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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简·奥斯汀 当前章节:151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我想我比别人都古板,”范妮说。“我不觉得晚上的时间难熬。我喜欢听姨父讲西印度群岛的事。我可以一连听他讲上一个小时。这比许多别的事都更让我快乐——不过,我想我跟别人不一样。”

“你怎么竟然说这话?(一边笑笑)你是不是想让我告诉你,你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只在于你比别人更聪明、更稳重呢?不过,范妮,你也好,别人也好,什么时候听到过我的恭维?你要是想听恭维话,那就去找我父亲,他会满足你的。只要问你姨父怎么看你,你就会听到许多恭维话。虽说主要是对你外表的恭维,你还必须听进去,相信他迟早会看出你的内心同样美。”

范妮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语言,感到十分尴尬。

“你姨父觉得你很漂亮,亲爱的范妮——情况就是如此。除了我之外,谁都会为之大惊小怪;除了你之外,谁都会因为以前没人认为自己很漂亮而生气。实际上,你姨父以前从不觉得你好看——现在觉得你好看了。你的脸色比以前好多了!容貌也漂亮多了!还有你的身材——别,范妮,不要不好意思——不过是姨父嘛。连姨父的赞赏都受不了,那你怎么办呀?你还真得学得大方一些,觉得自己值得别人看。不要在意自己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女人。”

“噢!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范妮嚷道。埃德蒙体会不到她满腹的苦衷,但是见她不高兴,便打住了这个话题,只是一本正经地加了两句:“你姨父各方面都很喜欢你,但愿你能多和他说说话。我们晚上在一起的时候,有的人说话太少,你是其中的一个。”

“可我跟他比以前话多了。我相信比以前多。昨天晚上你没听见我向他打听贩卖奴隶的事吗?”

“听见了——我还希望你问了这个问题再接着问些别的问题。要是能进一步问下去,你姨父才会高兴呢。”

“我是想问下去的——可大家都默不做声啊!表哥表姐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好像对这个问题丝毫不感兴趣,我也就不想问了——姨父肯定希望自己的女儿想听他的消息,我要是对他的消息好奇、感兴趣,我就怕别人觉得我想抬高自己,贬低表姐。”

“克劳福德小姐那天说到你,她的话说得一点不错——别的女人唯恐受人冷落,而你好像就怕别人注意自己、夸奖自己。我们是在牧师住宅谈到你的,这是她的原话。她很有眼力。我认识的人中,谁也没有她看人看得准。这么年轻就这么有眼力,真了不起呀!比起跟你相识这么久的大多数人来,她当然更了解你啦。至于对另外一些人,从她偶尔一时高兴给我的暗示,或是一时说漏嘴的话中,我发现如果不是有所顾忌的话,她会同样准确地说出许多人的性格特点。我真想知道她是怎么看我父亲的!她肯定会赞赏他,觉得他相貌堂堂,仪态严正,总是文质彬彬,很有绅士风度。不过,由于相见的机会不多,也许对他的矜持寡言有点反感。他们要是能有更多的机会在一起,我相信他们会相互喜欢的。父亲会喜欢她性情活泼——而她有眼力,会敬重父亲的才干。他们要是能经常见面该有多好啊!希望她不要以为父亲不喜欢她。”

“她肯定知道你们其他人都很器重她,”范妮有点哀叹地说,“不会有这样的疑虑。托马斯爵士因为刚从海外回来,只想和自家人多聚聚,这是很自然的事,她不会有什么怨言。过一阵之后,我想我们又会像以前那样见面了,只不过那时换了季节。”

“她长这么大,这还是她在乡下过的第一个10月。我认为顿桥和切尔滕纳姆还算不上乡下。11月景色就更加萧条了。我看得出,随着冬天的到来,格兰特太太就怕她觉得曼斯菲尔德单调乏味。”

范妮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说,但觉得最好还是什么也不说,不去议论克劳福德小姐的聪明才智、多才多艺、性情活泼、受人器重以及她的朋友们,免得哪句话说得不当显得自己没有气量。再说克劳福德小姐对她看法不错,即使出于感激也应大度一些,于是她谈起了别的事情。

“我想明天姨父要到索瑟顿去赴宴,你和伯特伦先生也要去,家里就没有几个人了。希望姨父对拉什沃思先生继续喜欢下去。”

“这不可能,范妮。明天见面之后,我父亲就不会那么喜欢他了,因为他要陪我们五个小时。我担心这一天会过得枯燥无聊,更怕出什么大问题——给托马斯爵士留下不好的印象。他不会长久地自我欺骗下去。我为他们感到遗憾,当初拉什沃思和玛丽亚就不该认识。”

在这方面,托马斯爵士确实即将感到失望。尽管他想善待拉什沃思先生,而拉什沃思先生又很敬重他,但他还是很快便看出了几分真情——拉什沃思先生是个低能的青年,既没有书本知识,也不会办实事,对什么都没有主见,而他对自己的这些缺点,似乎毫无察觉。

托马斯爵士原以为未来的女婿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他开始为玛丽亚感到心事沉重,便想了解她是怎么想的。稍做观察之后,他就发现女儿的心完全是冷漠的。她对拉什沃思先生态度冷淡,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她不会喜欢他,事实上也不喜欢他。托马斯爵士决定跟她认真谈一谈。尽管两家联姻对他家会有好处,尽管两人订婚时间不短,而且已是人人皆知,但是不能因此而牺牲女儿的幸福。也许她与拉什沃思先生认识不久就接受了他的求婚,后来对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便后悔了。

托马斯爵士和气而又严肃地跟女儿谈了一次,讲了讲他的忧虑,探问了她的心思,恳求她开诚布公,并对她说:如果她觉得这桩婚事不会使她幸福,他会不顾一切困难,彻底解除这门亲事。他要采取行动,帮她解脱出来。玛丽亚一面听,心里斗争了片刻,也仅仅是片刻而已。父亲刚一说完,她便立即做出了明确的回答,丝毫看不出情绪上有什么波动。她感谢父亲莫大的关怀,感谢他的慈爱。不过,父亲完全误会了,其实她丝毫无意要解除婚约,从订婚以来,她的心意丝毫没有改变。她无比敬重拉什沃思先生的人品和性情,毫不怀疑和他在一起会是幸福的。

托马斯爵士感到满意了,也许是因为能得到满意的回答而感到太高兴了,对这件事也就不像对别的事情那样,非要逼着按他的意见去办。这是他放弃会为之痛心的一门亲事,他是这样想的。拉什沃思先生还年轻,还会上迸。他跟上流人士在一起,肯定会有长进。既然玛丽亚能一口断定她和他在一起会幸福,而她这样说又不是出于盲目的痴情和偏见,那就应该相信她的话。也许她的感情不很强烈,他从来不认为她的感情会很强烈。但是她的幸福不会因此而减少。如果她不要求丈夫是个出人头地、光芒四射的人,那她肯定会觉得处处满意。一个心地善良的年轻女人,如果不是为了爱情而结婚,往往更依恋自己的家庭。索瑟顿离曼斯菲尔德这么近,自然是对她极大的诱惑,结婚后势必会给她带来最称心、最纯真的快乐。托马斯爵士就是如此这般盘算的——他为避免了女儿婚姻破裂及其必然招致的惊奇、议论和责难等令人尴尬的后果而高兴,为巩固了一桩会大大增加他的体面和势力的亲事而高兴,而一想到女儿性情这么好,能顺利保住这桩婚事,他更是万分欢喜。

对这次谈话的结果,女儿像父亲一样满意。玛丽亚感到高兴的是,她牢牢地把握住了自己的命运——她再次下定决心要去索瑟顿——克劳福德不再会因为能支配她的行动,毁掉她的前程而洋洋得意。她踌躇满志地回到自己房里,决定今后对拉什沃思先生要谨慎一些,免得父亲又起疑心。

假如托马斯爵士是在亨利·克劳福德刚走的那三四天里跟女儿提出这个问题,趁她的心情还没平静下来,她对克劳福德先生还没完全死心,或者她还没横下心来将就着嫁给他的情敌,她的回答也许会完全不同。但是过了三四天,克劳福德先生一去不回,既不来信,也没消息——没有一点回心转意的迹象——没有因为分离而产生的眷恋——她的心冷了下来,便想从傲慢和自我报复中寻求安慰。

亨利·克劳福德破坏了她的幸福,但是还不能让他知道这一点,不能让他再毁了她的名声、她的仪表、她的前程。不能让他以为她待在曼斯菲尔德眼巴巴地盼着他,为了他而放弃了索瑟顿和伦敦,放弃了丰厚的家产和荣耀。她现在尤其需要一份丰厚的家产,如今在曼斯菲尔德越发感到自己没有****的家产是多么不便。她越来越受不了父亲对她的约束。他去海外期间她所享受的那种自由,现在是她绝对不可或缺的。她必须尽快逃离他,逃离曼斯菲尔德,她要过有钱有势的生活,要交际应酬,要见世面,借以安慰她那受到伤害的心灵。她主意已定,决不改变。

既然有这样的想法,事情就不能再拖延了,就连许多准备事项也不能再耽搁了。拉什沃思先生也没像她这样急于结婚。她已经完全做好了思想准备:她厌恶她的家,厌恶在家里受约束,厌恶家里死气沉沉,加上情场失意带来的痛苦,以及对她想嫁的人的蔑视,由于这一切,她准备出嫁。别的事可以往后再说。新马车和家具可以等到春天,她能辨别好坏的时候,到伦敦去置办。

这方面的主要问题都定下来了,看来婚前必要的准备工作几个星期内便可完成。

拉什沃思太太非常乐意隐退,给她的宝贝儿子挑选的这位幸运的年轻女人腾出位置。11月份刚到,她便带着男仆女仆,坐着四轮轻便马车,完全按照寡妇的规矩,搬到了巴斯——在这里每天晚上向客人夸耀索瑟顿的奇妙景物——借助牌桌的兴致,讲起来就像当初亲临其境一样兴高采烈。还没到11月中,就举行了婚礼,索瑟顿又有了一位主妇。

婚礼十分体面。新娘打扮得雍容华贵,两位女傧相恰到好处地有所逊色。她父亲把她交给新郎,母亲拿着嗅盐站在那里,准备激动一番,姨妈想往外挤眼泪,格兰特博士把婚礼主持得颇为感人。左邻右舍的人议论起这次婚礼,都觉得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只不过把新郎、新娘和朱莉娅从教堂门口拉到索瑟顿的那辆马车,拉什沃思先生早巳用过一年。除此之外,那天的仪式在各方面都经得起最严格的检验。

婚礼结束了,新人也走了。托马斯爵士感到了为父者必然会感到的不安,他妻子原来担心自己会激动,不想幸免了,他现在却真的大为激动起来。诺里斯太太欣喜万分地帮助张罗这一天的事,在庄园里安慰妹妹,给拉什沃思夫妇祝酒时额外多喝了一两杯,真是快乐到了极点。婚事是她促成的,一切都是她的功劳。从她那神气十足、洋洋得意的样子中,谁也看不出她这辈子还听说过居然有不幸的婚事,看不出她对在她眼皮下长大的外甥女的脾气有一丝一毫的了解。

年轻夫妇计划过几天就去布赖顿,在那里租座房子住上几个星期。哪个公共场所玛丽亚都没去过,布赖顿的冬天几乎像夏天一样欢快。等玩完了所有的新鲜游乐之后,就该去伦敦大开眼界了。

朱莉娅打算陪他们俩前往布赖顿。两姊妹已经不再争风吃醋,渐渐恢复了以往的和睦,至少算得上是朋友,在此期间非常愿意彼此做伴。对于玛丽亚来说,除了拉什沃思先生以外,能有另外一个人相伴也是头等重要的事。至于朱莉娅,她像玛丽亚一样渴望新奇和欢乐,不过她不见得会为此而费尽心机,她甘愿处于现在这种从属地位。

他们这一走,在曼斯菲尔德又引起了重大的变化,留下的空隙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弥补。这个家庭小圈子大大缩小了,两位伯特伦小姐虽然近来很少给家里增添欢乐,但她们走后,家里人依然想念她们。连她们的母亲都想她们。她们那心肠柔软的表妹更是想念得厉害,她在房子里转来转去,怀念她们,怜惜她们,情意绵绵地因为见不到她们而伤心,而那姐妹俩却从来没有对她这么好过啊!

两位表姐走后,范妮的身价提高了。现在,她成了客厅里唯一的年轻女子。在家中这个重要的层次上,她本来一直处于不起眼的老三的位置,如今却舍她没有别人了。因此,别人不可能不比以往更多地注意她,想到她,关照她。于是,“范妮到哪儿去了?”也就成为一个经常听到的问题,即使没什么人要她帮忙的时候也是如此。

她的身价不仅在家里提高了,在牧师住宅里也提高了。自从诺里斯先生去世以后,她一年到那里去不了两次,现在却成了一个受欢迎的、请上门的客人,在11月的一个阴雨天,她就受到玛丽·克劳福德的热烈欢迎。她去牧师住宅,起初是由于偶然的机会,后来是由于受到邀请而继续下去的。格兰特太太其实是一心想给妹妹解解闷,却又采取最简捷的自我欺骗的伎俩,认为她敦促范妮常来仍是对她所做的最大好事,给她提供了最重要的上进机会。

原来,范妮受诺里斯姨妈差遣,到村子里办件什么事,在牧师住宅附近遇上了一阵大雨。牧师住宅里的人从窗子里看见她在他们院外凋零的栎树下避雨,便邀她进去,她是推却不过勉强从命的。她先是谢绝了一个仆人的好心邀请,可是等格兰特博士亲自拿了把伞走出多来,她又觉得很不好意思,便赶快进去了。可怜的克劳福德小姐正心情沮丧地望着窗外的凄风苦雨,哀叹上午的户外活动计划化做了泡影,二十四小时内除了自家人以外再也见不到另一个人,这时听到了前门口有动静,随即看到普莱斯小姐浑身滴着水走进了门廊,心里不禁十分高兴。她深深地感受到,乡下阴雨天能来个客人实在难得。她顿时又活跃起来,满腔热忱地关心范妮,说她发现范妮的衣服都湿透了,便给她拿出了干衣服。范妮起初不肯承认自己衣服湿,后来只好接受这番关照,任凭太太小姐和女仆们帮助自己更换衣衫。后来又不得不回到楼下,眼见着雨下个不停,不得不在客厅里坐了一个小时。这一新鲜场面真令人赏心悦目,克劳福德小姐的兴致足以维持到更衣吃饭时间。

那姐妹俩对她客客气气,和颜悦色。范妮若不是想着自己在打扰别人,若是能预见到一个小时后天会放晴,她用不着难为情地像主人家一再说的那样,让格兰特博士的马车把自己送回家,那她对自己在这里做客会感到称心如意的。至于她在这样的天气给困在外面家里会不会着急,她倒不必为之担心,因为只有两个姨妈知道她出来,她们两人谁也不会替她担心。诺里斯姨妈不管说她会躲在哪座农舍里避雨,伯特伦夫人都会确信无疑。

天色不那么阴暗了。这时候,范妮看见屋里有架竖琴,便随口问了几个问题,不久又承认自己很想听一听,并且供认:说起来很难让人相信,这竖琴运到曼斯菲尔德以来,她还从来没有听过。范妮觉得,这是件很简单、很自然的事情。自从竖琴运来后,她就没怎么进过牧师住宅,她也没有理由进去。克劳福德小姐想起了早就表示过愿意弹给她听,现在为自己的疏忽感到过意不去。于是,她和颜悦色地接连问道:“我这就弹给你听好吗?”——“你要听什么?”

她照范妮的意思弹了起来。她很高兴又有了一个听她弹琴的人,一个似乎满怀感激之情,对她的技艺赞叹不已,而自己又不乏情趣的听琴人。她一直弹到范妮向窗外望去,眼见得外面显然已经天晴,那神情好像说她该告辞了。

“再等一刻钟,”克劳福德小姐说,“看看天气怎么样。不要雨刚停就走。那几块云彩看起来挺吓人的。”

“不过,那云彩已经过去了,”范妮说。“我一直在注视它们。这雨完全是从南边来的。”

“不管是从南边来还是从北边来,乌云我一看就能认出。天还这么阴沉沉的,你不能走。再说,我想再弹点东西给你听——一支非常好听的曲子——你表哥埃德蒙最喜爱的曲子。你先不要走,听听你表哥最喜欢的曲子。”

范妮觉得她是不能马上走。她无须听她这句话,心里就想着埃德蒙,而经她这话一提醒,心里越发浮想联翩。她想象他一次又一次地坐在这间屋子里,也许就坐在她现在坐的这个地方,总是乐滋滋地听着他最喜爱的这支曲子。在范妮的想象中,为他弹起来,曲调格外优美,弹琴人的表情格外丰富。尽管她自己也喜欢这支曲子,而且很高兴跟他有同样的喜好,但是曲子奏完之后,她比刚才还真心实意地急着要走。克劳福德小姐见她执意要走,便亲切地邀请她再来,要她散步有可能的话,来这儿听她弹琴,范妮感到只要家里不反对,倒有必要这么办。

这两人在两位伯特伦小姐走后半个月内形成的亲密关系,就是这样开始的。这主要是克劳福德小姐图新鲜的缘故,而范妮也没有什么真情实感。范妮每隔两三天去一次。她好像中了邪似的,不去就心里不踏实。然而她并不喜爱她,也和她想不到一块,请她去她也毫不领情,反正现在没有别人可请。跟她谈话也只是偶尔觉得好玩,并没有太大的乐趣。而就是这点好玩,也往往是拿她所敬重的人、所看重的事打趣,她跟着敷衍几句。不过,她还是去找她,两人趁这季节少有的温和天气,在格兰特太太的灌木林里一起漫步,常常一走就是半个小时。有时甚至不顾天气已凉,坐在已经没有浓荫遮掩的凳子上,久久地待在那儿,到后来范妮兴许会柔声细气地感叹秋天漫漫的情趣,恰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落了周围枝头的最后几片黄叶,两人忽地站起来,想走走路暖暖身子。

“这儿真美——非常美,”有一天她们这样一起坐着的时候,范妮环视着四周说。“我每次走进这片灌木林,就觉得树又长了,林子更美了。三年以前,这儿只不过是地边上的一排不像样的树篱,谁也没把它放在眼里,谁也想不到它会成什么景色,现在却变成了一条散步林荫道,很难说它是可贵在提供了方便,还是可贵在美化了环境。也许再过三年,我们会忘记——差不多忘记它原来是什么样子。时间的作用和思想的变化有多么奇妙,多么奇妙啊!”稍顿了顿,她又顺着后面的思路补充说:“如果人的哪一种天生技能可以说是比别的技能更加奇妙的话,我看就是记忆力。人的记忆力有强有弱,发展不平衡,似乎比人的其他才智更加不可思议。记忆力有的时候又牢固,又管用,还温顺——别的时候又糊涂,又虚弱——还有的时候又很专横,无法驾驭!我们人各方面都堪称奇妙——但记忆力和遗忘力似乎尤为奇妙无比。”

克劳福德小姐无动于衷也心不在焉,因而无话可说。范妮看出来了,便把思绪又扯回到她认为有趣的事情上。

“也许我来赞赏有些冒昧,不过我真钦佩格兰特太太在这方面表现出的情趣。这散步林荫道设计得多么幽静、多么朴实呀!没有多少人工雕琢的痕迹!”

“是的,”克劳福德小姐漫不经心地说,“对这种地方来说,这是很不错的。人们在这儿也不求更多的内容。跟你私下说一句,我没来曼斯菲尔德之前,没想到一个乡下牧师还会想要搞个灌木林之类的名堂。”

“我很高兴,这冬青长得这么好啊!”范妮回道。“姨父的园丁总说这儿的土质比他那儿的好,从月桂和常青树的普遍长势来看,好像是这样的。看这常青树啊!多么好看,多么喜人,多么美妙啊!只要想一想,这是大自然多么令人惊奇的变种啊!在我们知道的某些地方,有一种落叶树就属于这一品种,真是令人奇怪,同样的土质、同样的阳光,养育出来的植物居然会有不同的生存规律。你会以为我在发狂。不过我一来到户外,特别是在户外静坐的时候,就会陷入这样的遐想。人即使眼盯着大自然最平常的产物,也会产生漫无边际的幻想。”

“说实话,”克劳福德小姐答道,“我有点像路易十四宫廷里的那位有名的总督,可以说从这灌木林里看不出任何奇妙之处,令人惊奇的是我会置身其中。要是一年前谁对我说这地方会成为我的家,说我会像现在这样一个月又一个月地住下去,我说什么也不会相信啊!我在这儿住了快五个月啦!而且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清闲的五个月。”

“我想对你来说太清闲了。”

“从理论上讲我看是的,不过,”克劳福德小姐说着两眼亮闪闪的,“总的说来,我从没度过这么快乐的夏天。不过,”脸上更是一副冥思苦索的祥子,同时压低了声音,“很难说以后会怎么样。”

范妮的心跳加快了,她不敢猜测她接着会讲什么,也不敢求她再往下讲。可是克劳福德小姐很快又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

“我从没想到我会适应乡下生活,现在感觉适应多了。我甚至觉得哪怕在乡下住上半年也挺有意思,而且在某些情况下还非常惬意。一座雅致的、大小适中的房子,四面八方都有亲戚,彼此常来常往,支配着附近的上流社交圈,甚至比更加富有的人还受人敬仰,这样的游兴过后,至少还能和自己最投机的人促膝谈心。这情景没有什么可怕的吧,普莱斯小姐?有了这样一个家,你就不用羡慕刚过门的拉什沃思太太了吧?”“羡慕拉什沃思太太!”范妮只说了这么一声。“得了,得了,我们这样苛刻地对待拉什沃思太太,未免太不厚道了,我还指望她给我们带来许多快快乐乐的时光呢。我期待来年我们都能到索瑟顿住上很长时间。伯特伦小姐的这门亲事对大家都是个福音,因为拉什沃思先生的妻子的最大乐趣,肯定是宾客满堂,举行乡下最高雅的舞会。”

范妮没有做声,克劳福德小姐重又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她突然抬起眼来,惊叫道:“啊!他来了。”不过,来的不是拉什沃思先生,而是埃德蒙,只见他和格兰特太太一起朝她们走来。“是我姐姐和伯特伦先生——我很高兴你大表哥走了,埃德蒙又可以做伯特伦先生了①。埃德蒙·伯特伦先生听起来太刻板、太可怜、太像个小儿子的名字,我不喜欢这样叫。”

“我们的想法截然不同啊!”范妮嚷道。“我觉得‘伯特伦先生’听起来那么冷漠、那么呆板,一点也不亲切,丝毫没有个性!只表明是个男人,仅此而已。但是埃德蒙这个名字含有高贵的意味。它是英勇和威望的别称——国王、王子和爵士们都用过这个名字。它好像洋溢着骑士的精神和热烈的情感。”

“我承认这个名字本身是不错,而埃德蒙勋爵或埃德蒙爵士也确实好听。但是给它降低档次,只以‘先生’相称,那‘埃德蒙先生’比‘约翰先生’或‘托马斯先生’也强不到哪里。好了,他们又要教训我

①按英国的习惯,一个家庭的子女中,只有大儿子、大女儿可以用“姓加先生、小姐”来称呼,而二儿子、二女儿以下要正式称呼某某先生、小姐时,还必须在前面另加上教名。们这个季节不该坐在外边了,我们是不是趁他们还没开口,赶紧站起来,叫他们少说几句?”

埃德蒙遇到她们非常高兴。他听说她们两人关系更加亲密,心里不禁大为满意,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们两人在一起。他所心爱的两个姑娘能彼此交好,真让他求之不得。权且说难得情人心有灵犀吧,他认为她们两人交好,范妮绝不是唯一的,甚至不是主要的受益者。

“喂,”克劳福德小姐说,“你不会责骂我们不谨慎吧?你不会认为我们坐在外边就是等着挨训,等着别人恳求我们以后不要再这样吗?”

“如果你们俩哪个独自一人坐在外边,”埃德蒙说,“我也许是会责骂的。不过你们两个一起犯错误,我可以大加宽容了。”

“她们坐在外面的时间不会长,”格兰特太太嚷道。“我到楼上拿披巾的时候,从楼梯上的窗户里看见了她们,那时她们还在散步呢。”

“其实,”埃德蒙补充说,“天气这么暖和,你们在外边坐几分钟也算不上不谨慎。我们不能总是靠日历来判断天气。有时候,我们在1 1月可能比在5月还随意些。”

“真是的,”克劳福德小姐嚷道,“像你们这种令人失望的、对人漠不关心的朋友真是少有啊!你们丝毫都不担心。你们不知道我们身上多么难受,冻成什么样子啦!不过,我早就知道女人要耍点违背常识的小花招,伯特伦先生是一个最不易上当的人。我从一开始对他就不抱什么希望。不过你嘛,格兰特太太,我的姐姐,我的亲姐姐,我想我会让你吓一跳的。”

“不要太自鸣得意了,最亲爱的玛丽。你压根儿吓不住我。我有我担心的事,但完全是在别的方面。我要是能改变天气的话,就来一场刺骨的东风始终吹着你们。我有几盆花,因为夜里还不冷,罗伯特非要把花放在外边。我知道结果会怎样:肯定会突然变天,一下子天寒地冻,搞得大家(至少罗伯特)措手不及,我的花会统统冻死。更糟糕的是,厨子刚刚告诉我说火鸡放不过明天了,我原想放到礼拜天再收拾了吃,因为我知道格兰特博士劳累了一天,礼拜天吃起来会格外香。这些事才值得发愁,让我觉得天气闷得反常。”

“在乡下料理家务可是其乐无穷啊!”克劳福德小姐调皮地说。“把我介绍给花圃工和家禽贩子吧。”

“我的好妹妹,你先介绍格兰特博士去做威斯特敏斯特教长或圣保罗教长,我就把你介绍给花圃工或家禽贩子。不过,曼斯菲尔德没有这号人。你想让我干什么呢?”

“噢!你除了已在于的事什么也不要干:只要常常受气,可千万不要发火。”

“谢谢你。但是,不论你住在哪里,玛丽,你总是避免不了这些小小的烦恼。等你在伦敦安了家,我去看你的时候,我敢说你也会有你的烦恼,尽管你有花圃工和家禽贩子——也许就是他们给你带来的烦恼。他们住得远,来得不守时,或者要价太高,骗你的钱,这些都会让你大叫其苦。”

“我想做到很有钱,既不用叫苦,也不在乎这类事情。大笔的收入是确保幸福的万应灵药。只要有了钱,就一定会有桃金娘和火鸡之类的东西。”

“你想做到很有钱,”埃德蒙说。在范妮看来,他的眼神极为严肃认真。

“那当然。难道你不想?难道还有谁不想吗?”

“我不去想我根本办不到的事。克劳福德小姐可以选择她要富到什么地步。她只要定下一年要几千英镑,无疑都会到来。我的愿望是只要不穷就行。”

“采取节制节俭、量人为出之类的措施。我了解你。对于你这样的年纪、收入有限、又没有什么靠山的人来说,这倒是个很恰当的计划。你只不过是想生活上过得去吧?你平常没有多少时间,你的亲戚们既帮不了你什么忙,也不是有钱有势让你自惭形秽。那就老老实实地做穷人吧——不过,我可不羡慕你。我认为我甚至不会敬重你。我对那些又老实又有钱的人,倒是敬重得多。”

“你对老实人(不管是有钱的还是没钱的)敬重到什么地步,恰恰是我漠不关心的。我并不想做穷人。我绝对不愿意做穷人。如果介于贫富之间,具有中等的物质条件,我只希望你不要瞧不起这样的老实人。”

“如果能向上却不向上,我就是瞧不起。本来可以出入头地,却又甘愿默默无闻,我是一概瞧不起。”

“可是怎么向上呢?我这个老实人怎么出入头地呢?”

这可是个不大容易回答的问题,那位漂亮的小姐只是长“噢!”了一声,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你应该进国会,或者十年前就该去参军。”

“现在说这话已经没用了。至于进国会,我想我得等到有一届特别国会,专让没钱的小儿子们代表参加。不,克劳福德小姐,”埃德蒙以更严肃的口气补充说,“还是有出人头地的门路的,我觉得我并非可怜巴巴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丝毫没有成功的机会或可能——不过,那完全是另一种性质。”

埃德蒙说话时露出难为情的样子,克劳福德小姐笑哈哈地回答了一句,神情好像也不自然,范妮看到这般情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她眼下走在格兰特太太身边跟在那两人后边,感觉无法再跟着走下去了,几乎打定主意要马上回家,只等鼓起勇气开口。恰在此时,曼斯菲尔德庄园的大钟响了三下,使她意识到她这次在外边待的时间确实比平时长得多,于是她先前自问的是否应该立即告别,以及如何告别,很快有了答案。她毫不迟疑地立即开始告别。这时埃德蒙也想起,母亲一直在找她,他是到牧师住宅来叫她回去的。

范妮越发着急了。她丝毫没想到埃德蒙会陪她回去,本打算一个人匆匆走掉。但是大家都加快了脚步,陪她一起走进必须穿过的房子。格兰特博士就在门厅里,几个人停下来和他说话的时候,范妮从埃德蒙的举动中看得出来,他真想和她一起走。他也在向主人家告别。范妮心里油然浮出一股感激之情。告别的时候,格兰特博士邀请埃德蒙第二天过来和他一起吃羊肉。范妮这时心里不是很愉快,可就在这当儿,格兰特太太突然有所醒悟,转过身来邀她也来吃饭。范妮长了这么大,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厚待,因此惊奇万分,不知所措。她结结巴巴地表示不胜感激,随即说了声她“恐怕做不了主”,便望着埃德蒙求他帮助拿主意。埃德蒙很高兴范妮受到邀请,便看了她一眼,用短短一句话向她表明,只要她姨妈不反对,她没有什么不能来的,而他觉得母亲决不会阻拦她,因此明言直语地建议她接受邀请。虽说范妮即使受到埃德蒙的鼓励之后也不敢贸然做主,但事情很快说定:如果收不到不来的通知,格兰特太太就准备她会来。

“你们知道明天会吃到什么,”格兰特太太笑吟吟地说。“火鸡——我保证是一只烧得很不错的火鸡。因为,亲爱的,”说着转向丈夫,“厨子非要明天剖洗那只火鸡。”

“很好,很好,”格兰特博士嚷遒,“这就更好。我很高兴家里有这么好的东西。不过我敢说,普莱斯小姐和埃德蒙·伯特伦先生会碰上什么吃什么的。我们谁也不想听菜单。我们只想来一次朋友间的聚会,而不是大摆宴席。火鸡也行,鹅也行,羊腿也行,随便你和厨子决定给我们吃什么。”

表兄妹一起走回家去。一出门,两人便谈起了明天的约会。埃德蒙说起来极为高兴,认为范妮和他们亲近真是再好不过了,完全是件大喜事。除此之外,两人一直默默地走着——因为谈完这件事之后,埃德蒙陷入沉思,不想再谈别的事。

“可格兰特太太为什么要请范妮呢?”伯特伦夫人问。“她怎么会想到请范妮呢?你也知道,范妮从来没有这样去那里吃过饭。我不能放她去,我想她肯定也不想去。范妮,你不想去吧?”

“你要是这样问她,”埃德蒙不等范妮回答便嚷道,“范妮马上会说不想去。不过,亲爱的妈妈,我敢肯定她想去。我看不出她有什么不想去的。”

“我捉摸不透格兰特太太怎么会想起来请她。她以前可从没请过她。她不时地请你两个妹妹,可从没请过范妮。”

“你要是离不开我的话,姨妈——”范妮以准备自我放弃的口吻说。

“可是,我母亲可以让我父亲陪她一晚上呀。”

“我的确可以这样。”

“你是否听听父亲的意见,妈妈。”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就这么办,埃德蒙。等托马斯爵士一进来,我就问他我能不能离开范妮。”

“这个问题由你自己决定,妈妈。不过,我的意思是让你问问父亲怎么做妥当:是接受邀请还是不接受。我想他会认为,不管对格兰特太太来说,还是对范妮来说,鉴于这是第一次邀请,按理还是应该接受的。”

“我说不上。我们可以问问你父亲。不过,他会感到很奇怪,格兰特太太怎么会请范妮。”

在没有见到托马斯爵士之前,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说也不能解决问题。不过,这件事关系到伯特伦夫人第二天晚上的安乐,因此她心里总也搁不下。半小时后,托马斯爵士从种植园回梳妆室,路过时进来看了看,就在已经走出去要关门的时候,伯特伦夫人又把他叫了回来:“托马斯爵士,你停一停——我有话跟你说。”

她说话从来不肯大声,总是平平静静,有气无力,不过托马斯爵士总能听得清楚,从不怠慢。于是他又回来了,夫人便讲起来了。范妮连忙悄悄走出房去,因为姨妈和姨父谈论的事与她有关,她没法硬着头皮听下去。她知道自己很焦急——也许焦急得有点过分——其实她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要是姨父需要琢磨很久,而且板着一副面孔,正色地盯着她,最后再决定不让她去,她就很难显出坦然接受、满不在乎的样子。这时候,有关她的事正在顺利地商谈。伯特伦夫人先开了个头:“我告诉你一件让你惊奇的事儿。格兰特太太请范妮去吃饭!”

“哦,”抚马斯爵士说,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埃德蒙想让她去。可我怎么离得开她呀?”

“她会回来得晚些,”托马斯爵士一边说,一边取出表来,“可你有什么为难的?”

埃德蒙觉得自己不能不开口,不能不把母亲没讲到的地方给补全。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伯特伦夫人只补充了一句:“真奇怪呀!格兰特太太从来没有请过她。”

“不过,”埃德蒙说,“格兰特太太想给她妹妹请来一位这么招人喜欢的客人,这不是很自然吗?”

“真是再自然不过了,”托马斯爵士略加思索后说。“这件事即使不涉及那做妹妹的,我认为也是再自然不过了。格兰特太太对普莱斯小姐,对伯特伦夫人的外甥女施之以礼,这决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我唯一感到惊奇的是,她现在才第一次对她表现出这样的礼貌。范妮当时回答要视情况而定,这是完全正确的。看来她也有人之常情。既然年轻人都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我断定她心里自然也想去,因此我认为没有什么理由不让她去。”

“可我离得开她吗,托马斯爵士?”

“我认为你当然离得开她。”

“你知道,我姐姐不在这儿的时候,茶点总是由她来准备。”

“也许可以动员你姐姐在我们家待一天,我也肯定会在家。”

“那好,范妮可以去啦,埃德蒙。”

这好消息很快就传给了范妮。埃德蒙回房的途中,敲了敲她的门。

“好了,范妮,事情圆满解决了,你姨父丝毫没有犹豫。他只有一个念头:你应该去。”

“谢谢你,我真高兴,”范妮本能地答道。不过,等她转过身关上了门,她又不禁在想:“可我为什么要高兴呢?难道我在那儿不也分明耳闻目睹了让我痛苦的事儿吗?”

然而.尽管这样想,心里还是很高兴。这样的邀请在别人看来也许算不了什么,在她看来却是又新鲜又了不起。除了去索瑟顿那天外,她还从没在别人家吃过饭。这次出去虽然只走半英里路,主人家只有三个人,然而总还算出门赴宴吧,因而动身前种种细小而有趣的准备工作,本身就让人乐滋滋的。那些本该体谅她的心情、指导她如何穿戴打扮的人,却既不体谅她,也不帮助她。伯特伦夫人从来没有想过帮助别人,而诺里斯太太则是第二天一早由托马斯爵士登门请来的,心情很不好,似乎只想尽可能杀杀外甥女的风景,让她眼下和以后不要那么高兴。

“说实话,范妮,你受到这样的抬举和恩宠,真是万幸啊!你应该感谢格兰特太太能想到你,感谢二姨妈放你去,还应该把这看做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我希望你心里放明白,其实还真犯不着让你这样去做客,或者让你外出赴宴。你不要以为以后还会有第二回。你也不要想入非非,认为人家请你是为了特别抬举你,人家是冲着你二姨父、二姨妈和我的面子才请你的。格兰特太太是为了讨好我们,才对你稍加另眼相待,不然的话,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请你。我向你担保,要是你朱莉娅表姐在家,那就决不会请你。”

诺里斯太太的这番巧诈之言,把格兰特太太的那份美意抹杀殆尽,范妮料想自己应该表个态,便只能说她非常感谢伯特伦姨妈放她去,并表示尽力把姨妈晚上要做的活计准备好,免得姨妈因为她不在而感觉不便。

“噢!放心吧,你二姨妈完全离得开你,不然就不会让你去。我会在这儿的,因此你丝毫不必为二姨妈担心。我希望你令天过得非常愉快,万分高兴。不过,我要说一句,五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这是个再别扭不过的数字了,我真感到奇怪,像格兰特太太这么讲究的人,怎么就不能想得周到一些!而且围着他们那张大宽桌子,把整个屋子给占得满满当当!要是博士能像有头脑的人那样,在我离开时愿意留下我的那张饭桌,而不用他自己那张不伦不类的新饭桌,那不知道要强几百倍!他也会更加令人尊敬得多!他那张饭桌太宽,真比你们这里的这张还要宽。谁要是做事不讲规矩,那就决不会受人尊敬。记住这话,范妮。五个人,那么大的桌子只坐五个人哪!我敢说,十个人吃饭都坐得下。”

诺里斯太太喘了口气,又说了下去。

“有人不顾自己的身份,想显得自己了不起,实在是愚蠢无聊。因此我要提醒你,范妮:你这回是一个人出去做客,我们都不在场,我恳求你不要冒冒失失,信口开河,随意发表意见,好像你是你的哪位表姐,好像你是亲爱的拉什沃思太太或朱莉娅。相信我的话,这绝对不行。你要记住,不论在什么地方,你都是身份最低、位置最后的。尽管克劳福德小姐在牧师住宅里不算客人,但你也不能坐她该坐的位置。至于夜里什么时候回家,埃德蒙想待多久你就待多久。这事由他来决定。”

“好的,姨妈,我不会有别的想法的。”

“我想很可能要下雨,因为我从没见过像今晚这么阴沉沉的天气。要是下雨的话,你要尽量克服,不要指望派车去接你。我今天晚上肯定不回去,因此也就不会为我出车。你要有个防备,该带的东西都带上。”

外甥女觉得大姨妈的话完全在理。其实,她对自己安适的要求并不高,甚至像诺里斯太太所说的一样低。过了不久,托马斯爵士推开了门,没等进屋就说:“范妮,你想让马车什么时候来送你?”范妮惊奇得说不出话来。

“亲爱的托马斯爵士!”诺里斯太太气得满脸通红地大声囔道。“范妮可以走着去。”

“走着去!”托马斯爵士以毋庸置疑的庄严口吻重复了一声,随即向前走了几步。“叫我外甥女在这个季节走着去赴宴!四点二十分来送你可以吗?”

“可以,姨父,”范妮怯生生地答道,觉得说这话像是对诺里斯太太犯罪似的。她不敢再跟诺里斯太太待在屋里,怕人家觉得她得胜后心里洋洋得意,于是便跟着姨父走出房去,只听得诺里斯太太气冲冲地说了下面的话:

“完全没有必要嘛!心肠好得太过分了!不过,埃德蒙也要去。不错,是为了埃德蒙的缘故。星期四晚上我注意到他嗓子有些哑。”

不过,范妮并不相信她这话。她觉得马车是为她派的,而且是专为她自己派的。姨父是在听了大姨妈的数落后来关心她的,等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想到此情此景,不禁流下了感激的泪水。

车夫准时把马车赶来了。随后,埃德蒙也下楼来了。范妮小心翼翼地唯恐迟到,便早早地坐在客厅里等候。托马斯爵士已养成严格守时的习惯,准时地把他们送走了。

“范妮,我要看看你,”埃德蒙面带感情真挚的兄长的亲切微笑说,“并且对你说我是多么喜欢你。就凭这车里的光线我也看得出来,你真是很漂亮。你穿的什么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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