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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夏目漱石/译者:张正立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我把一张纸片贴在车站的墙上,用铅笔给母亲和哥哥写了一封信。我觉得信虽然很短,但总比不辞而别要好得多,并托车夫立刻送到家里。接着我毫不犹豫地跳上去东京的火车。在轰隆轰隆响动的三等车箱里,我又从袖子中取出先生的信,才从头到尾地看下去。

(下) 先生和遗书

“……这个夏天,我收到你两三封信。记得确是第二封信,你托我在东京找个适当的工作。我看过之后很愿意想个办法,至少应该给你回封信,否则太对不起你了。但是,坦白地说,我对于你的要求简直就没有尽力。正如你知道的,与其说我交际面不广,还不如说我在世上过着孤独的生活更恰当。说实在的,我丝毫没有承担这种努力的余地。但是,问题不在这里,我感到痛苦的却在于如何处置自己,是就这样象残留在人间的木乃伊一般地存在下去,还是……那时的我,每当想到‘还是’ 时,便觉得一阵恐惧。就象急步跑到悬崖边的人,突然窥探那不见底的深渊似的,我胆怯了。于是我为自己竟和大多数的胆小鬼一样而感到痛苦。虽然遗憾,在那时的我的眼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你几乎是不存在的。进一步说,就是你的工作、糊口的工资,这些东西于我都是毫无意义,毫不相干的。我并不为这些操心。我把你的信插在信夹里,依然抱臂沉思。家里有相当财产的人,何苦刚刚毕业就满嘴地位、地位地到处张罗呢?我简直以厌恶的心情,远远地瞥了你一眼。不给你回信太过意不去,为了替自己辩解,只好开诚布公了。我说了这些尖刻的话,并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我相信步只要你能看完这封信,便会明白我的本意。总之,我不想说那些套话,所以愿在你面前,谢此怠慢之罪。

以后,我给你打过电报。说实在的,那时我是想同你见一面,按照你的希望,把我的过去告诉你。你回电说现时不能来东京。我久久地望着电报,心里很失望。似乎你觉得只打电报不妥,随后又发来一封长信,所以我更清楚地知道了你不能来东京的原因。我丝毫不认为你是失礼的。你怎么能不顾父亲的重病离开家呢?而我那不顾你父亲生死的要求才是欠妥的——其实我打那封电报的时候,已经忘记了你父亲。尽管你在东京的时候我还提醒过你,你父亲得的是难症,万万不可大意。我就是这样矛盾的人呵!也许是我脑子里乱,也许更是我的过去,把我压迫得变成这样矛盾的人的吧。在这方面,我还有足够的自知之明,请你务必原谅我。’

看到你的信——你的最后一封信时,我才发觉是我的过错。所以我想回一封信向你道歉,可是拿起笔来,一行没写又放下了。因为如果我要写,就要写这封信。而写这封信的时机还没到,所以停下来,又打了一封简短的‘不来亦可’的电报。

“以后,我就开始写这封信。因为平时不动笔,事情也好思想也好,写起来笔不从心,使我非常痛苦。我曾经险些想放弃对你的这份义务。但是,尽管几度停笔,却欲罢不能。不到一个小时,我又想写了。也许你会认为我的性格是重视履行义务的吧。我也不否认。正如你知道的,我是个几乎同社会无关的孤独的人,对我可以称得起义务的,寻遍我的前后左右,在任何角落也没有扎下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过着尽量缩减义务的生活。但是,我并非因为对义务的冷漠,才变成这样的。倒是过于敏感,没有精力忍受刺激,才变得如你所见的那样虚度年华。因此,一旦允诺而不能兑现,我的心情就会感到十分厌恶。就算是为了躲避这种厌恶的心情吧,对你我也不能不再度拿起放下的笔。

我是愿意写的。即便不谈义务我也是想写的。我的过去只是我个人的经历,也不妨说归我个人所有。生前不把它送给别人,可谓遗憾。我多少还有这样的愿望。然而我想,倘若给了不能接受的人,还不如干脆把它同我的生命一起埋葬了的好。说真的,如果没有你这样一个人,我的过去便终归只是我的过去,连间接地成为别人的借鉴都不能。在几千万日本人中,我只想对你讲出我的过去,因为你是认真的。你说过:你要认真接受人生中活生生的教训。

我要毫无顾忌地将黑暗的人世间的阴影投在你的头上。但是,你不要害怕。你盯住它,从中选择对你有益的东西。我所说的阴暗,当然是伦理道德上的阴暗。我是伦理化的产儿,又是伦理化的育儿。这种伦理道德上的思维,也许许多观点不同于当今的年轻人。但是无论怎样不同,却是我自身之物,它不是花钱就能马上租到的衣裳。因此我想,对于今后想发展的你来说,是会有几分参考价值的吧。

还记得么,你常常和我讨论一些现代思想问题。你也很知道我的态度吧。我从来没有过分轻视过你的见解,但也决说不上敬佩。你的思想没有任何背景,因为你有自己的经历,只是阅历太浅。我常常笑你。你当时就流露出不满足的神色。结果你——再逼我把我的过去,象画卷一样在你面前展开。那时,我才从心底里开始尊敬你。因为我看到了你那毫不顾忌地要从我胸中抓住一种活生生的东西的决心。你要剖开我的心脏,吮吸那带着暖气还流动着的血潮。那时我还活着,不愿意死,所以就约了别的日子,而拒绝了你的要求。现在,我要自己破开自己的心脏,用鲜血来浇洗你的面庞。倘若在我的心脏停止跳动的时候,能在你胸中寄寓新的生命,那我就满足了。

“我失去双亲,是在我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记得妻曾对你说过,两个人患的是同样病症死去的。而且还引起过你的怀疑,她又说几乎是同时,相继去世的。说实话,父亲患了可怕的伤寒病,接着便传染给在身旁看护的母亲。

我是他们唯一的男孩子。家里又很有钱,自幼生活倒是悠闲自在。我回顾自己的过去,如果那时双亲没有死,至少父母能有一个人在世的话,我想我那悠闲自在的脾气一定会持续到今天的吧。

他们死后,丢下我一个,我茫然了。我没有知识,又没有阅历,连分辨能力也没有。父亲死时,母亲没能在场。母亲死时,连父亲死的消息也没有告诉她。不知母亲究竟知道不知道还是如别人所说的那样,她还一心以为父亲真的正在恢复。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总之,她把一切都托付给叔叔了。她象指着眼前的我说:‘这孩子,无论如何,请……’。以前我已经得到父母同意,准备去东京求学,所以母亲也想顺带提一提的。在她只说了一句‘去东京’时,叔叔马上接过去应道:‘好的,你就放心好了’。或许母亲的体质是真的能耐得住高烧,叔叔向我称赞过母亲‘真是个坚强的人’。但是,这是否就是母亲最后的遗言呢,我至今想来也不得而知。母亲当然知道父亲患的这种病的可怕名称,而且知道自己也传染上了这种病。然而她是否相信自己一定会为此而送命呢,一想到这里,我多少总有些怀疑。而且母亲发高烧时说的话,不管怎样的有条理,可在她的头脑里常常连一点记忆的影子也没有留下,所以……然而问题并不在这里,只是这样分析事物,瞻前顾后、观察事物的秉性,我从那时就已经完全具备了。这一点也是我一开始就应该告诉你的,做为实例同眼下要谈的问题没有多大关系的叙述,反而会有所帮助。就请你带着这种观念往下看吧。我想这种天性在伦理道德上给我的行为动作带来了影响,便使我后来越发怀疑别人的道德心了。请你记住,正是它使我的烦闷和苦恼有增无已。

话一离开本题就不好理解了,还是返回原题往下说吧。我认为即使是这样,我写这封长信,如果同其他地位与我相同的人比较,我多少还算平静些呢。整个世界都在沉睡,电车的声响也消失了。窗外不知不觉地响起昆虫的可怜的低鸣,那声调令人感到仿佛在为露水之秋黯然神伤。什么都没有觉察到的妻在隔壁静静地天真地睡在梦中。我手握笔杆,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沙沙作响。伏在纸前,我索性沉静下来。也许是因为不习惯,笔尖常常划到格线外,但我觉得这不是由于头脑混乱笔不听使唤所致。

“总之,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除了按照母亲的嘱咐依赖这位叔叔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叔叔接受了一切,又关照我的一切,而且答应了我的要求,让我去东京。

我到东京上了高中。那时候的高中生要比现在粗野、凶狠得多。我的一个熟人晚上同职工打架,用木屐打破了对方的脑袋。那是饮酒的结果。在打得难解难分之际,那人的学校制帽终于给对方抢去了。帽子衬里的菱形白布片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名字。这下就麻烦了,那人险些遭到警察给学校的照会。幸而有朋友们多方周旋,总算未经起诉便告了结。你们成长在今天这样文雅的气氛中,听到这么粗野、荒唐的事情,一定会觉得非常愚蠢吧。其实我也觉得很愚蠢。然而,他们却有一种现在的学生所没有的质朴。那时候,叔叔每月给我的钱,要比现在你父亲寄给你的学费少多了(当然物价也不一样)。但是我没有丝毫不满。而且在有数的同学们之中,还决不至于可怜到在经济上羡慕别人的地步。如今想来:也许倒是被别人羡慕的吧。因为我除了每月固定的汇款外,还常常向叔叔要买书钱(我从那时起就喜欢买书)和一些临时费用,可以很快随心所欲地花掉。

一无所知的我,不仅信任叔叔,而且常常怀着感激的心情把他当作难得的好人一样尊敬。叔叔是个企业家,还做了县议会议员。大概因为这层关系,记得好象与政党也有关系。从这一点来看,他虽然是父亲的胞弟,但性格的发展却同父亲截然相反。父亲是个珍重祖传遗产的老实人,他嗜好品茶养花,喜欢读些诗歌什么的,而且对书画古董也极有兴趣。叔叔家在乡下,可人却住在城里——大约相距二里远的城市。从这个城里常常有旧家具店的人带来字画、香炉之类的古董,给父亲看。简单说来,父亲可以说是man of means(注:英语,有财主、资本家、有办法的人等义),是个比较有点风雅爱好的乡绅。因此就性情而论,同豁达的叔叔是有很大差异的。然而两个人的感情却又格外好。父亲经常称赞叔叔是个远比自己更有作为而可靠的人。还说过象他自己这样继承父母财产的人,天赋的才干总要迟钝起来,也就是说因为无需再进行奋斗了嘛!所以就落伍了。这些话,母亲和我都听到过,我想显然是父亲在有意开导我,才说这样的话的。‘你要经常记住才好。’那时父亲特意望着我的脸这样说过。所以我还没有忘掉这句话。我怎么能怀疑父亲如此信赖、称赞的叔叔呢?在我眼里,叔叔本来就是我引以自豪的人。父母去世后,我的一切都仰仗他的帮助。他不仅仅使我自豪,毋宁说已经成为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人了。

“我头一次放暑假回故乡的时候,叔叔夫妇已经成了新主人,住在我那双亲死后的空宅中。这是在我去东京之前就商议定的。因为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又不在家,除此之外也没有旁的办法。

那时候,叔叔好象跟城里许多公司都有关系。他笑着说,若从业务关系上来说,住在以前的旧宅要比搬到相距二里远的我家,可方便多了。这是父母死后,我要去东京商量如何处置房子时,叔叔露出的口风。我家门楣很有根底,在附近一带颇有名气。你的家乡也是这样吧?在乡下倘若乡里有名门的房子有继承人却被破败或变卖了,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要是现在,我当然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要到东京去,又得保留房子,为处置房子愁得没办法。

叔叔无奈,答应了搬进我的空宅。但是他讲城里的住处也得保留,必须得有来往两地的便利。我当然不会反对,我只是想不管什么条件,只要能去东京就行。

孩子般的我,离开故乡后,心里依然怀念着故乡的家。以游子之心眷恋着,那里还有自己可归的家园。尽管我是那么喜欢东京,然而放假回家的心情却更迫切。我在专心学习愉快游玩之后,常常梦见放假就可以回去的故乡的家。

我不知道在我离家期间,叔叔是怎样来往两地的。我到家的时候,全家人都在这座宅子里。大概上学的孩子平时都住在城里,因为放假,一半也是为了到乡下来玩,才带回来的。

大家见了我样子都很高兴。我看到家里比父母在世时反而更加热闹,有生气,也很快活。叔叔把他的大儿子从原来我住的房间里赶出去,让我住。其实家里的空房还有不少,我推说住别的也可以。但是叔叔不答应,他说:‘这是你的家嘛’。

除了时常怀念故去的父母外,也没有什么不愉快的,我同叔叔全家一起度过这个夏天之后,又回到东京去了。只是这个夏天有一件事,显然在我心中投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那就是我刚刚进中学,叔叔夫妇便一同劝我结婚,前后共说了三、四回。起初我只对问题的突然感到惊愕,第二次便干脆拒绝了。当第三次再提起时,我终于忍不住反问为什么。他们的意思很简单:只是早点娶亲好回家继承亡父的家业。我觉得只要放假回来就可以了。继承父亲的家业、应该结婚,这两方面的道理我也大致懂得。特别是我非常熟知乡下的习俗,很能理解,也不是绝对反感。但是,我刚刚到东京求学,总觉得那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在望远镜里看到的一般。我没有应允叔叔的要求,终于又离开了我的家乡。

“提亲的事情,我就那样淡忘了。我观察过身边的年轻同学,竟没有一个人带有为家事操劳的神情。他们无牵无挂,而且似乎全是独身。在这般欢快的人群中,倘若深入了解,或许也有为家庭所迫已经娶亲的,然而在这里,天真的我还没有发现。况且,纵然有这样的人,他身在这种特别环境也会有所顾忌,尽量小心,不讲出那些跟学生生活无关的私事。后来我才想到,自己已经属于这类人了。只是当时没有觉察,却天真、愉快地在学习的道路上行走着。

学年末,我又打起行李回到埋葬父母的乡间。于是同去年一样,在我父母的家中,又见到了依然如故的叔叔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在这里,我又闻到了故乡的气息。那气息于我依然亲切,只是作为打破一学年的单调的生活,也是可贵的。

但是,在这哺育我成长的同样的气氛中,叔叔又突然把婚姻问题摆在我面前。他不过是把去年的劝诱又重复了一遍,理由也同去年一样。只是上回谈的时候没有说出具体的对象,这次却明确地提出一位,因此我更加为难了。这人就是叔叔的女儿,我的堂妹。叔叔说,我娶她是为了彼此都方便,这也是父亲生前说过的。我也觉得这样做固然方便,父亲也可能跟叔叔这样说过。但是,这却是我听他这样说才知道的,以前并不记得有过此事,因此我很惊讶。虽然我惊讶,但知道叔叔的要求也并没有什么不妥,我可能迂腐,也许就是个迂腐的人,但主要原因大概还是对堂妹漫不经心吧。我从孩子时起,就常常去市里的叔叔家玩耍,不仅是去,还常常住在那里,那时候就跟这位堂妹很亲近。你也知道吧,还从没有过兄妹之间恋爱的先例。也许我在随意引伸这公认的事实,但是我总觉得经常在朝夕相处过于亲近的男女之间,会失去相爱所需的刺激的清新感觉。正如闻到香味只在焚香的一瞬间,品酒只在刚喝的一刹那,爱情的冲动也只存在于倾刻之间。一旦平静地度过这一阶段时,越来越驯熟,可是增加的只是亲密,而爱情的神经却渐渐麻痹下来。我无论怎样反复思索,也不想娶这位堂妹作妻子。

叔叔说,若依我的主张,推迟到我毕业前结婚也可以,但是他又加上一句:俗话说‘为善宜速’,如果可能,想在现在就办完喜酒。我觉得对象不称心,早办晚办还不是一回事?我拒绝了。叔叔拉长了脸,堂妹也哭了。她并不是因为不能跟我结婚才难过的。是因为一个女人,被人拒绝了结婚的要求而痛苦的。我很明白,正如我不爱她,她也不爱我。我又到东京去了。

“我第三次回故乡,是自那以后又过了一年的夏初。我总是等不到学年考试结束就逃离东京,故乡于我便是那样的亲切。你也有这种感觉吧?故乡的空气不同,土地的气息也别具一格,浓郁地荡漾着对父母的回忆。一年之中,有七、八两个月,被包裹在这种气氛中,犹如入洞的蛇安安详详。

我天真地认为,没有必要为同堂妹结婚的问题而那样自寻苦恼,不乐意就干脆拒绝,只要拒绝了也就没事了。所以我没有违背自己的意志去迁就叔叔的要求,心里依然很平静。在过去的一年之间,我从没为这件事烦恼过,仍旧高高兴兴地回到故乡。

但是,这次我一回来,叔叔的神态就变了。他没有象往常那样亲切地要把我搂在怀里。尽管如此,在到家后的四、五天里,自幼高傲的我并没有觉察到。只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使我突然奇怪地发觉了。这种奇怪的变化不仅出现在叔叔身上,婶母、堂妹也变了,连给我写信打听情况,准备中学毕业后投考东京高等商科的叔叔的儿子也变了。

我的天性使我不能不思考。为什么我的心情变得这样了?不,为什么他们变得这样了呢?我突然疑惑起来,是不是死去的父母洗清了我那混沌的眼睛,教我一下子看透了社会?在我的心灵的某处,总相信他们纵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也会同在世时一样爱我的。虽然那时候我还决不是蒙昧无知的,但是,一团祖传的迷信的疑虑,也顽强地潜藏在我的血液中,恐怕至今还在。

我独自进山,怀着一半哀悼,一半感谢的心情,跪在父母的坟墓前。我仿佛觉得,他们那躺在冰冷的墓石下的手里,还掌握着我未来的幸福。我祈求他们保护我。也许你会笑的。笑也无妨,我就是这样的人呵。

我的世界翻手般地变化了。然而,这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是头一次经历。大约在我十六、七岁,头一次在人间发觉美的时候,猛的惊讶了。我不知多少次怀疑过自己的眼睛,把眼睛擦了又擦。而且在心中暗暗喊道:呵,太美了!一到十六、七岁,无论男女都是所谓春情初动的年龄。春情初动的我,最初窥见了代表人间美的女性。面对以前丝毫没有注意到其存在的异性,我那‘失明’的眼睛豁然打开,从此以后,我的天地焕然一新。

我发觉叔叔的变化时,大概与此完全相同,是突然觉到的。没有任何预感和准备,突然就来了。他和他的家族,突然在我眼里跟以前截然不同了。我惊诧不已,而且,我担心照这样下去,我的前途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不弄清以前听任叔叔处理的家产,便对不起死去的父母。正如叔叔自诩的,他那忙碌的身子每晚都没有固定的宿处。常常回家两天、市里住上三天地往来两地之间,成天神色不定地捱着日子。而且‘忙’字成了他的口头禅,不断地叨念着。我没起任何疑心的时候,也曾以为他真的很忙。我还讥诮地解释说,若不忙就要落伍啦!但是当我需得花费一番时间,要谈谈关于财产的问题的时候,再看他那副忙碌的样子,只能认为这不过是躲避我的借口而已。总之,我很难找到机会抓住他。

我听说叔权在市里纳了妾。这是一位中学同学时的朋友告诉我的。本来权叔纳妾的事情并不足奇,但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却不曾耳闻,我有点愕然。此外,这位朋友还对我讲了许多有关叔叔的新闻。其中有一件事强烈地加深了我的怀疑。有一时期,人们都认为他的事业眼看就要失败,然而这两三年又突然变得兴旺起来。

我终于同叔叔开始了谈判。也许谈判这个词不大妥当,但是若从谈话的结果来说,当到了除用这种词汇形容之外,再没有别的恰当的词的地步时,便自然了。叔叔总想把我当个孩子来胡弄。我又是头一次以猜疑的眼光面对叔叔。当然平平稳稳地解决,已是不可能了。

很遗憾,我为了急着往下叙述,现在还不能把那次谈判的始末详情写在这里。说实在的,还有比这重要的事情等待着我,我的笔尖早就想指向那里,只是勉强才压制住。我永远失去了同你平静谈话的机会,不仅握不惯笔杆,而且从珍惜时间的意义上说,纵然想写也只好割爱。

你还记得吧,我曾跟你说过,社会上并没有固定的坏人;很多好人在关键时刻突然变成坏人,因此不可不防。那时,你说我有点兴奋。接下去你又问我好人是在什么情况下变成坏人的。当我只答应了一个‘钱’字的时候,你满脸不高兴的样子,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我可以在你面前开诚布公了,那时我想到的就是这位叔叔。这便是普通人见钱马上起歹心的典型,也是世人不可信赖的事例。我就是这样把叔叔同憎恶联系在一起的。我的回答对于正要深入探索思想境界的你来说,也许是不会满足的和陈腐的。但是,在我看来却是活生生的。我现在不是还兴奋着么?我相信用灼热的舌头叙述平凡的道理,要比用冷静的头脑分析新鲜事物更为生动。因为人的身体是靠血液的力量活动的,而语言不仅能传导空气的波动,还更能强烈地摇撼那顽固的事物。

“简而言之,叔叔骗走了我的财产。在我去东京的三年之间,他轻而易举地便到了手。我坦然地把一切委托给叔叔,在世人看来,真是个大傻瓜。但是,若从更高的意义来说,或许也可以说我是个纯洁可敬的人吧。我回顾那时的自己,一想到人为什么不是生来就坏的,便对自己过于正直悔恨不已。然而,我又多么想再一次按自己本来的面目活下去呵!请记住,你所认识的我,是已经被尘垢玷污之后的我。如果可以把玷污多年的人称为先辈,那么我就确是你的先辈吧。

倘若我按照叔叔的要求同他的女儿结了婚,那么结果当真会在物质方面对我有利吗?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叔叔是耍手腕,硬要把女儿强加给我的。他向我提出婚姻问题,哪里是出于,便利两家的善意,简直是卑鄙的利欲心的驱使。我觉得我只是不爱堂妹,并不是厌恶她。过后想来,拒绝了婚事对我总还是愉快的。也许被欺骗的无论哪一方都是一样的。但是,若从被欺骗的人来说,从没娶堂妹,没能迁就他们的意图来说,我毕竟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做了。然而这几乎是不足挂齿的小事,特别在毫无关系的你看来,一定觉得我固执得有些愚蠢吧。

在我和叔叔之间,其他亲戚也介入了。这些亲戚我全不信任。不仅不信任,索性是敌视的。我在发觉叔叔欺骗我的同时,认定他们也必然不怀好意。我所想到的是,就连父亲那么称赞的叔叔尚且如此,何况他们呢!

但是,他们还是为我解决了归我所有的一切。然而要按钱核算,却比我预想的少多了。我只有两个办法。一是默默地忍受,一是到法院去告叔叔。我气愤极了,却又犹豫不决。若要打官司,我又担心得花费很长时间。我正在求学期间,作为学生,失去宝贵的学习时间将是痛苦不堪的。我权衡了一番之后,便请住在城里的中学时的朋友,把我接受的家产全都变卖成现钱。他劝我不这样做为好,但是我没有听。那时我下了决心:永远离开故乡,誓不再跟叔叔见面。

我在离开故乡之前,又到父母的坟前去了一回。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的墓。大概永远也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

我的老朋友照我的要求办了。不过,那是我到东京过了很久之后的事。想在乡下卖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一旦给人家发现短处,便要打许多折扣,所以我实际所得到的金额,同时价相比亏了许多。坦白地说,我的财产只有我离家时身边带的若干公债,和后来这位朋友送来的钱。作为父母的遗产,一定比原来少得多。而且这又不是我甘愿减少的,因此心情越发郁闷。但是,对于一个学生的生活来说,那也足够了。说实在的,以后我连这些钱的利息的一半也没用完。我这阔绰的学生生活,却把我拖进了做梦也想不到的境地里。

“用钱不受拘束,我就想搬出乱哄哄的宿舍,建上一所家。但是,这样一来便有添置家具的麻烦,也须雇个帮忙的婆子,而且这个婆子还得正直,即使我不在家也无需担心才行。由于这些原故,要真这样做起来,又似乎觉得希望不大。有一天,我不由地想到,何不找间房子呵。于是一边散步,一边从本乡台①西下顺着小石川② 的坡路,径直往传通院③方向去。通了电车之后,这一带已经面目一新。而那时候,左边是炮兵工厂的土墙,右边是一片既不象平原又不象丘陵的空地,遍地野草丛生。我站在草丛中,漫不经心地眺望着前面的山崖。至今那景色依然不坏。不过那时,西面又有迥然不同的趣味。单是那一望无际的绿树浓荫,就足以使人心静神安。我忽然想到这一带说不定会有合适的房子,便马上穿过草原,沿着小径向北走去。那时街道还没有建好,那一带乱糟糟的房舍很脏。我穿过空场,拐过小巷,信步闲走。后来,我向粗点心铺的老板娘打听,这一带是否有舒适的出租房。‘是这样’,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出租房有是有……’仿佛想不起来的样子。我大失所望,正准备回去时,她又问道:‘普通公寓行不行?’我略微活动了一下心眼,心想一个人住在清静的普通公寓里,省去持家的麻烦倒也不错。于是便在这家点心铺里坐下来,请她把详细情况告诉我。

据老板娘说,那家住的是军人的家属,直接了当地说,就是遗族。总之,主人是在日清战争(即中日甲午战争(1894-1895))时死去的。大约一年前,她们住在市谷的士官学校附近。因为有马厩,房子又太空旷,便卖掉了它搬到这里来了。可是家里人口少,非常冷清,便托付她,若有合适的人请帮个忙。我从老板娘那里还得知,那家除了孀妇、一个独生女儿和女佣人之外,再没有别人。我心中暗想,只要清静就行。可是又担心,象我这样的一个人,去了会不会因为一个不知底细的学生之故而立刻被拒之门外?我甚至想作罢。然而,我虽然是个学生,衣着却不那么寒怆,而且还戴着一顶大学帽子。你会笑我吧,要说戴大学生帽又怎么样?可是那时候的大学生跟现在不同,在社会上颇有信誉。我在那种场合对四角帽,可真有一种自信。于是我按照点心铺老板娘的指教,没经任何介绍,便去访问那位军人的遗族。

我见到那位孀妇,说明了来意。她问了我的身世、学校、专业等等许多问题,然后,可能有了足以放心的把握了吧。当时她就对我说,什么时候搬来都可以。这位孀妇真是个正直而爽快的人。我钦佩地想:军人的妻子都是这样的么?我又钦佩又惊讶,简直猜不透,这样性格的人怎么还会寂寞。

十一

“我很快就搬进了这家,租了头一次来时同孀妇谈话的房间。这是宅中最好的一间房子。因为那时本乡台一带正稀稀落落地也盖起一些高等公寓式的住宅,所以我知道,作为一个学生,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房间。我成了这所房子的主人。我的房子要比他们的漂亮多了。刚搬来时我还觉得,一个学生住得这样好有点过于奢侈。

在八张草席大的房间里,壁龛横侧有交错的搁板,走廊对面一侧有一间壁橱。虽然没有一扇窗子,可是明亮的阳光却能充分照到朝南的走廊上。

我搬来的那天,看见房间里的壁龛上摆着插花,和一张戳放在花旁的琴。花和琴我都不喜欢。我自幼是在嗜好诗书、烹茶的父亲身边长大的,所以从孩子时便有中国式的风雅情趣。也许是为此吧,不知不觉养成一种蔑视这种艳丽装饰的习性。

我父亲在世时收集的家具古董,大部分都被叔叔糟蹋了。不过,多少还留下一点儿,我离开故乡时,全寄存在中学时代的朋友那儿,只在其中拣出四、五幅有趣的,没作任何包装便塞在行李底下了。刚搬来时,我准备拿出来挂在壁龛里欣赏的。可是,一看见这琴和插花,我突然失去了勇气。后来当我听说,最初这花是特意为我而插的,不由得心中暗暗苦笑起来。琴却是以前就放在这里的,可能因为没有适当的地方,只好戳在这儿。

这样一说,你的心头会自然地掠过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吧。我从没搬来的时候,就已经动了这样的好奇心。不知是这种邪念预先就破坏了我的自然,还是我不善交际,我头一次遇见这位小姐时慌慌张张地打了一个招呼。她也羞红了双颊。

以前,我是从孀妇的风度和神态来推想这位小姐的一切的。然而,我的想象对她来说并不是很有利的。既然军人的妻子是这样,那么她的女儿也一定如此。我的推测便按着这个逻辑不断推理下去,但是,在见到小姐的一瞬间,这类猜想就全都推翻了。一股从未体味过的异性的芳香,清新地沁入我的头脑中。于是我对壁龛正中的插花也不觉得讨厌,同一壁龛里戳着的琴也不觉得碍眼了。

那花按照规律,一到凋谢的时候便换了新的。琴也常常给拿到走廊拐角斜对面的房间去。我在自己的屋子里,坐在桌前双手托腮,听着琴声。琴弹的好坏,我不大在行,但听不出复杂的手法,便觉得算不上好的,也许就跟她插花的水平差不多吧。赏花我还是颇有眼力的,她决算不上高明。

尽管如此,各式各样的花仍然毫无羞色地装饰着我的壁龛。插花的方式却总是一样,而且花瓶也从没有变换过。可是音乐比插花就更糟了。只听琴弦噗啦、噗啦地响着,简直听不出什么旋律。也不是没有歌声,简直如耳语一般小声哼着,而且一声喝斥便无声无息了。

当我高兴地望着这拙劣的插花时,首先听到的便是那琴声。

十二

“我离开故乡时,已经感到厌世了。那时,似乎人不可信的观念已经渗进了我的骨髓。我仿佛觉得我所敌视的叔叔、婶母和其他亲戚,简直就是人类的代表。甚至在火车上也用这种眼光观察着邻座,有时他们跟我拉话,我反而更加警惕。我的心是阴郁的,常常象吞了铅似的痛苦不堪。因而我的神经正如刚才所说,就变得越发敏感起来。

我认为到东京后之所以想搬出宿舍,这也仿佛是主要的原因。虽说因有了花钱的便利,才想另立门户,这么说当然顺理成章,但若按从前的我来说,即便手里有钱,也不会找这样的麻烦吧。

我搬到小石川以后,这种紧张的心情也没能得到一点宽松。我那惶惑不安地四顾的样子,真叫我自惭形秽。奇怪的是,好动的只是我的大脑和眼睛,而嘴巴却正相反,越来越缄默了。我常常一声不响地坐在桌前,猫儿似的观察着这个家庭。时时对她们保持着高度警惕,而为此又常常感到内疚。我觉得我象个不偷东西的小偷,连自己也在憎恶自己。

你一定会觉得奇怪吧。那我怎么还会有喜欢小姐的余地呢?怎么还能有工夫愉悦地欣赏她那拙劣的插花呢?同样的,怎么还会有心倾听她那单调的琴声呢?你这样质问时,我只能说这两方面都是事实。因此,除了把事实告诉你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你是个有头脑的人,你可以作任何解释。我在这里只想补充一句话:总之,在金钱上我怀疑人类,但是在爱情方面,却不怀疑。所以,尽管旁人看来奇怪,自己也觉得解释不通,然而却在我胸中平静地并存着。

我常常把孀妇称作夫人,下面就直接称作夫人吧。她赞许我是个沉静的老实人,又夸我很知道用功。然而,对于我那不安的眼神和惶惑不安的样子,她却绝口不提。不知是她没有发觉,还是不好意思,总之仿佛她根本没有理会。不仅如此,有时还说我很大方,说话的口气似乎也很尊敬我似的。那时我这老实人不觉有些脸红,赶忙否认对方的话。于是夫人认真地解释道:‘你这样说,是因为你自己感觉不到。’起初,她似乎并没打算收留我这样的学生作房客,而想把房子租给在官署做事的那类人,才委托街坊去介绍的。大概以前夫人头脑中有些成见,觉得那些人是由于薪水低才不得不住普通公寓的。她把心中想象的,这种房客同我作了比较之后,才夸我大方的。是的,如果同那些节衣缩食的人相比,也许在花钱方面我是大方的。但是,那并非秉性问题,它对我的内心世界,几乎毫不相干。夫人只是凭着女人的本能来推量我的整个为人,才这样说的。

十三

“夫人的这种态度,自然影响了我的心情。没过多久,我的眼睛不象以前那样猜疑了。似乎我的心也在这里坦然地平静下来。总之,夫人和家里人根本没有理会我那乖僻的眼神和疑虑深重的样子,便给了我很大慰藉。由于我的神经没有得到对方相应的反射,所以便逐渐平静下来了。

我觉得夫人是个明事理的人,才故意这般对待我的。也许如她所说,真的把我看作是一个大方的人。或许是我小器的地方只在头脑中,并没有表露出来,所以说不定还是她被蒙蔽了。

随着心境的平复,我渐渐同她们接近起来,甚至能同夫人和小姐开开玩笑了。有时候她们请我到她们屋里喝茶,也有时候我晚上买了点心,请她们到我这里来。我忽然觉得交际范围扩大了,为此我不知多少次浪费了宝贵的学习时间。可奇怪的是,我竟丝毫没有把这种妨碍当成负担。夫人本来就无事赋闲,小姐除了上学,还学习插花和弹琴。原以为她一定很忙,然而又意外地,似乎总有很多空余的时间。于是三个人一见面便凑在一起,闲聊着玩。

来叫我的大多是小姐。有时她走过廊子的拐角,站在我的房前,也有时她穿过茶室,从隔壁的隔扇上便能望见她的身影。她走到这里停一下,然后一定叫着我的名字,问道:‘在学习么?’那时我大多是把令人头痛的书摊在桌前,死盯着它,所以在旁人看去,一定象是很用功的样子。但是,说实在的,我并没有那样专心致志地学习。虽然目光落在书页上,心里却在等着小姐来叫。倘若等不来,我就只好站起身走到她们房前,问道:‘在学习么?’

小姐的房间连着茶室,有六张席大。夫人有时在茶室,也有时在小姐的房间里,总之这两间房有隔扇也同没有一样,母女俩来来往往两间都住着。我在外面一招呼,答话的总是夫人:‘进来吧’,小姐即便在这里也很少作答。

过了不久,小姐偶然有事独自到我房间里来,也能顺便坐坐跟我谈天了。这时候,我心里便涌出一股奇怪的不安。这种不安,并不仅仅是由于同年轻女子坐在一起而引起的。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有些慌张。这种自己违背自己的尴尬的神态在折磨着我。然而对方倒显得很平静,没有一点羞怯的样子,竟使我疑惑起拨琴连正常音色都发不出的是不是她了。有时坐的时间久了,母亲在茶室呼唤,她也只是答应一声却不肯轻易起身。但是,她已经决不是小孩了,我的眼睛看得格外分明,就连她这种故作姿态的迹象,都是很明显的。

十四

“小姐走后,我才舒一口气。同时又似乎总觉得不满足,好象心情还有些过意不去。也许我有些女人气。若在今天正当青年的你看来,更有如此感觉吧。但是那时候,我们大都是这样的。

夫人很少出门,即便偶尔不在家,也决不会只留下小姐和我两个人的。我不知道这是偶然,还是故意。从我嘴里说出来不大好,可是,若仔细观察夫人的举动,又总觉得她似乎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同我接近,可是有时候却又好象暗暗对我存有戒心。所以起初遇到这样场合,常常使得我很苦闷。

我希望夫人的这种态度归结到一个方面去。因为从思想活动来说,这分明矛盾得很。但是,我对叔叔的欺骗还记忆犹新,又不能不持有再度被陷进去的疑虑。我揣测着夫人的这种态度哪是真,哪是假,然而我无法判断。不仅无从判断,而且不知她做这种玄妙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想琢磨出个道理来,可又想不出,有时只归咎在女人这两个字上忍受了。总之女人就是这样的,女人终归是愚昧的。倘若我想不开的时候,便总是归结到这里。

虽然我这样蔑视女人,却又无论如何不能轻视小姐。我的理论在她面前完全失去了作用。我对她简直有着近乎崇拜的爱。看到我把这宗教上的语言用在年轻女人的身上,你也许会觉得诧异吧,但我至今仍然坚信着。一直认为真正的爱情,是同宗教心一样的。每当我见到小姐的脸,便觉得自己的心情也美好起来,一想到小姐,便仿佛觉得高尚的情操马上移到了我的身上。如果说不可思议的爱情有两端,那高的一端是触动神圣的感情的,低的一端是触动情欲的,那么我的爱情,的确是抓住了那高端的极限。当然我也是人,本身是离不开情欲的,但是我那望着小姐的眼和想着小姐的心,却丝毫没有沾染一点情欲的意味。

我对那位母亲怀有反感的同时,却对她女儿的爱情越来越深,所以我们三个人的关系,慢慢变得比刚来公寓的时候复杂了。但是这种变化只在内心里,几乎没有表露出来。不久,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才发觉以前误解了夫人。于是我又觉得夫人对我矛盾的态度,无论哪一方都不是虚伪的了,而且也并非在交替地支配着她的心,两者一直同时并存在她的胸中。总之我观察的结果是,夫人愿意尽量让小姐同我接近,而同时又对我怀有戒心。这虽然有些矛盾,但是,怀有这种戒心的时候并不是忘记了或推翻了另一种态度。依然还是愿意让我们两个人接近的。只是提防这种接近不要超越她所认为的正当范围。那时我曾想过,我对小姐并没起过情欲的念头,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可是从那以后,我对夫人的反感却消失了。

——————

①②③ 都是东京地名。

十五

“我综合分析了夫人的种种神情,证实了我在这个家里是被充分信任的。甚至还发现了从刚一见面时就得到她信任的证据。这一发现,在我那开始疑忌旁人的内心中,有点奇异地回响起来。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女人要比男人富于直觉,同时也觉得,女人被男人欺骗不也正在于此吗?我这样看待夫人,却又对小姐怀着强烈的同样的直觉,现在想来真是可笑。我一面暗暗发誓不再相信别人,一面又绝对信任小姐,然而对信任我的夫人却又奇怪。

至于故乡的事情,我讲的并不多。特别是这回被叔叔欺骗的经过,只字未提。甚至一想起这件事,我就很不愉快。我总想尽量只听听夫人的,但是光这样她们不答应,要我说点什么。她们总要知道一些我故乡的情形。最后我终于全都说了,当我告诉她们再也不回故乡了,就是回去也一无所有,只有父母的坟墓时,夫人显出非常感动的样子,小姐哭了。我觉得我说出真象来是做对了,于是暗暗高兴起来。

夫人听了我的一切,那神色仿佛在说果然没有看错。从那以后,她待我就象对待自己的晚辈亲戚似的。我一点没生气,倒觉得很愉快。但是不久,我的疑虑又冒头了。

我疑忌夫人,是从一些极其琐碎的小事开始的。然而当这类琐事聚积起来的时候,疑虑便慢慢扎下根来。不知什么时候,我蓦地想到,夫人是不是也在以同叔叔一样的用心,唆使小姐尽量同我接近呢?这样一想,以前那么亲切的人,马上在我眼里变成了狡猾的阴谋家。我痛苦不堪地咬紧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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