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福德小姐开始了。范妮帮她练的时候,一想到自己代表埃德蒙,便不禁变得谨慎稳重起来,但她的神情、声音完全是女性的,因而不是个很好的男人形象。不过,面对这样一个安哈尔特,克劳福德小姐倒也挺有勇气,两人刚练完半场,听到有人敲门,便停了下来。转眼间,埃德蒙进来了,排练完全停止了。
这次不期而遇使得三人个个又惊又喜,又觉尴尬。埃德蒙来这里的目的和克劳福德小姐完全一样,因此他们俩的喜悦之情是不会转瞬即逝的。他也带着剧本来找范妮,要她陪他先演练一下,帮他为晚上的排练做准备,却没想到克劳福德小姐就在大宅里。两人就这样碰到了一起,互相介绍了自己的计划,同声赞扬范妮好心帮忙,真是高兴之至,兴奋不已。
范妮可没有他们那样的兴致。在他们兴高采烈之际,她的情绪却低落下来。她觉得对他们俩来说,她变得近乎微不足道了,尽管他们都是来找她的,她并不因此感到安慰。他们现在要一起排练了。埃德蒙先提出来,又敦促,又恳求——小姐起初并非很不愿意,后来也就不再拒绝——范妮的用处只是给他们提提词,看他们排练。那两人还真给她赋予了在一旁评判、提意见的使命,恳切地希望她行使职权,给他们指出每一个缺点。但她对此抱有一种畏怯心理,还不能、不愿、也不敢这样做。即使她有资格提意见,她的良心也不让她贸然提出批评。她觉得这件事整个让她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具体的意见不会客观可靠。给他们提提词已经够她干的了,有时候她还未必能干得好,因为她不能时时刻刻都把心用在剧本上。她看他们排练的时候会要走神。眼见埃德蒙越来越起劲,她感到焦灼不安,有一次正当他需要提词的时候,她却把剧本合了起来,转过身去。她解释说是由于疲倦的缘故,倒是个很正当的理由。他们感谢她,怜悯她。但是,他们怎么也猜不到她该得到他们多大的怜悯。这一场终于练完了,那两人互相夸奖,范妮也强打精神把两人都称赞了一番。等那两人走后,她把前后的情景想了想,觉得他们演得情真意切,肯定会赢得好评,但却会给她带来巨大的痛苦。不论结果如何,那一天她还得再忍受一次这沉重的打击。
晚上肯定要进行前三幕的第一次正规排练。格兰特太太、克劳福德兄妹已经约定吃过晚饭就来参加,其他有关的人也急切地盼着晚上到来。这期间,人们似乎个个喜笑颜开。汤姆为大功即将告成而高兴,埃德蒙因为上午的那场练习而兴高采烈,人们心里的小小烦恼似乎一扫而光。人人都急不可待,女士们马上就起身了,男士们也立即跟上去,除了伯特伦夫人、诺里斯太太和朱莉娅以外,都提前来到了剧场。这时点燃了蜡烛,照亮了尚未竣工的舞台,就等格兰特太太和克劳福德兄妹到来,排练就要开始。
没等多久克劳福德兄妹就来了,但格兰特太太却没露面。她来不成了。格兰特博士说他不舒服,不放他太太来,可他那漂亮的小姨子不相信他有什么病。
“格兰特博士病了,”克劳福德小姐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他一直不舒服,今天的野鸡一点也没吃。他说没烧烂——把盘子推到了一边——一直不舒服。”
真煞风景啊!格兰特太太来不了真令人遗憾。她那讨人喜欢的仪态与随和快乐的性情一向使她深受众入欢迎——今天更是绝对离不开她。她不来,大家就演不好,排练不好。整个晚上的乐趣会丧失殆尽。怎么办呢?汤姆是演村民的,一筹莫展。惶惑了一阵之后,有几双眼睛转向范妮,有一两个人说:“不知道普莱斯小姐肯不肯给念念她那个角色的台词。”顿时,恳求声从四面八方袭来,人人都在求她,连埃德蒙都说:“来吧,范妮,如果你不觉得很反感的话。”
但范妮仍然踌躇不前。她不敢想象这样的事。他们为什么不去求克劳福德小姐呢?她明知自己房里最安全,为什么不早点回房去,却要来看排练?她早就知道来这里看排练会上火生气——早就知道自己不该来。她现在是活该受惩罚。
“你只要念念台词就行了,”亨利·克劳福德又一次恳求说。
“我相信她会背每一句话,”玛丽亚补充说,“那天她纠正了格兰特太太二十处错误。范妮,我想你肯定背得出这个角色的台词。”
范妮不敢说她背不出——大家都在执意恳求——埃德蒙又求了她一次,而且带着亲切依赖的神情,相信她会玉成此事。这时她不得不服从,只好尽力而为。大家都满意了,一个个都在准备开始,而她那颗心还在惶恐地急剧跳动。
排练正式开始了。大家只顾得闹哄哄地演戏,没注意从大宅的另一端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嘈杂声。接着,门豁地开了,朱莉娅立在门口,大惊失色地嚷道:“我父亲回来了!眼下就在门厅里。”
该如何描述这伙人惊恐失措的狼狈相呢?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个惊骇万分的时刻。托马斯爵士已回到了家里!大家立即对此深信不疑。谁也不会认为这是讹诈或误传。从朱莉娅的表情可以看出,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经过最初的张皇惊叫之后,有半分钟光景大家都一声不响,个个吓得脸蛋变了样,直瞪瞪地盯着别人,几乎人人都觉得这次打击真是太糟糕,太可怕,来得太不是时候!耶茨先生也许认为只不过是晚上的排练给令人恼火地打断了,拉什沃思先生或许认为这是幸事,但是其他人却个个沮丧,都有几分自咎之感,或莫名的惊恐。这些人都在盘算:“我们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现在该怎么办?”一阵可怕的沉默。与此同时,每个人都听到了开门声和脚步声,足以证明大事不好,越发感到心惊胆战。
朱莉娅是第一个挪动脚步,第一个开口说话。嫉妒和愤懑之情暂时搁置起来,共患难中又收起了自私之心。但是,就在她来到门口的时候,弗雷德里克正在情意绵绵地倾听阿加莎的道白,把她的手压在他的心口。朱莉娅一见到这个场面,见到尽管她已宣布了这可怕的消息,弗雷德里克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抓着她姐姐的手不放,她那颗受到伤害的心又给刺痛了,刚才吓白了的脸又气得通红,她转身走出房去,嘴里说:“我才用不着害怕见他呢。”
她这一走,众人如梦方醒。那兄弟俩同时走上前来,觉得不能按兵不动。他们之间只需几句话就足够了。这件事不容再有什么分歧:他们必须马上到客厅里去。玛丽亚抱着同样的想法跟他们一起去,而且此刻三人中数她最有勇气。原来,刚才把朱莉娅气走的那个场面,现在对她倒是最惬意的支持。在这样一个时刻,一个面对特殊考验的重要时刻,亨利·克劳福德依然握着她的手不放,足以打消她长期以来的怀疑和忧虑。她觉得这是忠贞不渝的爱的征兆,不由得心花怒放,连父亲也不怕去见了。他们只顾往外走,拉什沃思先生反复问他们:“我也去吗?我是不是最好也去?我也去是否合适?”他们理也不理。不过,他们刚走出门去,亨利·克劳福德便来回答他急迫的提问,鼓动他一定要赶紧去向托马斯爵士表示敬意,于是他便喜冲冲地紧跟着出了门。
这时,剧场上只剩下了范妮,还有克劳福德兄妹和耶茨先生。表哥、表姐全然不管她,她自己也不敢奢望托马斯爵士对她会像对自己的孩子们一样疼爱,因此她也乐于留在后边,定一定心。尽管事情全不怪她,但她生性正直,比其他人还要忐忑不安,提心吊胆。她快要昏过去了。她过去对姨父一贯的畏惧感又复原了;与此同时,让他眼见着这般局面,她又同情他,也同情几乎所有这帮人——而对埃德蒙的忧虑更是无法形容。她找了个座位,心里尽转着这些可怕的念头,浑身直打哆嗦。而那三人此时已无所顾忌,便发起牢骚来,埋怨托马斯爵士这么早就不期而归,真是一件倒霉透顶的事。他们毫不怜悯这可怜的人,恨不得他在路上多花一倍时间,或者还没离开安提瓜。
克劳福德兄妹俩比耶茨先生更了解这家人,更清楚爵士这一归来会造成什么危害,因此一谈起这件事来,也就更加激愤。他们知道戏是肯定演不成了,觉得他们的计划马上就会彻底告吹。而耶茨先生却认为这只是暂时中断,只是晚上的一场灾难而已。他甚至觉得等喝完了茶,迎接托马斯爵士的忙乱场面结束后,他可以悠闲自得地观赏时,还可以继续排练。克劳福德兄妹俩听了不禁大笑。两人很快就商定,现在最好悄悄走掉,让这家人自己去折腾。他们还建议耶茨先生随他们一起回家,在牧师住宅消磨一个晚上。可是耶茨先生过去交往的人中,没有一个把听父母的话或家人之间要赤诚当做一回事,因而也就看不出有溜之大吉的必要。于是,他谢了他们,说道:“我还是不走为好,既然老先生回来了,我要大大方方地向他表示敬意。再说,我们都溜走了也是对人家的不尊重。”
范妮刚刚镇定了一些,觉得继续待在这里似乎有些失敬。这时,她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那兄妹俩又托她代为表示歉意,她便在他们准备离去之际走出房去,去履行面见姨父的可怕使命。
好像一眨眼工夫,她就来到了客厅门口。她在门外停了停,想给自己鼓鼓勇气,但她知道勇气是来不了的。她硬着头皮开了门,客厅里的灯火以及那一家人,豁然出现在她眼前。她走进屋来,听见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这时,托马斯爵士正在四下环顾,问道:“范妮呢?我怎么没看见我的小范妮?”等一看到她,便朝她走去,那个亲切劲儿,真叫她受宠若惊、刻骨铭心。他管她叫亲爱的范妮,亲切地吻她,喜不自禁地说她长了好高啊!范妮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眼也不知道往哪里看是好。她真是百感交集。托马斯爵士从没这么亲切过,从没对她这样亲切。他的态度好像变了,由于欣喜激动的缘故,说起话来也不慢声慢气了,过去那可怕的威严似乎不见了,变得慈祥起来了。他把范妮领到灯光跟前,又一次端详她——特意问了问她身体可好,接着又自我纠正说,他实在没有必要问,因为她的外表可以充分说明问题。范妮先前那张苍白的脸上这时泛起了艳丽的红晕,托马斯爵士的看法一点也不错,她不仅增进了健康,而且出落得越来越美了。接着爵士又问起她家人的情况,特别问起威廉的情况。姨父这么和蔼可亲,范妮责备自己以前为什么不爱他,还把他从海外归来视为不幸。她鼓起勇气抬眼望着他的脸,发现他比以前瘦了,由于劳累和热带气候的缘故,人变黑了,也憔悴了。这时,她心里更是怜惜不已,并且想起来真替他难过:还不知道有多少意想不到的恼人的事在等着他。
一家人按照托马斯爵士的吩咐围着炉火坐下,托马斯爵士还真成了大家活力的源泉。他最有权利滔滔不绝地说话。久离家园,现在又回到家中,回到妻子儿女中间,心里一兴奋,嘴里也就特别爱说话。他想把自己漂洋过海的一桩桩见闻都讲给大家听,乐于回答两个儿子提出的每个问题,几乎是不等提问就回答。他在安提瓜的事情后来办得顺利快当,他没等着坐班轮,而是趁机搭乘一条私人轮船去了利物浦,然后直接从利物浦回到家。他坐在伯特伦夫人身边,怀着由衷的喜悦,环视着周围的一张张面庞,一股脑儿讲述了他办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他来来去去的行踪——不过,在讲述的过程中,他不止一次地夹上两句:尽管他事先没有通知,但回来后看到一家人都在这里,真是感到幸运——他在路上虽然盼望如此,但又不敢抱这样的希望。他也没有忘记拉什沃思先生,先是非常友好地接待他,跟他热情地握手,现在又对他特意关照,把他看做与曼斯菲尔德关系最密切的亲朋之一。拉什沃思先生的外表没有令人生厌的地方,托马斯爵士已经喜欢上他了。
这一圈人里,没有一个人像伯特伦夫人那样自始至终带着不折不扣的喜悦,倾听丈夫讲述他的经历。她看到丈夫回来真是高兴至极。丈夫的突然归来使她心花怒放,二十年来都几乎不曾这样激动过。头几分钟,她激动得几乎不知如何是好,随后依然十分兴奋,但能清醒地收起针线活,推开身边的叭儿狗,把沙发上余下的地方全腾给丈夫,并把注意力也全集中到丈夫身上。她没有为任何人担忧的事,不会给她的愉快心情投下阴影。丈夫在海外期间,她自己过着无可指摘的生活,织了不少毛毯,还织了许多花边。她不仅能坦然地为自己的行为担保,而且可以坦然地为所有的年轻人担保,保证他们个个都是行为端正,干的都是有益的事情。她现在又见到丈夫,听他谈笑风生,又悦耳又赏心,感到十分惬意。因此,她开始意识到,假如丈夫推迟归期的话,那朝思暮想的日子该有多么可怕,她怎么能忍受得了。
诺里斯太太绝对不如她妹妹来得快乐。她倒并非担心家里弄成这个样子,托马斯爵士知道后会责备。她已经失去了理智,刚才她妹夫进来的时候,她只是出于本能的谨慎,赶紧收起了拉什沃思先生的红缎子斗篷,此外几乎再无其他惊慌的表现。不过,托马斯爵士回来的方式却令她气恼。她被撇在一边,没起任何作用。托马斯爵士没有先请她走出房来,第一个跟他相见,然后由她把这喜讯传遍全家,他大概比较相信妻子儿女的神经受得起这场惊喜,回来后不找亲友却找管家,几乎是跟管家同时进入客厅。诺里斯太太一向相信,托马斯爵士不管回到家来还是死在外边,消息总得由她来公布于众,可她觉得自己给剥夺了这一职权。现在她想张罗一番,但又没有什么事需要她张罗。她想显示一下她的作用,但眼下什么也不需要,只需要安静和沉默。托马斯爵士要是同意吃饭,她就会去找女管家,令人讨厌地吩咐这吩咐那,并给男仆下达任务,责令他们东奔西跑。但是托马斯爵士坚决不吃晚饭,他什么都不要吃,等到喝茶时再说——等到喝茶时吃点茶点。可诺里斯太太还是不时地劝他来点什么,就在他正讲到他回归英国途中最精彩的一段,他们的船得到警报可能遇到一艘法国****民船的时候,她突然插嘴要他喝汤。“亲爱的托马斯爵士,你喝碗汤肯定要比喝茶好得多。你就喝碗汤吧。”
托马斯爵士依然无动于衷。“还是那样关心大家的安适,亲爱的诺里斯太太,”他答道。“我真的只等着喝茶,别的什么都不要。”
“那好吧,伯特伦夫人,你这就叫上茶吧,你催一催巴德利,他今天晚上好像拖拖拉拉的。”伯特伦夫人还是照着她的意思办了,托马斯爵士继续讲他的故事。
最后,终于停顿了下来。托马斯爵士把一时能想到的话讲完了,便乐滋滋地环顾四周的亲人,时而看看这个,时而瞧瞧那个,似乎够他满足的了。然而沉默的时间不长。伯特伦夫人由于过于兴奋,不由得话就多起来了。她也不顾孩子们听了心里会是什么滋味,便说:“托马斯爵士,你知道这些年轻人近来在搞什么娱乐活动吗?他们在演戏。我们大家都在为演戏的事忙活。”
“真的啊!你们在演什么戏呀?”
“噢!他们会全都告诉你的。”
“很快会全都告诉你的,”汤姆急忙叫道,一边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不过,用不着现在就向父亲唠叨这件事。我们明天再向您细说吧,爸爸。我们只是在上个星期由于没事可干,想给母亲逗逗趣,排练了几场,实在算不了什么。从10月以来,几乎一直在下雨,我们差不多给连日闷在家里。从3号到今天,我简直就没动过一支枪。月初那头两天还多少打了些猎物,但随后就什么也搞不成了。头一天我去了曼斯菲尔德树林,埃德蒙去了伊斯顿那边的矮树丛,总共打回了六对野鸡。其实,我们一个人就能打六倍这么多。不过.您放心好了,我们尽量遵照您的心意,爱护您的野鸡。我想,您会发现您林子里的野鸡决不比以往少。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没见过曼斯菲尔德树林里的野鸡像今年这样多。我希望您最近能去打一天猎,爸爸。”
危险暂时过去了,范妮也稍微放了心。但是,不久茶上来之后,托马斯爵士站起来,说他回来了还得去看看他自己的房间,顿时人人又紧张起来。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房里有些变化,让他有个思想准备,他已经走了。他出去以后,客厅里的人都吓得闷声不响。埃德蒙第一个开口。
“必须想个办法。”他说。
“该想想我们的客人,”玛丽亚说。她仍然觉得自己的手被按在亨利·克劳福德的心口,对别的事情都不在乎。“范妮,你把克劳福德小姐留在哪儿了?”
范妮说他们走了,并把他们的话转告了一下。
“那只剩下可怜的耶茨一个人了,”汤姆嚷道。“我去把他领来。等事情败露以后,他还能帮我们解解围呢。”
汤姆向剧场走去,到了那里刚好看到他父亲和他朋友初次见面的情景。托马斯爵士看到自己房里烛光通明,再往四下一看,发现有近来被人占用的迹象,家具呈现一片杂乱无章的景象,不由得大吃一惊。尤其引他注目的,是弹子房门前的书橱给搬走了。他对这一切惊犹未定,又听到弹子房里有动静,使他越发惊异。有人在那里大声说话——他听不出是谁的声音——还不仅是说话——几乎是吆喝。他朝门口走去,当时还觉得挺高兴,反正有门相通。他一开门,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剧场的舞台上,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在扯着嗓子念台词,那架势好像要把他打翻在地。就在耶茨看清了托马斯爵士,并表现出比哪次排练表演得都出色的猛地一惊时,汤姆· 伯特伦从房间的另一头进来了。有生以来,他从未觉得这样难以做到不动声色。他父亲破例第一遭上戏台,愕然板着一副面孔,惊慨激昂的维尔登海姆男爵渐渐变成了彬彬有礼、笑容可掬的耶茨先生,向托马斯·伯特伦爵士又鞠躬又道歉,那样子活像真的在演戏,他说什么也不愿错过。这将是最后一场——十有八九是这个舞台上的最后一场,不过他相信这是精彩无比的一场,全场会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不过,他没有闲暇沉湎于惬意的想象。他必须走上前去,帮助介绍一下。尽管心里狼狈不堪,他还是尽力而为了。托马斯爵士出于他的为人之道,热情洋溢地欢迎耶茨先生,但是非要结识这样一个人,而且以这样的方式来结识,还真让他心里大为不快。其实,爵士倒也很了解耶茨先生的家人及其亲友,因此,当他儿子把耶茨先生介绍成自己“特别要好的朋友”(他上百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中的又一个)时,他心里反感至极。他在自己家里受到这样的捉弄,在乌七八糟的舞台上上演了这样可笑的一幕,在这样不幸的时刻被迫去认识一个他不喜欢的年轻人,而在最初五分钟里,这家伙却从容不迫满不在乎,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似乎比托马斯爵士更像是这家的人,托马斯爵士只是因为刚回到家正在兴头上,对什么事都能多忍耐三分,才没有发作。
汤姆明白父亲是怎么想的,真心希望他始终能保持良好的心情,不要彻底发作。他现在比什么时候看得都清楚:父亲确有理由生气——他注视天花板和墙上的泥灰并非没有缘故;他也算是出于好奇,一本正经地询问弹子台到哪里去了。双方都有些不愉快,不过只持续了几分钟。耶茨先生热切地请求他对布置是否合适发表意见,他勉强地说了几句不冷不热表示赞同的话,于是三个人一起回到客厅。这时托马斯爵士更加郁郁不乐,这一点人人都注意到了。
“我是从你们的剧场回来的,”他坐下时平静地说道。“我役有料到会闯进剧场。紧挨着我的房间——不过真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丝毫没有想到你们演得这么郑重其事。就烛光下见到的情况看来,好像布置得很漂亮,我的朋友克里斯托弗·杰克逊给你们干得不错。”随后,他本想换个话题,平心静气地边喝咖啡边聊些比较平静的家庭事务。但是,耶茨先生没有洞察力,闹不明白托马斯爵士的意思。他身为外人毫无冒昧唐突之感,一点也不畏首畏尾,不懂谦虚谨慎,不会体念别人,非要引着托马斯爵士继续谈演戏的事,拿这方面的问题和言词纠缠他,最后还把他在埃克尔斯福德遇到的扫兴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托马斯爵士客客气气地听着,但觉得耶茨先生很不懂规矩,越听越加深对他的不良印象。听完之后,只是微微鞠了个躬,没做别的表示。
“其实,我们的演戏就是由此引起的,”汤姆经过一番思索,说道。“我的朋友耶茨从埃克尔斯福德带来了这传染病,您知道,这类事情总是要到处感染的,因而也就感染了我们——您以前经常鼓励我们开展这种活动,所以对我们的感染就更快,就像轻车走熟路一样。”
耶茨先生迫不及待地从他朋友那里抢过这个话题,立即向托马斯爵士述说了他们已经做过和正在进行的事情,对他讲起了他们的计划是怎样逐步扩充的,他们起初遇到的困难是怎样圆满解决的,目前的局面如何一片大好。他讲得兴致勃勃,全然没有意识到在座的许多朋友已经坐立不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身子动来动去,嘴里不住地咳嗽!可他对这一切全都视而不见,连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的那张面孔上的表情都看不清楚——看不见托马斯爵士在紧蹙着眉头以急切的探询的目光瞅着他的两个女儿和埃德蒙,尤其是瞅着埃德蒙,这目光像是会说话似的,形成一种责备,一种训斥,埃德蒙倒能心领神会。范妮也有同样痛切的感受,便把自己的椅子移到了姨妈的沙发后面,避开了人们的注意,但却看见了面前发生的一切。她从没料到会眼见着姨父用这种责备的目光来对待埃德蒙。她觉得根本不应该这样对待他,真为他受到这样的责备而恼火。托马斯爵士的目光是在说:“埃德蒙,我本来指望你是有主见的。你在干什么来着?”范妮的心灵跪倒在姨父面前,气鼓鼓地说道:“噢!别这样对待他。拿这种目光去看其他所有的人,但不要这样看他!”
耶茨先生还在滔滔不绝。“托马斯爵士,说实话,今天晚上你到家的时候,我们正在排练。我们先排练前三幕,总的说来,还不算不成功。克劳福德兄妹已经回家去了,我们的班子现在凑不齐了,今天晚上演不成了。不过明天晚上你要是肯赏光的话,我想不会有问题。您知道,我们都是年轻人演戏,请求您的包涵。我们请求您的包涵。”
“我会包涵的,先生,”托马斯爵士板着脸答道,“不过,不要再排练了。”接着温和地笑了笑,补充说道:“我回到家来就是想要快活,想要包涵。”随即转过脸去,像是朝着某人又像是朝着众人,平静地说道:“你们从曼斯菲尔德写给我的最后几封信中,都提到了克劳福德先生和克劳福德小姐。你们觉得和他们交往愉快吗?”
在场的只有汤姆一个人能爽快地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并不特别关注这两个人,无论在情场上还是在演戏上对他们都不嫉妒,因此尽可以宽怀大度地夸赞两人。“克劳福德先生举止非常文雅,很有绅士气派。他妹妹是个温柔漂亮、文雅活泼的姑娘。”
拉什沃思先生再也不能沉默了。“总的说来,我倒并不觉得他没有绅士气派。不过,你应该告诉你父亲,他的身高不超过五英尺八英寸,不然的话,你父亲会以为他仪表堂堂呢。”
托马斯爵士不大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神情望着说话人。
“如果要我实话实说的话,”拉什沃思先生继续说道,“我觉得总是排练是很讨厌的。好东西吃多了也倒胃口。我不像一开始那样喜欢演戏了。我认为大家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什么事情也不做,要比演戏好得多。”
托马斯爵士又看了看他,然后赞许地笑着答道:“我很高兴发现我们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大为一致,这使我由衷地感到高兴。我应该谨慎,目光敏锐,考虑到我的孩子考虑不到的许多问题,这是理所当然的。同样理所当然的是,我应该远比他们更重视家庭的安静,重视家中不搞吵吵闹闹的娱乐。不过,你这样的年龄就有这样的想法,这对你个人,对每一个与你有关系的人来说,都是很值得称道的事。能有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我觉得真是难能可贵。”
托马斯爵士本想用更漂亮的字眼赞扬一下拉什沃思先生的见解,只可惜找不到这样的字眼。他知道他不能指望拉什沃思先生是什么天才,但觉得他是个明白是非、踏实稳重的青年,虽然不善言辞,头脑却很清楚,因此他很器重他。在座的许多人听了忍不住想笑。拉什沃思先生面对这种局面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不过,托马斯爵士的好评使他喜不自禁,他喜形于色,几乎一言不发,想尽情多玩味一下这番好评。
埃德蒙第二天早晨的第一件事是单独面见父亲,向他诚实地谈谈整个演戏计划,在他头脑冷静的时候,只是从动机的角度出发,为自己在里边所起的作用进行辩护,同时坦率地承认由于他的让步并没有带来什么好的结果,这就使他原来的看法变得十分可疑。他为自己辩护的时候,又不想说别人的坏话。不过,这些人中只有一个人,其所作所为既不需要他辩护,也不需要他掩饰。“我们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过失,”他说,“我们个个都有,但范妮除外。只有范妮一个人始终没错,一直坚持正确意见。她可是自始至终反对演戏的。她从没忘记应该尊重你。你会发现范妮样样都让你满意。”
托马斯爵士认为这样一伙人,在这样一个时候排演这样一出戏,是完全不成体统的事情,他正像他儿子料想的那样反感至极,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他和埃德蒙握了握手,心想等房子里能勾起这般记忆的样样物品被清除,原有的秩序得到恢复后,他要尽量抹去这不愉快的印象,尽量忘掉他不在期间他们如何把他置之度外。他没有去责怪他那另外三个孩子:他情愿相信他们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而不想贸然对他们的错误刨根问底。让他们立即终止这一切,把准备演戏用的一切物品统统清理掉,对他们也是足够的惩罚了。
然而,这大宅里有一个人,他还不能让她仅仅通过他的****来领会他的观点。他不能不用言语向诺里斯太太表明,他原指望她能出面阻止她明知不对的事情。那些年轻人制定计划时有欠考虑,他们本应自己做出恰当一点的决定。但是他们都很年轻,而且除了埃德蒙,他觉得都是不稳重的人。因此,他对年轻人要搞这样的活动、这样的娱乐固然感到惊讶,但他对做姨妈的默许他们去做这样的错事,支持他们去搞这种招惹是非的娱乐活动,自然更为惊讶。诺里斯太太有点心慌意乱,给说得几乎哑口无言。托马斯爵士分明觉得不成体统的事,她也不好意思说她看不出有什么不成体统的。她也不愿说她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她即使劝阻也没有人听。她唯一的办法是尽快撇开这个话题,把托马斯爵士的思路引向一个比较愉快的渠道。她可以举出大量的事例来表扬自己,例如处处关心他家人的利益和安乐,大冬天不在炉边烤火却天天跑出来为他们家奔忙,费尽了力气吃尽了苦头,向伯特伦夫人和埃德蒙提过许多极好的建议,叫他们提防仆人,注意节约开支,结果他们已经节省了大量的钱,查出了不止一个仆人手脚不干净的问题。不过,她的主要资本还是在索瑟顿。她的最大功劳和荣耀是帮他们跟拉什沃思家攀上了亲。她的这个功劳是抹杀不了的。她把拉什沃思先生看上玛丽亚全都记在她的功劳簿上。“要不是我积极主动,”她说,“非要去结识他母亲,然后又说服妹妹先去拜访人家,我敢百分之百地断定,就决不会有这样的结果。要知道,拉什沃思先生属于那种又和蔼又腼腆的年轻人,需要女方大加鼓励才行。我们要是不采取主动的话,有的是姑娘在打他的主意。不过,我可是不遗余力了。我是竭尽全力劝说妹妹,最后终于把她说服了。你知道去索瑟顿有多远。正是隆冬季节,路几乎都不通,不过我还真把她说服了。”
“我知道伯特伦夫人及其子女非常听你的话,也该听你的,因而我更为不安,为什么你的影响没有用到——”
“亲爱的托马斯爵士,你要是看到那天路上是什么样子就好啦!我当时心想,尽管我们理所当然地用上四匹马拉车,也无法把我们拉到那里。可怜的老马车夫出于一片忠心和善心,一定要给我们赶车。只不过他有关节炎,从米迦勒节①起我一直在给他治疗,他几乎都不能坐驾驶座。我最后给他治好了,可他整个冬天都犯得厉害 ——那天就是这样的,出发前我身不由己地到他房里去了一趟,劝他不要冒这个风险。他当时正往头上戴假发,于是我就说:‘马车夫,你最好不要去,夫人和我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你知道斯蒂芬很稳当,查尔斯近来也常骑领头马,我认为用不着担心。’可是我发现不行,他说什么也要去。我不喜欢瞎操心、多管闲事,便不再说什么了。但是,每次车子一颠,我就为他心痛。当车子走上斯托克附近坎坷不平的小路时,石头路面上又是霜又是雪,你想象不到有多糟糕,我真是心疼他呀。还有那些可怜的马哪!眼看着它们拼命往前拉呀!你知道我一向爱惜马。我们到了桑德克罗夫特山脚下的时候,你猜我怎么着啦?你准会笑话我——我下了车徒步往山上走。我真是走上去的。我这样做也许减轻不了多少负担,但总会减轻一点吧。我不忍心安然自得地坐在车上,让那些骏马吃力地往山上拉。我得了重感冒,可是我才不在乎这呢。我达到了这次走访的目的。”
“我希望我们会永远认为这家人值得费这么大力气去结交。拉什沃思先生的仪态没有什么很出众的地方,不过我昨天晚上倒很欣赏他的一个观点——他明确表示宁愿一家人安安静静地聚在一起,而不愿吵吵嚷嚷地演戏。难得他能有这样的看法。”①米迦勒节:9月29日,英国四大结账日之一。
“是呀,一点不错,你越了解他,就会越喜欢他。他不是个光芒四射的人物,但却有上千条的优良品质!他好敬仰你,大家为此都笑我,认为是我教他的。‘我敢担保,诺里斯太太,’格兰特太太那天说,‘即使拉什沃思先生是你的儿子,他也不可能比现在更敬仰托马斯爵士。”’
托马斯爵士被她的绕来绕去和甜言蜜语弄迷惑了,便放弃了自己的看法,反倒觉得虽说她不该纵容她喜爱的年轻人搞这样的娱乐活动,可那是因为她对孩子太溺爱,有时候不能明辨是非。
这天上午他很忙。不管跟谁谈话,都只占去很短一点时间。他要重新开始料理曼斯菲尔德的日常事务,得去见见管家和代理人——查一查,算一算——趁办事的间隙,去看看马厩、花园以及距离最近的种植园。他是个勤快人,办事又得法,还没等到又坐在一家之主的位子上吃晚饭的时候,他不仅办完了所有这一切,还让木匠拆去了弹子房里新近搭起来的舞台,而且解雇了绘景师,早已打发走了,现在想必至少到了北安普敦。绘景师走了,他只糟蹋了一个房间的地板,毁掉了马车夫的所有海绵,带坏了五个干粗活的仆人,一个个变得又懒惰又不满意。托马斯爵士希望再有一两天,就能全部清除演戏留下的一切痕迹,甚至毁掉家中所有尚未装订的《山盟海誓》剧本,他现在是看见一本烧一本。
耶茨先生现在开始明白托马斯爵士的用心了,但依然不理解这是出于什么缘故。他和朋友背着枪出去了大半个上午,汤姆利用这个机会对他父亲的为人苛求表示了歉意,并解释了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耶茨先生的愤懑之情是可想而知的。连续两次遇到同样扫兴的事真是太不幸了。他极为恼火,若不是替朋友及其小妹妹着想,他定会****男爵做事荒唐,跟他理论一番,让他懂点道理。他在曼斯菲尔德树林里,以及回来的路上,一直坚定不移地抱着这样的想法。但是,等到大家围着同一张桌子吃饭的时候,托马斯爵士身上有一种力量使他觉得还是不问为好,让他自行其是,自识其愚。他认识过许多令人讨厌的做父亲的人,常常为他们对儿女们横遮竖拦而吃惊,但他有生以来,还从没见过哪个人像托马斯爵士这样蛮横无理,这样暴虐无道。要不是看在他儿女们的面上,他这样的人是不能令人容忍的。耶茨先生之所以还愿在他家多住几天,还得感谢他的漂亮女儿朱莉娅。
这天晚上,表面上看来过得平平静静,但几乎人人都心烦意乱。托马斯爵士叫两个女儿弹琴,这琴声帮助掩盖了事实上的不和谐。玛丽亚很是焦躁不安。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是,克劳福德应该立即向她表露爱慕之情。哪怕是一天白白过去了,事情仍然没有进展,她也感到惶恐。她整个上午都在盼他来——整个晚上仍在盼他。拉什沃思先生带着这里的重大新闻一早就回索瑟顿了。她天真地希望克劳福德先生立即表明心迹,这样一来,拉什沃思先生也用不着再回来了。然而,就是不见牧师住宅有人来——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也听不到那里有什么消息,只收到格兰特太太写给伯特伦夫人的一封便笺,是向她表示祝贺和问候的。这是多少个星期以来,两家人第一天彻底没有来往。自8月初起,没有哪一天他们不以某种方式聚集在一起。这是令人忧心如煎的一天。第二天带来的不幸虽然有所不同,但程度上丝毫不亚于第一天:欣喜若狂了一阵之后,紧接着是几个小时的心如刀割。亨利·克劳福德又来到了大宅。他是跟格兰特博士一起来的,格兰特博士一心想来拜望托马斯爵士,早早地就给领进了早餐厅,一家人大多都在那里。转眼间,托马斯爵士出来了,玛丽亚眼见着自己的心上人被介绍给父亲,心里又高兴又激动。她的心情真是无以言表,过了一阵之后仍然如此。当时,亨利·克劳福德坐在她和汤姆之间的一把椅子上,只听他低声问汤姆,在他们的演戏计划被眼下的喜事冲断之后(说到这里颇有礼貌地瞥了托马斯爵士一眼),是否还打算继续排演。如果继续排演,不管什么时候需要他,他都会赶回曼斯菲尔德。他马上要走了,赶紧去巴斯会见他叔父。不过,如果还可能再演《山盟海誓》,他要坚定不移地参加,要摆脱任何别的事情,要跟他叔叔明明白白地谈定,什么时候需要他,他就来参加演出。这戏决不能因为他不在就半途而废。”
“从巴斯、诺福克、伦敦、约克——不管我在哪儿,”他说,“我只要接到通知,一个钟头内就会动身,从英国的任何地方赶来参加你们的演出。”
好在当时要由汤姆来回话,而不是他妹妹。汤姆当即流利自如地说道:“很遗憾你要走了——至于我们的戏,那已经完了——彻底完了(意味深长地望望他父亲)。绘景师昨天给打发走了,剧场明天差不多就拆光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现在去巴斯还早,去了见不到人。”
“我叔叔常在这个时候去。”
“你想什么时候走?”
“我也许今天能赶到班伯里。”
“你在巴斯用谁的马厩?”汤姆接着问道。两人正讨论着这个问题,这时玛丽亚出于自尊,横下心来,准备比较冷静地加入他们的讨论。
不久,亨利·克劳福德朝她转过脸来,把刚才对汤姆说过的好多话又重说了一遍,只不过神态比较柔和,脸上挂着更加遗憾的表情而已。但是神态和表情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他要走了——虽然不是自愿要走,却也愿意离开这里。这里面也可能有他叔叔的意思,但他的一切约会应酬都是由他自己做主的。他嘴里尽可以说是迫不得已,但她知道他并不受制于人。把她的手压在他心口的那只手啊!那只手和那颗心现在都变僵硬了,冷冰冰了!她强打精神,但内心却十分痛苦。她一方面要忍受着听他言行不一地表白的痛苦,另一方面又要在礼仪的约束下抑制住自己翻腾着的心潮,好在这都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还要应酬在座的众人,很快便把她撇在了一边。随即,他又公开表明他是来告别的,因而这场告别式的造访很快便结束了。他走了——最后一次触了触她的手,向她行了个临别鞠躬礼,她只能从孤独中寻求安慰。亨利·克劳福德走了——走出了这座大宅,再过两个小时还要离开这个教区。他基于自私的虚荣心在玛丽亚·伯特伦和朱莉娅·伯特伦心里激起的希望,就这样统统化为了泡影。
朱莉娅为他的离去而庆幸。她已经开始讨厌见到他了。既然玛丽亚没有得到他,她现在也冷静下来了,不想再去报复玛丽亚。她不想在人家遭到遗弃之后,还要揭人家的伤疤。亨利·克劳福德走了,她甚至可怜起姐姐了。
范妮得知这一消息后,以更纯洁的心情感到高兴。她是在吃晚饭时听说的,觉得这是件好事。别人提起这事都感到遗憾,还程度不同地夸赞克劳福德先生的好处,从埃德蒙出于偏爱诚心诚意的称赞,到他妈妈漫不经心的人云亦云。诺里斯太太环顾左右,奇怪克劳福德先生和朱莉娅谈恋爱怎么没谈成。她担心是自己没尽心促成这件事。但是,她有那么多事要操心,即使她再怎么卖劲儿.哪能什么都心想事成呀?
又过了一两天,耶茨先生也走了。对于他的辞别,托马斯爵士尤感称心。他就喜欢自己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即使是一个比耶茨先生强的客人住在家里,也会让他感到厌烦。何况耶茨先生轻薄自负、好逸恶劳、挥霍无度,真是让人厌烦透顶。他本来就是个令人厌倦的人,但是作为汤姆的朋友和朱莉娅的心上人,他更让托马斯爵士反感。克劳福德先生是去是留,托马斯爵士毫不在乎——但是他把耶茨先生送到门口,祝他一路平安的时候,心里着实高兴。耶茨先生亲眼看到了曼斯菲尔德取消了演戏的一切准备工作,清除了演戏用的每一样东西,他走的时候,大宅里已经恢复了清清静静的平常面貌。托马斯爵士把他送出门的时候,希望家里清除了与演戏有关的最恶劣的一个人,也是势必使他联想到在此演过戏的最后一个家伙。
诺里斯太太把一样可能会惹他生气的东西搬走了,没让他看见。她把她大显其能张罗做得那么精致的幕布给拿回农舍了,她碰巧特别需要绿色绒布。
托马斯爵士回来不仅使《山盟海誓》停演,而且使家里的风气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在他的掌管下,曼斯菲尔德完全变了样。他们这个小团体中,有的人被打发走了,另外有不少人情绪低落,与过去相比,到处千篇一律,一片沉闷。一家人在一起总是板着面孔,很少有喜笑颜开的时候。跟牧师住宅的人已不怎么来往。托马斯爵士一般不愿跟人保持密切关系,眼下尤其不愿跟任何人交往,但有一个例外。他只想让他的家人跟拉什沃思一家人来往。
埃德蒙对父亲的这种情绪并不感到奇怪,他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觉得不该把格兰特一家人排斥在外。他对范妮说:“他们是有权利跟我们来往的。他们好像是我们自己的人——好像是我们的一部分。但愿父亲能意识到他不在家期间他们对母亲和妹妹们如何关怀备至。我担心他们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其实,父亲不怎么了解他们。他们来这儿还不到一年,父亲就离开了英国。他要是对他们多了解一些,就会赞成和他们来往的,因为他们正是他所喜欢的那种人。我们一家人之间有时缺乏点生气,两个妹妹似乎无精打采,汤姆当然也心神不定。格兰特博士和格兰特太太会给我们带来生气,使我们晚上的时光过得更加愉快,甚至让父亲也感到愉快。”
“你这样想吗?”范妮说。“依我看,姨父不喜欢任何外人掺和进来。我认为他看重你所说的安静,他只希望他自家的小圈子能过着安安静静的生活。我觉得我们并不比过去还要呆板——我是说比姨父到海外以前。根据我的记忆,一直都是这样的。姨父在家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大说大笑过。如果说现在有什么不同的话,我想那只是他长期不在家刚刚回来引起的。肯定有些怯生。不过我记得,以前除非姨父去了伦敦,我们晚上也不是快快乐乐的。我想,只要有大家敬仰的人在家,年轻人晚上没有快快乐乐的。”
“我想你说得对,范妮,”埃德蒙想了想后回道。“我想我们晚上又回复到了以前的样子,而不是呈现出新面貌。前一段的新奇就在于晚上比较活跃。然而,仅仅几个星期却给人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啊!我觉得好像我们以前从没这么生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