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好。”他说。“那你应该快到萨默塞特了吧?”“我不确定,但应该快了吧。”“今天走了多远?”“不知道,大概七英里吧。”“好,好。”她说。
雨打在电话亭顶上,窗外昏暗的灯光化成了液体。他想留下来,好好和莫琳聊聊,但没有可说的话了。两人之间培育了二十年的沉默与距离已经太深太远,连老生常谈都感觉空洞,直刺人心。
终于她说:“我要挂了,哈罗德。有很多事情要做。”“是,是,我也是。就是给你打个招呼,看看你是不是一切都好。”
“哦,我很好,就是忙。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我几乎都忘了你不在。你呢?”“我也很好。”“那就好。”
“是啊。”最后实在无话可说,他道了再见,因为那好歹也算是一句话。
其实他并不想挂机,就像他不想继续走下去。他看向外面的雨,等它停下来。一只乌鸦低着头,身上的羽毛湿得发亮,像颗星星。他希望它动一下,但它只是站在那里,孤零零的,浑身湿透。莫琳忙得几乎忘了他不在。
星期天哈罗德醒来时已近中午,他腿上的痛楚并未好转,窗外的雨亦没有减缓。他听到外面整个世界兀自运行的声音:车流、人流,都在奔向自己的方向。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在哪儿。他躺在床上,不想动,不想面对这一天的任务,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他回忆起从前莫琳睡在他身边,想着她没穿衣服的模样,那么完美、那么纤瘦。他怀念她柔软的指尖滑过皮肤的触感。
哈罗德摸索着找到帆船鞋,鞋底已经磨得像纸一样薄。他没有剃须,没有洗澡,也没有检查双脚,穿鞋子时感觉就像是勉强将双脚塞进小一号的盒子一样。他穿戴停当,脑子完全放空,因为无论想什么,都只会得到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老板娘招呼着叫他吃顿早餐,哈罗德拒绝了。如果他接受这份好意,哪怕他只是允许自己和她有一刻的眼神接触,哈罗德都怕自己会哭出来。
他从森弗路德出发,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他任由自己的脸庞因疼痛而扭曲,随便旁人怎么想吧,反正他只是个局外人。身体在呐喊,渴求休息,他没有停下来,他气自己这么脆弱。大片大片的雨迎面打在身上,脚上的鞋子烂得和没穿没什么两样。他真想念莫琳。
事情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曾经一度他们也有过快乐的日子。随着戴维一天天长大,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越来越宽的裂痕,仿佛两件事是有关联的。莫琳太会做母亲了,她当然会和孩子站在同一阵线。“戴维呢?”有时莫琳这样问,哈罗德回答他刷牙时听见门响了一下。“噢!对的。”她会这样回答,故意表现得好像刚满十八岁的儿子大晚上跑到外面游荡不是什么问题一样。如果他诚实地道出担心,恐怕只会让她更加忧虑。那时她还愿意下厨,那时她还没搬出房间。
就在奎妮消失前夕,一切才终于四分五裂,分崩离析。莫琳埋怨,抽泣,拳头一下一下捶在他胸口:“你还是个男人?”她这样号叫。还有一次她对他说:“都是你,一切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什么都会好好的。”
听着这一切真是让人心如刀割。即使她事后在他怀里哭着道歉,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一切都是哈罗德的错。
然后就没了。沟通、吵闹、目光交流,都没了。她甚至无须把话说出口,他只要看她一眼就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管用了。她不再责怪哈罗德,不再在他面前哭泣,不再让他抱着她换取安慰。她将衣服搬到客房,他躺在两人当初结婚时买的床上看着,无法走近她,却又被她的抽泣声折磨着。太阳升起来,他们会错开上厕所的时间,他穿衣吃早饭,她则在几个房间穿来穿去,仿佛他不存在,仿佛只有忙忙碌碌不停下来才能按捺住内心的呐喊。“我走了。”“好。”“再见。”“今晚见。”
那些句子其实一点实际意义都没有,还不如直接说外语呢。两个灵魂之间的裂痕是无法弥补的。退休前最后一个圣诞,哈罗德向莫琳提议要不要一起参加去酿酒厂的庆祝派对,她反应过来后张大嘴死死盯着他,好像他对她做了什么似的。
哈罗德不再望向天空、山麓、树木,不再寻找能标示这趟旅程进展的标志物。埋头逆风而行,看到的只有雨,因为天地之间剩下的也只有这无穷无尽的雨了。A38国道比想象得难走太多,虽然他只在路肩上走,尽量选择栅栏和路障背后的路,但来往的车辆总是太快,溅起的水花每每打得他浑身湿透,险象环生。过了几个小时,哈罗德突然发现沉浸在过去的悲伤和回忆中的自己,已经朝着错误的方向走了两英里。他没有其他选择,只好原路折返。
重走来时的路比第一次更加艰难,好像总在原地打转。痛楚更强烈了,每走一步,都好像在噬咬身体。到巴格利坪以西,他终于放弃,在一家挂着“提供住宿”的农舍前停下来。
主人是个一脸担忧的男人,告诉他还有一间空房。剩下的租给六个骑单车跨越整个英格兰的女人了。“她们全都有孩子,”他说,“给人一种感觉,她们这回终于可以放松放松了。”他提醒哈罗德在这里最好低调一点。
哈罗德这一觉睡得很差。他又开始做梦了,隔壁那群女人好像在开派对,他醒醒睡睡,既担心小腿的状况,又很想忘掉这个担忧。那群女人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当年父亲身边一个又一个女伴的声音,有嬉笑声,还有父亲终于释放那一刻的哼声。哈罗德眼睛睁得大大的,小腿一跳一跳,祈祷这一晚赶紧过去,祈祷自己身在其他任何地方。
早上,腿疼又加剧了。脚跟上方的皮肤透出一条条紫色的斑痕,整只脚肿得几乎塞不进鞋子里。哈罗德用力一挤,疼得打了个寒战。镜子里的自己皮肤晒伤了,满脸胡茬儿,形容枯槁,一脸病容。这一刻他能想到的只有父亲在疗养院里的模样,父亲连脚上的拖鞋都穿反了。“跟你的儿子打招呼呀。”看护说。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全身抖起来。
哈罗德本想在那些骑自行车的母亲起来之前吃完早餐,然而正在他要喝咖啡的当儿,一群穿着荧光紧身服的身影伴着一阵响亮的笑声出现了。
“你知道吗,”其中一个说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回那辆单车上的。”其他几个闻言都笑了。六个人里面她声音最大,看起来是她们的头头。哈罗德希望保持沉默可以被她们忽略,但她捕捉到他的眼神,向他眨了眨眼:“希望我们没有打扰到你。”
她肤色较深,脸上没有什么肉,轮廓很突出,头发短得可以看见发白的头皮。哈罗德不禁希望她能戴一顶帽子。这群姑娘是她生存下去的鼓励,她这样告诉哈罗德,如果没有她们,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会在哪里。她带着小女儿住在一间小公寓里。“我不是只求日子安稳的那种人,”她说,“我不需要什么男人。”接着她罗列了一堆没有男人也可以做的事情。好像列了一长串,但她说得实在太快,哈罗德要很专注地看着她的嘴型才能明白。腿上这样疼还要努力去看、去听、去消化,真不是一件易事。“我就像一只鸟儿一样自由。”她边说边张开双臂示意,腋下的黑毛露了出来。
四周响起一圈口哨声,还有几句“好样的!”哈罗德觉得自己最好捧一下场,但最终只拍了几下手。女人大笑着和她的几个同伴击掌,哈罗德忍不住为她这种独立特有的狂热担心。
“我想和谁睡就和谁睡。上周才和我女儿的钢琴老师睡过,有一次我参加瑜伽静修还和一个发誓禁欲的佛教徒睡了呢。”几个母亲喝起彩来。
哈罗德只和莫琳一个人在一起过。即使她将菜谱都丢掉,头发剪短,即使她晚上睡觉把房门锁起来,他都从来没想过去找其他人。他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那就相当于将他生活中有生命的部分裁掉,整个人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皮囊。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向那个母亲道喜,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接着就起身想离开。一阵热辣辣的刺痛击中他的腿,哈罗德绊了一下,扶住桌子。他赶紧顺着动作假装自己其实是想挠一下手臂,用力忍住腿上一阵一阵的刺痛。
“一路顺风。”那个骑自行车的母亲说道。她站起来抱了哈罗德一下,身上有一阵橘香和汗味混合的气味,有点醒神,又有点刺鼻。她边笑边抽身,双臂挂在哈罗德肩膀上:“就像鸟儿那么自由。”脸上也满满写着自由二字。
哈罗德感到一阵寒气。他看到她手臂上爬满了粉色的、柔软的疤痕,有些还挂着未脱落的黑痂。他僵硬地点点头,向她道了声祝她好运。
还没走上十五分钟,哈罗德已经觉得非停下来让右腿休息一下不可。背、肩、颈、手臂,都酸痛得叫他无法集中精神。钉子一样的雨打在屋顶、路面,回弹到他身上,他不闪也不避。才一个小时,他就已经一步一拐,渴望停下来。前面有树,还有一点红,也许是面旗子。人们总在路上落下最奇怪的东西。
雨水将头顶的叶面洗得闪闪发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和脚下腐烂的软叶相似的气味。离那一点红越来越近,哈罗德微微弯下身子。这不是红旗,是一件挂在木头十字架上的利物浦球衣。
一路上他也见过几个放在路边致哀的物件,但没有一件像这件球衣一样触动他。他叫自己绕道另一边,不要看它,但终于情不自禁。他被它吸引住了,仿佛这是不该多看的禁忌。很明显,一位亲人或好友用闪闪亮的小玩意在十字架上搭了一个圣诞树的形状,还挂了一个塑料冬青环。哈罗德仔细观察那些包在玻璃纸里枯萎了的花,已经流失了颜色。还有一张装在塑料夹里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四十来岁,壮硕、黑发,一个孩子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他对着相机笑得很开怀。湿透的卡片上写着一句话:“致世上最好的爸爸。”
给最糟糕的爸爸该写什么悼词?“操你,”戴维嘴里挤出一句话,双腿不听使唤,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我操你!”哈罗德用手帕干净的一角擦去照片上的雨水,再把花束上的雨水拂去。接下来的路,他满脑子只能想到那个骑自行车的母亲。是怎样的孤独,才会促使她在自己手臂上划下一道道伤痕,任红色的血流出来?又是谁发现了她,是怎样把她救回来的?她想被救回来吗?抑或正当她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离了生命的一刻,他们又强硬地将她绑了回来?哈罗德希望自己刚才说点什么,让她永远别再考虑这条路。如果他出言劝解过,此刻就可以把她放下了。如今见过她的面、听过她的声音,心上又多了一道重量,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承受多少了。他努力忽视腿上的疼痛,刻骨的寒冷,脑子里的混乱,逼自己步子再迈大一点。
临近傍晚的时候,哈罗德到了陶顿的郊区。这里的房子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顶着圆圆的卫星天线。窗内一律挂着灰色的窗帘,有些还装了金属防盗网。水泥森林中仅有的几片小花园都被雨打平了,一棵樱桃树的小花被打落一地,像散落人行道上湿透了的纸屑。经过的车辆那样快,那样响,刺得人耳朵都痛起来,路面像刷了层油一样。
哈罗德最恐惧的一段回忆又冒了出来,他试着转念想奎妮,但没有用。他一鼓作气,越走越快,手肘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脚步按在地面的力度越来越强,连呼吸都忘了跟上,但没有什么能帮他逃避二十年前那段回忆——那个结束了一切快乐的下午。他看到自己伸手推开那扇木门,感觉到阳光落在肩上的温暖,闻到空气中微微发酵的温热的气味,听到那异于寻常的宁静。
“不要!”他张开双臂在雨中挥打。突然他感觉小腿像炸开了一样,包裹着肌肉的皮肤仿佛被撕裂开了。地面突然升起,他伸出手想挡,但膝盖在这时不由自主地弯曲了,他整个人一下子跪倒在地上。手掌和膝盖狠狠地痛起来。
原谅我,原谅我,原谅我让你失望。接下来他知道的,就是有人用力拽起他的双臂,开始大声喊救护车之类的话。
13 哈罗德与医生
这一跤摔破了哈罗德的手掌和膝盖,两边的手肘也摔肿了。救下哈罗德的女人是在浴室透过窗子看见了外面缓缓倒下的哈罗德。她将哈罗德扶起来,简单查看一下塑料袋里的东西,便扶他过了马路,一边朝来往的汽车不断挥手,“医生!医生!”地喊。回到屋里,她将他放在一张舒服的椅子上,解开他的领带。房子很是疏落冷清,一台电视机立在包装箱上面,旁边有条狗正朝着一扇关着的门狂吠。哈罗德一向有点忌惮狗。
“我有没有打碎什么?”他说。她讲了几个字,哈罗德没有听懂。“有一罐蜂蜜,”他更紧张地问,“有没有摔碎?”女人点点头,伸手摸摸他的脉搏。她把手指放在哈罗德的手腕上,小声数着,双眼盯着前方,仿佛能穿过墙壁看到什么似的。她很年轻,但脸上颇透着风霜,运动衫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应该是别人的衣服,也许是个男人的。“我不用看医生,”哈罗德沙哑着声音说,“请不要叫救护车或医生什么的。”哈罗德并不想进这个人的家,占用她的时间,也不想和一个陌生人有过多的接触,最怕她会将他送回去。他想和莫琳说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才不会麻烦到她。真希望刚才没有摔一跤。他本来想继续走下去的。
年轻女人递过一杯茶,将杯子的把手对着他,好让他别烫着手。她在说话,哈罗德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所以试着挤出一个微笑。但她一直看着他,等他回答。终于她又说了一遍,这回音量大了一点,速度也慢下来:“你他妈在这种天气跑到外面干什么?”哈罗德发现原来她有很浓重的口音,也许是东欧那边来的。他和莫琳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些人的新闻,报纸说他们是来这里找好处的。这时她养的狗吠得越来越厉害,简直像头野兽,它把它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个临时的笼子上,一旦挣脱,肯定会咬伤他们至少一个人才会罢休。新闻里也报道过这种事情。
哈罗德向女人保证喝完这杯茶他就会继续上路。他讲了旅程的因由,女人静静地听着。这就是他不能停下来或者看医生的原因,他答应了奎妮,绝对不能食言。哈罗德呷一口茶,望向窗外。一株巨大的树立在窗户前,庞大的根系也许正在蚕食房子的根基,要修整一下了。路上的车子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回到外面这个想法让他恐惧,但没有其他选择了。哈罗德回过头,发现年轻女人依然看着自己,脸上还是没有一丝笑容。
“但你的情况糟透了。”不带任何情绪或评判的语气。“是。”哈罗德说。“你鞋子都烂了,我看你身体也差不多了,还有眼镜。”她一手拿起一片眼镜,“无论从什么角度看,你的情况都糟透了。你怎么还以为能走到贝里克?”
这让他想起戴维咒骂他的方式,好像经过了仔细的斟酌,他父亲给他的印象只值得用最肮脏污秽的字眼应对。
“我的确——就像你说的——糟透了。”他低下头。裤子满布泥点,膝盖那里磨破了,鞋子完全湿透,他后悔没有在门外脱掉鞋子再进来。“我承认贝里克很远,我没有合适的装备,也没经过什么训练,但或许有一天你也会做一件毫无逻辑可言的事。人们会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时你可能就会想起我,然后坚持下去。”他顿了一下,因为说这番话给他带来痛苦。“真抱歉,我的鞋子弄湿了您的地毯。”
让哈罗德吃了一惊的是,当他抬眼再偷偷看那女人时,发现她笑了。她主动提出屋子里还有一间房,可以给他留宿一晚。
上楼梯前,她踢了一下关着恶狗的笼门,让哈罗德跟上。他既怕那条狗,又不想女人为自己的病痛担心,努力赶上她的脚步。事实上,他的膝盖和手掌摔跤之后一直针刺般痛,右腿也无法承受任何重量了。女人告诉哈罗德她的名字叫玛蒂娜,来自斯洛伐克。她请他忍受一下“这狗窝”和嘈杂的噪音。“我们原以为这只是个临时的落脚点。”哈罗德努力摆出一副很习惯这种措辞的表情,不想表现得很喜欢随便评判别人。“我说太多脏话了。”她仿佛读懂了他的思想。“这里是你家,玛蒂娜。当然怎么舒服怎么说了。”楼下的狗仍在嚎叫,不停用爪子抓门。
“闭上你他妈的狗嘴!”她喊道。哈罗德能看见她牙齿上的菜屑。
“我儿子想要一条狗很久了。”他说。“那不是我的,是我父母的。”她一把推开一扇门,站到一边让他进去。
房间很空,油漆味还没散尽。墙面是全白的,床单和窗帘配了一样的紫色,枕头上有三只同色的装饰抱枕。虽然诸多抱怨,玛蒂娜仍然细心地打理房间里的布艺品,这让哈罗德很是感动。外面那棵树的枝叶已经压到了窗上。她说希望哈罗德在这里待得舒服,哈罗德赶紧回答会的,会的。终于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一人,哈罗德躺上床放松身体,感觉每一丝肌肉都在跳动。他明知自己应该检查一下伤口,用水洗洗,但他实在没有足够的意志力去动弹了。他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了。
实在不知道这样的境况该怎么走下去。他害怕了,感觉十分孤单。这让他想起十几岁时,父亲在家里喝酒,摔瓶子,和一个又一个阿姨做爱,而他只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宁愿自己刚才没有接受玛蒂娜的好意。兴许她已经给医生打电话了呢。他能听得到楼下传来她的声音,但无论怎么努力,他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或许她在和男朋友通话呢,或许她男友会坚持让她把哈罗德送回家。
哈罗德从袋子里将奎妮的信抽出来。没有了老花镜,信上的字一个个都是重的。
亲爱的哈罗德:这封信也许会让你小吃一惊。我知道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但最近常常不自觉地想起过去。今年我做了一个手术,切除了肿瘤,但癌细胞已经扩散,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我现在很平静,很舒服,但还是想谢谢你多年前的友谊。请代我问候你的夫人。我还十分想念可爱的小戴维呢。祝一切安好。
他几乎可以听见她沉稳的声音,就像她站在跟前一样,但那可怕的羞耻感又来了。他让一个这样好的女人失望了,而且没有尝试作任何补救。
“哈罗德,哈罗德!”他一定要去那里,到贝里克去!他要找到她!“你没事吧?”
他动了一下。这不是奎妮,是这个房间的女主人,玛蒂娜。哈罗德发现分辨过去和现实越来越难了。
“我可以进来吗?”她喊道。哈罗德试着站起来,还没起身,门就被推开了。来人正好看到他奇怪的姿势,身子一半在床上,一半在地上。她站在门框下,手里捧着一盆水,两条毛巾搭在手臂上。她还带了一个塑料急救箱。“让我看看你的脚。”她向帆船鞋的方向点了点头。
“可不敢劳驾您帮我洗脚。”哈罗德这下完全站起来了。
“我不是来这里洗脚的,但你走起路来很不对头,我要看看。”
“没事,真的什么问题都没有。”她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把水盆架在胯骨上分担一点重量,说:“那你是怎样处理伤口的?”“贴一点胶布。”
玛蒂娜笑了,但不是因为觉得这件事情可笑。“如果你要走到他妈贝里克那么远,我们就要好好侍弄好你这双腿,哈罗德。”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这段艰辛的旅程说得好像是两人共同的责任一样。哈罗德感激得几乎流下泪来,但他只是点点头,往后坐下。
玛蒂娜跪下,扎起马尾辫,小心地将其中一条毛巾在地毯上张开,抚平皱褶。唯一的声音来自过路的车子和窗外的雨,雨水狠狠地打在树枝上,树枝又撞到窗户玻璃上。天色昏暗了,但玛蒂娜没有点灯,只是伸手掬成杯状,等着。
哈罗德脱下鞋袜,忍痛弯身撕掉新近贴上去的膏药。他能感觉到她在仔细检查。当他将双脚并排放在一起,第一次以陌生人的角度去观察时,忍不住吃了一惊,好像才发现已经到了怎样一个境况:双脚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白色,几乎发灰;袜沿在脚腕箍出一圈粉色的痕迹;脚趾、脚跟、脚背上都有水泡,有些在流血,有些已经化脓;大脚趾的趾甲像马蹄一样粗糙,近鞋头的位置还有一道蓝紫色的淤血;脚跟上起了厚厚一层硬皮,有些地方裂开了,也在流血;还有一股味道,他赶紧屏住气。
“您看够了吧。”
“还没哪,”她说,“裤腿卷起来。”
裤子拂过右小腿时一阵灼热,哈罗德哆嗦了一下。他还从来没让陌生人碰过他的皮肤呢。哈罗德想起结婚那晚自己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胸膛皱眉,担心莫琳会失望。
玛蒂娜还在等:“没事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受过训练。”
哈罗德下意识地将右腿收到左腿后面藏起来:“您是说,您是个护士?”
她冷笑着看了他一眼:“医生。现在女人也可以当医生。我在斯洛伐克一家医院实习过,就是在那里遇到我男朋友的。哈罗德,把你的脚给我。我不会逼你回家的,我保证。”
他没有其他选择了。她温柔地抬起他的脚踝,哈罗德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暖与柔软。看到右脚踝上的淤青,她一震,停下来凑过去看清楚一点。手指在受伤的肌肉上按过,哈罗德马上感觉到火烧一样的痛楚从右腿传来。
“疼吗?”他必须收紧臀部才能勉强忍住脸部因疼痛而扭曲:“还好。”她举起他的腿,观察小腿下方:“淤青一直延伸到你膝盖后面了。”
“不疼的。”他又说。“如果你这样走下去,会越来越坏的。这些水泡也需要好好处理一下。大的那些我会刺穿让它流干。然后我要把你的腿包起来。你要学着怎样自己包扎。”
他看着她用针头把第一个脓包刺穿,没有一丝畏缩。她将脓液挤出来,小心翼翼地保留挂在伤口上的表皮。哈罗德任她将左脚放进温水里,这是一个极其私密的举动,几乎只发生在她和这只脚之间,与他余下的其他部分无关。他抬头望向天花板,以免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这实在是非常英式的做法,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一直都有点太“英式”了,这里的英式是乏善可陈的意思。他是个缺乏色彩的人。别人都有有趣的故事可说,有有趣的问题可问。他不爱发问,生怕冒犯他人。他每天都系领带,有时也会纳闷自己是不是太执着于一套甚至不知道是否仍然存在的规则。如果他受到过足够的教育,读完预科,升上大学,事情或许会不一样。但十六岁生日那天,父亲丢给他一件大衣,就把大门指给他,让他离开了。大衣也不是新的,有着浓浓的樟脑丸气味,内衬袋子里还有一张公共汽车票。
“想到他要走就蛮伤心的。”希拉阿姨这样说,虽然她并没有哭。在所有阿姨里,他最喜欢这个阿姨。她弯下腰亲了亲他,身上传来阵阵香气,哈罗德赶紧走开几步,以免作出拥抱她这种傻气的举动。
童年时代的结束让他如释重负。虽然他做了所有父亲没有完成的事——找到工作、娶妻生子、赡养家庭、深爱他们,即使只是刚刚做到——但有时他发现早年的沉默其实一路跟着他,进了他们的房子,藏身在地毯下、窗帘后、墙纸内。历史就是历史,你无法逃离你的出身。就算你戴上领带也不会改变。
戴维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玛蒂娜抬起他的脚放在自己腿上,小心翼翼地用柔软的干毛巾将脚印干,而不是擦干,挤出抗生素药膏一点点涂在伤口上。她喉咙下的锁骨心处泛起几点深深的红色,五官因高度专注而微微皱起来。“你应该穿两双袜子才是,一双不够的。怎么连步行鞋都不穿呢?”她低着头问道。
“本来想在埃克赛特买一双的,但反正也走了那么久了,就改变主意了。那时看看脚上这一双,好像也挺好,就没买新的。”
玛蒂娜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他想自己说的话至少把她逗笑了,两人之间好像又近了一点。她告诉哈罗德她男朋友也喜欢徒步行走,两人还计划今年夏天到野外度假呢。“或许你可以借他的旧鞋子穿,他刚买了一双新的。旧的还在我衣柜里。”哈罗德赶紧坚持帆船鞋就很好了,他对它们已经培养了一种忠诚感。
“如果真的起了很严重的水泡,我男朋友会用胶布贴起来继续走。”她用纸巾擦干手,动作利落,叫人看着就放心。
“我猜你肯定是个好医生。”哈罗德说。她翻了一下白眼:“在英国我能找到的工作就是清洁工。你以为你的脚恶心?去看看我要洗的厕所吧。”两人都笑了。“你孩子后来养狗了吗?”
一种尖锐的疼痛击中他。她停下手抬起头,以为自己按到了受伤的部位。哈罗德绷直身体,调整呼吸,直到自己能再次开口说话。“没有。我也希望他养一只小狗,但没有。二十年前我辜负了他,恐怕让他非常失望。”
玛蒂娜往后一靠,仿佛要调整一下角度:“你的儿子和奎妮?
你辜负了他们俩?”她是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问起戴维的人。哈罗德很想说点其他东西,又不知从何说起。此刻坐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裤脚卷到膝盖上,他突然非常想念儿子。“还不够好。永远不会好了。”眼泪刺痛了他的眼睛,哈罗德眨眨眼,努力忍回去。
玛蒂娜撕开一个小棉球,清洗他手掌上的伤口。消毒水像针一样刺痛了伤口,但是他没动。他让她细细地将双手清洗干净。
玛蒂娜主动借出电话,但信号很差。哈罗德试着解释自己在哪里,莫琳好像听不明白。“你跟谁在一起?”她不停地问。哈罗德不想提起脚伤或摔跤,跟她说一切顺利。时间过得飞快。
他吃了一颗温和的止痛药,但还是睡不好。窗外的车声不停地将他惊醒,被雨打到窗玻璃上的枝叶啪啪作响。他过一会儿就检查一下右腿,希望情况有好转,轻轻调换姿势,又不敢往腿上添加任何重量。他脑子里想着戴维房间里蓝色的窗帘,想着房间里的衣柜里只有自己的衣服,还有莫琳睡的客房,里面充满了她的气味。终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醒来,哈罗德先伸了伸左手左腿,再动动右手右腿,逐个关节活动,再打一个大大的哈欠,双眼都湿了。雨声停了,阳光穿过枝叶射进窗来,在白墙上映下流波一样的树影。他伸了个懒腰,马上又睡着了,直睡到十一点才起来。
玛蒂娜检查完哈罗德的腿,说已经好一点了,但最好还是不要马上开始走路。她给伤口换过药,问他要不要再多留一天,她父母的狗会很喜欢有个玩伴。她还要工作,那条狗太孤单了。
“我以前有个阿姨,也养了一条狗,”他说,“没人的时候它会咬我。”玛蒂娜笑了,哈罗德也笑起来,虽然那是他小时候感觉孤独的缘由之一,也让他吃了几回不轻不重的痛。“在我十三岁生日前几天,我妈离家出走了。她跟着我父亲过得非常不开心,他酗酒,而她心心念念想的就是到处旅游。我记得的就是这么多。她离开以后,有一阵子情况更坏了,隔壁的邻居也发现了。他们很喜欢来安慰他,我父亲突然又风光起来,还带许多阿姨回家。就这样变成大众情人了。”哈罗德从来没有这么坦白地谈起过自己的过去。但愿听起来不要太可怜。
玛蒂娜嘴唇一动,弯出一个笑容:“阿姨?是有亲戚关系的阿姨吗?”
“不是真的阿姨。他在酒吧里认识她们,聊几句,就一起回家里来。家里每个月都换一种香水味,晾衣绳上天天都有不同的内衣裤。我曾经躺在草地上望过去,从来没见过那么美丽的东西。”
她笑得更厉害了。哈罗德注意到玛蒂娜开心的时候整张脸的轮廓都柔软起来,脸颊也会变成一种好看的颜色,一缕头发没有扎进马尾,哈罗德很高兴她没有将它梳进去。
有那么一会儿哈罗德看到的是莫琳年轻时的脸庞,她仰头看着他,开朗的、明净的、柔软的嘴唇微微张开,等待他接下来说的话。能重新获得她注意的感觉是如此快乐,哈罗德很想再说点什么逗她多笑一点,却想不出来了。
她问:“后来你有没有再见过你妈妈?”“没有。”
“从来没试过找她?”
“有时我也希望我找过她。我想告诉她我很好,万一她担心呢?但她天生不是做母亲的料。莫琳就正好相反,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去爱戴维。”
他沉默了,玛蒂娜也不说话。交代了这一切,哈罗德觉得很安心。从前和奎妮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可以在车里说任何东西,深知她会把你的话安全地存在脑海里的某个位置,而且不会妄加评判,或者在以后提起来对付他。他想这就是友谊吧,他突然很后悔回避了这段友谊这么多年。
下午玛蒂娜去做清洁工时,哈罗德用胶布把老花镜粘好,把后门推开,在小小的花园里清出一小片空间来。那条狗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不再乱吠。哈罗德找到她父母的园艺工具,修了修草坪的边缘,又把树篱的乱枝剪掉。腿脚走起路来还是很僵硬,又记不起鞋子放到哪里了,于是他光着脚到处走,脚下温暖的灰尘像天鹅绒一样,融化了心中的紧张。不知道还够不够时间把老是打到窗上的枝叶剪一下,但好像太高了,到处都找不到梯子。
玛蒂娜回来时带了个棕色纸袋,里面装着他的帆船鞋,重新钉了个底,还擦干净了。她甚至给它们换了新鞋带。
“在公立医院你可得不到这样的服务。”她说完就走开了,不让他有机会谢谢她。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哈罗德提出一定要交一点寄宿费。她对他说明天早上见,但哈罗德摇摇头,告诉她天一亮他就要起程了,以弥补耽搁下来的时间。那条狗蹲在哈罗德脚边,头枕在他的大腿上。“很抱歉没机会见见你的男朋友。”他说。
玛蒂娜皱皱眉:“他不会回来了。”哈罗德吃了一惊。突然他需要重新审视对玛蒂娜的印象,还有她的生活,这意外的消息太残酷了。“我不明白,”他说,“他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玛蒂娜的脸沉下来,推开了盘子,里面的食物还没有吃完。
“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打赌你一定觉得我是他妈的疯了。”
哈罗德想起这一路上见过的人。每个人都与众不同,但没有谁让他感觉特别奇怪。他想到自己的人生,表面上看似再平凡不过的生活,实际上却藏着这么多的黑暗与磨难。“我并没认为你发疯。”他伸出手。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阵子,好像从来不知道手是用来握的。他们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我们一起来到英国,这样他可以更好地打拼事业。才来了几个月,就出现了一个女人,带着两箱行李和一个孩子。她说是他的孩子。”玛蒂娜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她的婚戒紧紧压在哈罗德的手指上。“我不知道他另外还有一个女人,也从没听说过什么孩子。他回来时我还以为他会轰他们出去,我知道他有多爱我。但是他没有。他把那个孩子抱起来,忽然间,我发现我并不认识这个男人。我说我要出去走走,回来的时候,他们都离开了。”玛蒂娜的皮肤苍白得可以看见她眼皮上的血管。“他丢下了所有东西,他的狗,他的园艺工具,连新买的鞋子都不要了。他很爱徒步的。每天早晨我醒来就想,今天是他回来的日子。但他从来没有出现。”有好一会儿屋子里只有沉默。哈罗德又一次吃惊生活离平淡无奇有多遥远,又可以在多短的一瞬间不复从前。“也许他会回来呢。”
“他不会了。”“谁知道呢。”
“我知道。我一直等一直等,他从来都没回来过。”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仿佛感冒了,虽然根本无法自欺欺人。
“但是看看你,你要走路去贝里克郡呢。”他担心她又要指出他不可能成功,但她说的是:“如果我有哪怕一丁点你那种信念就好了。”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哈罗德知道她是沉浸在过去中了。他还知道自己的所谓信念,实际上不堪一击。
哈罗德收拾了碗碟,走进厨房打开热水,将所有脏盘子都洗了。他把剩下的饭菜喂了狗,想着玛蒂娜在等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回来的男人。又想起自己的妻子,将看不见的污渍洗得干干净净。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更了解她了,而且很想跟她说话。
稍后,他正在房间里整理塑料袋,走廊里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有人敲了敲门,是玛蒂娜。她递给他两双徒步专用的袜子和一卷蓝色胶布,又给他背上一个空的登山包,再塞了个指南针到他手里。这些东西曾经一度属于她男朋友。他正想说自己不能接受更多了,她突然凑上前,在他脸颊上印下柔软的一吻,“好好去吧,哈罗德,”她说,“不用交什么租金。你是我的客人。”手中的指南针非常温暖,沉甸甸的。
正如哈罗德前一晚所说,天刚亮他就出发了。他在枕头底下塞了一张明信片,感谢玛蒂娜的照顾;又留下了那套杯垫,因为也许玛蒂娜比奎妮更需要它们。东方的夜空已经破晓,露出一道苍白的光,越来越高,最后布满整个天空。走下楼梯时他拍了拍那条狗的头。
哈罗德轻轻关上前门,不想吵醒玛蒂娜,但她其实已经站在浴室窗前,紧紧贴在玻璃窗上望着他。她知道自己应该跑出去说服他放弃,因为这注定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疯狂梦想。他的鞋子会再次走坏,他的腿也根本未痊愈。但她没有这么做。她记得哈罗德谈起旅程时脸上的光彩。她将脸颊贴到窗户上,看着老人家一步步走出她的视线,直到她又只剩下一个人,一条狗和一双新鞋子。
14 莫琳与雷克斯
看完代理医生,莫琳更泄气了。她羞愧地想起二十年前奎妮·轩尼斯造访他们家时的情景,她希望自己的态度稍微客气一点。
如今哈罗德不在,每个日子过完了又有新的一天,她漠不关心地看着时间流逝,不知道该怎样填满它们。那么多想法和要说的话,根本没人听。刚想起给橱柜的玻璃门打点清洁剂好好擦一擦,又不禁问自己何必呢,反正也没人看。想给卧室里的床换一张床单,又突然意识到有什么意义呢,已经没人看她。她“啪”的一声丢下洗衣篮,抱怨地嘟囔着无需任何人帮忙也可以做得好好的,谢谢费心。她打开餐桌上的地图,然而每当她尝试在上面寻找哈罗德的线路,孤独感就更加汹涌地袭来。身体里有一种空洞在蔓延,仿佛她已经不存在于这个现实的世界。
要是戴维有孩子就好了,她可以照看一下他们。现在只有她而已。
莫琳热了一个罐头汤,问自己过去二十年到底哪里出了错。和哈罗德不同,她可是有一个不错的学历的,她修过一个秘书课程,还在戴维上小学时去公开大学自学了一阵法语。曾几何时,园艺是她的兴趣,金斯布里奇路上这片小花园里曾经开满花,结满果。她每天下厨,以发掘新口味为乐。“今天我们吃意大利菜,”她会笑着踢开饭厅的门,向戴维和哈罗德展示手上的意大利芦笋饭,“Buenappetito.(好胃口)”,为什么不去旅游?去结识不同的人?为什么不在还能做到的时候享受更多床上的温存?她将过去二十年里每一个片刻洗刷、消毒、漂白、灭菌。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像现在这样停滞不前。什么都行,就是不要遇上哈罗德。
没有爱的生活不是生活。她把汤推到一边,将脸深深埋入手心。
是戴维提议将哈罗德徒步计划的真相告诉雷克斯的。有天早上他告诉莫琳他考虑了一段时间,觉得将事情说出来对她也许有好处。她笑了,向他抗议她几乎不认识这个男人。但戴维指出雷克斯是他们的邻居,她当然认识他了。
“那并不代表我们有所交谈,”她说,“他们搬来这里才六个月,他的妻子就去世了。况且我也不需要跟别人说什么,我有你呢,亲爱的。”
戴维说这当然是真的,但对雷克斯说出真相对她也有好处。她不可能一直把真相藏起来。她正想告诉戴维自己很想念他,他就说她应该马上对雷克斯澄清一切。
“你会常来看我吗?”她问。戴维答应她会的。莫琳在花园里找到了雷克斯。他正用一把半月形的除草器修剪草地的边缘。莫琳站在隔开两家花园的篱笆旁,篱笆因地势的缘故稍稍有点歪斜。她用轻快的声音问候他最近怎样。
“忙东忙西呗。最好也只能是这样了。哈罗德怎样了?”“他很好。”莫琳觉得腿在打战,手指也轻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好像要开始一番新的长篇大论。“其实,雷克斯,哈罗德不在家。我一直在撒谎,真对不起。”她用手指紧紧按住嘴唇,不让自己多说一个字。她无法直视雷克斯。
沉默中她听到除草器放到草地上的声音。她感觉到雷克斯走近她,开口说话时传来一阵薄荷牙膏的清香:“你以为我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吗?”
雷克斯伸出手放在她肩上。好长时间没有和任何人接触了,莫琳肩上一松,悲伤突然颤抖着传遍了全身,泪水潸然而下。她什么都不管了。
“不如过来坐坐,我来冲壶茶。”他说。
伊丽莎白的葬礼结束后,莫琳就没有进过雷克斯家。过去几个月,她一直以为那里一定积满了厚厚的尘土,一片混乱,因为男人从来对家事都是视而不见的,尤其是在悲伤的时候。让她吃惊的是,这里一切家具都是闪亮的,窗台上的仙人掌盆栽整齐地排列着,距离完全一样,仿佛用尺子量过。没有未拆的信件堆成堆,没有泥脚印子印在地毯上,雷克斯甚至还买了一条塑料保护膜从前门铺进屋里,她记得伊丽莎白在世时还没有这东西。莫琳在圆形镜子里整理了一下仪容,擤擤鼻子。她看起来苍白又疲惫,鼻子像警灯一样闪着红光。不知道儿子听到她在一个邻居面前崩溃会有什么话说。刚才和戴维谈话的时候,她很努力地忍住了哭。
雷克斯从厨房里叫莫琳在客厅等一下。“你确定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她问。但他坚持她应该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不要拘束。客厅和走廊一样安静,太安静了。莫琳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侵扰。她走到壁炉架前,凝视着伊丽莎白的照片。伊丽莎白是个很高的女人,下颌有点突出,笑声沙哑,总是一副在鸡尾酒会上发愣的神情。除了戴维,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伊丽莎白总是给她一种压倒性的压力。莫琳甚至不确定她喜不喜欢自己。
一阵杯子叮叮当当的声音,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莫琳回头,看到雷克斯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他稳稳当当地倒了一杯茶,一滴都没洒出来,还准备了一小壶牛奶。
开口以后,莫琳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对哈罗德的旅程有这么多话可说。她讲到奎妮的信,还有哈罗德突如其来的决定。她告诉他看代理医生的过程,还有她心中的羞辱。“我好怕他不会回来了。”她终于说。
“他当然会回来。”雷克斯说话时,声母都发得很轻,简单利落,让她心情马上安稳下来。哈罗德当然会回来。她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有想笑的冲动。
雷克斯递给她一个杯子。那是一件很精细的瓷器,放在配套的茶碟上。她想象哈罗德做咖啡的样子,他倒咖啡总爱倒得满满的,让人喝第一口时无法不洒一点出来烫到手。这个回忆也让她想笑出来。
她说:“刚开始我以为是中年危机,只不过因为他是哈罗德,所以总比别人慢一步。”雷克斯笑了,很有礼貌的笑,但莫琳感觉至少打破了尴尬的僵局。他递给她一盘奶油饼干和餐巾纸,她拿了一块,突然发现自己原来饿极了。
“你确定哈罗德做得到吗?”他问。“他一辈子都没做过这样的事。昨晚他在一个年轻的斯洛伐克女人家过的夜。他根本不认识她。”“老天。”雷克斯举起手放到嘴边,接住威化饼落下的碎屑,“但愿他一切都好。”“我看他可好了。”
两人都笑了,然后又沉默了,距离重新出现。他们都朝对方笑笑,气氛更客气了。
“或许我们应该也过去,”雷克斯说,“去看看他是不是一切都好。我的路虎还有油,我可以做些三明治,然后马上出发。”
“也许吧,”莫琳咬着嘴唇,仔细考虑着。她很想念哈罗德,几乎像想念戴维一样想念他。很想见他。但当她考虑到下一步,追上他之后呢?她又开始挣扎。如果他不想她来,她会是什么感觉?如果他真的打算一去不回头了呢?她摇摇头:“事实上我们已经不说话了。不再像从前一样,认认真真地说话。他离家那天早上,我还在唠叨白面包和果酱的问题。果酱!雷克斯,难怪他要离开。”她又难过起来。她想起两人的床,分别放在两间房间里。想起他们的对话都浮在表面,没有任何实质意义。“我们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二十年。”沉默中雷克斯把杯子举到嘴边,莫琳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然后他问:“你喜欢奎妮·轩尼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