709-1784)所著的散文集。),可以供你消遣。我非常羡慕你这个小小的书库,等我一走,你就会忘掉演戏这件无聊的事,舒舒服服地坐在桌边看书。不过,不要在这里待得太久,免得着凉。”
埃德蒙走了。但是,范妮并没有看书,没有去中国,没有平静下来。埃德蒙给她带来了最离奇、最不可思议、最坏的消息,她毫无心思去想别的事情。要去演戏啦!先前还一个劲儿地反对——那样理直气壮,那样尽人皆知!她亲耳听到过他是怎么说的,亲眼看到过他当时的神情,知道他是出自于真心。这可能吗?埃德蒙会这样反复无常。他是不是自欺欺人?是不是判断错了?唉!这都怪克劳福德小姐。她发觉克劳福德小姐的每句话对他都有影响,因而感到很苦恼。埃德蒙没来之前,她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疑虑和恐惧,刚才听他说话时,这些疑虑和恐惧全给抛到了脑后,现在已变得无足轻重了。更大的烦恼把它们淹没了。事情自会有它的结果,最后怎么样,她已经不在乎了。表哥表姐可以逼她,但总不能缠住她不放。他们拿她没办法。如果最后不得不屈服——没关系——现在已经是凄怆不堪了。
对伯特伦先生和玛丽亚来说,这真是大获全胜的一天。能一举战胜埃德蒙的审慎,这超出了他们的希望,使他们万分高兴。再不会有什么事情来干扰他们心爱的计划了。他们感到满意极了,私下喜不自禁地相互祝贺,把这一变化归结为嫉妒心所致。埃德蒙尽可以继续板着脸,说他一般说来不喜欢演戏,特别反对演这出戏,但是他们已经达到了目的。埃德蒙将参加演出,而且完全是受自私的动机所驱使。他从他原先坚守的崇高道德观上跌落下来,他的跌落使他们两个不仅更加快活,而且更加自命不凡。
不过,他们当面对埃德蒙还很客气,除了嘴角上露出几丝微笑外,脸上丝毫没有显出得意的神气,似乎能把查尔斯·马多克斯拒之门外,他们也认为是万幸,好像当初他们并非有意要他来,而是迫不得已。“完全控制在自家人的圈子里来演,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让一个陌生人夹在我们中间,那只会败坏我们的意兴。”埃德蒙趁势表示希望对看戏的人加以限制,他们由于一时得意,提什么要求都满口应承。真是皆大欢喜,令人鼓舞。诺里斯太太主动提出帮他设计服装,耶茨先生向他保证安哈尔特和男爵的最后一场戏要增加场面和分量,拉什沃思先生答应给他查一查他有多少段台词。
“也许,”汤姆说,“范妮现在比较愿意给我们帮忙了。也许你能说服她。”
“不,她非常坚决。她肯定不会演。”
“啊!好呀。”汤姆再没说什么。不过,范妮感到自己又有危险了。她原来将这危险置之度外,现在又为之担起心来。
埃德蒙改变态度之后,牧师府像庄园一样一片欢笑。克劳福德小姐笑得非常迷人,又立即兴高采烈地参加到这件事情中来,这对埃德蒙只能产生一个效果。“我尊重这样的情感无疑是正确的,我很高兴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这天上午是在快活中度过的,这快活虽然不是十分酣畅,却也颇为甜蜜。这也给范妮带来一个好处。应克劳福德小姐的恳求,素来好性子的格兰特太太答应扮演他们要范妮扮演的角色——这一天中,只有这一件事能让她范妮开心。即使是这件事,等埃德蒙传达给她的时候,也给她带来了痛苦,因为这件事还多亏了克劳福德小姐,她得感谢克劳福德小姐好心相助,埃德蒙对她这份功劳赞赏不已。她平安无事了,但是平安无事并未使她心情平静。她的心情从未这样不平静。她觉得自己并没做错事,但是除此之外,她对什么都感到不安。她从理智到情感,都反对埃德蒙所做的决定。她不能原谅他说变就变,他这一变倒高兴了,却害得她不好受。她心里充满了嫉妒和不安。克劳福德小姐满面春风地走来,她觉得这是对她的侮辱;克劳福德小姐亲切地跟她说话,她却不能平心静气地回答她。她周围的人,个个又高兴又忙碌,又顺心又神气,人人都有自己关注的目标,自己的角色,自己的服装,自己心爱的场面,自己的朋友和盟友,人人都在议论,都在商讨,或者从嬉戏调笑中寻求开心。只有她一人闷闷不乐,无足轻重。什么事情都没有她的份儿,她可以走开也可以留下,可以置身于喧闹之中,也可以回到寂静的东屋,没人会注意她,也没人会牵挂她。她觉得,简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境况了。格兰特太太成了显要人物:大家称赞她为人和蔼可亲——尊重她的情趣喜好和审时度势——凡事需要她到场——大家向她求教,围着她转,夸奖她。刚一开始,范妮几乎要嫉妒她所承担的角色,但经过仔细考虑,她心里好受了一些,觉得格兰特太太是值得受人尊敬的,而她自己是决不会受到这样的尊敬的。她即使受到最大程度的尊敬,也决不会心安理得地参加演出,因为只要想到她姨父,她就会觉得这戏根本不该演。
在众人当中,心头沉重的绝非范妮一人,范妮本人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朱莉娅也在伤心,不过她不是无辜地伤心。
亨利·克劳福德玩弄了她的感情,但她为了和姐姐争风吃醋,曾长期容许、甚至逗引他向她献殷勤。这种争风吃醋本是可以理解的,她们也应该因此抑制自己的感情。现在她算看清楚了,克劳福德先生看上的是玛丽亚。她接受了这一现实,既没有对玛丽亚的境遇感到惊愕,也没有努力靠理智使自己平静下来。她不是阴沉沉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始终板着面孔,什么也无法让她开心,什么也不想打听,对什么俏皮话都无动于衷,便是听任耶茨先生向她献殷勤,对他一个人强颜欢笑,讥笑别人的表演。
亨利·克劳福德得罪了朱莉娅后的一两天,他力求消除隔阂,照常讨好朱莉娅,向她献殷勤。不过,他也没有太在意这件事,碰了几次钉子便也不再坚持。过了不久,他就忙着演戏,没有工夫再去调情了。他慢慢把这次争吵置之度外,甚至认为这是一桩好事,于是很快便悄然终止了人们可能产生的一种期待;而可能产生这种期待的,还不仅仅是格兰特太太一个人。格兰特太太看到朱莉娅被排除在剧组之外,无人理会地坐在一边,她心里感到不快。不过,这件事与她的幸福没有什么关系,应该由亨利自己做主,而亨利带着至诚可信的微笑对她说过,他和朱莉娅谁对谁都不曾认真动过心思。因此,她只是把朱莉娅的姐姐已经订婚的事向他重提一遍,求他不要过分倾心于她,以免自寻烦恼。接着,她便高高兴兴地去参加能给诸位年轻人,特别是能给她特别亲近的两位年轻人带来快乐的各种活动。
“我感到很奇怪,朱莉娅怎么没有爱上亨利。”她对玛丽说。
“我敢说她爱上亨利了,”玛丽冷冷地答道。“我认为姐妹俩都爱他。”
“姐妹俩都爱!不,不,可不能出这样的事。可不要让他知道。要为拉什沃思先生着想。”
“你最好叫伯特伦小姐为拉什沃思先生着想。这样做会对她有好处。我经常琢磨拉什沃思先生的那份财产、那笔充裕的收入,心想换一个主人该有多好——可我从没往他身上想。一个人有这么多的资产就可以做一个郡的代表,不用从事任何职业就可以代表一个郡。”
“我想他很快就会进入国会。托马斯爵士回来后,我敢说他会当上某个市镇的代表,不过现在还没有人支持他。”
“托马斯爵士回来后会做成一桩桩大事的,”顿了一会之后,玛丽说道。“你记得霍金斯·布朗①模仿波普写的《烟草歌》吗?‘神圣的树叶啊!你芬芳的气息能使圣殿的骑士彬彬有礼,教区的牧师头脑清晰。’我来个戏仿:神圣的爵士啊!你那威严的神情能使①艾萨克·霍金斯·布朗(1705-1760),英国诗人,以妙语连珠著称。儿女们个个丰衣足食,拉什沃思头脑清晰。难道不合适吗,格兰特太太?好像什么事情都要取决于托马斯爵士回来。”
“告诉你吧,你要是看见他和家人在一起,就会意识到他的威望完全是正当的、合理的。他举止优雅庄重,适合做这种人家的户主,让家人个个规规矩矩。现在比起他在家的时候,伯特伦夫人说话更没人听了,除了托马斯爵士,谁也管不住诺里斯太太。不过,玛丽,不要以为玛丽亚·伯特伦喜欢亨利。我知道朱莉娅没有看上他,不然的话,她昨天晚上就不会和耶茨先生调情。虽然玛丽亚和亨利是很好的朋友,但我觉得她非常喜欢索瑟顿,因此不会变心的。”
“在没有正式订婚之前,如果让亨利插在中间,我看拉什沃思先生就不会有多大希望。”
“既然你有这样的猜疑,那就得采取点措施,等演完戏以后,我们就和亨利正经地谈一谈,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他根本无意,我们即使舍不得放他走,也要打发他上别处住上一段时间。”
不过,朱莉娅的心里的确是痛苦的,只不过格兰特太太没有看出来,家里的其他人也没察觉罢了。她爱上了亨利·克劳福德,现在依然爱着他。她那热切而又失去理性的希望破灭后,她深感自己受尽虐待,只是由于脾气暴烈,性情高傲,才能强忍下这百般痛苦。她心里悲债交加,只能靠发泄愤怒寻求安慰。姐姐本来和她处得挺好,现在却成了她最大的敌人。两人已经彼此疏远了。朱莉娅希望还在谈情说爱的两个人没有个好下场,希望玛丽亚这种对自己、对拉什沃思先生都极为可耻的行为受到应有的惩罚。这姐妹俩在没有利害冲突的时候,倒还能不闹意气,没有意见分歧,因而彼此还非常要好。现在遇到了这样的考验,却都把感情抛到了一边,也忘了为人之道,彼此狠起心来,不讲道理,连脸面和情面都不要了。玛丽亚得意洋洋,继续追逐她的目标,全然不把朱莉娅放在心上。朱莉娅一看到亨利·克劳福德对玛丽亚献殷勤,就巴不得他们会引起嫉妒,最后酿成一场轩然大波。
朱莉娅的这种心理,范妮大体上能理解,也予以同情。不过,她们两人表面上没有什么交情。朱莉娅不主动搭理,范妮也不敢冒昧。她们各有各自的辛酸,只是范妮心里把两人联在了一起。
两位哥哥和大姨妈对朱莉娅的烦恼不闻不问,对那烦恼的真正原因视而不见,那是因为他们已经心无余力。他们都在全神贯注于别的事情。汤姆一心扑在演戏上,与此无关的事一概看不见。埃德蒙既要琢磨他所扮演的角色,又要盘算他真正的角色;既要考虑克劳福德小姐的要求,又要顾及他自己的行为;既要谈情说爱,又要遵循行为准则,因此同样注意不到身边的一切。诺里斯太太忙着为剧组筹划,指导种种细小事务,本着节俭的原则监督各种服装的制作,尽管没人因此感激她,她还是为远在海外的托马斯爵士这里省半克朗,那里省半克朗,觉得自己为人清廉而沾沾自喜。她自然没有闲暇去注意他那两个女儿的行为,关心她们的幸福。
现在,一切都进展顺利:剧场在布置,演员在练习,服装在赶制。但是,虽然没有遇到什么大问题,范妮没过多久就发现,班子里的人并不是一直都高高兴兴。她起初看到他们全都兴高采烈的,简直有些受不了,可这种局面没有持续下去。他们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烦恼。埃德蒙就有许多烦心事。他们根本不听从他的意见,就从伦敦请来一个绘景师,已经开始工作,这就大大增加了开支,而且更糟糕的是,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他哥哥没有遵照他的意见不请外人,反倒向与他有来往的每家人都发出了邀请。汤姆本人则为绘景师进度慢而感到焦躁,等得很不耐烦。他早就背熟了他的角色的台词——应该说他所有角色的台词——因为他把能与男管家合并的小角色全都承担了下来,因此,他迫不及待地想演出了。这样无所事事地每过一天,他会越发觉得他所担任的角色全都没有意思,后悔怎么没选个别的戏。
范妮总是谦恭有礼地听别人讲话,加上那些人身边往往只有她一个听他们说话,因此他们差不多都要向她抱怨诉苦。她就听说:大家都认为耶茨先生大声嚷嚷起来非常可怕;耶茨先生对亨利·克劳福德感到失望;汤姆·伯特伦说话太快,台下会听不懂;格兰特太太爱笑,煞尽了风景;埃德蒙还没有背会他的台词;拉什沃思先生处处让人为难,每次开口都得给他提台词。她还听说,可怜的拉什沃思先生很难找到人和他一起排练;而他呢,也会向她诉苦,向其他人诉苦。她两眼看得分明,表姐玛丽亚在躲避他,并且没有必要地常和克劳福德先生一起排演他俩共演的第一场,因此她马上又担心拉什沃思先生会有别的抱怨。她发现,那伙人远不是人人满意、个个高兴,而都想得到点自己没有的东西,并给别人带来不快。每个人不是嫌自己的戏长就是嫌自己的戏短,谁都不能按时到场,谁都不去记自己从哪边出场——一个个只知埋怨别人,谁也不肯服从指导。
范妮虽然不参加演出,但却觉得自己从中获得了同样的乐趣。亨利·克劳福德演得很好,范妮悄悄走进剧场观看排练第一幕,尽管她对玛丽亚的某些台词有些反感,她还是感到很愉快。她觉得玛丽亚也演得很好——太好了。经过一两次排练之后,观众席上只剩下范妮一个人,有时给演员提词,有时在一边旁观——常常很有用处。在她看来,克劳福德先生绝对是最好的演员:他比埃德蒙有信心,比汤姆有判断力,比耶茨先生有天赋和鉴赏力。她不喜欢他这个人,但不得不承认他是最好的演员。在这一点上,没有多少人跟她看法不同。不错,耶茨先生对他有看法,说他演得枯燥乏味。终于有一天,拉什沃思先生满脸阴沉地转过身对她说:“你觉得他有哪点演得好的?说实话,我不欣赏他。咱俩私下说句话,这样一个又矮又小、其貌不扬的人被捧成好演员,我觉得实在令人好笑。”
从这时起,他以前的嫉妒心又复发了。玛丽亚由于比以前更想得到克劳福德,也就不去管他嫉妒不嫉妒。这样一来,拉什沃思先生那四十二段台词就更难背熟了。除了他妈妈以外,谁也不指望他能把台词背得像个样。而他那个妈妈,甚至认为她儿子应该演个更重要的角色。她要等多排练一阵之后才来到曼斯菲尔德,好把她儿子要演的每一场都看一看。但其他人都只希望他能记住上场的接头语,记住他每段台词的头一句,其余的话能提一句说一句。范妮心肠软,怜悯他,花了很大力气教他背,尽可能从各方面帮助他,启发他,想变着法子帮他记忆,结果她把他的每句台词都背会了,而他却没有多大长进。
她心里的确有许多不安、焦灼、忧心的想法。但是有这么多事,而且还有其他事要她操心,要她花工夫,她觉得自己在他们中间绝不是无事可干,没有用处,绝不是一个人坐立不安,也绝不是没有人要占用她的闲暇,求得她的怜悯。她原先担心自己会在忧郁中度日,结果发现并非如此。她偶尔对大家都有用处,她心里也许和大家一样平静。
而且,有许多针线活需要她帮忙。诺里斯太太觉得她跟大家一样过得挺快活,这从她的话里可以听得出来。“来,范妮,”她叫道,“这些天你倒挺快活的。不过,你不要总是这样自由自在地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尽在一旁看热闹。我这儿需要你。我一直在累死累活地干,人都快站不住了,就想用这点缎子给拉什沃思先生做斗篷,我看你可以给我帮个忙拼凑拼凑。只有三条缝,你一下子就能缝好。我要是光管管事,那就算运气了。我可以告诉你,你是最快活不过了。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清闲,我们的进展不会很怏。”
范妮也不想为自己辩护,一声不响地把活接了过来,不过她那位比较心善的伯特伦姨妈替她说话了。
“姐姐,范妮应该觉得快活,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你知道,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你和我以前都喜欢看演戏——我现在还喜欢看。一等到稍微闲一点,我也要进去看看他们排练。范妮,这出戏是讲什么的?你可从没给我说过呀。”
“噢!妹妹,请你现在不要问她。范妮可不是那种嘴里说话手里还能干活的人。那戏讲的是情人的誓言。”
“我想,”范妮对伯特伦姨妈说,“明天晚上要排练三幕,你可以一下子看到所有的演员。”
“你最好等幕布挂上以后再去,”诺里斯太太插嘴说。“再过一两天幕布就挂好了。演戏没有幕布没有看头——我敢肯定,幕布一拉就会呈现非常漂亮的褶子。”
伯特伦夫人似乎很愿意等待。范妮可不像姨妈那样处之泰然。她很关切明天的排练。如果明天排练三幕,埃德蒙和克劳福德小姐就要第一次同台演出。第三幕有一场是他们两人的戏,范妮特别关注这场戏,既想看又怕看他们两人是怎么演的。整个主题就是谈情说爱——男的大讲建立在爱情基础上的婚姻,女的差不多在倾诉爱情。
范妮满怀苦涩、满怀惶惑的心情,把这一场读了一遍又一遍,揪心地想着这件事,就等着看他们演出,忍不住要看个究竟。她相信他们还没有排练过,也没在私下排练过。
第二天来到了,晚上的计划没有变。范妮一想到晚上的排练,心里依然焦躁不安。在大姨妈的指挥下,她勤勤勉勉地做着活,但是勤勉不语掩饰了她的心神不安和心不在焉。快到中午的时候,她拿着针线活逃回了东屋,因为她听到亨利·克劳福德提出要排练第一幕,而她对此不感兴趣,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再去排练这一幕,她只想一个人清静清静,同时也避免看到拉什沃思先生。她经过门厅的时候,看到两位女士从牧师住宅走来,这时她仍然没有改变要回房躲避的念头。她在东屋一边做活,一边沉思,周围没有任何干扰。过了一刻钟,只听有人轻轻敲门,随即克劳福德小姐进来了。
“我没走错门吧?没错,这就是东屋。亲爱的普莱斯小姐,请你原谅,我是特意来求你帮忙的。”
范妮大为惊讶,不过为了显示自己是屋主人,还是客气了一番,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望望空炉栅上发亮的铁条。
“谢谢你——我不冷,一点也不冷。请允许我在这儿待一会儿,给我帮帮忙,听我背第三幕台词。我把剧本带来了,你要是愿意和我一起排练,我会不胜感激!我今天到这儿来,本想和埃德蒙一起排练的——我们自己先练练——为晚上做个准备,可我没碰到他。即使碰到他,我恐怕也不好意思和他一起练,直等到我把脸皮练厚一点,因为那里面真有一两段——你会帮助我的,对吧?”
范妮非常客气地答应了,不过语气不是很坚决。
“你有没有看过我所说的那一段?”克劳福德小姐接着说,一面打开剧本。“就在这儿。起初我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说实在话——瞧,你看看这段话,还有这段,还有这段。我怎么能两眼瞅着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说得出吗?不过他是你表哥,这就大不一样了。你一定要和我练一练,我好把你想象成他,慢慢习惯起来。你的神情有时候真像他。”
“我像吗?我非常乐意尽力而为——不过我只能念,背不出来。”
“我想你一句也背不出。当然要给你剧本。现在就开始吧。我们身边要有两把椅子,你好往台子前边拿。那儿有——用来上课倒挺好,可能不大适合演戏。比较适合小姑娘坐在上边踢腾着脚学习功课。你们的家庭女教师和你姨父要是看到我们用这椅子来演戏,不知道会说什么?要是托马斯爵士这当儿看见了我们,非把他气坏不可,我们把他家到处变成了排练场。耶茨在餐厅里大喊大叫。我是上楼时听见的,占着剧场的肯定是那两个不知疲倦的排练者:阿加莎和弗雷德里克。他们要是演不好,那才怪呢。顺便告诉你,我五分钟前进去看他们,恰好他们在克制自己不要拥抱,拉什沃思先生就在我身边。我觉得他脸色不对,就想尽量把事情岔开,低声对他说:‘我们将有一个很好的阿加莎,她的一举一动很有几分母性的韵味,她的声音和神情更是母性韵味十足。’我表现得不错吧?他一下子高兴起来。现在我练独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