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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夏目漱石/译者:张正立 当前章节:155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是呵。”

我并没有特别看重先生的话,我相信在我们家里没有一个人会担这份心的,不仅是我,父母都是这样。而且是我有些惊讶的是,作为先生说出这样的话,不是太注重实用了么?但是出于平时对长辈的尊敬,我没说出口。

“我刚才设想你父亲过去,说了这样的话,如果引起你的不愉快,请原谅。但是,人总是要死的。无论身体多健壮的人,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死哪。”

先生的语气流露出少见的痛苦。

“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我辩解道。

“你兄妹几个?”先生问。

接着它又问了我们家族的人数,有没有亲戚,叔伯婶母的情况。最后又这样说:

“都是好人么?”

“似乎没有什么坏人,大都是乡下人啊。”

“乡下人为什么就不坏呢?”

对这种寻根问底,我无法回答,可先生还没有容我思考如何回答,就接着说:

“乡下人反而比城里人更坏。而你高才还说,你亲戚中似乎没有这类坏人。但是,你认为世上会有那种明摆着的坏人么?这种模子里铸出来的坏人,当然世上是没有的。平时都是好人,至少是一般人,但一到关键时候,就立刻变成坏人。真是可怕。所以切不可等闲视之。”

先生说到这里,并没有停住的意思。我也想说点什么。这时身后突然听到狗叫声,先生和我都吃了一惊,转身看去。

从木台侧面知道后墙的杉树苗旁边,生着一片茂密的山白竹,遮盖了大约三坪地面。在山白竹上面一只露着脑袋和身子的狗,凶猛地叫着。这时候,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跑过来喝住狗。孩子头戴一顶带着帽徽的黑帽子,绕到先生面前,鞠了一个躬,问道:

“叔叔,您进来的时候,房子里没有人么?”

“一个人也没有呵。”

“可姐姐和妈妈都在后门那儿。”

“哦,在家呵!”

“呵,叔叔,要死能预先通知一声再进来就好了。”

先生苦笑了一下。他从怀里取出钱包,把一枚五分钱的白铜币塞在小孩手里。

“告诉妈妈一声,我们在这儿稍微歇一歇。”

小孩聪慧的眼里绽满了笑容,像我们点点头。

“今天我是侦察队长哪。”

小孩这样说着,穿过杜鹃花圃向下边跑去。那只狗也高高撅起尾巴,追在小孩后面。停了一会儿,两三个年龄大约相仿的孩子,也顺着队长下去的方向跑了过去。

二十九

先生的这番话,因为这狗和小孩没有说完,我也终于未能听个明白。那时,先生所担心的那些财产上的种种忧虑,我完全没有。无论从我性格还是我的境遇来看,是根本无需为这种利害观念伤脑筋的。说起来,这大约是我还没有步入社会,或者没有身临其境的缘故吧。但是不知为什么,年轻的我,总仿佛再很远的前方预感到了钱的问题。

在先生的这番话中,我想追根寻底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人在关键的时候,谁都会变成坏人这句话的意思。单是这一句话,仅就字面而言我也是不能理解。但是我想就这句话知道得更多些。

狗和小孩离去以后,绿油油宽敞得园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清静。我仿佛被沉默封闭了似的,半天没动一动。这时候,晴朗的天空渐渐失去色彩,眼前的一棵树大概是枫树,枝上摇动的娇翠欲滴的嫩叶,也让人感到似乎渐渐暗淡下来。远处的街上传来货车咕噜噜的响声。我猜想这大概是村里人载着盆花之类的东西去赶庙会吧。先生一听到这声音,仿佛突然从冥想中苏醒过来似的马上站了起来说:

“不早了,慢慢往回走吧。天虽然长了,老这么安闲,不知不觉就暗下来了。”

因为刚才躺在木台上,先生的后背沾满了尘土,我用双手给他掸掉了。

“谢谢,没沾上树脂?”

“都掸干净了。”

“这件外褂是新近做的,倘若随随便便给弄脏了,回去妻子要责怪的。谢谢。”

我们又走到慢坡途中的房子跟前。我们进来时没人看门,这时却见女主人由一位十五六的小姑娘做伴,在那儿往线板上缠着线。我们从大鱼缸旁边招呼了一声:“真是打扰你们了。”“哪里,太慢待了。”女主人答礼之后,又为刚才给小孩钱道了谢。

出门走过两三条街,我终于忍不住对先生说:

“刚才先生的意思是说,任何人在关键时候都要变成坏人的。这是什么意思?”

“这,也没有很深的意思——总之这是事实呵。不是什么理论。”

“是事实也无妨,我要问的是所谓的关键的时候,到底指的是什么场合。”

先生笑了笑。那笑容仿佛是说已经没有兴趣,不愿意再谈了。

“就是钱哪!一见到钱,无论怎样的正人君子都会立刻变成坏人的。”

在我听来,先生的回答过于平淡而显得无聊。正如先生失去了兴趣,我也觉得很扫兴。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走起来。这样一来,先生就有点跟不上了。她在后面叫着:“喂、喂!”

“唉,你看。”

“怎么了?”

“你的情绪呗,我说了这么一句,你就立刻不高兴了。”

先生看着我的脸这样说。当时,我为了等他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三十

那时心里似乎有点怪先生。我们并肩走起来之后,我想问的事情也故意不问了。但是,不知先生是否注意到了,简直看不出他对我这副神态有什么不安的样子,他仍像平时那样默默地迈着沉稳的步子。我有点生气,很想说点什么刺他一下。

“先生。”

“什么事?”

“刚才在花匠的院子里休息时,先生有点兴奋呵。我很少见过先生兴奋,今天似乎难得开了眼。”

先生没有马上回答。我仿佛觉得被我说中,却又似乎没有达到目的,无奈便不再往下说。这时先生突然向道边走去,在修剪整齐的藩篱下,卷起衣襟小便。先生解手时,我就呆呆地站在一遍等着他。

“呵,对不起。”

先生这样说着又走起来,。我终于把难为先生的念头放下了。我们走的道路渐渐热闹起来,刚才显得稀疏宽敞的坡田和平地全不见了,左右都是整齐的房舍。但在许多宅院的角落里,依然能看见盘缠在竹架上的豌豆须藤和用金属网圈养的鸡,显得很闲静。从城里回来的驮马不断地擦身而过,我一直被这些景象吸引着,刚才还塞在心里的疙瘩,不知扔到哪儿去了。当先生又突然重新提起时,其实我早就忘记了。

“刚才我真的那么兴奋吗?”

“虽然不那么厉害,可是有点……”

“不,看见也没关系,我真的兴奋了。一提到财产我就要兴奋,不知你对此是怎么看的。我可是个非常执拗的人,受了别人的屈辱与损害,就是十年二十年之后也忘不了。”

先生的话比以前更兴奋。但是我感到惊讶的决不是他的语调,倒是他华中所表达的意思。从先生嘴里听到这样的自白,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他的性格竟是这样执拗,过去我连想也未曾想过。一直以为他是个更软弱的人,我已把我的思慕之情扎根在他那软弱而崇高之处了。由于一时的意气用事,我原想刺他一下的,可在这席话面前我变的渺小了。先生这样说:

“我被人欺骗过,而且是骨肉至亲欺骗的。我决不会忘记。他们在我父亲面前装作好人,父亲刚闭眼就变成了不可饶恕的没有良心的坏蛋。他们家给我的屈辱与损害,我从孩子时起一直背负到今天,大概要背负到死吧。这时我至死也不会忘记的。但是我又不能去报仇,说起来,我现在要做的是超出个人的仇恨。我不仅憎恶他们,而且憎恶一切他们所代表的人,这样的人太多了。”

我居然连慰藉的话也说不出了。

三十一

那天的谈话,最后也就说到这里没有发展下去。显然我对先生的态度有点害怕,也不敢再往下说了。

两个人从市郊坐上电车,在车上几乎没说话。下车后不久就该分手。分手时,先生又变了。他语气比往常还爽快的说:“从现在到六月是最快活的日子,说不定是一生中最愉快的哪。痛痛快快的玩吧。”我笑着摘下帽子。那时我望着先生的脸,心中暗暗疑惑:他如果真在心里憎恨一切人的么?他的眼神,他的嘴,哪里都没有表露出一点厌世的影子。

坦率的说,我在思想方面受到先生不少启发。但是同样的问题,即使想得到启发,却又往往有无法接受的时候。先生的谈话,时常使人不得要领便告结束。那天我们在郊外的谈话,便是留在我心中的一例。

有一天,我终于不客气的当着先生面讲了出来。先生笑了。我这样说:

“我脑子迟钝总不得要领,倒也罢了。可叫我为难的是,您明明清楚却又不明明白白的告诉我。”

“我什么也没有隐瞒哪。”

“您隐瞒了。”

“你不是把我的思想、见解跟我的过去混在一起,胡思乱想吧。我是个贫弱的思想家,但是,我是从不轻易对人家隐瞒自己头脑中成熟的思想的。没有隐瞒的必要。至于要把我的过去在你面前和盘托出,,那有事另外的问题了。”

“我不认为是另外的问题。正因为是先生的过去所产生的思想,我才器重的,在我看来,若把两者割裂开来便毫无价值,就只给我一个没有注入灵魂的玩偶,我是不会满足的。”

先生惊讶的望着我的脸,拿着烟的那只手有些颤抖。

“你真大胆。”

“只是认真,我要认真地接受人生的教训。”

“也要我揭发我的过去么?”

揭发这个词,突然以一种可怕的声响刺进我的耳中。我仿佛觉得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罪人,而不是平时可敬的先生了。他的脸色苍白。

“你当真是认真的么?”先生叮问:“我是因为过去的不幸才怀疑人的,其实也怀疑过你。但是只有你,我实在不愿意怀疑。你太单纯了,叫人难以怀疑,我很想在死前哪怕有一个人也行,能相信他而离开人世。我能成为那唯一的人么?你愿意成为这样的人么?你的认真是发自内心的么?”

“如果我的生命是真的,那么我刚才说的也是真的。”

我的声音颤抖了。

“好!”先生说,“我说,把我的过去,毫不保留地都告诉给你。可是……不,那没关系。但是,我的过去也许对你没有那么大好处,或许不听倒好哪。而且——现在还不能说,你等着吧。不到适当的时候,我是不会说的。”

我回到宿处后,还依然感到压抑。

三十二

我的论文在教授眼里,似乎并不像我自己评价的那么好。尽管如此,我的论文扔按照预想通过了。毕业那天,我穿上了从行李中找出的发了霉的旧冬服,在礼堂里列队。人们的脸上灼热。我的身子裹在不透气的后呢绒下,热的不得了,立了一会儿,手里的手帕就擦湿了。

毕业典礼一完,我马上跑回宿处脱光了衣服,打开宿处二楼的窗子,把毕业证书卷成望远镜似的一个筒,向目所能及的市区尽情眺望。看了一阵后,就把那张证书扔在桌上,四脚朝天地躺在房间正中央,我一边躺着,一边回顾自己的过去,又想象着自己的未来。于是似乎觉得这张区分过去与未来的毕业证书,既像有意义又像没意义的一张奇怪的纸。

那天晚上,我被邀到先生家吃完饭。这时以前约好的,毕业那天的晚饭不能去别处,要在先生家里吃。

饭桌依照约定摆在靠近客厅的走廊上。浆得又厚又硬得挑花桌布,在电灯光下更显得优美、清爽。每次在先生家吃饭,碗筷必定放在像西餐馆似的白色亚麻桌布上,而且这桌布必定是洗的洁白的。

“这跟衣领和袖口一样,与其用脏的,不如一开始就用带颜色的。要是用白的就索性是雪白的。”

说起来,先确有洁癖。书房、客房总是收拾的整洁有序。我一向邋里邋遢的,所以先生的这种特点,在我眼里就更显得分明。

“先生有洁癖呵。”一次,我同夫人这样说时,她曾答道:“可他对衣服就不那么注意了。”在一旁听了这话的先生,笑着说:“说实在的,这时我精神上的特性,所以一直很苦恼。想来真是天性太愚蠢。。”我不知道他说的精神上的特性,是指一般所说的神经质们还是指理论上的洁癖。似乎夫人也解释不好。

那晚,我同先生对坐的同往常一般洁白的桌布前。夫人把我们安置在左右,自己坐在正对庭院的座位上。

“祝贺你。”说着,先生为我举起酒杯。我对于这杯酒,并没感到那么高兴。当然原因之一,是我内心并没有一听这话便喜形于色,而且他说的方式,也没有一点引我高兴的快活语调。先生笑着举起酒杯。我在他那笑容中,看不到半点恶意的讽刺,同时也感觉不到他说祝贺似的真实感情。先生的笑在告诉我:“一般在这种场合,总要说祝贺的呀。”

夫人对我说:“好极了。你爸妈一定高兴啦。”我突然想起病中的父亲,真想赶快把毕业证书拿去给他看看。

“先生的毕业证书时怎么收着的?”我问。

“怎么收着的?也许还放在什么地方把?”先生问夫人。

“是呵,该收着的呵……”

两个人都不知道毕业证书放在哪里了。

三十三

吃饭的时候,夫人把坐在一旁的女佣人打发到隔壁,亲自为我们盛饭。这似乎是先生家招待老朋友的习惯。头一两次我还感到不好意思,后来次数一多,便也不觉得把饭碗递给夫人有什么不好的了。

“要茶还是添饭?你真吃的不少呵。”

连夫人有时也说些无需客套的话,可是那天我的食欲却没有像夫人戏言的那样好。

“已经吃好了?近来你的饭量太小了。”

“不是饭量小,而是天气热,吃不下了。”

夫人叫女佣收拾了饭桌后,又叫她把冰激凌和水果送上来。

“这是家里自己做的。”

看来在家无事的夫人,仿佛请客人品尝自己调制的冰激凌倒是很有余裕的。我连吃了两杯。

“你也终于毕业了,以后打算干什么呢?”先生问我。我把座垫向走廊边移了一半,背靠在隔扇的门旁。

我想到的只是自己毕业了,至于以后干什么却想也没想过。夫人见我回答不出,便问道:“当教师?”见我还没有回答。接着又问:“那,做官?”我和先生都笑了起来。

“说真的,我还没想过干什么好。关于选择职业的问题,我真的一点也没想过。究竟什么好,什么不好,不去体验一下是不会知道的。所以我也无法选择。”

“倒也是呵。不过,你毕竟是家里有钱才说的这样轻松的。你看看那些穷人家,就不能像你这么沉着了。”

在我的朋友当中,有的人还没毕业就在寻找中学教员的工作了。我默认了夫人说的事实,但却这样说:

“大概是有点受先生影响吧。”

“他不会给你好影响的。”

先生苦笑着说:

“受了影响也没关系,因为以前我跟你说过,趁你父亲活着的时候,一定要把财产分到手。不然的话,那就绝对不能大意。”

我想起在那杜鹃花开的五月初,同先生在郊外花匠宽敞的院落深处的谈话;耳边又反复响起先生在归途中,以激愤语气对我讲的强硬的话语。他的话语岂知是激昂,简直是可怕的。但是在不知真像的我看来,同时有事意犹未尽的。

“夫人,您家的财产很多么?”

“您怎么问起这种事?”

“问先生也不告诉我嘛。”

夫人笑着瞧了瞧先生。

“那大概就不值得告诉你吧。”

“请您告诉我,大约得有多少财产才能像先生这样生活呢,我回家跟父亲谈判时好做个参考。”

先生面向庭院,若无其事的抽着烟。我自然只有问夫人了。

“谈不上什么有多少,我们就是这样一般过日子。你呀,反正怎么都可以,唯独以后不做点事情是断断不行得。像先生那样无所事事……”

“我并没有闲着呵。”

先生只是稍微转过脸,打断了夫人的话。

三十四

那晚,我十点以后才离开先生家。因为两三天内就要会故乡,所以我在离席之前说了些告别的话。

“又要分别了。”

“九月才能出来吧。”

我已经毕业了,所以也无须一定要九月出来,但也不想在盛暑的八月回东京。我并不需要把宝贵的事件花在寻求工作上。

“大概要到九月左右把。”

“那么,祝你一路平安把。这个夏天我们也许要到什么地方去哪。天气太热了。要去的话再给你发一张明信片把。”

“要是去的话,准备去哪儿?”

先生听了我们的回答,淡然一笑。

“哪里!去不去还不一定哪。”

我正要起身的时候,先生突然拉着我,问:“可你父亲的病怎么样了?”说到父亲的病情,我几乎毫无所知。心想既然信上没说什么,大概就是不坏把。

“病可不能看得这么简单呵。要是发展到尿毒症,可就没法治了。”

我不知道尿毒症是什么意思。上次寒假在家乡见到医生时,我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术语。

“真的要当心哪!”夫人也说:“你知道么,病毒要死窜入大脑,人就完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无知的我,虽觉得情况不妙,却又不在意地笑了笑。

“反正是不治之症,再着急也没有用。”

“要是能这样想得开,也就没啥了。”

大概夫人想起了以前因患同样病症故去的母亲,低着头,语气深沉的这样说。我也着实地同情起父亲的命运来。

这时,先生突然对夫人说:

“静,你会死在我前头么?”

“为什么?”

“也不为什么,只是随便问问。或许我先走在你前头哪。世上大多是丈夫先死,妻子在后,这好像是一般的规律。”

“也没那个道理呵。不过,男人的岁数总是比女人大些的。”

“这就是先死的道理嘛。所以我一定会比你先到那个世界的。”

“你是特别呀。”

“是吗?”

“看你这么结实,几乎从来没生过病。嗯,不管怎么说,还是我在前。”

“你在前?”

“对,一定在前。”

先生瞧了瞧我,我笑了。

“可是,如果我走在前的话,你怎么办呢?”

“怎么办……”

夫人卡在这里。想象着先生失去的悲哀,似乎真的有点刺痛了她的心。可是,当她再抬起脸来时,神情又变了。

“怎么办?没有办法呵,你说是吧?黄泉路上无老少呵!”

夫人故意朝着我,玩笑似的这样说。

三十五

我刚站起来有坐下了。在谈话停顿之前,一直是他们两个人在说。

“你认为呢?”先生问我。

是先生先死还是夫人早亡,当人不是应该由我来判断的,我只好笑笑:

“我也不懂得寿命呵。”

“这还真是寿命哪。先天注定了的收束死无法改变的。你知道么?先生的父亲和母亲就差不多是同时去世的。”

“是去世的日子么?”

“哪有日子都相同的!可大体也差不多。是相继去世的。”

这对我来说倒是件新鲜事,我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会就这样同时去世了呢?”

夫人正要回答我,却给先生拦住了。

“别说这些了,没意思。”

先生故意吧哒吧哒的摇着手中的团扇,又转过头来望着夫人,说:

“静,我要是死了,就把这所房子给你吧。”

夫人笑了起来。

“顺便把地皮也给我吧。”

“地皮是人家的,这可没办法。但是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谢谢了。可是那些洋书,给了我也没用呵。”

“卖给旧书店嘛。”

“哪能值几个钱!”

先生没说值多少钱。但是,他的话总没有离开自己的死这个遥远的问题。而且还设想,他的死一定会先于夫人。起初,夫人还好像故意做出无所谓的回答,然而不知不觉,那女人感伤的心便抑郁起来。

“要是我死了,要是我死了,唉,说了多少遍了。得啦,请你修好积德,别我死了,我死了的,该多不吉利。如果你死了,一切都按你的意思办,还不好吗?”

先生望着庭院笑了。但我也没说别的惹夫人不快的话。我坐的时间太久了,便马上起身告辞。先生和夫人把我送到门口。

“要多照看病人。”夫人说。

“九月再见。”先生说。

我道别后走出了隔扇门。在房门和院门之间有一颗茂盛的桂花树,向暗夜中伸出枝杈,仿佛要拦住我的去路。我走了两三步,望望被黑魆魆(xu)的枝叶覆盖的树梢,想起秋天才开放的芬芳的桂花。以前我一直是把先生家,和这棵桂花树不可分割地一起记忆的。当我走到这棵树前,偶然想到秋天再次要迈进这所宅院时,刚才还从房间里照到门前的灯光,突然熄灭了。似乎时先生夫妇已回到房间里去了。我独自走到黑暗的外边。

我并没有马上回宿处。因为在回家之前还有一些东西要买齐,再者也得让撑涨的胃消化消化,所以就向熙熙攘攘的大街走去。街上还夜色未阑。在闲逛的男女人群中,我遇到以为今天跟我一起毕业的同学。他不由分说硬把我拉进一家酒馆,在那里我不得不听他那带啤酒沫的夸夸其谈,之后回到宿处已经十二点多了。

三十六

第二天,我仍顶着酷暑去筹办托我买的东西。接到信中的货单时,还不觉得怎样,可一买起来才发觉麻烦得不得了。我在电车里一边擦着汗,一边抱怨着这些乡下人简直不拿别人得时间当回事,尽给人添麻烦。

我不想白白度过这个夏天。为了履行事先拟定好的回家后的计划,还应该搞到一些必备的书籍。于是决定在丸扇书店的二楼上消磨半天。我站在同自己专业相关的书架前,从一头到另一头,一册一册地挑选着。

在要采购的东西中,最叫我为难的时女人的衬领。跟店伙计一讲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挑哪个好呢?到买的时候就又犹豫不定了。而且价钱也叫人难以捉摸。以为便宜的,一问却很贵:以为贵而没敢问的,反倒特别便宜。有时有些东西无论怎么比较,也弄不明白价格的高低是怎么出来的。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于是心里暗暗后悔,干嘛不麻烦一下先生的夫人呢?

我买了一只皮箱。当然不过是日本造的下档货。尽管如此,单是那些闪闪发亮的金扣环,就足矣镇唬住乡下佬。这只皮箱是母亲要我买的。她在心中特意写到:毕业时买一只新皮箱,把土特产都装在里面带回来。我读到这句话时不由得笑了。与其说我不理解母亲的心情,还不如说那话特别滑稽。

正如跟先生夫妇告别时说过的,三天后,我乘火车离开东京,回故乡去了。这年冬天以来,先生对于父亲的病情,给我讲了许多注意事项。虽然我处的地位应该是最该担心的,然而不知怎地,却没觉得有多大痛苦。我倒是想象着父亲去世后的母亲怪可怜的。想来我的内心,一定觉得父亲已经是要故去的人了。在给九州的哥哥的信中,我也说过父亲到底没有康复的可能了。在给九州的哥哥的信中,我也说过父亲到底没有康复的可能了,并希望他尽量腾出时间,能在今年夏天回来见上一面也好。我甚至感伤地说,何况乡下只有两位老人,心里一定不安吧,叫我们做儿子的于心何忍呢。其实,我是一时心血来潮才这么写的。但是写过之后,心情又跟刚才不同了。

我在火车上琢磨着这种矛盾。想着想着,似乎觉得自己是个心情易变的轻薄之徒,不免苦恼起来。这时,我又想起先生夫妇,特别是两三天前请我吃完饭时的对话。

“谁现实呢?”

我反复咀嚼着那晚在先生和夫人之间曾出现的疑问。我觉得他们对于这个问题,谁也不能做出有自信的回答。但是,倘若怎能知道谁先死的话,先生会怎样,夫人又会怎样呢?我想先生也罢,夫人也罢,除了现在的态度之外,也不会有其他吧(正如故乡的父亲等待着死亡的迫近,而我却毫无办法一样)。我把人生看成是无常的,把人的无所事事的天性轻薄,看成是虚幻的。

(中)父母和我

到家后,出人意料的是父亲的病情跟从前差不多,并没有多大变化。

“呵,回来啦。是呵,只要能毕业,真是太好了。你等一下,我洗洗脸就来。”

父亲正在院里干着什么。为了遮阳,系的一条发黑的手帕,在旧草帽后面呼啦呼啦飘着。他转身向后院的井口走去。

我本来把大学毕业看成死一般人当然的事,而父亲竟高兴得不得了。我在父亲面前,真有些羞愧。

“只要能毕业,就太好了。”

父亲这句话翻来覆去唠叨了好几遍。我心里暗暗把父亲喜悦的脸色,和毕业那晚在先生家吃饭时,先生说“祝贺你”的神情做了比较。在我看来,嘴里祝贺,心里却不以为然的先生,反而比少见多怪而喜形于色的父亲更加显得高贵。最后我对父亲那种无知的乡下派头感到不痛快了。

“就算了大学毕业,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呀,每年毕业的人有好几百哪。”

我终于说了这样刻薄的话。听了我的话父亲现出怪异的神色:“我并没有光是说你毕了业,就好啦。能毕业固然好,可我所说的还有另一层意思,只要让你知道了它……”

我想要接下去听,他似乎不想说下去了,但终于这样说:

“总之,我说是太好啦。你也知道,我是个病人。去年冬天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顶多能活上三四个月,不知交了什么好运,一直活到现在,坐卧自由自在。你在这时候毕业,我当然要高兴。精心培育起来的儿子,能在我活着的时候走出校门,不是比我死后毕业更叫我高兴么?若在你心怀大志的人开看,一个大学毕业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从我来看,角度就有些不同喽。总之,毕业对我来说,当然要比你高兴了。明白了么?”

我无言以对,羞愧得无地自容低下了头。仿佛父亲在平静中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死,而且认定会死在我毕业之前。想不到毕业竟会在父亲心中引起那么大的回响,我真是太糊涂了。我从皮箱中取出毕业证书,恭恭敬敬地递给父母看。毕业证书有些给压皱了,失去了原来的样子。父亲小心的把它展开。

“这样的东西应该卷好,拿在手里。”

“若能在它中间衬点东西就好了。”母亲在一旁惋惜地说。

父亲端详了一阵之后,起身走到壁龛前,把这张毕业证书摆在谁都能看见的正中央。要是以往,我马上就会喃喃起来,然而那时的我完全不同,对父母没有丝毫违逆之意,默不作声地听从父亲的摆布。用到林纸印成的毕业证书,一旦压皱,总不听父亲使唤。刚摆在合适的位置,便马上顺势恢复原来的形态,倒了下来。

我背地里找母亲询问父亲的病情。

“我爹那么不在华地到院子里干这干那的,能行么?”

“好像没什么事啦。大概事好了吧。”

想不到母亲很平静。她和一般农妇一样,生活在远离城市的森林和农田中,说出这样简直连常识都不懂的话。但是,上回父亲晕倒的时候,她又是那样惊慌,那样害怕,我心理升起一股奇特的感觉。

“可是医生当时不是已经说过,无论如何是不会好了么?”

“所以我觉得,再没有比人的身体更奇怪的了。医生说得那么严重,可至今还蛮不错嘛。起初,娘也很但新的,想尽量不叫他活动。嗐,他就是那脾气

“你越叫他保养,他就越逞强,老以为自己好了。我说的话,他连听也不听哪。”

我想起上次回家时,父亲硬要下地刮胡子的神情。“已经没事啦。你娘总是大惊小怪的。这怎么行?”我一想父亲那时说的话,便觉得不能完全责怪母亲了。我本想说:“不过,就是在身旁也应该多留点神。”却因顾虑,一直没说出口。只说了些我所知道的有关父亲的病情,但充其量不过是先生和夫人告诉我的那些。母亲并没露出特别动心的样子,只是说:“唉,竟是一样的病啊,多可怜。老人家活了多大年纪?”

没有办法,我只好撇下母亲,直接跟父亲说。他比母亲认真的听了我的话后,说道:“是呵,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的身子毕竟是我的,至于调理身体的方法,我有多年经验,我心里是最有数的。”母亲听了这番话,苦笑起来:“你看是不是?”

“您别听他这样说,爹自己心里是明白的。全是因为我能毕业回家,他才这么高兴的。他本以为不会活着见到我毕业,可是我在他健在的时候,拿来了文凭,所以他就高兴起来。这是爹亲口说的哪。”

“唉,你呀!他不过是嘴上这么说说,心里还是不当回事的。”

“是吗?”

“他觉得还能活上十年,二十年哪,可是他又常常说些让人担心的话,说什么,我这光景也不会太长了。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一个人住在这座房子里么?”

我眼前马上浮现出父亲去世后,只留下母亲一个人时的这座陈旧、空荡的农舍。死神把父亲一个人从这个家拉走后,我能就这样走吗?哥哥会怎样做?母亲会怎样说?这样一来,我还能离开这块故土,到东京去过舒服的生活么?在母亲面前,我偶然想起了先生的提醒:趁父亲活着的时候,要把该分的东西先分到手。

“哪的话,哪有自己老说死就真死乐的?你放心把。别听你爹总是死、死的,以后还不知能活上多少年哪。那种不爱说话的健康的人,反倒危险。”我一声不响地听着母亲这套迂腐的歪论,也不知她是从什么理论和统计中编派出来的。

父亲和母亲在商量为我做红饭请客了。大概是从我回家那天起,他们就决定了。我心里暗暗担忧,便马上拒绝了。

“那太排场的请客就免了吧。”

我讨厌那些乡下客人,他们来的最终目的就是吃吃喝喝,尽是些巴不得若那几除了什么好事才好的人。我从小的时候就厌恶侍侯他们吃饭,何况一想到他们是为我而来,便觉得痛苦的难以忍受。但是当着父母的面,有不好说别招那些龌龊的人来胡闹,所以我只说别太排场。

“你总是排场、排场的,排场个什么?一辈子也不会有第二回呀!请客是理所当然的,用不着那样顾虑。”

母亲仿佛把我大学毕业看的如同结婚一般重要。

“不请也行。可不请又要让人家说长道短呢!”

父亲这样说。他怕流言蜚语。实际上那些人也真是这样,要是这种场合随不了他们的心愿,马上就会说三道四的。

“乡下可不同东京,要麻烦的多哪。”

父亲又这样说。

“还有你爹的脸面哪。”母亲有加上一句。

我也无法自做主张了,心想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只要他们方便就行。

“总之,我的意思是,如果为我,那就算了,如果您怕人家背后说闲话,那就另当别论。要说我硬要做对您们不利的事情,也没办法。”

“这样的理由也说不出去呀!”

父亲露出一脸苦相。

“你爹并没说全是为了你,可你也该懂得一点人情事故吧。”

一到这种情况,母亲就爱说那些妇道人家的歪道理,她要胡搅起来,把父亲和我加起来也说不过她。

“念过书的人不能总是认死理。”

父亲只说了这样一句。但是,我从这简单的话语中,却看出了他平时对我的所有不满。当时我并没有发觉自己说话生硬,只觉得父亲的不满有点过分。

那天晚上,父亲的心情又变了,同我商量要是请客,安排在什么时候好。父亲就像对于我这个不管一切,自在旧屋里闲居的人让步一样。我在和蔼的父亲面前,自然也只得低头。我们经过商量之后,决定了请客的日期。

在那天还没来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明治天皇染病的通告。这条新闻立刻通过报纸传遍了整个日本。在这间农舍中,帮我那几经周折刚刚决定小孩的毕业庆祝,如同灰尘一般的吹掉了。

“唉,这可有理由推辞了。”

戴着眼镜看报的父亲这样说。他默默的似乎在想着自己的病。我也回忆起不久前的毕业典礼上,按照惯例每年都要行幸大学的天皇陛下。

在这所格外空旷的老房里,在一片肃静中我解开行李开始读书了。不知怎么回事,我的心总是踏实不下来。在那令人眼花缭乱的东京的寓所二楼上,我耳边虽然响着远处电车的声音,却还能一页一页地翻着,专心致志心情愉快地学习。

我常常动不动就靠着桌子打瞌睡,有时索性拿出枕头痛痛快快睡个午觉。一睁眼便是满耳蝉噪。这醒来就没完没了的蝉叫声,突然在我耳底里嘈杂起来。我呆呆地听着,不知怎的。有事心中竟涌出一股悲戚。

我拿起笔给朋友们写了几张简短的明信片和几封长信。这些朋友有的留在东京,有的回到遥远的故乡。有回信的,也有没音信的。当然我不会忘记先生。我把自己回到故乡后的情况,用小字写了满满三张稿纸寄了出去。封信时,我心里疑惑先生是否真的还在东京。以往先生同夫人一起出门的时候,总有一位不认识的五十左右上下留短发的女人看家。我曾问过先生,她是谁。先生却反问我:“你看像什么人呢?”我把她误认为先生的亲戚了。先生说:“我可没有亲戚呀。”他同故乡的亲戚一向没有书信往来的。那位我不认识的看门女人,是同先生没有亲缘关系的夫人的亲戚。我给先生发信时,心里忽然闪现出她那背上松散地结着窄带的身影。心想这封信倘若在先生夫妇去什么地方避暑之后到的话,这位梳短发的婆婆,能否马上灵活而热心地把信转送到那里呢。然而,我很知道在信里也没有必要写上这点的。我只觉得孤独,并盼着先生赶快回信。但是,回信却始终没来。

父亲不像去年冬天我回家时那么喜欢下将棋了。棋盘搁在壁龛的角落里,上面积满了灰尘。特别是天皇陛下染病以后,父亲仿佛深深地陷入了沉思。他每天盼着报纸,来了自己先看。然后有特地把可看的消息带到我的房间。

“喂,你看,今天天子的病情也登的很详细哪。”父亲常常把天皇陛下称为天子。

“有句有罪的话,天子的病也同爹的相似呢。”

父亲这样说时,脸上便笼罩了一层暗淡的阴云。我听了这话,心里也突然感到一阵不安,说不定什么时候父亲也会死的。

“不过,不要紧把,像我这样没用的人,还能凑合活着哪。”

父亲虽然自己喂自己下了健康的保证,可是现在,似乎也感到要降临在自己头上的危险了。

“爹真的害怕病啦!他似乎并没有像娘说的那样,还想活上十年二十年哪!”

母亲听了我的话,显得很尴尬。

“你劝劝他再下下将棋吧。”

我从壁龛中取出棋盘,拭去上面的尘土。

父亲的精神渐渐衰弱了。曾经使我惊奇的那顶系着手帕的旧草帽,也自然地闲起来。每当我看见放在熏黑的搁板上的那顶草帽时,便觉得父亲很可怜。在父亲象以前那样略微活动的时候,我就担心,希望他再谨慎一些才好。父亲呆呆地静坐时,我却觉得他又象原来那样健康了,我常常跟母亲谈起父亲的病情。

“全是神经过敏。”母亲说。她一直是把天皇陛下的病和父亲的病联想在一起的,我却不认为这样。

“怎么是神经过敏?是真的身体不好,可我总觉得不是什么心情,而是身体坏下去了。”

我这样说着,心里又在思量要不要从远处请位高明的医生来检查一下。

“今年夏天,你也够心烦的了。好不容易毕了业,却不能庆贺一番,你爹的身子又是这样,况且天子有病。咳,倒不如一回来就请客好哪。”

我到家是七月五、六号,父母为庆贺我毕业提出请客,是我到家一星期之后。又是自那以后一个多星期的时候,才好歹商定了日子。岂不知我这不受时间约束的人,回到悠闲的乡村之后,多亏发生了这件事,我才从这令人厌烦的社交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但是,对这一点母亲不了解我,好象根本没有发现这一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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