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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漱石——心
[日]夏目漱石 著 张正立 译
这是一个背负自责的先生。他和自己的朋友K同时爱上了房东的女儿。他背着K,先向房东家提了亲。K最后自杀了。几十年,先生一直活在内心的拷问中。他沉默,逃避世界,讨厌世人。他每个月一个人去给K扫墓。最后,还是在自己内心的绝望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直在想,书中先生的厌世是因为什么。看到最后先生的遗书,终于给了自己一个答案。在自己遭到叔父迫害的时候,先生也仅仅是对“世人在钱面前的态度绝望了”,而当自己在K面前反复使用心计,最终K自杀的时候,我想先生是开始讨厌自己了的吧。这样对自己的厌恶,延伸到世界,延伸到世人。终于还是绝望了的。
可是作者还是留下一点温存的。作者一直没有忍心,把爱放在绝望的范围。无论如何,书中种种平淡的爱在我看来几乎是逃避世界所有的庇护。
作者以及译者语言功力都极其深厚。文字的流畅以及平淡中的锐利,都是现在很多作家值得学习的。看夏目漱石的书,让我想起岩井俊二的电影,温和却有力。闭卷之后,如饮一杯绿茶,香味沁脾。
一
我常常把他称为先生,因此这里也只写作先生,而不公开他的姓名。与其说这是顾忌人言可畏,不如说这样对我更自然一些。每当我回忆起他时,马上就想叫先生,拿起笔来心情也是这样,我实在不愿意使用那种没有感情色彩的缩写洋字母。
我同先生结识时在镰仓。我当时还是一个年轻的学生。因为接到一位正利用暑假去海水浴的朋友的来信,叫我一定要去,我筹了些钱就去了。我筹钱用了两三天的工夫,可是我到达镰仓还不到三天,叫我去的朋友突然接到家乡的电报,让他回去。电报说是母亲病了,可是我那位朋友不相信。早先,他家乡的父母曾不征得他的统一,硬要给他成亲。按现代的习惯,他结婚还过于年轻,更主要的是对象本人不称他的心。因此它在暑假里故意逃避回家,跑到东京附近游玩来了。他把电报拿给我看,问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如果他母亲真的病了,他当然应该回去。因此他终于回去了。这样一来,我特意赶到这里,反倒成了孤单单一个人了。
离学校开学还有许多日子,由于我处于呆在镰仓可以回去也可以不回去的境况之下,我决定暂时留在原来的宿处。我的朋友是中国的(日本地名)一位资本家的儿子,手里很有钱。可是由于还在上学和年龄的关系,生活用度也跟我相差无几。这样,我单独一个人流下来,就没有必要麻麻烦烦地再去另找恰当地宿处了。
宿店在镰仓也算是处于偏僻地角落,打弹子活吃杯冰激凌这类时兴地东西,要过一条很长地田间小路才办得到。光坐车也得花两毛钱。不过这里散落地建了一些私人别墅,而且这地方离海很近,洗海水浴很方便。
每天去下海。穿过陈旧、烟熏地草房,就到海滩。来避暑地男男女女在沙滩上活动着。想不到这儿竟住着那么多城里人。有时也想澡堂子那样,海面上呈现万头攒动地镜像。虽然其中没有一个相识的人,但我也裹在这喧闹景色中,有时随便躺在沙滩上闲眺,有时让浪波拍打着膝头,在这里乱蹦乱跳,玩得到也愉快。
原来我就是在这纷繁地人群中看到先生地。那时海边有两家茶馆。由于偶然的机会,我习惯于上其中一家。跟长谷那边拥有大别墅的人不同,来这儿消夏的客人没有各自专用的更衣棚,必须使用这种公共更衣处。他们除了在这儿喝茶、休息之外,还在这里洗游泳衣、洗净带盐分的身子,或者把帽子和伞存放在这里。我没有游泳衣,由于怕带来的东西被偷掉,所以每次下海也把脱下的衣服设备那么的仍在那家茶馆里。
二
我在哪家茶馆见到先生的时候,他正脱完衣服准备下海。当时,我正相反,让风吹着湿淋淋的身子从水中走上来。本来,我们之间有不少攒动着的人头挡住视线,要和思没碰到什么特别情况,我也许不会注意到他的。但是,尽管海边上那样混杂,我又是那样漫不经心,我还是马上发现了先生,因为他正陪着一个外国人。
我正要进茶馆,那个外国人的雪白的肤色马上引起我的注意。他脱下身上的纯粹日本式浴衣,一下子仍在折凳上,抱着胳膊面向大海站着。他除了穿着一件我们穿的裤衩之外,身上什么衣服也没有。这首先就让我觉得新奇。两天前,我到由井之滨,曾蹲在沙滩上久久地望着外国人下海地情景。因为我坐在一个略略高起地沙丘上,旁边就是旅馆地后门,当我瞩目眺望地时候,见到许多男人洗完海水浴走上来,竟没有一个露出身躯,胳膊和大腿的。女人更爱八肉体遮掩起来。人们头上几乎全包着橡胶头巾,于是海面人就浮动这一片虾红色,绛色和蓝色。在我刚刚见过这般景象之后,再看看这位只穿一件裤衩站在大家面前的外国人,的确显得很稀奇。
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看自己身旁正弯着腰的日本人,说了一两句话。这日本人正拾着落在沙上的毛巾,一拾起来便包在头上,向大海那边走去。这个人就是先生。
我只为好奇,目送着并肩走下海的两个人的背影。他们一直走进海里,穿过远处险滩一带吵吵嚷嚷的人群,走到比较开阔的地方,就一同游开了。我望着他们难道渐渐变小,向远方游去。过了不久,他们折回来,笔直地游到岸边,回到茶馆也不用井水洗澡,立刻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匆匆忙忙向什么地方走了。
他们走了之后,我仍然坐在原来地折凳上抽着烟。那时我呆呆地琢磨着先生,总觉得不知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了。
那时候,我与其说拾无忧无虑,莫如说苦于无聊。因此,第二天故摸着能遇到先生地时间,又特意跑到茶馆去看。结果没见到那个外国人,却见到先生一个人带着草帽来了。他把摘了地眼镜放在柜台上,立刻用毛巾包好头就急急忙忙下海去了。当他像昨天那样穿过吵闹地浴客一个人游出去地时候,我突然想跟在他后面。于是我追上去,让浅水溅着我地头,知道很深地地方,就冲着先生挥动双臂游起来。可是先生跟昨天不同,他画了一条弧线,从一边想不到地方向,开始向岸边游去。因此我地目的落空了。我上了岸,甩着往下淌水的手,刚一跨进茶馆,先生已经穿戴整齐,同我交错着走了出去。
三
第二天,我按照相同的时间来到海边,又遇见了先生。那天同样的情况反复了一遍。但会死两人之间没有找到谈话的机会,也没有相互问候。先生肯定是不善交际的,他按照一定的时间,超然地来了有超然地离去,无论周围怎样热闹。简直看不出他稍加分神的样子。最初同他一起来的那个外国人,以后也再也没有看见,先生总是一个人。
有一次,先生照例迅速地从海里上来,正要穿放在老地方地浴衣,不知怎么回事,浴衣上沾满了沙子。他为了把沙子抖掉,就向后抖了两三下。这时放在衣物底下地眼镜从板缝里掉了下去。先生系好白地蓝花衣服上地腰带之后,大概发现眼镜丢了,便急忙在近边找起来。我赶紧把头钻进凳子底下,用手拾起了眼镜。先生说了声谢谢,就从我手里接了过去。
过一天,我跟在先生后面跳进了大海,同先生一起向远方游去。刚游出二百米远地海面,先生就回过头开始同我说话了。漂浮在广阔,苍茫地海面上,这附近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别人。一眼望去,强烈的阳光照耀着远山近水。我活动着充满自由,欢欣的肌肉在大海中狂舞起来。先生突然停住手脚仰身躺在波浪上,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碧蓝的天空把耀眼的光色投在我的脸上,“太愉快了!”我禁不住大喊起来。
过了一会儿,先生像是要字海里站起身似的变了个姿势,催促着我说:“还不回去么?”我体质还算强壮,很想在海里再玩玩。可是给先生一邀,我便马上高兴地答应道:“好,回去吧。”于是我们又顺原路游回海边。
从此我跟先生有了交往。可是还不知道他住在哪儿。
以后又过了两天,大概正好是第三天的下午,我再茶馆同先生相遇的时候,先生突然问我:“你还打算再这里住很久么?”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心里也没有回答的准备,所以就答道:“我也说不上。”可是看到先生正在笑时,我突然不好意思了,不由得反问道:“先生呢?”这时我第一次叫先生。
那天晚上我到先生得宿店去了。虽说宿店却跟一般旅馆不同,仿佛时宽阔寺院内得一座别墅。我也知道先生得家眷并没住在这里。因为我口口声声叫先生,他苦笑了,我忙辩解说,那是我对长辈人得习惯。当我问到前几天见过的外国人时,先生讲那人脾气古怪,说他已经不在镰仓了。闲聊一阵之后,先生又说,奇怪的时自己连同日本人也不大来往,却交上了这样一个外国人。最后我对先生说,好像在哪儿见过先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年轻的我,暗中疑惑对方也有同我一样的感觉,而且心里期待着先生的回答。但是,他沉吟了一会儿之后,说:“实在是没有见过你呀。不会是认错了人么?”于是,我感到一阵意外的失望。
四
我是月底回到东京的,比先生更早的离开了避暑地。我同先生分手时问过他:“以后我可以常到府上拜望吗?”先生只简单地答道:“唉,来吧。”当时我很想同先生交朋友,期望先生说几句体贴一些的话。因而这不能让人满意的回答,有点挫伤了我的自信心。
先生常常一类似这样的情况使我感到失望。他似乎有些察觉,有仿佛根本没有理会,我一再感到轻微的失望,可又舍不得因此离开先生。相反的,每当我感到不安而摇动的时候,却更想前进。我想如果再向前跨一步,也许我所期待的东西总会圆满的呈现在我眼前吧。我很年轻,可是我并没想把我年轻的血液为一切人而这样猛烈地跳动。我不晓得为什么单单对先生却产生这种心情。直到先生已经过世的几天,我才开始懂得,先生一开始就没有讨厌我。他对我表示的常常看着像是不在意的寒暄和冷淡的举动,并不是要躲避我的不愉快的表现。那时可怜的先生,对于要接近自己的人发出的一种警告,表示自己不值得别人接近,不要过来。仿佛在拒绝别人的亲近,在轻蔑别人之前就先蔑视自己了。
我怀着当然要拜访先生的愿望回到了东京。那时离开学还有两个星期时间,我本想安排时间去一次,可是在归来后的两三天中,在镰仓时的心情渐渐淡薄了。而且大都市丰富多彩的气氛,与记忆力复活的有力刺激一起,浓重的感染了我的心。每当我见到来来往往的学生的面容时,就感到对新学年的渴望和紧张。我一时忘记了先生。
开学后约莫过了一个月,我心情又放松下来。我带着不满意的脸色,在室内踱步,想得到什么似的环视自己的房间。我的心头再一次浮现出先生的面庞。于是我又想去看望先生了。
头一次拜望先生时,他不在家。第二次去,我记得时下个星期天。天空非常晴朗,天气好的沁人心脾。那天先生不在家。在镰仓时,我曾听先生亲口说过,无论什么时候大都在家,好像他不喜欢外出。可是我来了两次,两次都扑空,想起他的话,心里涌出一股无端的不满。我并没有马上离开门口,望着女佣人的脸,犹犹豫豫的站在那里,这位女佣人还记得我上次递过名片,就请我等一等,又回到里面去了。于是一位夫人模样的人代替她走出来,是一位漂亮的夫人。
她彬彬有礼的告诉我先生到哪儿去了。据说先生有个习惯,一到每月的这一天就要去杂司谷墓地,向一位死者献花。“现在刚刚出去,还不到十分钟。”夫人怀着歉意对我说。我点点头就离去了。在喧闹的大街上没走多远,突然想到,我何不也顺便散散步到杂司谷去走走,说不定会遇到先生哪。于是我抱着这种好奇心马上往回走。
五
我从墓地前方的苗圃走进去,沿着两旁种着枫树的大道走到深处。这时,在路边的茶馆里突然走出一个先生模样的人。他眼镜框映着阳光,我一直走到他的近边,才冷不防地高喊了一声:“先生!”先生突然停下来,望着我地脸:“怎么?……怎么?……”
他反复说了两遍同样地话。那声音带着一种异样地情调,回荡在白天的静寂中。我一时答不出话来。
“你是跟在我后面吗?怎么……”
先生地神态平静,声音低沉,但是他地表情中,却有一道难以形容地阴影。
我告诉了下去那个省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是来给谁扫墓,我妻子没说那人地名字吗?”
“没,这可没有说。”
“是么?——对啦,她和您初次见面,当然是不会说的。”先生渐渐露出得意的样子。可是我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先生和我穿过墓地向马路走去。在标有依撒伯拉某某之墓、神仆洛金之墓等等的旁边,立着一座写着“一切众生悉有佛性”的塔等等。还有写着全权公使某某的。我在刻着“安德烈”三个字的小墓前问先生;“这用外文该怎么念?”“我想应该念作Andree吧?”先生苦笑了一下说。
先生对于这些标志各种人物的墓碑式样,似乎并没有像我这样觉得滑稽和有讽刺味。我指着圆的墓石,细长的花岗岩墓碑,不停的说这说那。起初他默默听着,后来他对我说:“死这回事,你还没有认真想过吧?”我没作声,先生也就不在说什么了。
在墓地尽头,挺立着一棵遮天的大银杏树。走到树下时,先生抬头望着高高的树梢说:“再过一些时候就好看了。所有的树叶子都变黄,这一带地面便会覆盖一层金色的落叶。”原来先生每月都要在这棵树下经过一次。
对面有人正在平整土地开辟新墓地,那人放下拿锹的手瞧着我们。我们从这里向左一拐,就走上大道。
我没有要去的地方,只好跟着先生走。先生话语比平时更少,棵我并没因此而感到局促,就一起溜溜达达走着。
“马上回家么?”
“嗳嗳,也没有别的地方要去。”
两个人又默默的向南下了坡。
“先生发山不敢的墓地在那里么?”我又开口问他。
“不。”
“谁的墓——是亲戚的?”
“不。”
此外先生都没有回答。我也就不再问了。走过大约一百米远时,先生突然又提起来了:
“那里有我一个朋友的墓。”
“您每月都要给朋友扫墓么?”
“是的。”
这一天,先生除此以外没有说过别的话。
六
以后骂我常常去看望先生。每次去先生都在家。随着见到先生的增多,我登先生的家门越来越频繁了。
可是先生对我的态度,无论是初应酬的时候,还是有了深交以后都阿密友多大变化。先生总是那么沉静,有时过于沉静而显得孤独。一开始我就似乎发现先生怪异得难以让人接近。可是,不知怎的,这反倒鼓起我非要接近他不可得强烈愿望。也许在许多人当中,对先生有这种感觉得只有我吧。然而,唯独我才有这种感觉,后来得到事实得验证,所以即使说我幼稚也罢,笑我愚蠢也罢,能以自己得直觉预见到这一点,的确使我觉得自己是有希望而又可喜的。能爱别人,有不能不爱,可是当有人正要投入自己怀中时,却又不能张开双臂去拥抱,这便是先生。
正如前面所说,先生始终是沉静而稳重的。可是偶尔有一阵奇怪的阴云掠过他的脸,就像窗外那飞鸟儿黑影,一闪便立刻消失了。我头一次发现先生眉宇间的那种阴云,是在杂司谷墓地突然喊他的时候。他那瞬间的奇怪表情,曾使我心脏里一向奔流的血潮,一下子就变得迟缓了。然而那不过是一时的停滞,还不到五分钟,我的心脏就回复了正常的跳动。我也就忘记了这云影。使我突然回想起这件事的,是十月小阳春过后不久的一天晚上。
我同先生说着话,眼前突然浮现出先生特意指给我看的那颗大银杏树。我一算计,离先生每月照例去扫墓的日子,刚好还有三天。这第三天正是我下午没课的轻松日子。我就对先生说:
“先生,杂司谷的银杏树的叶子,大概已经落光了吧?”
“也许还没有。”
先生一边这样回答,一边注视着我的脸,目不转睛的看了好一会儿。我马上说:
“这次去扫墓,我同您做伴好吗?我像同您一起去那儿散散步。”
“我是去扫墓,不是去散步的。”
“可是顺便散散步,不是挺好吗?”
先生什么也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我真的只是去扫墓。“他仿佛一定要把扫墓和散步截然分开似的,这是不是不想带我取得借口,或者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我觉得那时先生简直像个孩子。令人奇怪,就更想去了。
”好吧,扫墓也好,请带我一道去吧。我也去扫扫墓。”
其实我觉得硬要把扫墓和散步截然分开,似乎毫无意义。这时,先生眉宇间有些暗淡了,眼中也露出异样的光彩。那仿佛是困惑、厌恶、恐惧和略带恍然不安的样子。这时,我木然的想起在杂司谷喊“先生”是的情景,两次表情完全相同。
“我,”先生说,“我有不能对你说出的某种原因,我不想跟外人一起去那儿扫墓。连自己的妻子也没有带去过。”
七
我觉得奇怪,但是我并不是以研究生的心情出入他家的。这事我也没说别的就过去了。现在看来,我那时的态度,竟是我生活中值得珍惜的品格之一了。我想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同先生有亲密的、富有人情味的交往。倘若我动了好奇心,哪怕是有一点点在研究先生,那么我连接在我们之间的那条同情的线,可能便会立刻切断。因为我很年轻,竟丝毫没有感到自己的这种态度,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是可宝贵的。如果我错误的走向反面,两个人的关系不知要落到怎样的结果,想起来只觉得后怕。尽管如此,先生仍常常害怕人家用无情的眼光研究他。
我每月都要去先生家两三次。我的腿渐渐跑得勤快了的一天,先生突然问我:
“你为什么三番五次的到我这样的人的家来呢?”
“为什么?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不过,打扰您了?”
“说不上打扰。”
也确实是这样,先生没有流露嫌弃的样子。我知道先生交际面很窄。他原来的同学,那时只有两三个人住东京。偶尔也有先生和同乡的同学一起在客厅的情况,不过看起来,他们都不如我跟先生那么亲近。
“我是个孤独的人,”先生说,“所以欢迎你来看我,才问你为什么这样勤快。”
“这又为了什么?”
我这样反问时,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我的脸,说道:“你多大了?”
这样的回答,真令人摸不着头脑,不过那时我并没有追究到底就回去了,而且以后不到四天的工夫,我又去看望先生了。先生一进客厅就笑起来,说道:
“又来了呵。”
“嗳嗳,又来了。”说着我自己也笑了。
我想要是受到别人这样对待,我一定会恼火的。可是先生这样说时,正好相反,不但没使我生气,反而觉得很愉快。
“我是个孤独的人,”那晚先生又重复起前几天的话,“我是个孤独的人,也许你也很孤独。我虽孤独但是因为上了年纪,不活动也过得去,可你还年轻,这样可不行吧?只要能动,就闲不住。活动,就总想遇到点什么吧。”
“我一点也不孤独。”
“孤独,莫甚于年轻的时候,要不,你为什么这样三番五次到我家来呢?”
这时,先生又重复前几天的腔调。
“虽然你遇到了我,恐怕你仍要感到孤独。因为我没有力量是你从根本上摆脱这种孤独的境地。迟早你就会向别处去发展你的交际,不到我这里来了。”
先生这样说时,凄然的笑了。
八
幸而先生的语言并没能实现。当时未通世故的我,竟脸这段话中那么明显的意思都听不出。我依然去看先生。没几天就不知不觉得在先生的饭桌上吃饭了,后来又自然而然的同夫人攀谈起来。
我是个普通人,对女人也并非冷淡。可是从我那么一个年轻人过去所经历过的境遇来看,几乎从没有同女人有过真正的来往。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我才对在大街上相遇却不相识的女人特别感兴趣。前些日子在门前见到先生的夫人时,便得到了很美的印象。以后每次见面,都有同样的感受。可是除此之外,我似乎觉得对于夫人也没有什么再可说的了。
这也不是说夫人没什么特色,也许应当说现实她特色的机会还没有到来更恰当些。但我总是把她当成时附属于先生的一部分来看待的。她也仿佛因为到自己这儿来的是个学生,而善意待我。因此,如果除去位于中间的先生,只剩下两个人的话,那么对于刚刚认识时的夫人,除了美的感觉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了。
有一次,我在先生家喝酒,夫人在一旁为我们斟酒。先生好像比往常高兴:“你也喝一杯吧。”他对夫人说着,把自己喝干的杯子递了过去。“我……”夫人推辞不过去,窘迫的接了过来。她皱起好看的眉头,把我斟了半杯酒的杯子端到唇边。于是夫人和先生就交谈起来:
“真是怪事,你很少叫我喝酒呀!”
“因为你讨厌嘛。不过偶尔喝一杯没关系,会使人心情愉快的。”
“我一点也喝不下啊,只是难受。可你喝一点后,好像很高兴似的。”
“有时候很高兴,但不能说总是这样。”
“今晚怎么样?”
“今天很愉快呵。”
“以后晚上都可以喝一点嘛。”
“那可不行。”
“喝吧,只要你不寂寞就好。”
先生家里只有夫妇俩和一个女佣人,我每次去时大都静悄悄的,从没听见过里面有高声谈笑的时候。有时我仿佛觉得屋子里只有先生和我。
“要是有个孩子就好啦。”夫人对我说。“是呵。”我虽然这样回答,可心里却没有产生任何同情,那时我没有孩子,只觉得孩子讨厌。
“要一个来么?”先生说。
“不是抱来的孩子,你呀!”夫人又朝着我说。
“到什么时候也是生不了孩子的,”先生说。
夫人不作声了。“为什么?”我问。“是老天爷的惩罚呵。”先生说着放声笑了。
九
就我所知,先生和夫人是一对恩爱的夫妻。我没有经历过作为家庭成员的生活,当然理解不了更深的道理。但是先生同我在客厅对坐时,手下的什么事都不叫女佣人,而招呼夫人。先生总是回过头朝隔扇那边叫着:“喂,静(夫人名字)。”那招呼的声调,我觉得很温柔。夫人应声走出来的样子也落落大方。有时留我吃饭,夫人也在座的时候,这种关系在他们之间就表现的更明显了。
先生常常伴同夫人去听音乐会、看戏。而且我记得他们一同去做不到一星期的旅行,至少也有过两三次。现在我还留着先生从箱根(日本本州的旅游胜地)寄给我的明信片,和到日光(同箱根)去时寄给我的装着一片红叶的信。
当时我所见到的先生和夫人的关系,首先就是这些。其中只有一个例外。有一天,我仍像往常那样,在先生家门口正要请传达时,听到客厅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仔细一听,那不是一般的聊天,很像是吵架。因为先生的房门口紧挨着客厅,我站在隔扇门前就大致听出那是吵架声。不时提高嗓音的男人时先生。因为对方的声音比先生的低,分不清是谁,可是我总觉得像是夫人,似乎还要哭了。这是怎么回事?我站在门前不知所措,便马上决定不进去,转身回宿处去了。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不安,竟连书也看不下去了。约莫过了一小时左右,先生来窗下喊我的名字。我惊讶的打开窗子,他在下面对我说:“去散散步吧。”我掏出刚才包在腰带里的表一看,已经八点多了。我回来后穿着裙裤,也没顾得换就出门了。
那天晚上,我同先生一起喝了啤酒。他本来酒量就不大,喝到一定程度要是没醉,也不会冒喝醉的风险的。
“今天不行。”说着先生苦笑了。
“不愉快吗?”我不安的问。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刚才的事情,如鲠在喉似的难受。一下想跟他直说,一下又想还是不说的好,这种犹豫不决的样子,格外的显出了我心神不定。
“你,今天晚上怎么了?”先生先说,“其实我也有点反常。你看出来了么?”
我什么也答不出。
“是这样,刚才我同妻子吵了点架。所以是我这无聊的神经,兴奋起来。”先生又说。
“为什么?……”我没说出吵架的话。
“她误解了我。我跟她说这是个误会,她还是不肯原谅。结果,我就生气了。”
“是怎么误解先生的?”
先生根本没想回答我的问题。
“我要是像她想象的那样的人,我也不会这么痛苦了。”
究竟先生怎样痛苦,这也是我无法想象的问题。
十
我们回去时,默默的一条街接着一条街的走着。后来先生突然开了口:
“我做了件蠢事。我生气出来,她一定放心不下。想来女人真是可怜,除我之外,她也没什么可以信赖的人了。”
先生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并不特别期待我的回答,就马上接下去说:
“这样说起来,我好像还心安理得,真是可笑。你,你是怎样看我的,我是强者还是弱者?”
“像是两者之间。”我答道。这个回答先生有些意外,他又闭上口默默的走起来。
先生回家要在我的宿处附近路过,是顺路。走到那里,在路口分手时,我似乎觉得过意不去,就说:“顺便做伴,陪您到家吧。”先生马上伸手拦住我。
“已经很晚了,快点回去吧。我也得赶紧回家,为了我的妻。”
最后先生加上句“为了我的妻”。这句话异常的温暖了我的心。因为这句话,我回来后才能安然入睡。以后很长时间,我都未能忘记“为了我的妻”这句话。
因此,我也知道了先生和夫人之间发生的风波,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后不断出入,我大致也推察到了这种现象也是很少发生的。而且,有一回先生竟连这样的额感觉都吐露给我了。
他说;“世上的女人,我只认识我的妻。除了她,其他的女子都不会使我动心的。妻也觉得我是天下唯一的男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应该是生来最幸福地一对。”
现在我已经忘记了前后经过,所以也说不清先生为什么把这样的自白告诉我。但是先生认真的神色和深沉的语调,至今还留在我的记忆中。当时,奇怪的回响在我耳中的是最后一句话,“应该是生来最信服的一对。”先生为什么不肯定的说是幸福的人,却说是应该呢?这一点引起了我的疑问。特别令我不解的是,先生在这里加重的语气。我不能不想到她实际上是否真的幸福,还是应该幸福儿不那么幸福。但是,这种疑惑只是一闪而过。
过了不久,我去看先生,他不在家,便遇到了直接痛夫人谈话的机会。那天,先生到新桥去为从横滨乘船出国的朋友送行。那时一般在横滨乘船的人,大都是坐早上八点半的火车离开新桥的。我同先生说过需要一些书,按照他的意思,事先约定就点钟到。先生去新桥对前天特意来辞行的朋友还礼,是那天突然决定的。他临走时留下话说,马上就回来,要我等他。于是,我在客厅等侯先生的时候,便同夫人攀谈起来。
十一
那时我已经是个大学生,比初到先生家时更有成人气,而且同夫人也相当熟了。在夫人面前,也不感到怎样拘束。我们说了很多话,不过都是一般闲聊,现在全忘了。其中我只记得一件事,但在谈它之前,我想先放一下。
先生是大学毕业,一开始我就知道。但是先生无事赋闲,却是回到东京过了一些时候之后才知道的。那时我就想过,他怎么你那个闲的住呢?
先生简直是在社会上默默无闻的人。所以他的学问和思想,除了同他关系密切的我之外,是不会有人知道从而对他身怀敬意的。我常常说这很可惜。先生并不以为然,只回答说:“像我这样的人,到社会上讲话,是办不到的。”在我听起来,他的回答过于谦虚,反倒像是对社会的讥讽。其实先生对那些现在成了名的老同学,常常抓住一个就毫不客气的给予批评。所以我就好不掩饰的指出这个矛盾来一通议论。我的精神与其说是对抗的,倒不如说对人们不理解先生却还心安理得感到遗憾。那时先生与其深沉的说:“总之我是个没有资格为社会服务的人,只是无可奈何的。”一种深沉的表情,清晰的刻在脸上。我不知道那时失望、不满还是悲哀,然而却坚定的使我无言以答,也没有勇气说什么。
我同夫人谈话时,话头很自然地从先生谈到这里。
“先生为什么要那样,只在家里思考,学习,而不到社会上做一番事业呢?”
“不行呵,他讨厌那些事。”
“就是说,他觉得那些事无聊?”
“是否这样——我们女人可不知道,不过恐怕不是这种意思吧。还是想做点事,可总是办不到,实在遗憾。”
“不过从身体来看,先生不是挺好么?”
“倒是很结实,什么病也没有。”
“那是为什么不能活动下呢?”
“那就不知道了。我要是知道也不会这么操心了。正因为不知道才更觉得于心不安哪。”
夫人的语气非常同情,但她嘴边还是挂着微笑。若在旁人看来,我反倒显得认真了,我露出难于理解的脸色不作声了。接着夫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说:
“他年轻时候可不这样,和年轻是判若两人。完全变了。”
“您说年轻,是指什么时候?”我问。
“学生时代呗。”
“您从学生时代就认识先生了?”
夫人的脸,马上浮出淡淡的红晕。
十二
夫人是东京人。这是先生和夫人自己都告诉过我的。夫人说过:“严格说来,我是个"混血儿"。”因为她的父亲大概出生在鸟取(东京的西南方),母亲却生在那时还叫江户(东京)的市谷,所以她才半开玩笑的这样说。但是先生确实方向迥然不同的新樢县(东京北方)。因此,如果夫人知道先生学生时代,那显然不是乡里关系。可是脸色微红的夫人,仿佛不想再说下去的样子,我也不好深问了。
从认识先生到他故去,我通过多方面接触了先生的思想和情操,但对他结婚时的情形却几乎毫无所知。有时我从好的方面来解释这个问题:我想先生是个长辈,给年轻人讲自己的艳史是要特别谨慎的。有时也从消极方面来想:觉得先生和夫人跟我不同,他们成长在前一个时代的旧习俗里,所以一触及到这种艳史,大概就没有勇气直率的暴露自己了。不过,这些都仅仅是推测而已。但是无论是哪种推测,都可以设想出两个人的结婚,有一段罗曼蒂克的奥秘。
我的设想果然没错。但我只不过是在想象中描绘出爱情的一个侧面。在先生美好的爱情背后,还有着可怕的悲剧。而且那悲剧于先生是怎样的惨痛,夫人却全然不知,至今她依然被蒙在鼓里。先生是瞒着她而死去的。先生在破坏夫人的幸福之前,首先破坏了自己的生命。
现在关于这个悲剧,我什么也不能说了。至于显然由于这悲剧而产生的两个人的爱情,正如刚才说过的,他们谁都从未对我提起过。夫人是由于慎重,先生又有着比这更深刻的缘由。
只有一件事尚且留在我的记忆中。那时正是花开时节,我和先生一同到上野公园去玩。在那里我们看见一对漂亮的情侣。他们和美的相互依偎着在花下漫步。因为是公园,侧目他们的人比看花的还多。
“像是新婚夫妇呵。”先生说。
“似乎很恩爱哪。”我附和着。
先生连苦笑都没有,便转过头背向这对男女走去,随后这样问我:
“你恋爱过么?”
我回答说没有。
“你不想恋爱么?”
我没有回答。
“不会不想吧。”
“是呵。”
“方才看到那对男女,你嘲弄人家了吧。在那种嘲弄里,其实掺杂着你追求爱情,却又得不到对方的不快的怨声。”
“您听到了么?”
“听到了。体验过美满爱情的人,会说出更柔情的话。可是……你,爱情是罪恶呀!知道吗?”
我突然被惊呆了,什么也没回答出来。
十三
我们走在人群中,人们都喜气洋洋的。在穿过这里,走到既不见花也不见人的森林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谈论这个问题。
“爱情是罪恶吗?”那是我突然问道。
“是罪恶,真的。”先生回答是的语气同刚才一样坚定。
“为什么?”
“迟早你会理解的。不,不是迟早,应该说你已经理解了。你的心不是老早就在为爱情而跳动了吗?”
我察看了一下自己的内心,那里却是意外的空虚,连个想象的目标都没有。
“我心里连个这样的对象也没有。我是毫不打算对先生隐瞒什么的。”
“正因为没有对象你才活动的,你以为有了对象就能平静下来的吧,所以就想活动了。”
“现在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正因你不能如愿,不是猜到我这儿来活动的么?”
“也许是这样,可那和爱情不同。”
“这是走上爱情的一个阶梯,按顺序在和异性拥抱之前,才先到同性的我这儿来活动的。”
“我认为这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
“不,是一样的。我是个男人,是无论如何不能满足你的。况且又有些特别原因,更不能使你满足。我实在过意不去,你只能离开我到别的地方去。我宁愿希望这样,可是你……”
我悲伤极了。
“您认为我应该离开您,可我还没有这样的打算。”
先生根本不听我的话,他说:
“可是,不谨慎可不行,爱情是罪恶呀。虽然在我这儿得不到满足,可也是没什么危险。然而——给长头发缠住时的心情,你知道吗?”
这种心情我可以想象,但却没有经历过。不管怎样,先生所说的罪恶的意思仍然朦朦胧胧,难于理解。而且我有点不高兴了。
“先生,请您把罪恶的意思在说的清楚些。否则,在我能明确的解释这个问题之前,就请您别再往下说了。”
“是我不对。我本想跟你说实话,可实际却让你着急了。都是我不好。”
先生和我从博物馆背后静静的向莺溪那边走去。从藩篱的空隙里,可以望见宽敞的庭院中一部分茂盛的白山竹,仿佛很幽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月到杂司谷墓地为朋友扫墓吗?”
先生问的这样奇突,而且明明知道我不能回答。我好一会儿没有做声。于是他好像才发觉似的这样说:
“我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刚想解释一下不该让你着急,结果有教你着急了。唉,真没办法。这个问题就谈到这儿吧。总之爱情是罪恶的,而且又是神圣的,不是吗?”
先生的话越发使我糊涂了。但是,他说到这里就不再提爱情。
十四
我很年轻,动不动就容易认死理。至少先生是这样看的。在我看来,先生的话要比学校的将以更为有益,先生的思想要比教授的见解更为难得。总之,洁身自好,从不多说的先生,仿佛比站在讲坛上知道我的那些伟人更了不起的多。
“不能过于迷恋。”先生说。
“我是醒悟了之后才这么想的。”我回答时带着十足的自信,而先生对我的自信并没有理睬。
“你这是狂热,热情一退就会腻烦的。是你的现在使我这样想的。这使我很难过。然而预想到你今后要起的变化,我就更难过了。”
“您认为我使那么轻浮,那么不可信任么?”
“我感到很遗憾。”
“您是说遗憾,但不能信任,是吗?”
先生为难的望着院子。庭院里,不久前还处处点缀这深红色的茶花,现在一朵也不见了。先生常常习惯在客厅里眺望茶花。
“我说的不可信任,并不是特意指你,而是不信任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