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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夏目漱石/译者:张正立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天皇驾崩的通告传来时,父亲拿着那张报纸,“唉呀,唉呀”地叫着。

“唉呀,唉呀,天子终于驾崩了。我也……”父亲没有说下去。

我上街买了黑绸包住旗杆头,又裁了一条三寸宽的飘带系在旗杆顶上,让旗杆从门扉旁斜着伸向街道。旗子和黑飘带在无风的空气中无精打采地低垂着。我家旧门楼顶上铺着的稻草,经过风吹雨打早就变了色,呈现一种浅灰色,而且处处明显地凹凸不平。我独自走到门外,望着那黑飘带和白绸地以及中央托出一轮红日的国旗。这些颜色映照在房顶污灰的稻草上。我想起先生曾问我:“你家的房子是什么样式的?跟我故乡的风趣不大相同吧?”我很想请先生看看我出生的这所旧宅,却又觉得让先生看到它不好意思。

我又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桌旁一边看报,一边想象着遥远的东京的情景。我的想象,汇集了日本最大的城市在怎样的黑暗中,如何转动的画面。在那漆黑的不转动就没办法的城

市,在那令人焦躁不安的喧嚣中,我看到了先生的家犹如一点灯火。那时我还没有发现这点灯火,将被自然地卷进那无声的漩涡中。当然更没有发现,用不了多久,眼前的这点灯火就要

遭到倏然消失的命运。

我想把家乡发生的这件事写信告诉先生。拿起笔只写了十来行便又放下,把信撕成碎片,扔进纸篓里。(因为我觉得给先生写这些东西也没用,有上封信的经验,他根本不会回信的)我因为太寂寞,所以就写了信,盼望着他能来封回信才好。

八月中旬的时候,我接到一位朋友的来信。他告诉我有个地方招聘中学教员,问我是否想去。这位朋友由于经济上的原因,到处为自己寻求这样的职业。这个工作本来开始是为他自

己找的,后来他又找到了更好的地方,所以特意函告,想把这多余的位置让给我。我马上回信谢绝了。我告诉他,有个朋友正绞尽脑汁想谋求教员的工作,可以转让给他。

我回信之后便跟父母说了这件事,他们对我的回绝似乎也没有什么意见。

“不去那种地方,也会有可心的工作的。”

在这句话背后,我听出他们对我寄予的希望过高了。迂腐的父母好象期望着刚刚毕业的我,会能得到与我不相称的地位和收入似的。

“可心的工作?近来,那样好的工作是很难找到的。尤其哥哥和我的专业不同,时代也不同了。要是还把我们同样看待,就有点不好办了。”

“但是,既然你已经毕业了,还不能独立生活的话,家里也感到为难。假使旁人要问,您家的老二大学毕业做什么事呵?我要回答不出,那脸往哪儿放呵2”

父亲脸色阴郁。他从来不晓得离开住惯的农村,到外面去是怎么回事。当衬里人问他,大学毕业拿多少薪水,或说能挣一百多块吧,对讲这些话的人父亲为了外面名声好些,总希望刚刚毕业的我有个着落。我一向认为大城市才是立身之地。可是在父母看来,我的想法简直无异于是个想要一步登天的怪人。其实我心里也常常冒出这种怪念头。我要明白公开地表明自己的想法,但在思想差距过于悬殊的父母面前只好沉默。

“你常常挂在嘴边的先生,不是可以去求求他么?尤其是这时候。”

母亲除此之外并不了解先生。那位先生正是劝我回家后趁父亲活着赶快分财产的人,而不是为我毕业后就帮忙解决工作的人。

“那位先生是干什么的?”父亲问。

“什么都不干。”我答道。

我本想告诉他们以前曾说过先生没作事,而父亲也应该记得的。

“什么都不干,那又是为什么?既是你那么尊敬的人,总该做点事呵。”

父亲在用这种话挖苦我。在他的头脑里,有用的人,都会在社会上有相当地位的。所以,他就似乎认定先生准是个无能之辈,才游手好闲的。

“就连我这样的人,虽说没有薪水,可总没闲呆着呀。”父亲又这样说。尽管如此,我还是一声不响。

“要是象你说的那么了不起,一定能给你找个工作的。托过他吗?”母亲问。

“没有。”我答道。

“那可就没办法啦。为什么不求求他?给他去封信也好呵,赶快写。”

“唉唉。”

我含含糊糊地答应着,便离开了这里。

父亲显然在担心自己的病。但是,医生每次前来诊病,他都没提出难为对方的罗里罗唆的问题。医生也有些顾忌,从没说过什么。

父亲似乎在考虑他死后的事情,至少在想象自己去世后的这个家。

“让孩子上学也好也不好。好不容易供他大学毕业,他就再不回家了。无形中就象为了分离父子才上学的。”

哥哥上学的结果,现今远在他乡,我又因为受了教育而决心住在东京。父亲培养出这样的儿子,发发牢骚当然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想象着母亲孤单单地留在这座长年久居的农舍里,一定会感到孤独的。

父亲认定自己的家不会发生变动,只要住在这儿的母亲还活着,便会依然如故。他心里矛盾得很,一面对自己死后抛下的母亲,孤单单地留在这所空寂的家中深深内疚,一面却又想硬让我在东京谋一个好职位。我觉得他这矛盾心理很可笑,同时又为能去东京而感到欣慰。

我在父母面前,不能不装出正在努力谋取这种职位的样子。我给先生写了一封信,详细地述说了家中的情况,并拜托他如果有我能够做的工作,不管什么都可以代我物色。我虽然觉得先生是不会理睬我这委托的,而且就算他愿意帮助我,他交际范围那样狭窄,终归也是无济于事的,但是,还是写了这封信。我总觉得先生一定会回信的。

我封好信,在寄出之前对母亲说。

“给先生的信写好了,是按您的意思写的。您看看吧。”

正如我预料的,母亲没有看。

“是么?那就赶快发走吧。这种事就是别人不提醒,自己也该早办的。”

母亲仿佛还把我当个孩子,其实我也觉得自己象个孩子。

“可是光寄信还不够。不管怎样,九月份我得到东京去一趟。”

“也许该那样做吧。可是,说不定凑巧有什么好的工作哪,最好是早拜托他。”

“是呵。反正回信是一定要来的,那时再说吧。”

这一点,我倒相信办事认真的先生,一心盼着他的回信。但是,我的期待终于落空了。过了一个星期,依然不见先生半点回音。

“大概他到什么地方避暑去了吧。”

我不能不对母亲说些解释的话。这不仅是对母亲,对我自己的内心也是一种安抚。尽管有些牵强,可我要不假设个什么情由为先生开脱一下,心里便觉得不安。

我常常忘了父亲的病,想尽早去东京。连父亲自己也常常忘记自己的病。他担心未来,却又对未来不作半点安排。我始终没有找到机会,按先生的忠告向父亲提出分财产的事情。

到了九月初,我真的又要到东京去了。我要求父亲暂时还象以前那样给我寄学费。

“这样老呆在家里,是不会找到您所说的那种工作的。”

我把事情说得似乎是为了寻求父亲所期待的那种职位,才要去东京的。我又说:

“当然啦,钱只要寄到找到工作时就可以了。”

我心中暗想。这种职位终究不会落在我头上的。可是不知外面情况的父亲,还一直认为正相反。

“既然这样:那也是短时期内的事,总得给你想想办法,但是长期下去可不行,找到一定的工作就该独立生活。本来既然毕了业,第二天就不能再靠别人帮助了。现在的年轻人,光知道花钱,一点儿不想想挣钱的门路。”

除此之外,父亲还发了许多牢骚。其中说过这样一句话:“过去是儿子供养老子,如今却是老子供养儿子。”对这些话我只有默默地听着。

一通牢骚过后,我正想悄悄离开时,父亲忽然问起我什么时候走。在我看来,当然是越早越好。

“让你娘定个日子吧。”

“好吧。”

那时我在父亲面前格外服贴,想尽量顺从他的意思离开故乡。父亲又留住我:

“你一去东京,家里又要冷清,反正,只有我和你娘了。我的身子骨要是结实也好,可这般光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生意外呢。”

我尽量安慰了父亲,又回到自己房间桌边。我坐在散乱的书籍中间,不断地回想着父亲那茫然的神情和话语。这时我又听到蝉叫声。那蝉声同前几天不一样,是寒蝉的噪音。夏天我回到故乡时,呆呆地坐在开了锅似的蝉鸣声中,常常涌出一股无端的悲哀。仿佛我的哀愁总是同这昆虫的噪音一起渗进我的心底。每当这时候,我就一动不动地独自凝视着自己。

我的愁思在今年夏天回家以后,渐渐变换了情调。正如油蝉的声音变成寒蝉一样,我似乎感觉到把我包裹起来的个人命运,正在宿命的大轮回中缓慢地运转。我一面不断地想着父亲孤苦的面影和言语,一面又浮想起不给回信的先生。我把先生和父亲给予我的完全相反的印象加以比较、联想,这两种印象,一齐涌上我的心头。

我几乎尽知父亲的一切,倘若离开父亲,只不过是父子之情的遗憾。先生的大部分经历,我还不了解。他答应过我要谈他自己的过去,却始终没有机会。总之,先生在我看来是暗淡的。然而,我却总觉得非要跨过这暗淡达到光明不可。同先生断绝联系,对我则是莫大的痛苦。我请母亲看过日子,就决定了去东京的日期。

正当我要动身的时候(确切地说是两天前的傍晚),父亲又突然犯病了。那时我正在捆绑装满书籍和衣物的行李。父亲在洗澡。去给父亲搓澡的母亲大声喊着我,我跑去一看,父亲光着身子被母亲从后面抱起来。可是回到正房时,父亲却说不要紧了。为了慎重些,我坐在他枕边,用湿手巾冰着他的头,直到九点多钟才吃完晚饭。

第二天,父亲的病情比原想的好多了。但他不听劝告,又走着上厕所。

“已经不要紧了。”

他又重复起去年年底摔倒时对我说过的同样的话。那时真是那样,暂时不要紧了。我想,这回或许关系也不大吧。但是医生还叮嘱说,一定要小心,却不肯把话讲明,弄得我心绪不定,到了该动身的日子,也没有心思去东京了。

“先看看情况再说吧。”我跟母亲商量着。

“就这样吧。”她听信了我的话。

母亲一见父亲有了精神,又去院子,又到厨房的,便不以为然;可是一出现这种情况时,她又过分地忧虑不安了。

“今天你不是应该去东京么?”父亲问我。

“是呵,拖延几天再说吧。”我答道。

“是为我么?”父亲又问。

我迟疑了一下,若说是,就仿佛证明父亲的病重。我不愿意让他太敏感,可是他好象看穿了我的心思。 。

“真过意不去呵!”他说着便把脸转向了庭院。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望着抛在那儿的行李发愣。行李打得很牢实,随时可以带走。我呆呆地站在行李前,犹豫着是否再把它打开。

我在坐立不安的心情中,又过了三、四天。这期间,父亲又突然摔倒了。医生命令他要绝对安卧。

“怎么办哪?”母亲小声问我,尽量不让父亲听见。她神色颓唐。我也准备给哥哥和妹妹打电报。可是卧床的父亲,几乎看不出什么痛苦,看说话的样子就跟患了感冒一样,而且比平时吃的更多了。他轻易不肯听别人的劝告。

“反正是要死了,不吃点什么好的死了,也白不吃。”

父亲说的什么好吃的,在我听来又滑稽又悲酸。因为他并没有住过能吃到好吃的大城市,只不过夜里咯吱咯吱地嚼上一块烤年糕什么的。

“他为什么这样渴呀?说不定身子骨还结实哪。”

母亲在失望中还寄托着希望。但她只是把病中才用的这个渴字的俗话,当成了能吃的意思。

叔叔来探望的时候,父亲总是一再挽留不让他走。

“再坐一会儿吧,我闷得慌。”这仿佛是他的主要理由。可是他向叔叔诉苦,说母亲和我不给他想吃的东西,这似乎也是他的目的之一。

父亲的病在这样的状态下维持了一个多星期。这期间,我给九州的哥哥发了一封长信。妹妹那里是由妈妈写的信。我心中暗想,说不定这就是告诉他们有关父亲病情的最后一封信了,所以在给他们的信中,都写了紧要关头就打电报叫他们回来。

哥哥工作很忙,妹妹在妊娠期。所以在父亲的危险没有迫在眼前时,是不能轻易叫他们回来的。但是,倘若他们特意赶来,而又不能见上最后一面,落这样的埋怨也叫人难受。我感到了掌握打电报的时机,实在有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责任。

“我也说不那么准确,不过您要晓得,危险随时可能发生。”

从有车站的那条街请来的医生对我这样说。我同母亲商量后,决定靠这位医生的帮助,从镇医院请来一位护士。父亲看见枕边来了一位穿白衣服的女人向他致意,便露出诧异的神色。

父亲老早就知道自己患了不治之症,可是他并没有发觉死亡正迫在眼前。

“这回要是病好了,我就到东京去玩一次。人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所以想办的事情,只能趁活着的时候早点去办。”

母亲无可奈何地附和着说;“那时候也带我一起去吧。”

有时候,他又异常凄苦地说:

“我要是死了,就多照顾照顾你娘吧。”

“我要是死了”这句话,唤起了我的回忆。那是我毕业的那天晚上,要离开东京的时候,先生对夫人重复了好几遍的话。我不由地回想起面带笑容的先生和捂着耳朵不愿听这晦气话的夫人。那时所听到的“我要是死了”,只是单纯的假设,而现在我所听到的,却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实。我做不出夫人对先生的那种神态,但是,却不能不用空话采安慰父亲。

“您别说这样气馁的话。您不是说病好以后还要去逛东京吗?同我娘一起去。这回要是去了,您一定会吃惊哪,变化可大了。光是电车路线就开了好些。电车一通,街道马上就变,况且市区也要改建。东京太热闹了,真可说是一分钟也休想停顿下来。”

我也出之无奈,连不需讲的话也说了一通。父亲听了,似乎还挺满意。

家里一有病人,出入的人也自然多起来。附近的亲戚们隔两天就有人来探望一回。其中有些人还住得很远,平时不大来往。“我以为怎么了。看样子不要紧,说话也挺清楚的,脸上一点没见瘦呵。”有人这样说过就回去了。我回来时家里是那样静寂冷清,如今因父亲的病,渐渐乱了起来。

这期间,不能活动的父亲,病情却变得越发重了。我同母亲和叔叔商量过之后,终于给哥哥和妹妹发了电报。哥哥回话马上动身。妹夫也说就来。这位妹夫前些时候告诉我们,说妹妹上次怀孕流了产,这次必须格外小心,免得再出事儿,也许自己会替妹妹来。

十一

在这样不安的日子里梦我仍有静坐的余暇,甚至偶尔还能连续看上十几页的书。原来打好的行李不知什么时候全解开了,我从里面取出各种要看的书籍。检查了一下在离开东京之前,曾计划过要在这个暑假里复习的功课,做的还不到计划的三分之一。这种不愉快从前也不止一次地重复过。可象如今这样不顺当的暑假,还从来没有遇到过。我虽然觉得这是世之常情,却仍然感到苦闷的压抑。

我心绪惆怅地坐着,一面思索着父亲的病情,想象着他死后的情景,同时,又想起了先生。我就是在这种两头都郁闷的心情中,凝望着这两个人的地位、修养和性格都截然不同的面影。

当我离开父亲的枕边,抱着胳膊在杂乱的书籍中独坐想着的时候,母亲走来了。

“睡会儿午觉吧,你一定也累了。”

母亲并不理解我的心情。我也不是她理想中的孩子。我简单地问候了一声。母亲依然站在门口。

“我爹怎样了?”我问。

“现在睡熟了。”母亲答道。

母亲突然走进来坐在我身旁,问道:

“先生那里还是没有一点音信么?”

母亲很相信我那时的话。那时我向她保证过,先生一定会回信的。但是,回信就能满足父母的期望,我却连想也没想。这简直就如同我在故意欺骗母亲似的。

“再发一封信看看吧。”母亲说。

如果写几封没用的信能使母亲感到安慰的话,我并不怕麻烦。但是把这种事情强加给先生,却使我很痛苦。我觉得被先生看不起,要比挨父亲训斥、惹母亲生气更可怕得多。我也疑惑过,至今没收到先生的回信,不知是否就是这个原因。

“写封信很简单,可这种事不是写信能轻易办成的。无论如何得亲自到东京去一趟,直接托付人家才行。”

“可你爹病得这样,你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到东京去呢!”

“所以我没走啊!我想,不管爹能不能好,在还没有理出头绪之前,就先这样吧。”

“这话倒也是哪。观在谁能放着这么难得好的重病人不管,径自跑到东京去呢。”

我开始暗暗怜悯无知的母亲。但是,我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偏偏在这样乱糟糟的时候,提出这种问题,正如我把父亲的疾病抛在一旁,还有静坐、读书的余暇;大概母亲也有闲工夫思考别的事情,而忘了眼前的病人吧。这时,母亲又说:“实际上,……”

“实际上,我是想,你要是能在你爹活着的时候找到工作,他也就放心了吧。看样子,也许真的赶不上了。不过还是试一试,要是真能找到工作,他心里也就踏实了。这样一来,让他活着的时候高兴高兴,也算尽到你的孝心了。”

可怜的我竟落到了不能尽孝心的地步,终于连一行字也没给先生写。

十二

哥哥到家的时候,父亲正躺着看报纸。父亲平素有个习惯,什么事都可放下,报纸不能不读。卧床以后很无聊,就更爱看了。母亲和我都迁就他,尽量满足病人的愿望。

“爹这么精神不错嘛。原来我还以为很重了哪。这不是很好么?”

哥哥一边这么说着,便同父亲聊起来。他那过分热乎的腔调,我听着很不入耳。可是背着父亲同我在一起时,他倒沉静了。

“不让他看报不行么?”

“我也这么想,可他非看不可。没办法。”

哥哥默默地听着我的辩解,停了一下,说:“看得懂么?”他似乎觉察出父亲因为患病,理解能力比平时好象差多了。

“很清楚。刚才我在他枕边坐了二十来分钟,说了不少事情,没有一点失常的地方。这样的话,也许还能维持一阵呢。”

跟哥哥前后脚到家的妹夫,比我们更要乐观。父亲向他这呀那的问过妹妹的情况后说:“身子到底是不方便,还是别轻易坐那摇摇晃晃的火车为好。她要是硬来看我,我反倒不安。”父亲又说:“没什么。我好久没出门了,这回病好了,我就去看看小外孙。不要紧的。”

乃木大将(注:即乃木希典)死的时候,也是父亲最先看报得知的。

“不得了!不得了啦!”

我们不知怎么回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

那时候,乡下人每天盼着报纸,其实不过就是看看新闻。我常坐在父亲枕边小心地看报,没工夫看的时候,就悄悄拿回自己房间,一点不漏地看一遍。我眼前浮观出身穿军装的乃木大将,和他那女官服打扮的夫人的身影,久久不能消失。

一阵沉痛悲哀的风吹遍乡村的每个角落,在无情的草木都为之颤抖的极端悲痛时刻,我突然接到一封先生的电报。在见到穿西服的人狗就叫的地方,连一封电报也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接到电报的母亲,果然显出惊诧的样子,特意把我叫到没人的地方,问道:

“什么事?”她站在一旁等着我开封。

电报内容很简单,意思是想见一面,能否来一下。我沉思起来。

“一定是你托他找工作的事情。”母亲猜道。

我也觉得有可能,但是果真如此吗?却又有些奇怪。总之,把哥哥和妹夫都叫回来了,怎么能放着病危的父亲不管,自己跑到东京去呀!我同母亲商量后,决定回电不能去,并尽可能简单地说明父亲正在病危。可是我仍觉不妥,就又写了一封内容详尽的信,当天发了出去。母亲一心以为是托他找工作的事情,十分惋惜地说: “真不是时候,没办法呵。”

十三

我写的那封信相当长。母亲和我都认为先生总要有回音的。果然,在信发出的第二天,我又收到一封电报,只有一句话:不来亦可。我给母亲看了。

“大概他还想来信说说的。”

母亲似乎总以为先生是在为我周旋糊口的职业。我也觉得有可能,但若从先生的平时为人来看,便觉得不可理解了。在我看来,“先生为我找工作”,这好象是不可能的。

“总之,我的信他还没接到,这封电报一定是在这之前打来的。”

我对母亲这样肯定地说。她似乎也以为如此地答了一声:

“是吧。”我心里明知,用这句话来为先生辩解,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可我还是这么说了。

那天正好是主治医生从镇上请院长来会诊,所以我和母亲谈到这里,便没时间再谈这件事了。两位医生会诊之后,给病人做了洗肠,处理之后就回去了。

自从医生命令父亲静卧以来,大小便都躺着不动,要靠别人收拾。有洁癖的父亲,起初极为苦恼,可是身不由己,也只好这样做了。大概是由于病情的发展,他大脑渐渐变得迟钝,随着日子一长,大小便失禁也全不在意了。有时弄脏了被褥,旁人见了都皱眉头,而他反倒不以为然。这种病尿量特别少,医生很不好办。他的食欲也渐渐衰退了,偶尔想吃什么,也只是用舌头沾沾:喉咙里只能咽一点点。他的手连喜欢看的报纸都拿不住了。放在枕边的老花镜,一直收在黑眼镜盒里。父亲有个从小要好的朋友叫阿作,住在相隔一里的地方。他来探望时,父亲睁开混浊的眼睛望着地:“呵,是阿作么?”

“阿作,谢谢你来看我。你那么健康,真叫人羡慕呵。我已经不行啦。”

“没那事。你呀,两个孩子都是大学毕业?得那么点病算什么!你看我,老婆死了,又没孩子,就这么一个人活着。虽说身子骨硬朗点,可又有什么意思呵。”

洗肠是阿作来过两三天之后的事了。父亲高兴地说。“多亏医生,现在舒服多了。”他心情开朗起来,仿佛对自己的寿命有了一些信心。在一旁的母亲,不知是给这假象蒙住了,还是想给病人鼓鼓劲,把先生来电报的事说了,并说得简直好象我的工作恰如父亲所愿,是在东京。我在一旁急得如坐针毡,却又不能拦住母亲,只得一声不响地听着。病人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可太好了。”妹夫也高兴地笑着说。

“什么工作,还不知道么?”哥哥问。

事已至此,我连否认的勇气也没有了,便模棱两可地答应着,立刻离开了这里。

十四

父亲病到这般地步,只等最后一击了。然而又仿佛一时停在这里,不见发展。全家人每晚入睡前都在担心,这命运的裁决也许就在今天了吧?

父亲已经丝毫感觉不到煎熬别人的痛苦,于是,护理倒变得轻松起来。为了防止意外,大家轮流值班,其他人守护一段时间以后可以回到自己铺上休息。有一次,不知什么缘故,我没睡着的时候,误以为听见病人呻吟的声音,很不放心,半夜起身到父亲枕边看了一回。那夜正赶上母亲值班。可是她却倒在父亲身旁,枕着曲着的胳膊睡着了。父亲也象是在熟睡中被悄悄放在那里似的,一切都静静的。我又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铺位上。

我同哥哥睡在一张蚊帐里。只有妹夫,大概是当做客人吧,独自睡在另外的房间。

“小关也挺可怜的,这些天拖累着他也回不去。”关是他的姓。

“不过,他也不是那么忙的人,能这么住下去吧。哥哥比小关更困难,如果这么长期拖下去的话。”

“困难也没办法,这不同旁的事呵。”

我同哥哥睡在一张铺上,睡前就这么聊着。我的心里,哥哥的脑海里,都觉得父亲终归没救了。也想到了假如终于没救……仿佛我们做儿子的在等待着父亲的死,可是我们做儿子的又不敢道破。而且我们彼此又都清楚地理解对方的心思。

“咱爹似乎还以为会好哪。”哥哥对我说。

其实看着也确如哥哥所说的那样。乡亲们一来探病,父亲就非见不可。见了面又总要为没能请客惋惜一番,并一再许诺痊愈后一定补上。

“没为你毕业大摆酒宴,倒很不错。我那时可真糟糕。”哥哥的话勾起了我的回忆。我想起那时人们喝得醉醺醺的嘈杂的情景,不由地苦笑起来。眼前浮观出父亲那副四处张罗吃喝的令人不快的神情。

我们兄弟间关系并不是那么好,小时候经常打架,而哭的总是年幼的我。上学后专业的不同,也全是由于我们性格的差异。我上了大学时,特别是接触了先生之后,从远处另一角度来看哥哥,常常觉得他是动物性的人。我们很久没能见面了,相隔又是那样远,时间和距离使我们无法接近。然而这次长期不见能生活在一起,却不知从哪儿自然地涌出一股兄弟的骨肉之情。当然主要一个原因是眼下的处境,在这垂死的父亲的枕边,哥哥和我握手了。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哥哥问。我却答非所问地反问他:

“咱家的财产到底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咱爹连提都没提过。不过,虽说有点儿财产,也值不了多少钱吧。”

母亲终究还是母亲,她还在为先生的回信着急呢。

“信还没来吗?”她责问我。

十五

“总说先生、先生的,到底是谁?”哥哥问我。

我回答说:“不是前几天说过了吗?”我对哥哥有点懊恼,抱怨他明明问过了,却马上又忘了人家告诉他的话。

“问倒是问过。”

他的意思是虽然问了可是不理解。我却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勉强让他理解先生。可他生了我的气,我想他又露出以往的老样子。

在哥哥看来,既然我那么先生、先生地尊敬的先生,想必是个知名人士,至少也该是位大学教授吧。既没有名气,又什么都不做的人,那有什么价值呢?在这一点上,哥哥的心理同父亲如出一辙。但是,父亲是轻率地断定先生是个无能之辈才游手好闲的;相反,哥哥露出的口气,仿佛先生虽然有点才能,却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聊的人。

“egoist(注:利己主义者)可不行。想活着什么都不干,那是懒汉思想。一个人要是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才能,就是欺骗。”

我很想顶他一句,你懂不懂你说的egoist这个词的意思?

“不过,如果能靠他找个职业倒也不错。咱爹不也象很高兴么?”

后来哥哥又这样说。既然没接到先生的明确的来信,我也不能信以为真,自然也没有勇气说什么。母亲嘴快,把这事向大家吹了出来,事到如今我也不好马上否认了。用不着母亲催促,我早就在等候先生的回信。而且盼望如果这封信能带来大家盼望的解决糊口的职业,那就好了。在濒死的父亲面前,在为父亲哪怕能求得一点点安宁而祈祷的母亲面前,在认为不做事便枉自为人的哥哥面前,在妹夫、叔伯、婶母面前,我不能不为这没有一点着落的事情而大伤脑筋。

当父亲呕吐奇怪的黄水时,我想起了先生和夫人曾经说过的那种危险。

“躺了那么久,自然胃口也躺坏了。”母亲说。我望着她那无知的脸,不由地涌出了泪水。

哥哥和我在茶室相遇时,他问道。“听见了么?”他指的是医生临走时跟他说的话。用不着他解释,我早就明白了那个意思。

“你不想回到家里,管管家里的事么?”他回过头来望着我说。我没有回答。

“咱娘一个人,什么事也干不成。”哥哥又说。他仿佛把我看成是死守故土不离的那种人了。

“你要只是喜欢看书,那便在乡下也做得到,而且也不必干活,不正好嘛。”

“按理说倒是哥哥应该回来。”我说。

“我怎么能干这种事?”哥哥一口回绝了。他那口气,充满了今后要在世上大干一番事业的雄心。

“你要是不乐意,也可以请叔父帮忙照料。但是,咱娘总得由谁来照顾才行啊。”

“咱娘离不离开这里还是个大问题哪。”

兄弟俩在父亲还没死之前,就商量起父亲死后的事情来。

十六

父亲变得经常说胡话了。

“我对不起乃木大将,真没脸见人。不,我随后也跟着去……”

他动不动就说这样的话。母亲害怕,总想让大家尽量守在枕边。病人清醒时异常孤苦,似乎也希望这样。特别是他环顾屋中,见不到母亲的时候,一定会问。“阿光呢?”即便不出声,他的眼光也这样询问。我常常起身去叫母亲。“有什么事么?”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病房,父亲有时只是呆呆地望着母亲的脸,却一声不响。当大家正以为没什么说的了吧时,他又说起了毫不相干的事情。又有的时候,他忽然说:“阿光,我给你也添了不少麻烦呵。”母亲一听到这样亲切的话时,眼中便噙满了泪水。随后她又似乎对照着想起了以前身体健壮时的父亲。

“看他说得多么可怜,以前可凶呀!”

母亲讲起、父亲曾拿笤帚抽打她后背的往事。这件事,以前向我和哥哥说过好几次了,这回却跟以往的心情完全不同,这时母亲的话我们听起来竟象是对父亲的纪念。

父亲虽然已经看见了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灰暗的死的阴影,嘴里却仍未吐出类似遗言的话。

“趁现在这个时候是不是需要先问问哪。”哥哥望着我说。

“是呵。”我答道。可我又想由我们主动提出这种事情,对病人是否有利。两个人委决不下,便去同叔父商量。叔父也想了想说:

“他若有话没说出来就死了,固然是遗憾,但是由我们去催促,恐怕也不妥吧。”

我们的话终于吞吞吐吐地不了了之。病人不久便陷入了昏睡状态。无知的母亲和往常一样,还误以为那只是安睡,反而快活地说:“唉唉,能这么舒舒服服地睡觉,旁人也得救了。”

父亲常常睁开眼睛,突然问些谁怎么了之类的事。他指的是刚才坐在这儿的人。在父亲的意识里,有明暗两部分。那明亮的部分,仿佛是一条缝在黑幕上的白线,断断续续地连接着。母亲把他那昏睡状态误认为是一般睡眠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过了几天,父亲言语渐渐含混不清了。说了些什么,谁也听不明白,所以许多事情不得而知。但是,开始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很大,简直不象个垂危的病人。我们要说话的时候却要用比平时更高的声音,凑近他的耳边才行。

“冰着头,好受些么?”

“嗯。 ”

我同护士合作,给父亲换下水枕头,然后把装好新冰的冰袋放在他额上。当把被削成带尖的碎冰片装在冰袋里的时候,我在父亲光秃的额头旁,把它们按得平整些。这时,哥哥顺着走廊走进来,一声不响地把一份邮件递到我手里。我腾出空闲的左手接过这份邮件时,顿时觉得很奇怪。

这份邮件要比一般的信沉得多。它不是装在一般的信封里,而且也不是一般信封能够装得下的。用半纸(注:一种日本写信习字用的纸。)包着,封口用浆糊仔细地粘着。我从哥哥手里接过时,就发观是封挂号件。翻过背面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先生的名字。因为腾不开手,不能马上启封,便把它先揣在怀里了。

十七

那天,病人的面容似乎格外不好。我离开这里正要上厕所时,在走廊上迎面碰见了哥哥。“上哪儿去?”他用哨兵似的口吻叫住了我。

“病情有些变化,应该尽量守在爹身旁才是。”他叮嘱我。

我也是这样想的。信依然揣在怀里,我又回到病室。父亲睁开眼睛问母亲,这里都有谁。母亲就这个是谁,那个是谁,一一告诉给他,每告诉一个父亲就点点头。不点头时,母亲就高声重复一遍这是某某,又叮问道,“知道了吗?”

“实在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父亲这样说罢,一会儿又陷入昏睡状态。围在枕边的人,一时都默默无言地注视着他的病情。不大工夫,有个人起身到隔壁去了。接着又一个人走了。终于我第三个也离开这里,回到自己房间。我走的目的,是想打开看看刚才揣在怀里的邮件。本来在病人枕旁看看也无妨,可是邮件的分量太重,不能在那里一口气读完,我就抓了这个特殊时间,做这件事。

我赶忙撕开结实的包装纸。里面露出的好象是一部原稿。规规矩矩的字迹,写在纵横的格线里。为了便于封口,被叠成四折。我为了看着方便,把折过的洋纸反折过来,把它展平。

我暗暗吃了一惊。心想,先生用了这么多的纸和墨水,要跟我说什么呢?同时,我还得留神着病房的动静。我已预感到我开始读这封信时,在没看完之前,父亲一定要出什么事,至少我也得给哥哥或者母亲、不然就是叔父叫去的。我没心思踏踏实实地看先生的信,只是心不在焉地看了开头的一页,把它录在下面:

“当你问到我的过去时,我没有勇气回答你。现在,在你面前,我相信已经有了说清它的自由了。但是,这自由不过是在等你进京的时候,又将失去的人间的社会自由。因此,倘若在能够利用时而不去利用的话,就将永远失去把我的过去,当作间接经验告诉你的机会了。这样一来,那时我那么坚决地许下的诺言,就完全成了谎言。我无奈,只得把应该口述的,用笔来告诉你。”

读到这里,我方才明白他为什么给我写了这么长的信。我从一开始就认定,先生是不会为我的吃穿问题操心的。然而,一向讨厌动笔的先生,为什么把这件事写得那样长要我看呢?为什么不能等我进京呢?

“自由来了便可以说。但是那自由必将永远失去。”

我心中这样反复思索着,却困惑不解其意。突然我觉得一阵不安,正要往下看,这时从病房那边传来哥哥高声喊我的声音。我又惊恐地站起身,象跑步似的穿过走廊,向大家都在的病室走去。我觉得父亲终于到了他的最后一瞬间了。

十八

病室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医生。为了尽量让病人舒服一些,又试着作洗肠。护士为了恢复昨夜的疲劳,在别的房间睡觉。没搞惯护理的哥哥,正忙得手忙脚乱。他一见我来,说了句“帮下忙吧”,便坐下来。我代他把油纸垫在父亲屁股底下。

父亲有些舒服的样子。医生在枕边坐了大约半个小时,看过洗肠的结果之后,说声还要来的,便回去了。临走时又特意叮嘱说:如果有事,可以随时叫他。

这时我也退出刚才似乎就要出事的病房,又想去看先生的信。但是,我丝毫没觉到一点轻松,刚在桌前坐下来,便觉得哥哥又要高声喊我。倘若这次再喊我,那可真是临终了。恐惧的心情使我的手颤抖起来。我下意识地只管一页一页翻着先生的信,眼见的只是嵌在格线中的规规矩矩的笔划,却没工夫看,连跳着看的工夫也没有。我依次翻到最后一页,正准备按照原来的样子叠起来放在桌上时,突然接近结尾的一句话,跳进我的眼帘。

“这封信落在你手里的时候,大概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早就死了吧。”

我大吃一惊,感到刚才还慌乱跳动的心,似乎一下子凝结了。我又倒回来往前翻,一页一句地倒着读下去。我急切地想在瞬息间知道我要明白的事情,一眼望穿这满篇的文字。那时,我所关心的只是先生的安危。先生的过去,他曾答应要告诉我的那个灰暗的过去,在我看来已是毫无意义了。我一边倒着往前翻,一边把这封不会轻易告诉我的必需知识的长信焦急地叠起来。

我又来到病房门口,看了看父亲的病情。病人枕边格外平静。母亲坐在那里,神色孤苦,面带倦容。我向她招招手,问道:“病情怎么样了?”母亲答道:“现在好象平稳一些了。”我又走到父亲跟前,问:“怎么样,洗过肠心里好些么?”父亲点点头,声音清晰地说:“谢谢。”想不到他的神志并不糊涂。

我退出病室,又回到自己房间。在这里,我看过钟点,又翻阅了火车时间表,蓦地站起身,重新系好腰带。把先生的信装在袖子里,然后从后门溜出去。我不顾一切地跑到医生家。本来我要向医生问个清楚,父亲能不能再维持两三天,打针也罢,用其它什么办法也罢,请他想个办法。偏不凑巧,医生不在家。我心里乱作一团,没有工夫呆在这里等他回来,马上叫了人力车,赶到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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