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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堀辰雄/译者:烨伊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就在这蒙蒙细雨接连不断的日子里,季节已经彻底转换。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之前那么多的患者们全都一个个地离开,剩下的都是不得不在这里过冬的重病患,疗养院又变得像夏天来临前一样冷清。十七号病房患者的死亡更是凸显了这份静默。

九月末的一个早上,屋后的那片杂木林中浓雾缭绕,透过走廊北侧的窗子,我无意间看到树林里有人进进出出,觉得很奇怪。我问了问护士,她们像是也什么都不知道,我便把心里的疑问抛到了脑后。可第二天一大早又来了两三个勤杂工,林雾中隐约看见他们在砍伐山坡边缘的栗子树。

这一天,我偶然得知了一件患者们大概还都不知道的事情:原来之前那位有些可怕的神经衰弱的病人在那片林子里上吊自杀了。如此说来,以前每天都能在走廊里看见那高个子男人好几次,扶着陪住护士的手臂走来走去;从昨天起他的确忽然不见了影踪。

“原来是轮到那个男人了……”十七号病房的病人死后,我整个人都变得神经兮兮的。而那之后不到一周内发生的这起出乎意料的死亡,不能不说让我松了口气。以至于连这场阴森悲惨的死亡本应带给我的不快,都因此被淡化得几乎没有感觉。

“即使医生说节子的病况仅次于不久前死掉的那家伙,也不意味着就给她判了死刑!”我故作轻松地给自己开解。

屋后树林里的栗子树被砍掉两三棵后,空出来的地方总让人觉得缺了些什么。于是那几个勤杂工干脆接着沿着山坡边缘挖出去,将土运到下面坡度略陡的住院楼北侧的空地上,把那里填得平些。原来他们打算把那里修成一个花坛。

“你父亲来信啦!”

我从护士交给我的一大叠信中拿出一封交给节子。她在床上躺着,收到信后立刻变得像个小女孩,眼里闪着光,读起信来。

“啊呀,父亲说要过来!”

原来他父亲正在旅行,当中写信告诉我们,打算利用返程的时间,最近几天内来疗养院看看。

那是十月的一个大晴天,只是风稍有些大。这段日子节子因为一直卧床,食欲不振,显得有些消瘦。可从那天起,她开始强迫自己多吃,还不时靠在床上或是坐起来。她还常常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一般,脸上浮起笑容。我没有打扰她,我知道,她是在复习那只在父亲面前展露的少女般的微笑。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她父亲到了。

他看上去比之前老了一些,更显而易见的是他的腰已经弯得很明显了。这不禁使他看上去像是对医院的氛围有些恐惧。他就这么弓着身子走进病房,坐在节子枕边,我平时坐的那个地方。节子最近许是有点运动过量,从前一天傍晚开始有些发烧,尽管她心里很是期待,但只得听医生的话,从早上便一直安静地躺着。

他父亲看样子像是一心以为女儿的病已好得差不多了,此刻看到她还这样一直卧床,脸上露出一丝不安。似乎是为了找出女儿依然如此的原因,他细心地环视整个病房,仔细观察护士们的一举一动,还去阳台转了一圈;所有这些似乎都使他满意。正当这时,他看到节子的脸露出了蔷薇色的潮红。这其实并非因为兴奋,而是发热所致。但他却反复地说:“不过气色还挺好的”,像是在说服自己,女儿的病在某些方面真的好多了。

我借口有事要办,走出病房,让他们父女二人独处。过了一会儿,再走进屋里一看,节子又在床上坐起来了。床单上摊满了他父亲带来的点心盒子和小纸包,好像都是父亲认为她小时候喜欢,而今依然喜欢的东西。一看到我,她就像个恶作剧被揭穿了的小女孩,红着脸庞,把床上的东西收了起来,马上就躺下了。

我有些发窘,在离父女俩稍微远些的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俩接着刚刚被我打断的话头,用比刚才更小的声音继续聊开来。净是一些我不认识的与他家交情甚厚的人们的近况。她似乎对其中的一些事有所感慨,但这些都是我所不了解的。

我端详着他们如此愉快的交谈,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幅画。我在她和父亲讲话时的表情和语调顿挫中,看到一种极其纯真的少女的光彩正在她身上复苏。她那如孩童般幸福的神情,让我在心中想象起我未曾参与的她的少女时代……

过了一会儿,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时,我在她耳边揶揄地说:

“你今天真像是个我没见过的蔷薇色的少女。”

“说什么呢!”她像个小姑娘似的双手捂住了脸。

父亲在疗养院待了两天便回去了。

他动身之前,让我带他在疗养院周围走一走。其实是希望和我单独谈一谈。那一天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八岳山赭色的山壁清晰可见。我不时指给他看那群山,父亲却只是略微抬眼,专心地继续讲话。

“她的身体是不是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啊?已经在这儿待了半年多了,我还以为她的情况会比现在更好一些呢……”

“唔,今年夏天无论哪里的天气都不太好嘛……而且我听说,这种山里的疗养院冬天比较适合病人康复……”

“要是能冬天也坚持在这里过的话,也许会好一些吧……可是她不会耐着性子在这里等着过冬的……”

“不过我已经做好冬天也住在这儿的心理准备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让他父亲明白,这大山里的孤独究竟为我们孕育了多少幸福。可一想到他父亲为我们做出的牺牲,那些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只好将这并不协调的对话延续下去:“您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就尽量多留几天,四处看看吧?”

“……不过,你愿意陪她一起在这里待到冬天吗?”

“嗯,那是一定的。”

“这真是太对不住你啦……你的工作有进展吗?”

“没有……”

“你也不能总是为她操心,多少也得做些事才行啊!”

“嗯……我打算这就……”我吞吞吐吐地回答。

——“是啊,我已经扔下自己的工作太长时间了。得尽早把落下的工作捡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我竟变得干劲十足。此后,我们默默无言,无数鳞片状的云彩不知何时从西边的天际迅速奔向广袤的苍穹,我和他父亲伫立在山坡上,久久地望着那天空。

过了一会儿,我们穿过已经黄叶斑驳的杂木林,从疗养院的后门走了回来。当天同样有两三个勤杂工在挖那个土坡。从旁边走过的时候,我只是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他们好像要在这边修一个花坛。”

傍晚,我在停车场目送节子的父亲离开后回到病房,只见节子在床上侧着身子,咳得喘不过气来。我几乎从没见她咳得这么厉害过。我等她稍微平静后问道:“怎么回事?”

“没什么……马上就会好的。”她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给我倒点水。”

我拿起长玻璃瓶,把水倒进杯子,拿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像是好了些,但那平静只是暂时的,不一会儿,她又比刚才咳得更厉害了。见她挣扎着,整个身子几乎要探到床外面去,我束手无措,只是一个劲儿地问:

“我去喊护士吧?”

“…………”

她已经不再咳了,但仍然痛苦地弯着身子,双手捂着脸,只微微点了下头。

我去叫护士。护士立刻扔下我,抢先跑去。我比护士稍晚一些走进病房,只见节子正被护士双手架着,看样子比先前的姿势舒服了些。但她低垂着头,只能看见一双眼睛还漠然地睁着。那阵咳嗽似乎是过去了。

护士一边慢慢松开架着她的手,一边说着:

“好了,过去啦……您先这样再待一会儿,不要动哦。”说着,护士为节子整理起凌乱的毛毯:“我现在去给您拿针剂。”

护士起身往屋外走,看见了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我,小声对我说:“出了一点血痰。”

我这才走近她枕边。

她虽然仍旧木然地睁着眼,我却不知为何,觉得她像是在沉睡。她苍白的额前垂着一小绺卷发,我帮她撩到后面去,然后用手轻轻抚摸她那冷冰冰、汗津津的额头。这时她才像是感受到了我身上的温暖,一个迷人的微笑在她唇边稍纵即逝。

这以后的每一日都是绝对的安静。

病房窗户上的黄色遮阳帘全都被放了下来,屋里变得昏暗。护士们进来的时候也都踮着脚走路。我几乎守在她的枕边寸步不离,并一个人承担了所有夜间的护理工作。她有时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我马上把手指放到自己嘴边,不让她开口。

这样的沉默将我们拉到各自的思绪里。尽管如此,我们却能清楚地感知对方的思绪,即使有时这会让我们深感疼痛。就好比此刻,我固执地认为,这次发生的事情完全是她一直以来为我做出牺牲的结果,只不过这次变成了可以眼见的事实。而同时,她也有她自己的想法,我明明白白地感应得到,节子一直后悔不迭,觉得是自己太过轻率,才一瞬间打碎了我和她二人一直以来小心又再小心才培育起来的东西。

节子全然没有把自己做出的牺牲放在眼里,反倒一味地为自己的轻率而自责,这份令人哀怜的情绪狠狠地揪着我的心。她甚至把这种牺牲都看作是自己必须付出的代价,报偿则是我和她在那张不知何时会变成灵床的病床上,共同品味、享受着生之快乐——我们深信,正是这快乐使我们获得了无尽的幸福——而我们是否真的能因此而满足呢?和我们心里的信仰相比,我们现在所认同的那幸福,是否太过短暂、太过无常了呢?……

夜里看护得累了,我便待在浅睡着的节子身旁,反复思量着这个问题。最近我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威胁着我们的幸福,这让我感到不安。

不过,这场危机只消一周便退去了。

一天早晨,护士终于走进病房,摘下了屋里的遮阳帘,打开一扇窗子。秋阳从窗外照进屋里,很是耀眼。她躺在床上,如梦初醒般地说着:“真舒服啊。”

当时我正在她枕边看报。想着那些曾给人们带去很大冲击的事情,结束后再回想起来,竟如同不曾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我边想边悄悄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揶揄了她一番:

“下次你父亲再来,你可别那么兴奋啦。”

她开心地红着脸,坦率地接受了我的意见。

“下次父亲要是来了,我就装不认识他!”

“量你也做不到啊……”

我们说着玩笑话,互相安慰着,像小孩子一样,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她父亲身上。

就这样,我们自然而然地轻松起来,仿佛这一周里发生的事不过是哪里搭错了线。毫不犹豫地将那仿佛昨天还加诸在我们的肉体乃精神上的危机抛向脑后。至少,在我们看来是这样的……

一个晚上,我正在她身旁看书,忽然合上书走到窗前,若有所思地伫立良久。接着又回到她身旁,再拿起书重读。

“怎么了?”她仰着脸问我。

“没什么。”我随口答道,之后装出对书里的内容很感兴趣的样子。但几秒钟后,我还是改了口:

“来到这儿之后就一直没干什么,我突然想起来,也该做点事了。”

“就是嘛,你的工作不能不做呀。父亲之前也挺担心这一点的。”

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不要光顾着我……”

“不,我还想再多顾你一点……”这时,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某个之前就想写的小说的轮廓,我一边捕捉着灵感的轨迹,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下去:“其实,我想把你写到小说里去。因为除了你的事情,我现在好像什么也没法想象。我想,把我们相互给予彼此的幸福——在他人都以为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刻到来的生之愉悦——把这种不为别人所知的、只属于我们的东西,以更坚实、更立体的方式表现出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她理解我的想法就像理解自己的思维一样简单,马上做出了回应。但她只微微扬起一边嘴角,有些故作冷淡地补充道:“如何写我,就全凭您的喜好咯。”

我却坦诚地接受了她的指示。

“嗯,我当然会按照自己喜欢的方法去写啦……不过,要写出这本小说,非得要你来帮忙不可呢。”

“我也能帮得上忙?”

“对,我想请你呀,在我工作的时候,保持从头顶到脚尖都幸福的状态。不然我可……”

如今,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地感受到,比起一个人茫然地思考,试着和节子一起构想会让我的头脑变得清醒、活跃得多。灵感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我像是被思绪催促着,在病房里踱来踱去。

“总是待在病人身旁,就是会没有精神的……你不如去散散步吧?”

“嗯,我要是动手写起来的话……”我的眼睛闪闪发亮,精神十足地答应了她:“一定常常散步!”

我走出森林,放眼望去,隔着一大片沼泽,越过一大片森林,无边无垠的八岳山山麓在我眼前展开。在那遥远的前方,差不多紧挨着那片森林的位置,是狭长的村落,以及沿着村落铺开的农田。当中可以看到由几片红色的屋顶组成的疗养院的大楼,从远处看去显得很小,但那屋顶就像翅膀一样,清晰可辨。

从早晨到现在,我一直漫无目的、随心所欲地散着步,东游西荡地走过一片又一片森林。但是现在,秋天澄澈的空气出人意料地将疗养院小小的身影拉入我的眼帘,就在这一瞬间,我像是猛地从幻想中醒悟。这是我第一次在身处疗养院之外的地方回望我们在那栋建筑里的每一天,此刻我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我和节子被无数病人围着,却整日过得若无其事——这样的生活本身其实很不寻常。与此同时,一直在我心里涌动的创作冲动一刻不停地催促着我。让我将自己与节子共度的不可思议的一天又一天转换成一个既动人又安静的故事……“节子啊,原来我和你竟是如此深爱着对方。在我们相爱之前,你不存在;我也不曾存在……”

思路掠过我和节子之间的所有过往,时而迅疾,时而缓缓地在一处驻足,似乎在无休无止地迷走。尽管我现在远离节子身边,但即使在这段时间里,我也一直在对她讲话,并聆听着她的回答。我和她之间的故事,就如同生命本身一样,永无止境。于是,这个故事也就不知不觉地开始凭借自己的力量生长,自由地铺陈开来,不再依靠我的意志。它甚至有了自己明确的目标,将容易在某处停滞不前的我抛下,兀自奔向病魔缠身的女主人公悲惨的离世这一结局。——这个姑娘预见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竭尽自己不断流失的力量,想要开心地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她在恋人的怀抱中,只悲伤着生者的悲伤,却无比幸福地走向了死亡。——这样一个女主人公的形象此刻像被画在空中一样,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男人希望自己与恋人之间的爱情可以变得更加纯粹,于是劝患病的姑娘住进了山地疗养院。可当死亡威胁到他们的时候,男人渐渐开始怀疑:即使两个人用这样的方式换来了全部的幸福,这幸福又究竟能否真的让彼此得到满足?——而姑娘承受着死亡带来的痛苦,始终对真诚看护自己的男人深表感激,最终含笑瞑目。然后,男人被这位高尚的死者所拯救,终于能够相信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那细小而质朴的幸福……”

这样的结尾,简直像是早就安排好了一样。而此刻,姑娘弥留之际的模样突然变得过分清晰,猛烈地打击着我。我宛如从梦中惊醒,被难以名状的恐惧和羞愧冲击。我急忙从正坐着的山毛榉根上站起,像是要将刚才的那些构想从自己身上赶走一样。

太阳已经很高了。群山、森林、村落、农田——一切的一切在秋天温和的阳光里显得一派安详。远处那座小小的疗养院,也一定正在每日的常规下运转。疗养院里那一张张素不相识的面孔在我脑海里闪过,突然,节子与平时迥然不同的样子出现在我眼前,我一见她那孤身一人寂寞地守着我回来的身影,便忽然担心不已,匆匆忙忙地沿着山路往回走去。

我穿过后面的树林,回到了疗养院。接着绕过阳台,走近最靠边的那间病房。节子丝毫没有发现我,她正在病床上,一边和平时一样用手摆弄着发梢,一边用略带几分悲伤的眼神注视着天空。我本想用手指敲敲玻璃窗,但看到她那样子,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出神地望着她。节子茫然若失的样子像是竭力压抑着某种危机感,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神态……这样的她显得如此陌生,我盯着她,难过得揪心……突然,她的表情似乎开朗了起来,她扬起脸,甚至露出微笑,因为她已经看见我了。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她回话的声音简直不像是她自己的。

我什么也没有说,就这样心情抑郁地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像是找回了平时的自我,用亲密的声音问我:“你刚才去了哪里?走了好久啊。”

“去那边了。”我指着从阳台正面能望见的那片遥远的森林,简单地回答。

“哦,都走到那边啦?……小说有眉目了吗?”

“呃,嗯……”我答得很冷淡,两人之间一时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默,然后我突如其来地问她:

“你对现在这样的生活满意吗?”

我的声音多少有些高了。

她似乎对我这毫无来由的发问似乎有些迟疑,但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便非常有信心地点了点头,并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问我这个呢?”

“因为我总是觉得,都是因为我的一时兴起,我们才过上了现在的生活。我一直把现在的这些看得无比重要,可这样一来,你也跟着……”

“不许你这么说!”她立刻打断了我的话,“你说这样的话才是一时兴起。”

但她的这番话并没有让我满意。她只得怯生生地守着消沉的我,过了一会儿,终于像是忍不住了似的又开了口:

“你难道不知道,在这里的生活让我有多满足吗?无论我的身体多么不舒服,我都从来没想过要回家啊。如果不是你陪在我身边,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你刚才不在屋里的那段时间,我起初还不停地告诉自己,你回来得越晚,见到你那一刻我的喜悦就越大,于是就一直硬着头皮等你回来——可是到了我以为你该回来的时候,你还是没有回来,我最后就彻底害怕了起来。这么一来,就连平时总是有你在一起的这间病房,也不知道为什么变得陌生了许多。我害怕得几乎想从屋里跑出去……但是后来,我总算想起了你曾对我说过的话,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你不是曾经对我说过吗?——等到很久以后,我们再回忆起现在一起过的日子,那种感觉该有多美好啊……”

她的声音渐渐沙哑,说完这些,便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我,嘴角挂起一丝似有似无的微笑。

我听她说着这些话,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但我又像是害怕被她看到自己感动的模样,于是轻轻地走到阳台上。我站在那里,秋日上午的天光和那个曾经完整描绘出我们幸福的初夏傍晚的天光有几分相似,但又全然不同。眼前的风景别有一番清冷和深意,我出神地望着这一切,就像那个初夏的傍晚体会到的幸福一样,我的心被莫名的感动填满,而这一次的感动似乎更让我酸楚不堪……

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日

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将节子留在疗养院,穿过农忙的田间,越过杂木林,走过山坳里那个人迹罕至的狭长村落,和山涧细流上的吊桥,爬上村子对岸那座遍是栗子树的小山岗,在岗顶上的斜坡坐下。在那里,我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以开朗而又沉静的心情,一心一意地构思即将下笔的故事。孩子们摇着栗子树,不时有栗子落下来,从我脚边滚过。果实落地的声音总是大得响彻整个山谷,将我惊醒……

我周围的所见所闻,无一不在向我诉说着这生活的果实已经成熟,并催促着我尽早采撷——这让我很是喜欢。

当太阳终于西斜,山谷间的村落早已完全被对面山上杂木的树影隐没,我便慢慢站起身来,下山,过桥,听着水车轰隆轰隆的声音不绝于耳地从这个狭小村落的四面八方传来,漫无目的地在村中转上一圈。想到节子应该已是急不可待地盼望着我的归来,我便加快脚步,穿越铺满八岳山麓的落叶松林,赶回疗养院。

十月二十三日

天快要亮的时候,一声奇怪的响动将我从睡梦里惊醒,那声音好像就近在我耳边。我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整个疗养院就像死一般沉寂。而后我便无端地清醒,再难入眠。

一只小飞蛾贴在窗玻璃上,我透过那扇窗,呆呆地望见拂晓的晨星幽幽地发出两三点亮光。可我望着望着,愈发觉得这样的黎明有种难以名状的寂寞,尽管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做什么,我还是轻手轻脚地起身,赤着脚走进隔壁仍旧昏暗的病房。我走近病床跟前,俯身看了看节子的睡脸。想不到她忽然睁开眼,有些惊讶地看着我问:

“怎么了?”

我用眼神示意她什么事也没有,继而慢慢弯下腰来,难以自制地用自己的脸紧贴着她的脸。

“哎呀,好凉!”她闭起双眼,轻轻转了转头,头发上传来清幽的香气。有好久,我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贴着对方的脸颊,感受着彼此的气息。

“啊,栗子又掉下来啦……”她眯着眼看我,小声地说。

“哦,原来是栗子掉下来的声音啊……刚才就是这声音把我弄醒了。”

我略微提高了声调,一边轻轻地起身离开,走向不知何时已渐渐亮起来的窗边。我倚在窗前,任方才那颗不知从我还是她的眼中落下的热泪沿着我的脸颊向下流淌。几团云彩停在对面群山的背后,给那一带的天空和山脉染上一条浓重的赤红,我看得入了迷。不一会儿,农田那边也隐约传来响动。

“老是站在那里会着凉的呀!”她在床上小声地说。

我回过头去,本想用轻松的语调回应她;可当我看到她睁大双眼担心不已的模样,却怎么也说不出那样的话。我沉默着离开窗边,回到自己的房间。

再过几分钟,她又像每次天亮时一样,难以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我重新钻回被窝,听着那咳嗽声,无法用语言表述自己心里的不安。

十月二十七日

今天下午,我照旧在山里和林间度过。

这一整天,有一个主题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两个人真诚约定结为连理的主题——在过于短暂的一生当中,我们究竟能给彼此多少幸福?在难以违抗的命运面前,一对年轻的男女静静地低下头,并肩而立,彼此用心温暖着心,身体温暖着身体——我们就是这样的一对,这落寞却毫无悲伤的形象,愈发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若是抛开这个不写,我如今还能写些什么呢?

傍晚,我和往常一样疾步穿过那片把一望无际的山麓完全染黄了的落叶松林,路过松林边缘的斜坡时,远远地看见疗养院后面的杂木林旁边,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女子。她沐浴着西斜的秋阳,头发闪着耀眼的光。我略微顿了下脚步,那人怎么看都像是节子。可她竟一个人站在那样的地方,我不禁又有些怀疑,只得暗暗地把步伐加快。走近了一看,那果然是节子。

“你怎么了?”我跑到她旁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我在这里等你呀”,她微微红着脸,笑着答道。

“不要老是这么胡来好不好?”我歪着头看她的脸。

“就这么一次没关系啦……而且我今天感觉特别好。”她尽可能用轻松愉快的声音说着,依然目不转睛地眺望我回来的那片山麓。“离得老远,我就能看见你回来啦。”

我什么也没有说,站在她旁边,和她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又高兴地说:“站在这里,能把八岳山看得很清楚呢。”

“嗯”,我不甚有兴致地应着,可就在我和她并肩看着远山的时候,一个想法忽然浮出了混沌意识的水平面。

“这样和你并肩眺望远山,今天还是第一次吧。可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已经和你这样站在一起眺望过无数次了。”

“这怎么可能呢?”

“不,对了……我终于想起来啦……很久以前,我们曾经在这座山的正对面,并肩眺望过这边的风景。是的,那时候还是夏天,云总是把这里挡住,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到了秋天,我一个人去那里眺望的时候,在地平线的尽头,看到了这座山的另外一面。当时我远远地看见它,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的山,但肯定就是这一座。正好就是那个方向……你还记得那片芒草丛生的草地吗?”

“嗯。”

“这可真神奇啊。我竟然就是在当时那座山的山麓中,和你一起这样生活了这么久。可过去我一点都没发现这件事……”整整两年前的那个晚秋,我第一次在那丛丛芒草间清楚地看到地平线上的群山。我远远地眺望着,沉浸在近乎悲伤的幸福中,幻想着我和节子有一天一定会在一起。那时的自己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多么教人怀念。

我们陷入了沉默。迁徙的候鸟结伴而行,静静地从我们头顶飞过。我们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怀着与最初的那些时日里并无二致的爱慕,揽着彼此的肩头伫立,任凭我们的影子在草地上渐渐地伸长、爬行。

不久,起了微风,我们身后的杂木林突然开始嘈杂了起来。我如梦初醒般对她说:“该回去了。”

我们走进落叶不断的杂木林,我不时停下来,让她走在我前面一些。我想起两年前的夏天,我们在林子里散步的时候,我为了多看她几眼,总是故意让她走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前面。那么多细小琐碎的回忆,洋洋洒洒的铺满我的心房,几乎挤得让我心痛。

十一月二日

夜里,一盏灯火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们习惯了灯下沉默不语,我卖力地写着以我们的生之幸福为主题的故事,节子则在灯罩的阴影里,躺在在微暗的床上,安静得有时甚至无法确定她在不在那里。偶尔我抬头看她,便看见她正凝视着我,仿佛在这之前她也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样。那充满爱意的目光,仿佛忍不住要说:“只要能这样待在你身旁,我就是高兴的。”哦,她给了我多么大的信心和帮助,使我得以相信现在我们拥有的幸福,并赋予这幸福一种清晰的形态!

十一月十日

冬天到了。晴空万里,群山仿佛近在眼前。唯有山的上方,常有类似雪云的云朵一动不动地堆成一团。每当这样的早晨,阳台上总有一群我从没见过的小鸟,大概是被山里的雪赶到这里来的吧。待到雪云散去以后,山巅便一整天都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白色。最近已经有几座山的山顶都积起了雪,看上去特别醒目。

我想起几年之前,自己就曾幻想着和一个可爱的姑娘一起,相依为命地来到隆冬里荒无人烟的山区,过着完全与世隔绝、彼此爱得发了疯似的幸福生活。我其实是想在这人迹罕至的、严酷的大自然之中,原封不动、毫发无损地再生我自幼年时代起就怀抱着的、甜美人生的无限梦想。于是,我才无论如何也要在这寂寞的山地度过这个名副其实的寒冬。

——天快要亮的时候,那位抱恙在身的姑娘还在熟睡,我悄悄起身,精力充沛地从山中的小木屋里飞奔到雪中。附近的群山沐浴在曙光里,染遍了蔷薇色。我从隔壁的农家拿了刚刚挤好的山羊奶回小木屋去,一路上几乎被冻成冰块。然后给炉子添上劈柴,等柴火烧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欢快声响,那姑娘在这声响中渐渐睁开眼睛,我的双手已经冻僵。但这丝毫不影响我由衷的快乐,我惟妙惟肖地描写着我们在山里的生活……

今天早晨,我回想起这个自己几年前的梦,眼前浮现出一片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生活中的、版画模样的冬日光景,我喃喃自语般地和自己商量着,该如何给那间用圆木搭建的小屋里的家具变换位置。渐渐地,这梦境的背景变得七零八落,最终模糊成一片消散而去。我眼前唯一留下的,只有梦境与现实相接的部分:仅在峰顶积着残雪的群山、光秃秃的树木,和干冷的空气……

在这之前,我一个人先吃完了饭,接着便挪到窗边的椅子上,沉浸在方才的回忆之中。而节子此时才好不容易吃完,她急着从病床上坐起来,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山,眼神里还带着一些疲倦。她的头发有些蓬乱,面容憔悴,我望着这样的节子,心中的疼痛无以复加。

“说不定就是我的这个梦把你领到这里来的呢?”——几次想开口说这话,但我的心中被一种类似悔恨的情绪塞满,最终还是对她说起了别的:

“即使如此,最近我还是总为工作的事分心。这么一来即使我在你身旁,也从未替你着想。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越是工作,就越需要关心你。这话我对你说过,也对自己说过。可我不知从何时开始来了兴致,在自己这无聊的梦想上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反倒对你不管不顾……”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那似有所指的眼神,病床上的节子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在这段日子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已经习惯了比先前更长久的四目相接,目光中的缠绵也比先前更浓。

十一月十七日

再有两三天,我的笔记本就要用完了。如果一直将我和节子的生活描写下去,故事恐怕就写不完了。我明白,若是好歹要把这个故事完结,我必须要给它一个结尾。可按照现在的状态,我根本不想用任何一种结尾来打断我们现在的生活。哦,我是不会写下什么结局的吧。即是如此,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让故事在我们现在的这一刻画上句号。

我们现在的样子?……我想起不久前读到的故事里的一句话:“再没有什么比幸福的回忆更妨碍幸福的了”。现在我们给彼此的幸福,和之前给彼此的幸福相比,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变化!我们现在的幸福,和从前的幸福有些相似,却又有着根本的不同,它让我们愈发体会到心痛的苦楚。如今这令我紧追不舍的幸福,尚未向我展现它的本来面目,它究竟能否给我们幸福的故事带来一个相称的结局呢?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在我尚未摸清的我们人生的另一面,潜藏着某种对我与节子的幸福抱有敌意的东西……

我不安地想着这些,熄了灯,本想从已经睡着的病人身旁走过,可还是停在她的床前,默默守护着她在一片昏暗中显得格外皎洁的面庞。她的双眼微微有些下陷,像是正受到什么东西的威胁,眼圈周围不时一抽一抽地痉挛,令我不忍再看下去。我会有这样的感受,仅仅是因为我心里那种无法名状的不安在作祟的缘故吗?

十一月二十日

我认真地将自己这段时间写在笔记本上的文字从头读了一遍。照这样写下去,那些我有意着笔的地方,似乎还勉强能让自己满意。

可另一方面,我在阅读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体会到作为故事主旨的、我和节子的那份“幸福”。没曾想过,我竟在故事里读到了一个满心忧虑的自己。于是,我的思绪不知不觉地出离了故事本身。“在这个故事里,我和节子相信,只需品尝我们被允许拥有的小小的生之愉悦,就足以让彼此感受到独一无二的幸福。至少我觉得,这便足以俘获我的心灵——可是,我们的要求是不是有些过高了呢?还有,我是不是太小瞧自己对生命的渴望了?是因为这些原因,我的心如今才几乎要被扯得粉碎吗?……”

“可怜的节子……”笔记本依然摊在桌子上,我一点也没有把它收起来的样子,接着想下去。“她总是沉默,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但早就看穿了我对生命的执着,并对我百般同情。这又恰好成为了我痛苦的根源……我居然连把自己的这一面在她面前隐藏起来都办不到,为什么我竟是如此的软弱?……”

我一看到躺在床上、在灯影里半闭着眼睛的她,就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离开灯,慢慢踱到阳台那一边。今晚的月亮小小的,仅得勉强照出云雾缭绕的山峰、丘陵和森林的轮廓,其余的一切全都融进了浓青色的黑夜当中。可我的眼中看到的却不是这些,我回忆起某个初夏的傍晚,我和节子曾怀着深深的同情一起眺望过这些山峰、丘陵和森林。那时,我们坚信能够将属于彼此的幸福进行到底。如今回忆起来,一切依旧历历在目,一个都不少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在那个瞬间,我们自己仿佛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而后随着我无数次的回忆,那些景物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我们生命的一部分。景物们的模样随季节而变,现在我们几乎要找不到它们了……

我问自己:“是否只要我们曾拥有那无比幸福的瞬间还在,就足够支撑我们现在共度的这些日子呢?”

我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那一定是节子。但我没有转过身去,依然呆立在那里。她什么也不说,在离我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着。可是我却觉得她离我很近,近到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阳台上偶尔有冷风悄无声息地掠过,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枯木在风中摇摆的声音。

“你在想些什么?”她终于开了口。

我没有马上回应,而是突然转过身,含糊其辞地笑着反问:

“你应该知道的吧?”

她像是怕中了什么圈套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见她这样,我缓缓说道:“当然是在想我工作的事情了”。“我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好的结局。我不想以我们碌碌无为地活下去作为故事的结尾。怎么样,你也来帮我想想好不好?”

她对我微笑,可微笑中似乎隐藏着一丝不安。

她终于小声地说:“可我连你写了些什么都不知道呀。”

“也对哦。”我又一次含糊其辞地笑着说,“那我这几天挑一段读给你听吧?不过这还只是初稿,没有凝练到能读给人听的程度。”

我们回到屋子里,我又坐在灯下,重新把散落在桌上的笔记本拿在手里。她依然站在我身后,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想隔着我的肩膀偷看。我马上转过脸去,用有些干涩的声音对她说:

“你该睡觉了。”

“嗯”,她顺从地应着,恋恋不舍地把手从我肩上拿开,在床上躺下。

“我怎么睡不着啊”,两三分钟后,她在床上自言自语似的说。

“那我把灯关了吧?……我已经差不多了。”我说着,熄了灯,来到她枕边。坐在床边,我拉过她的手。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沉默了一阵。

风似乎比刚才更大了。四面八方的林子不断传出风的呼啸。不时有风打在疗养院的建筑上,不知哪间屋子的窗子给刮得啪啪作响,最后也来敲了敲我们的窗户。她像是害怕听到这种声音,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闭着眼,仿佛在依靠自己内心的某种意志,叫自己不要分神,尽快入睡。渐渐地,她的手抓得没那么紧了,看样子似乎已经睡熟了。

“好,现在该轮到我啦……”我和她一样,不想睡又不得不强制自己睡下,于是我自说自话地走进了自己那间漆黑的小屋。

十一月二十六日

最近,我总是在黎明时分醒来。每当此时,我都轻手轻脚地起床,细细地注视她的睡脸。床沿和瓶子都渐渐染上一层黄光,唯有她的脸永远苍白。“真是个可怜的姑娘啊!”这句话似乎已经成了我的口头禅,常常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

今天早晨我也是在天快亮的时候醒的,我久久凝视着病人的睡脸,接着踮起脚尖走出病房,走进疗养院后面几乎已经完全干枯的林子。每棵树上都只剩下两三片枯萎的叶子在寒风中颤抖。在我走出这片光秃秃的树林时,朝阳刚刚越过八岳山的山巅,从南向西一列排开的群山顶上俯着的云块转眼间就被染得通红。不过,这曙光还远远无法照到大地。夹在群山之间光秃秃的森林、农田和荒地,现在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般。

我在枯树林边徘徊,时而停下来,又因寒冷不得不跺跺脚接着行走。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些什么,只是思前想后地犹豫着。不经意间,我抬起头,发现那道曙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黑色的云层遮蔽了天日。刚才还盼望看着无比美丽的旭日霞光照耀大地的我,此时也顿时没了兴致,匆匆忙忙地赶回了疗养院。

节子已经醒了。但她见到我回来,也只是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里充满忧伤。她的脸色比睡醒之前更苍白了,我走到她枕边抚弄她的头发,想要吻她。她却虚弱地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悲伤地看着她。但她不愿看着那样的我,不如说是不愿看到我的悲伤,只是茫然地望着虚空。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上午的诊查结束后,护士把我叫到走廊。那时我才知道,节子今天早晨在我不在的时候咳了一点血。她对我隐瞒了这件事。咳血的量算不上危险,但护士说,保险起见,院长准备最近给节子安排一名陪住护士。——我除了同意别无选择。

隔壁正好空出来一间病房,我决定这段时间搬到旁边去住。如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间屋子里写着日记。屋子里的每一处都和我与节子两人曾经住在一起的那间屋子一模一样,却让我觉得那么陌生。就这样,我已经在这屋子里坐了几个小时,可还是感觉这里很是空虚。在这里,连灯光都是冷的,像是没有任何人的存在。

十一月二十八日

我那本工作笔记马上就要写完了,我将它摊在桌上,一点继续的意思都没有。可我已经和节子说好了,为了早点把它完成,我需要暂时和她分开生活一段时间。

可我要怎样做,才能带着现在这不安的情绪,重新走进故事里描绘的我们那幸福的日子里去呢?

每天,我隔两三个小时就到旁边的病房里,在她的枕边坐一会儿。但病人最忌讳开口讲话,于是我也基本上不大说话。即使是护士不在的时候,我们二人也只是默默握着彼此的手,并且尽量不看对方。

但每当我们不经意间四目相接时,她都会给我一个羞涩的微笑。,她脸上常常露出的微笑。之后,她马上错开目光,看着虚空,心平气和地躺着,像是对自己身处的境遇没有任何不满。有一次,她问我工作的进度怎么样了。我摇了摇头,她流露出抱歉的神情。但那以后,她就再也没问过我类似的话了。就这样,每天都如前一天一样,安静的出奇,像是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她甚至拒绝由我代笔,给她父亲写信。

夜里,我长久地枯坐在桌前。灯火打在阳台上,随着离窗子距离的拉大,光线变得愈发幽暗。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它吞没。我出神地望着那景象,觉得那就像是我的内心世界。我想,说不定节子也在思念着我,难以入眠……

十二月一日

这几天,不知从哪里生出一些飞蛾,慕我的灯火而来。

夜里,这些蛾子不知从哪里飞来,疯狂地撞着紧闭的窗玻璃。尽管那冲撞会令自己受伤,它们却像在顽强求生一般,非要拼了命把窗子撞出个洞来才行。我嫌它们吵,熄了灯躺到床上。它们疯狂的扑打翅膀的声音仍是持续了一阵子,随后声势渐衰,最终不知落到哪里去了。第二天早上,我总是能在窗下见到一只飞蛾的尸体,如枯叶一般。

今晚,终于有一只飞蛾飞进了屋子,围着我面前的灯疯狂地转个不停。不一会儿啪地一声,落在我的纸上。它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然后仿佛终于明白自己还活着,匆忙飞了起来。我觉得,它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久,又是啪地一声,它再次掉到我的纸上。

我心里很是害怕,却反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连赶都不赶它,任凭它死在我的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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