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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蕾秋·乔伊斯/译者:黄妙瑜 当前章节:154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3:24

黎明刚破晓,哈罗德已经站在A367国道上,但是他既没有看指南针,也没有翻导游书。他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抬起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的前面。直到三个骑着马的少女向他询问谢普顿马雷的方向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在往错误的方向前进。

他在路边坐下,看着一片被小黄花照亮的绿地。他想不起这种花的名字,也不想拿出包里的植物百科翻查。事实上他已经花了太多钱了。走了三个星期,金斯布里奇还是比贝里克离他近。第一只燕子猛冲下来又升起,像孩子一样在空中玩着游戏。

哈罗德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站起来。

17 莫琳与花园

“没错,戴维,”莫琳说,“他还在走。他基本上每晚都会打电话回来,雷克斯对我也很好。有趣的是,我还觉得挺骄傲的呢。但愿我知道该怎么告诉哈罗德这一点。”

她躺在曾经和哈罗德分享的大床上,盯着困在窗帘背后那团明亮的晨光。这周发生了太多事情,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小心闯进了另一个女人的身体。“他会寄明信片回来,有时还有一份小礼物。他似乎对钢笔情有独钟。”莫琳停了一下,担心自己冒犯了戴维,因为他一直没有回应。“我爱你。”她说。说完这句,他还是没有出声。“我该让你去忙了。”她终于说。

结束对话那一刻不至于如释重负,但这是她第一次和儿子说话有不舒服的感觉。她本来以为哈罗德离开后两人会更亲近,但是她发现与其花上好几个小时告诉他自己过得怎么样,还不如忙碌自己的事情。有时当她真的说起过得怎么样,又会突然发现其实他根本没在听。她找到了不去整理他房间的理由,甚至不再想他会不会来看她。

那趟斯莱顿沙滩之行是她的转折点。那晚她摸索着把门钥匙插进锁孔,隔着篱笆朝雷克斯喊一声谢谢后,她穿着鞋子就走上了楼梯,径直走到主人房,衣服也不脱就睡到了床上。半夜她突然怀着一丝惊恐意识到自己在哪里,紧接着又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除了沉甸甸的痛,她想不到还有什么结束了。拉过羽毛被,她蜷着身子枕上哈罗德的枕头,那里闻起来有梨牌香皂和他的气味。醒来后,她感觉到一种轻松感像热水一样传遍了全身。

然后她开始将自己的衣服一堆堆从客房搬进来放进衣柜,挂在哈罗德衣服的另一端。她给自己立了一个挑战:他不在的每一天,她都要尝试一件新事物。她把那堆未结的账单和支票本放到厨房桌子上,开始清理。她打电话给哈罗德的保险公司,确定他的健康险还未到期。她把车开到车房,检查了车胎的气压情况。她甚至在头发上绑了一条旧丝巾,像从前一样。当雷克斯突然在花园篱笆那头出现,她闪电般地伸手将丝巾扯下来。

“我看起来肯定很可笑。”她说。“一点都不会,莫琳。”

看来他心里有事。他们谈谈花园,谈谈哈罗德走到哪儿了,然后他突然说想起一件事,静静走开了。莫琳问他是不是一切都没问题,他只是点点头。“等一下就好,”他告诉她,“我有个计划。”莫琳下意识觉得应该和自己有关。

前一周在卧室清理窗台的时候,她无意中注意到雷克斯收了个硬纸板包装的管状包裹。一天后在同一个位置她又看到雷克斯抱着一块窗户大小的板辛苦地走过来,还用一块格子绒毯藏藏掖掖地盖住。莫琳好奇了,跑到花园里等着,甚至拿出一篮子干洗的衣服挂上晾衣绳,但雷克斯整个下午都没有出来。

她敲敲门,确认他是不是还有牛奶,他隔着一条窄窄的门缝说还有,又说自己想早点休息。但是当莫琳十一点钟出去检查后花园时,雷克斯家厨房的灯仍然亮着,能隐隐约约看到他在敲敲打打。

第二天莫琳突然听到信箱被人猛敲一下,她赶紧跑到门厅,发现大门磨砂玻璃外有一个奇怪的四方形物体,上面还露着个人头一样的圆形。打开门,她发现是雷克斯抱着一块巨大的方形棕色包裹,外面还绑着一圈蝴蝶结。“我可以进来吗?”他几乎连这句话都说不出来。

莫琳已经想不起来上回收生日礼物或圣诞礼物之外的惊喜是什么时候了。她把他引进客厅,问他要喝茶还是咖啡。雷克斯坚持没时间喝东西了,她一定要马上打开礼物。“撕掉包装纸,莫琳。”他说。

她撕不开。实在是太激动了。她撕下一角棕色包装纸,发现是硬硬的木头,又撕下另一角,仍是木头。雷克斯紧握着双手放在大腿上,每次她撕开一小块,他的脚就抬一抬,好像在跳一条隐形的绳子,还喘着气。

“快点,快点。”他说。“到底是什么?”

“拉出来,继续呀。好好看一看,莫琳。我特地做给你的。”

是一幅钉在硬纸板上的巨大英格兰地图,背后安了两个挂钉,可以挂在墙上。他指指金斯布里奇的位置,莫琳看到一枚图钉,缠着一根蓝线连向洛迪斯韦,那里也有一枚图钉,然后蓝线再连向南布伦特,又连向布克法斯特。哈罗德一路的旅程都用蓝线和图钉标出来了,直到巴斯以南为止。在英格兰顶端,贝里克郡用绿色荧光笔标记出来,还插着一枚小小的手工旗子。甚至还有一盒图钉,让她把哈罗德寄来的明信片钉起来。

“我想你可以在哈罗德不会经过的地方钉那些明信片,”雷克斯说,“像是诺福克和南威尔士。我想效果肯定会很好。”

雷克斯在厨房墙上钉好钉子,和莫琳一起将地图挂上去。地图就在桌子边上,莫琳随时可以看到哈罗德在哪里,还可以把他剩下的旅程画出来。地图有点歪,因为雷克斯用电钻不太在行,第一枚钉子还直接砸到墙里头去了。但如果她微微斜着头看,就几乎看不出什么来。况且,她跟雷克斯说,不十全十美并没有关系。

这,对莫琳来说,也是一个全新的历险。地图展示完毕后,他们每天都会出去走走。她陪他带着玫瑰去

坟场看伊丽莎白,然后在希望湾停下来喝杯茶。他们到索尔科姆坐船穿过河口,有一天他还开车送她到布里克瑟姆买螃蟹。他们顺着滨海大道走到贝伯雷,在蚝屋品尝新鲜的贝类海鲜。他说出来走走对身体很好,希望不会给她带来麻烦,她赶紧保证分散一下注意力对她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们在班特姆的沙丘前坐下,莫琳开始说起四十五年前她和哈罗德刚结婚时是怎样搬到金斯布里奇的。那时候一切都充满希望。

“我们谁也不认识,但这不要紧,我们有彼此就够了。哈罗德童年过得不容易,我想他非常爱他的母亲,而他的父亲参军回来后肯定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彻底垮了下来。我想成为他从来没拥有过的幸福,给他一个家。我学做饭,做窗帘,找来木箱子拆开钉成咖啡桌。哈罗德在房子前给我开了一片地,我什么都种,马铃薯、豆子、胡萝卜。”她笑了,“我们那时非常快乐。”叙述过去是多么愉快的一件事,莫琳但愿自己能有更多的词汇。“非常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潮水退得远远的,沙地在阳光下闪着光,海岸和博拉岛之间有一段明显的距离。人们支起了色彩斑斓的防风墙和帐篷,小狗在沙地上蹦跳,追着树枝、小球,孩子则提着小铲子、小圆桶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远处的海面闪闪发亮。她想起戴维小时候多想养一条小狗,有一阵子她甚至怀疑是否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但不可能。莫琳摸索着掏出手帕,让雷克斯别管自己。或许是因为多年后又回到班特姆这里,她曾经一次又一次为戴维几乎溺水一事责怪哈罗德。

“我说过很多言不由衷的话。就好像,即使我想到的是哈罗德的好,一说出口就又变了味。好像不断否定他成了我们之间唯一可以做的事。他过来跟我说一句话,我连话都没听完就回一句‘我不这么认为’。”

“每次伊丽莎白忘记盖上牙刷盖我都会朝她发火。现在我一打开一管新的就马上把盖子丢掉,原来我根本就不想留着那盖子。”她笑了。他的手就在她的旁边,她抬起手拂过脖子上依然柔软的皮肤。“年轻时,看见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觉得自己的生活一定会井井有条。从来没有想过到六十三岁时会是这个混乱样子。”

过去有太多东西,莫琳希望自己作的是不同的选择。躺在晨光中的床上,她打哈欠,伸懒腰,用张开的手和脚感受着床垫之大,甚至伸到冰冷的床角。然后他将手指移向自己,触摸自己的脸颊、喉咙、乳房的轮廓。她想象哈罗德的手覆在自己腰上,他的唇覆在自己的唇上。她的皮肤已经松弛,指尖已经失去年轻女人的敏感,但心还是疯狂地跳起来,血液奔腾。外面传来雷克斯关上前门的咔嚓声,她突然坐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的车声响起,开走了。她又缩回羽毛被里,将被子揽入怀中,像抱一个人那样。

衣柜门半开,露出哈罗德留下的衣服的一只袖子。她又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将羽毛被扔到一旁,开始寻找可以分神的东西。经过衣柜时她找到了最好的分心方法。

多年以来,莫琳都喜欢像她妈妈一样将衣服按照季节分门别类摆好。冬衣和厚的套衫一起放在挂衣杆的一头,夏天的衣服则必然和轻薄的外套、开衫挂在另一头。之前忙着把自己的衣服挂回衣柜,居然没有注意到哈罗德的衣服挂得乱七八糟,根本没有天气、面料、质地之分。她于是一件件翻出来,扔掉他不再穿得下的,再把剩下的摆整齐。

哈罗德的工作服翻领位置都松松垮垮了,她拿出来放到床上。有几件羊毛衫,手肘位置磨薄了,需要补一补。翻看一堆或白色或格子花纹的衬衫时,她找到了他专门为戴维的毕业礼买的斜纹软呢外套。她的心上仿佛有人一下一下敲打着,好像有什么被关在了里面。好多年没看到这件外套了。

莫琳将外套从衣架上取下,在眼前展开。二十年时光溜走了,她又看到了他们两个穿着并不舒服的新衣服,乖乖地站在剑桥大学的国王礼拜堂外,在戴维指定的位置等候。她看到自己穿着一条绸缎裙,现在想起来,那肩垫是煮熟的贝类海鲜的颜色,或许和她当时的脸色还十分搭配。

她看见哈罗德弓着肩膀,手臂僵硬,仿佛那件外套的袖子是木头做的。

都是他的错,她当时这样抱怨:他应该仔细检查一下通知,是心里的紧张让她过分疏忽了。他们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发现还是等错了地方。整个毕业典礼都错过了。虽然戴维在小酒馆外面撞见他们时道了歉(这还是可以原谅的,毕竟那是一个值得和朋友大肆庆祝的喜庆日子),他还是没有带他们体验那趟早早答应好的划艇游览。夫妻两人从剑桥开车回金斯布里奇的路上一直沉默。

“他说这个假期要出去走走。”最后她开口说。“很好。”“只是一个过渡而已,然后就会找一份工作。”“很好。”他又说。

挫败的眼泪像一团固体塞在她喉咙里。“至少他还得到了一个学位,”她爆发了,“至少他这辈子还做了点事情。”

两周后戴维出乎意料地回了家。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但他带着一个棕色手提箱,打在楼梯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经常把母亲拉到一旁,朝她要钱。“大学可把他累惨了。”他早上不起床,她会这么说。或是“他只是还没找到最合适的工作”。他错失了一场又一场的面试,即使去了,也总是忘记洗漱梳头。“戴维太聪明了。”她说。哈罗德会用他一贯的方式轻轻点头,她则生出朝他大喊大叫的冲动。事实上,大多数时候,他们的孩子几乎连站都站不直。有时候她偷偷瞥他一眼,甚至无法相信他已毕业。看见戴维,你就可以看见过去,看见那么多不连贯的东西,最后连自己最确信的事物都开始分崩离析。但紧接着她又会为自己对孩子的怀疑而内疚,转而责怪哈罗德。至少你儿子还有点前途,她说。至少他还有头发……一切让哈罗德失去控制的话。渐渐她钱包里的钱开始不翼而飞,刚开始是钢,然后是纸币。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多年以来,她不止一次问过戴维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戴维每次都说已经够了。毕竟是她在报纸的求职专栏画出一个个合适的职位,是她帮他预约医生,开车送他过去。莫琳记得他是怎样将药方一把丢到她的腿上,好像这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么多药,”她说,“医生说什么了?他说是什么问题?”他只是耸耸肩,又点起一支香烟。

但至少还是有一点进步的。晚上她细细倾听,戴维好像已经入睡了。他不再在凌晨四点爬起来吃早餐,不再穿着睡袍到外面游荡,或是弄得整间屋子充满卷烟那令人作呕的甜味。他坚信自己会找到一份工作。

她又看到戴维决定应征入伍的那天,他自己把头发剃光。厕所遍地是他打着卷儿的长发,头皮上有手颤划出的伤痕。看到她深爱的儿子受到的伤害,她难过得想大声号叫。

莫琳弯身窝在床上,把脸埋入双手。他们还能做些什么?“噢,哈罗德。”她抚摸着他那件英国绅士外套粗糙的纹理。突然有一股冲动,要她做一件完全不一样的事情。仿佛有一道力量穿过她的身体,逼她再次站起来。她找出毕业礼上穿的虾色缎裙,挂在衣柜正中,然后把哈罗德的外套挂在裙子旁边,它们看起来又孤单又遥远。她拿起他的衣袖,放到粉色肩垫上。

然后她将每件自己的衣服都和哈罗德的衣服配对挂起来。她把自己衬衫的袖子塞进他蓝色套装的口袋,裙子的褶边在男装裤腿绕一圈,另一条裙子塞到他蓝色羊毛衫的怀里。仿佛有许多隐形的莫琳和哈罗德在她的衣柜里闲逛,只等着踏出来的机会。她笑了,然后又哭了,但是她没有将衣服的位置换回来。

雷克斯车子的引擎声将她拉回现实,她很快就听到了自己前门花园的响声。莫琳撩起窗帘,看见雷克斯用绳子将草坪分成一块块长方形,然后开始用铁锹铲地。

他抬头向她招手:“幸运的话,我们或许还来得及种上红花菜豆。”

穿着哈罗德旧衬衫的莫琳种下了二十株小小的豆苗,细心地将它们绑到竹架上,小心翼翼,不去破坏它们柔软的绿色根茎。她轻轻地把地上的泥土压实,浇上水。刚开始她总是满心担忧地看着它们,害怕它们被海鸥啄去,被霜气冻死。但寸步不离观察了一天后,她的担忧消失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苗的根茎强壮起来,长出了新叶。她种了几行莴苣,几行甜菜根,几行胡萝卜,又把装饰池里的碎石清掉了。

指甲缝里塞着泥土的感觉真好。重新养育一些东西的感觉,真好。

18 哈罗德与决定

“早上好。我想找一位奎妮·轩尼斯小姐,她一个月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第二十六天,在斯特劳德以南六英里,哈罗德决定停一停。他已经折返五英里回到巴斯,又顺着A46国道走了四天,但之前弄错方向这件事,实在是个打击,哈罗德的进度着实慢了下来。灌木丛渐渐消失,变成沟渠和干巴巴的石头墙,开阔的平地上矗立着一座又一座巨大的电缆塔,望不到尽头。他眼里看着这些东西,却无法燃起一丝兴趣,无论往哪个方向看去,都是没完没了的路,没有结束可言。他用尽全身的力量和意志力往前走,心里清楚自己是永远不可能到达的。

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时间看天、看山,与路人交谈,回想已经过去的一生?坐上一辆车不就完了吗?他当然不可能靠一双帆船鞋走到贝里克。奎妮当然不会因为他叫她等待就能延迟结局的到来。

每一天,低垂的天空在银色日光的炙烤下愈加苍白,他只是埋头行走,不去看头上的飞鸟,不理会身边的车流。这种感觉比只身一人站在深山野林里还要孤单无着。

这个决定不仅仅是为自己而作的。还有莫琳,他越来越想念她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她的爱,但一走了之,将她一个人落在身后收拾残局仍然是错的。他已经给过她太多的哀伤和不幸。还有戴维,从巴斯那天起,哈罗德越来越痛苦于他们之间的距离。他太思念他们两个了。

最后还有经济原因。晚上过夜的小旅馆并不昂贵,但这样下去依然是他无法承担的一笔数目。他查了一下银行账号,被吓了一跳。如果奎妮还活着,如果她愿意他来看她,那他就坐火车去吧。晚上就能到贝里克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问:“你以前打来过吗?”哈罗德不知道这是不是上次接电话的护士。这个人有点苏格兰口音,他想,还是爱尔兰?他已经太累了,没有心情去揣摩。

“我可以跟奎妮说话吗?”“很抱歉,恐怕不行。”

哈罗德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她是不是——”胸口一阵刺痛,“她是不是——”还是说不出来。

“你是不是那位要徒步走过来看她的先生?”哈罗德吞一下口水,喉咙尖利地一痛。他说是,然后又道了歉。“弗莱先生,奎妮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没有牵挂的病人一般都熬不了多久。我们一直在等您的电话。”

“噢。”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只好听着。血管里的血好像冷了,静止了。

“接到您的电话以后,我们都注意到了奎妮的变化,非常明显。”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担架,僵硬的,死气沉沉的。原来来不及改变是这种感觉。哈罗德沙哑着声音回答:“是。”因为那头没有任何回应,他又加了一句:“当然。”他的额头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肩膀也靠上去,闭上了眼睛。若能有剪断一切感觉的方法多好。

电话那头一阵的杂音,好像有笑声,但这怎么可能呢?“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有时她居然能坐起来,她还给我们看你寄给她的明信片。”

哈罗德摇了摇头,好像没听懂:“不好意思,你说什么?”“她在等你,弗莱先生,就像你嘱咐的那样。”

一声惊喜的叫声从身体内爆发出来,把哈罗德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还活着?她在好转?”他笑了,并非有意为之,却越笑越大声,一浪接一浪的笑声随着落下的眼泪回荡在电话亭里。“她在等我?”他一下子推开电话亭的门,双拳在空中挥舞。

“您打来电话说要徒步走来时,我还担心您领会错事情的关键了。但原来是我错了。这是很罕见的治疗方法,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到的。但或许这就是世界所需要的,少一点理性,多一点信念。”

“是的,是的。”他还在笑。他实在停不下来。“我可以问一下旅程进度怎样了吗?”“很好,非常好。昨天还是前天我在旧索德贝里过的夜,已经过了敦克尔克,现在我想我是在内尔斯沃思。”连这句话都是有趣的,电话那头也在吃吃地笑。“真不知道这些名字是怎么来的。您大概什么时候会到?”“让我想想。”哈罗德擤擤鼻子,将最后一滴泪擦干,低头看表,想着最快能坐上哪一班火车,要停几次站。接着他又想了一遍自己和奎妮之间的距离,那些山、那些路、那些人、那片天空。就像刚出发时的那个下午一样。不同的是这一回,他自己也在画面当中了。有点疲倦,有点伤痛,背后是整个世界,但这次他不会让奎妮失望。“大概三个星期吧,或多或少。”

“我的天,”电话那头笑道,“我会转告她的。”“还有,请叫她不要放弃。告诉她我会走下去。”他又笑了,因为电话那头又传过来一阵笑声。“我保证转达。”

“就算害怕,也叫她一定要坚持,一定要活下去。”“我相信她会的。上帝保佑您,弗莱先生。”

哈罗德从下午一直走到黄昏。他又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实际上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明白。打电话前那种强烈的怀疑感消失了,他又逃过了一劫。原来还是有奇迹的。如果坐上汽车火车,他一路上都会以为自己是对的,其实却是大错特错。他几乎已经放弃,却又有了转机,让他坚持下去。这回他再也不会放弃了。

前往斯特劳德的路上,哈罗德经过一辆垃圾车,一件奇怪的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停下来,翻开几块胶版,赫然发现那是一个睡袋。他捡起来抖开,弹掉上面的灰尘,虽然睡袋破了,里面的棉花像柔软的白色舌头一样伸出来,但破口并不大,拉链也还能用。哈罗德把睡袋卷成一卷,走向垃圾车旁的房子。屋主听完哈罗德的故事,把妻子叫出来,给他拿过来一杯茶、一把折叠椅和一块瑜伽垫。哈罗德谢了他们,再三表示一个睡袋已经足够了。

女主人说:“请你一定要小心。上周我们这儿的加油站刚被四个持枪歹徒打劫过。”

哈罗德向她保证虽然自己相信人性本善,他还是非常警惕的。暮色浓重了,像一层厚厚的皮毛覆上屋顶树梢。

看着家家户户透出的昏黄灯光,灯光中忙忙碌碌的人影,哈罗德想着他们等一下会怎样爬上床,在梦中沉沉睡去。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依然十分在乎他们,为他们有一个安全温暖的栖身之处松一口气,这样他才可以自由自在地继续前行。反正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总是和他们有一段距离。月亮的轮廓渐渐清晰,圆润而饱满,像一枚透出水面的银币,高高挂在夜空。

他试了试一个小车棚,门是锁着的;他又在一个儿童游乐场上站了很久,奈何实在无瓦遮头;还有一栋建造中的房屋,窗口都用塑料床单封住了,哈罗德不想不问而入。几缕白色云朵闪着光,像黑银相间的鲭鱼,所有屋顶、马路都浸在一片最柔软的蓝色里。

爬上一座陡峭的小山,泥泞小路的尽头是一个谷仓。没有狗,也不见有车,仓顶和三面墙是波浪状的铁片,最后一面墙盖着一块反射月光的防水油布。他掀起油布的一角,弯身钻了进去,里面的空气很干燥,带有淡淡的甜味,有种令人安心的静谧。

稻草堆一捆捆摞起来,有些比较低,有些几乎就要碰到屋椽了。

哈罗德爬上去,在黑暗中找到落脚点,比想象中容易一点。帆船鞋下的稻草发出唰唰的声音,双手触处只觉非常轻柔,他展开睡袋,跪下来打开拉链,定定躺着,动也不动,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开始担心头和鼻子可能会冻着。于是他打开背包找到给奎妮的软羊毛贝雷帽,她不会介意借给他戴一下的。山谷那头点点灯光在黑暗中微微摇曳。

哈罗德的脑海渐渐澄明,身体像是融化了。雨点落在仓顶、油布上,雨声轻柔,充满了耐心,像莫琳以前给幼年的戴维唱催眠曲一般。雨停时哈罗德还有点不舍得,好像这声音已经成了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一刻,天空、大地和他之间,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距离。拂晓前哈罗德就醒了。他撑起手肘通过间隙望向仓外,白昼正打退黑夜,曙光渗入视野,苍白得几乎没有颜色。随着远处的轮廓渐渐清晰,曙光越来越坚定,鸟鸣突然响起,夜空渐渐转为深灰、乳白、桃红、靛青,最后定格成一片蓝。一道隐隐的雾气爬过山谷,山顶和房屋都像从云中升起一样。月亮此刻已经模糊不可辨了。他就这样顺利度过了在外面的第一个夜晚,哈罗德先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接着又变成了喜悦。他在地上跺着脚、擤着鼻子,突然很想告诉戴维这个小小的成就。空气中悸动着鸟儿的歌唱、生命的气味,他感觉就像站在昨晚的雨中。他赶紧卷起包袱,又回到了路上。他走了一天,看到泉水就弯身喝一口,尽情体会手中那一掬清凉。中途在路边小摊位,他停下来买了一杯咖啡、一串烤肉。摊主听完哈罗德的故事之后坚决不肯收钱,说他自己的母亲也得过癌症,正在康复,能请哈罗德吃一点东西,他十分开心。他经过斯拉德,看到一个从楼上窗口往下笑的女人,面目和善,他又从那走到伯德利普。阳光穿过克兰拉姆树林的枝叶,在厚厚的山毛榉落叶上洒下灵动的金箔。在一间小小的废弃木屋里,哈罗德度过了野外的第二个晚上。第二天他开始向切尔滕纳姆进发。

前方的黑山和马尔文山矗立在视野两端,哈罗德可以看见远处工厂的屋顶,格洛斯特大教堂模模糊糊的轮廓,还有一些微小的影子,一定是房子和来往的汽车。那里有如此多事情在发生,如此多生命在忙碌、受苦、奋斗,全然不知在这座小小的山上,有一个他坐着,静静眺望。又一次,他觉得自己既超然物外,又是眼前世界的一部分,既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不过是个匆匆过客。哈罗德开始明白这也是他旅程的真谛。他既是一个伟大过程的一部分,又不属于这个伟大的事物。

为了坚持到底,他一定要诚实坦然地面对最初推动自己迈出步子的感觉。别人选择的方法不同并没有关系,这是无可避免的。他会继续顺着大路走下去,因为除却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他感觉这里是更安全的。没有手机并不要紧,没有计划也无所谓,他有一张完全不同的地图,就在他脑海里,由一路上走过的地方、遇过的形形色色的人组成。他还是不会换掉自己的帆船鞋,因为无论多么破烂,那都是他的鞋子。他发现当一个人与熟悉的生活疏离,成为一个过客,陌生的事物都会被赋予新的意义。明白了这一点,保持真我,诚实地做一个哈罗德而不是扮演成其他任何人,就变得更加重要。

这一切都合情合理。那这段旅程的本质还有什么在困扰着他呢?他将手伸入裤袋,不停拨弄袋子里装着的硬币。

他又想到那个没有孩子的善心女人,还有玛蒂娜的一番好意。

她们给他食物、庇所,即使他怯于接受。在接受的过程中,他也学到了新的东西。给予和接受都是一份馈赠,既需要谦逊,也需要勇气。他想到了躺在谷仓里内心的平静。他让这些东西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脚下的大地一直伸向远处的天际线。一瞬间他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需要怎么做才能到达贝里克。

在切尔滕纳姆,哈罗德把他的洗衣粉给了一个正要走进洗衣店的学生。在佩雷斯贝里他遇见一个找不到钥匙的女人,他把手动发电电筒给了她。第二天他把胶布和消毒药膏都给了一位母亲,她的孩子跌破了膝盖正在号啕大哭,哈罗德于是顺便把梳子也送出去了,用来引开孩子的注意力。《大不列颠旅游指南》他给了一对在克利夫山附近迷了路,正不知所措的德国夫妇,而且既然他已经对那本植物百科非常熟悉,干脆也一并送给了他们。他将送给奎妮的礼物重新包装过:蜂蜜、玫瑰石英、闪亮的纸镇、罗马钥匙圈,还有那顶羊毛帽。给莫琳的礼物则全部放到一起,找了一间邮局寄了出去。背包和指南针留下了,因为它们不是他的,他无权转送他人。

他会经温奇科姆到百老汇,再到米克尔顿,克利福德堂,然后是艾冯河畔的斯特拉特福。

两天后,莫琳正在把豆藤缠上竹架,突然听到有人叫她收快递。她打开盒子,看到一堆礼物,还有哈罗德的钱包、手表和一张印着科茨沃尔德长毛绵羊的明信片。

上面是哈罗德的字迹:“亲爱的莫琳:请查收包裹里的借记卡等物。我不想带着这么多东西走路,如果一切从简,我知道我会走到的。常常想你。H.”莫琳爬上前门廊厅,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有双脚。莫琳将哈罗德的钱包塞进床头柜,压在三人全家福的下面,又把明信片钉在雷克斯送的地图上。“噢,哈罗德。”她轻轻地叹了一句。心底深处,她想着,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哈罗德,是否能听到这一声叹息。

19 哈罗德与旅程

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五月天。每一天都碧空如洗,花园里挤满羽扇豆、蔷薇、翠雀花、金银花、羽衣草,虫儿盘旋飞舞,跳来跃去。哈罗德走过开满金凤花、罂粟、牛眼雏菊、三叶草、野豌豆、剪秋萝的草坪,灌木丛被垂下来的接骨木花笼上淡淡的甜香,当中还点缀着野生的蔷薇、铁线莲、啤酒花。路旁的小菜园也是一幕生机勃勃的景象,生菜、菠菜、早土豆、甜菜根、糖莴苣、绿豌豆排得整整齐齐,刚成形的醋栗挂在枝头,看起来就像绿豆荚。种菜的人把多余的蔬菜果实放在路边,挂上一块牌子,写着“请随便拿”。

哈罗德知道他找对了方向。他给遇见的陌生人讲述奎妮和加油站女孩的故事,询问他们是否愿意给予协助。作为回报,他会倾听他们的心里话。人们有时给他一个三明治,有时是一瓶水,有时是一贴新膏药。他从来需要多少拿多少,绝不多要一点,偶尔会很客气地谢绝别人捎他一程、提供徒步设备或路上干粮的好意。他从弯弯的豆茎上掐下一排豌豆荚,贪心地吃着,像吃零食一般。他见过的人,走过的小镇,都是旅程的一部分,每到一个地方,他都牢牢将它记在心里。

自谷仓那晚开始,哈罗德每天都睡在野外。他会选个干燥的地方,并且非常小心,不弄乱任何东西。他在公厕、喷泉、溪边洗漱,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冲一冲衣服。他时不时会想起那个已经被他忘了一半的世界,那里有房子、有马路、有汽车,人们每天都要洗澡,一日要吃三餐,晚上要睡觉,还要互相陪伴。他很高兴那个世界里面的人安全无恙,也很庆幸自己跳出了那个世界。

哈罗德走过大街小巷,也走过山间小径。指南针战战巍巍指着北方,他一往无前地顺着指针方向走着。无论白天还是晚上上路,一切随心而欲,走过一英里,再走一英里。当脚上水泡实在疼得厉害,他就用胶带缠一缠。累了就睡一觉,睡醒又继续。有时他在黎明的晨光中与高峰期车流一块前进,有时他在如眉的弯月下踏着星光前行,月光下的树干像骨头一样发着森森白光。狂风暴雨挡不住他的脚步,阳光炙烤下他依然不停前行。好像他等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走这一趟,他不再在乎自己走了多远,只要还在向前走。苍白的科茨沃尔德石头换成了沃里克郡的红砖,脚下已经是英格兰中部的平原。哈罗德无意中拂过嘴边,发现已经蓄了厚厚一团胡子。奎妮会活下来的,他知道她会的。

最奇异的事情是,随便一个司机从他身旁经过,都只会看见一个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的老人家,或许还会留意到他穿着帆船鞋,然后就会和所有过路人一样,呼啸而去。这实在太有趣了,他没法不感到快乐,为自己和脚下的那片泥土。为了这种简单,他可以笑完又笑。

从斯特拉特福开始,他向沃里克进发。在考文垂以南的巴金顿,哈罗德遇到一个十分随和的年轻人,他有温和的蓝眼睛,还有长到颧骨以下的鬓角。他告诉哈罗德他叫米克,还给他买了一杯柠檬水。为他的勇气,年轻人举起酒敬了哈罗德一杯:“你一路就是靠着陌生人的好意走过来的?”他问。

哈罗德笑笑:“不,我也十分小心。天黑后我不会流连在城市中心,也不去惹什么麻烦。大多数情况下,肯停下来倾听的人都是愿意提供帮助的人。也有一两次我害怕过,在A349国道上我曾经以为有个男人想打劫,但实际上他只是想给我一个拥抱。他的妻子也是患癌症去世的。因为他没有门牙,我还误会了他。”他看见自己端着柠檬水的手指,发现它们黑透了,指甲微微开裂,变成了棕色。

“你真的从心底里相信你可以走到贝里克?”

“我不焦急,但也不拖拉。只要一步接一步往前走,总会到的。我已经开始觉得从前我们做得实在太多了,”他笑笑,“不然长这两条腿是为什么呢?”

年轻人舔一舔嘴唇,仿佛在品尝还未放入嘴里的东西:“你现在做的事情就相当于21世纪的朝圣。太棒了,你的故事就是人们想听的故事。”

“你看方便再要一包盐醋薯片吗?”哈罗德问,“我从中午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了。”两人分手前,米克询问哈罗德他可不可以让他用手机给他拍一张照。“就是留个纪念。”为了不让闪光灯影响旁边几个正在玩飞镖的当地人,他说:“可以请你移步到外面吗?”

他让哈罗德站在一块指向西北方的伍尔弗汉普顿指示牌下。“我要去的并不是那里。”哈罗德说。但米克说这种细枝末节没有关系的,况且天也黑了。

“看着我,好像你已经筋疲力尽一样。”米克说。哈罗德发现这实在是太容易了。

贝德沃斯、纳尼顿、特怀克罗斯、朱什的阿什比。穿过沃里克郡和莱斯特郡以东,到德贝郡,再往前走。有些日子他可以走超过十三英里,有些日子因为马路弯来绕去,他只走了六英里不到。天空蓝了,黑了,又蓝了。连绵的小山在工业城镇间缓缓起伏。

在提克诺尔,哈罗德奇怪地发现两个徒步旅行者定定地盯着他看。在德贝以南,一个过路的士司机向哈罗德高高竖起大拇指,还有个戴着紫色小丑帽的街头艺人停在他面前拉手风琴,咧着嘴对他笑。在小切斯特,一个金发姑娘给了他一盒果汁,还满脸欢喜地抱了他一下。再过一天,在黎普列,一群莫里斯舞者见到他,齐齐放下啤酒,为他喝彩。

奥尔弗里顿,克雷科洛斯,切斯特菲尔德教堂塔尖微弯的轮廓告诉他,他已进入皮克区。一天早晨,在德龙菲尔德的外带咖啡店里,一个男人把自己的柳木手杖给了哈罗德,还捏了捏他的肩膀。

再走七英里,谢菲尔德一个女店员把自己的手机塞到哈罗德手里,让他给家里打个电话。莫琳说她很好,虽然浴室的花洒有点漏水。她问哈罗德有没有看新闻。

“没有。莫琳,我从出发那天开始,就连报纸都没看过。怎么了?”

他并不确定,但是好像听到了轻轻的一声抽泣。她说:“你上新闻了,哈罗德。你和奎妮·轩尼斯。到处都是关于你们的报道。”

20 莫琳与公关代表

自从哈罗德的故事在《考文垂电报》上登出来,福斯桥路就没有一天安宁过。正是没有什么新闻的时候,有人打电话到广播节目说起这个故事,好几家当地报纸都开始注意,《南哈姆斯公报》报道了整整三版。再加上一两家全国报纸,一夜之间,所有人的兴趣都来了。哈罗德的徒步旅程成了广播四台“今日之思”的主题,继而激发了一系列主题报道,讨论现代朝圣的本质、英格兰的精髓、“英雄”一代的勇气。到处都有人谈论这件事,商店、操场、公园、酒吧、派对,还有办公室。故事引发了人们无限的想象,就像米克当初向编辑保证的那样。随着报道越写越离谱,故事细节开始被改动。有些人说哈罗德已经七十多岁,还有人说他有学习困难症。在泰晤士河和皮克区的康沃尔郡、茵文尼斯、金斯敦,都有人声称看到了他。一群记者天天在莫琳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菜园前等候,还有一小队当地电视台人员在雷克斯的女贞树篱旁搭起了临时帐篷。只要有电脑,你还可以在推特上跟踪他的进度。莫琳家没有装电脑。

最让她震惊的是当地报纸登出了哈罗德的照片,他看起来完全变了个样。从他出门寄信只过了六个星期,他看起来居然高大了不少,还透着一种自信。他还穿着那件防水外套和领带,但是头发乱成了一团,下巴胡须丛生,皮肤黑得要很努力才能从中看见她认为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那个人。

报道标题是“哈罗德·弗莱不可能的朝圣”。文章讲述了一个金斯布里奇的退休老人(那里同时也是南德文郡小姐的故乡)身无分文踏上徒步走向贝里克郡的旅程,既没有地图也没有手机,他是二十一世纪的英雄。文章末尾配了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中是两只帆船鞋,下面写着“将要征服五百英里路的鞋子”,看起来有点像哈罗德那双。很明显他们非常满意这期报道的销量。

地图上的蓝色线头弯弯曲曲从巴斯延伸到谢菲尔德。莫琳算了算,按这种速度,哈罗德还有几个星期就能到贝里克了。但除却他触手可及的成功,除却莫琳欣欣向荣的花园和她与雷克斯日渐深厚的友情,除却每天堆满信箱的支持者和癌症康复者的支持信、祝愿信,莫琳有时会突然孤单得无法忍受,她想尖叫出来。她从来没把这些告诉过雷克斯,只是在这种时候回到卧室,拉上窗帘,埋进羽毛被里狠狠号叫一阵。早晨赖在床上不起来真是一件太容易的事了。不搞卫生,不再吃饭,实在是太容易的事情了。一个人坚持下去需要无穷无尽的勇气。猝不及防地,一个年轻女人给莫琳打来电话,主动请缨做她的公关代表。她说人们都想听听她的故事版本。“但我没有什么故事。”莫琳说。“你对你丈夫的做法有什么想法?”“我想他肯定很累。”“你们婚姻有问题,是真的吗?”“不好意思,你说你是哪位?”

年轻女人重复了一遍专门研究人际关系之类的话。她的工作就是保护她的客户,将其最令人同情的一面展现给公众。莫琳打断她的话,问她介不介意稍等一下,有个摄影记者正站在她种的豆藤上,她要敲敲窗户提醒一下他。

“我可以从很多方面帮助你。”年轻女人说。她提到了情感支持,早餐时段的电视采访,还有二流派对的邀请函。“只要你想要,我就可以帮你解决。”

“谢谢你,但我对派对从来没什么兴趣。”有时她不知道哪件事才更疯狂,是她脑子里的世界,还是在报纸杂志上读到的那些故事。她谢过女郎慷慨的建议:“但我不确定我真的需要帮助。当然,除非你会熨衣服。”

她将这些告诉雷克斯时,他笑了。她想起公关女郎可没有笑。他们在雷克斯家喝咖啡,因为莫琳的牛奶喝完了,而花园外总等着一小群粉丝,盼望得到哈罗德的近况。他们带来了邓迪蛋糕、手织袜子,但正如莫琳向好几个好心人解释的那样,她并没有转寄给哈罗德的地址。

“有记者说这是一个完美的爱情故事。”她轻声说。“哈罗德并没有爱上奎妮·轩尼斯。他徒步不是为了这个。”“那个公关代表问我们之间有没有什么问题。”“你要对他有信心,莫琳,也要对你们的婚姻有信心。他会回来的。”

莫琳仔细研究着自己的裙边。针脚已经松了,还掉了一小块。“但是坚持这些信念真是太难了,雷克斯。真的会感到实实在在的痛。我已经不知道他还爱不爱我,他爱的是不是奎妮。有时我想如果他死了,一切都会简单许多。至少我会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她脸色苍白,抬头看向雷克斯,“我居然说了这么可怕的话。”

雷克斯耸耸肩:“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有多想念伊丽莎白。”“我每时每刻都想着她。脑子里清楚她已经走了,却还是忍不

住张望。唯一的变化是我渐渐习惯了那种痛。就像在平地发现了一个大坑,一开始你总是忘记有个坑,不停地掉进去。过一段时间它还在那里,但你已经学会绕过它了。”

莫琳咬着嘴唇点点头,毕竟她也经历过这样的悲伤。她又一次惊讶地发现人心可以一直找不到平静。对于一个和雷克斯在街上擦肩而过的年轻人,他只是一个无助的老人,和现实脱节,消耗了所有力气。但在那蜡一样苍白的皮肤下,在那肥胖的身躯里面,跳着一颗和十七八岁少年没什么区别的心。

他问:“你知道我失去她后最后悔的是什么吗?”她摇摇头。

“我最后悔没有搏一搏。”“伊丽莎白得的是脑癌,雷克斯。你可以怎么搏?”“医生说她会死的时候,我只是握着她的手,选择了放弃。我们都放弃了。我知道这也许不会改变什么,但真希望当时我让她看见我有多么想留住她。莫琳,我应该大怒一场的。”

他端着茶杯,弓着身子,仿佛在祈祷。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低声地重复几个字,碟子上的茶杯轻轻颤抖。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我应该大怒一场的。”

这段对话一直跟随着莫琳。她的情绪又低落下来,连续好几个小时盯着窗外,回忆过去,几乎什么也不做。她细细回想过去的自己,那个认为自己可以给哈罗德一切的女人,再打量现在的自己,连一个妻子都算不上。她又把哈罗德床头柜的两张照片拿出来,一张是婚后不久拍的她的笑脸,一张是戴维穿上第一双鞋子的照片。

突然第二张照片的一个细节吓了她一跳,她多看了一眼。那只手,那只扶着戴维摇摇晃晃单脚站起来的手。一阵冷意顺着她的脊背传下去,那只手不是她的,是哈罗德的。

照片是她拍的。当然是她拍的,现在她记起来了。哈罗德正拉着戴维的手,她转身去拿相机。怎么会把这一幕从脑海中丢掉呢?她怪了哈罗德那么多年,说他从来没有抱过他们的孩子,从来没给过他一个孩子需要的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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