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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夏目漱石/译者:张正立 当前章节:155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起初夫人就公开说过,由于家里人口少,觉得寂寞才托人介绍房客的。我也不认为这是谎言。在我们亲近起来无话不谈之后,也觉得这一点是不会错的。但是,她们的经济状况还说不上很富裕,所以从利害角度来看,同我结成特殊关系,对她们是决不会有坏处的。

我又有戒心了。但是正如刚才说过的,我对女儿有着强烈的爱,不管对她母亲存有多少戒心。这又能怎么样呢?我独自嘲笑自己,有时还骂自己愚蠢。然而,如果矛盾仅仅是这样,那么无论怎么嘲骂自己愚蠢,我也不会感到多大痛苦。使我苦恼的是,我又开始疑心小姐是否也同夫人一样在欺骗我呀。一想到这一切是两个人合谋背着我进行的,便马上痛苦万状。那种滋味岂止是不愉快,简直象到了穷途末路一般。可是另一方面,我仍然对小姐坚信不疑。因而我站在信念与疑虑之间,竟不能自拔。对于我双方都是想象,又都是真实。

十六

“我照常去上学。但我总觉得教师在课堂上的讲授,好象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读书也是如此,映在眼中的字,还没渗到心底便烟霞般地消散了。我变得越来越缄默了。两三个朋友误解了我,到处传播我沉缅在冥想中。我也不愿意解释,他们正好借给我一副假面具,反倒乐得自在。尽管如此,我的心境总还是不能平复,有时突然发作性地乱蹦乱眺起来,使她们惊骇不已。

我们这所房宅很少有人出入,似乎是亲戚不多。有时小姐的同学偶然来玩,她们轻得让人不晓得有没有人,常常悄声细语聊一会儿就回去了。我竟没有发觉这是对我有所顾忌。来找我的也不是那么粗鲁的人,但却没有一个对家里人有拘束的。这么一来,就仿佛我这个房客成了主人,而真正主人的小姐,反倒沦为房客了。

这不过是按照回忆顺便写的,其实不管是怎样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只是在这里,发生了一件不妙的事。那大概是在茶室,要不就是小姐的卧房,突然传来了男人的嗓音。同我的客人相反,那语声很低,怎么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而且越是听不清,我的神经就越发感到一阵激奋。我坐着坐着,便奇怪地焦躁起来。首先我想知道那是她们的亲戚,还是仅仅相识。然后又琢磨着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当然在这里坐着是不会知道的,可是走过去打开门看看更不行。与其说我的神经在颤抖,不如说激起更大的波动,痛苦地折磨着我。客人走后,我自然不会忘记问他的名字。小姐和夫人的回答,又是极为简单。我在她们面前露出不满的神色,却又没有勇气追问下去。当然也没有权利。我把从注重自己品格的教育中所得到的自尊心,和现在正要违背这种自尊心的贪欲的样子,一齐展现在她们面前。她们笑了。那笑容中没有嘲讽的意思,然而那是善意还是故意作出的善意,我一时分辨不出,心思又失去了平静。而且事情过后,我又总是多少次反复地自问:我被愚弄了,我不是被愚弄了吗?

我的身子是自由的,纵然中途辍学,到哪里怎样生活,或者同什么人结婚,都无须跟谁商量。以前,我也下过多少次决心,干脆跟夫人说我要娶小姐。但是,每次我都犹豫不决,话到嘴边又终于咽了回去。我并不是害怕被拒绝,倘若遭到拒绝,我的命运不知又要发生怎样的变化。但是,我就是处在跟以前完全不同的地位上,也是能够向新的天地展望的,所以要拿出这样的勇气,也不难办到。然而我厌恶被人诱惑,最不能容忍的是受人欺骗。受过叔叔的欺骗之后,我下了决心,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首先不能让人蒙骗。

十七

“夫人见我只顾买书,便劝我添些衣服。实际上我穿的只是农村土布。那时候,学生是不穿线织衣服的。我有个朋友,家里大概是横滨商人,家里有人过着颇为阔气的生活。有一回家里给他寄来一件纺绸小袄。大家一看都笑了起来。他害羞地作了许多辩解,把特意寄来的小袄塞在行李底下不穿了。后来大家又起哄故意让他穿。真是不走运,那件小袄爬满了虱子。大概他觉得正好吧,便把这件受人讥笑的小袄团成一团,出去散步时,顺便扔到根津的大脏水沟里了。那时我也去了。我站在桥上笑嘻嘻地望着他那所作所为,心里却丝毫没有感到这是很不应该的。

从那时来看,我大约也算是个成人了。但是,竟连为自己添置些出门衣服这样的事情也不懂得。我有个奇怪的念头,总觉得不到毕业留胡子的时候,是无需为服饰担心的。所以就对夫人说,我需要的是书籍而不是衣服。她知道我买了很多书,使问我买的书都看了么?我买的书籍中有字典,当然也有应该看却一页也没翻过的,因此我回答不出。我发现,倘若买了不需要的东西,书籍也罢,衣服也罢,横竖是一样的。况且,我也正想以蒙他们多方照顾为借口,买些小姐喜欢的衣带和布料什么的。于是便把一切托付给夫人了。

夫人不说自己去,而是要我也一起去。并说小姐也非去不可。我们这些当学生的,是在跟今天不同的气氛中成长起来的,那时还没有同年轻女人一起闲逛的习惯。当时的我比现在更是习惯的奴隶,所以多少有些踌躇,但还是硬着头皮出门了。

小姐精心地打扮了一番。她那本来就白皙的肤色,又擦了厚厚的白粉,所以更惹眼了。街上的行人,都侧目看她。而且看过她后,又准是把视线转过来看我,弄得我很不自在。

我们三个人来到日本桥(东京商业区之一),买了要买的东西。买的时候挑来挑去,没料到耽搁了时间。夫人故意叫着我的名字,同我商量怎么样。她常常把衣料从小姐的肩头竖着搭在胸前,叫我后退几步看看。每次我都是这件不行啦,这件很合适啦,用成人的口气谈论着。

这些事情耽误了很长时间,待要回家时,已经该吃晚饭了。大概夫人为了对我表示谢意,便提议下饭馆,领着我走进一家叫木原店说书场的窄巷子里。这儿不但巷子狭窄,饭馆的房间也很窄。我对这一带情况一向不熟,而夫人如此熟悉,真叫我有点惊奇。

入夜我们才回到家里。第二天是星期日,我一天没出门。星期一去上学,一清早就有个同学跟我开玩笑。他故意问我什么时候结的婚。接着又夸我的妻子是个标致的美人。好象我们三个人去日本桥时,不知在哪里给他看见了。

十八

“回家后,我把这件事跟夫人和小姐说了。夫人笑了。她看着我的脸,说道:‘一定让你为难了吧。’那时我心想,男人到了这地步,就是受了女人的诱惑么?夫人的眼色使我只能这样想。此时如果按照自己的想法,直接了当地说出来也许就好了。但是,我心里粘了一团优柔寡断的疑虑,刚要张嘴又突然停住,而且故意把话题岔开了。

我把自己从当事人的位置上拉开,试探夫人对小姐的婚姻问题持什么态度。夫人明确地告诉我,这是两三句话就能决定的。然而她又解释道:小姐年纪还小,正在上学,所以她也不那么着急。虽然夫人嘴里没说,我却看出她似乎非常器重小姐的容貌。甚至她还露出这样的口风,如果想要决定,随时都可以定下来的。另外还有个原因,她只有小姐一个孩子,也不会轻易撒手的。话中的含意,也有是出嫁,还是招婿,尚在犹豫的意思。

在同夫人的谈话中,我似乎觉得长了许多知识,然而,我却为此陷进了坐失良机一般的窘境。关于自己,我始终没有吐出一句话。我找了个适当的时机,打住话头,便准备回自己的房间。

刚才一直坐在一旁的小姐,还笑着说太过分了什么的呢,不知什么时候,已躲在对面的角落里,背向着我们了。我回过身子要走时,正看见她的背影。只看背影是不会得知一个人的内心的。我猜不出她对这个问题是怎么想的。她坐在橱柜前,从打开一尺多宽的柜门里好象取出什么东西,正放在膝上看着。在那打开的橱柜里,我看见了前天买的衣料。我的衣服和小姐的一同叠放在里面的角落里。

我什么都没说,正要起身时,夫人忽然变换了语调,问我是怎么想的。怎么想的什么呢?她问得那样突然,仿佛不反问一句便不会明白。当我弄清她的意思是让小姐早点出嫁是否妥善时,我答道,还是尽量缓些好。她说她也是这个意思。

正当夫人、小姐和我的关系到了这种地步的时候,竟变成了另一个人注定地走了进来的局面。他成为这个家庭一员的结果,给我的命运带来了巨大的变化。倘若没有他在我的生活道路上,恐怕也没有必要为你写下这封长信了。我束手无策地站着让魔鬼在面前通过,简直就象没有发现那瞬间的掠影将使我的一生变得暗淡。老实说,是我自己把他拉到家里来的。当然这必须要有夫人的同意才行,所以我一开始就毫不隐瞒地对夫人说了。但是,她不同意。尽管我认为带他来的理由很充分,可在夫人看来,那简直不能成为理由。因此,我只好硬按着自以为是的善意,断然地做了。

十九

“在这里,我暂把这位朋友的名字称作K。我同这位K,从小就很要好。一提从小时候说起,勿需解释也会明白的吧,因为我们是同乡。K的父亲是个信奉真宗(注:日本佛教派别之一,创于十三世纪初,创建人亲鸾(1173-1262),允许食肉,结婚)的和尚,但他不是长子,而是次男,因此K被送到医生那里作了养子。在我的故乡,本愿寺派的势力强盛得很,所以在物质上,真宗派和尚要比其他人优惠得多。举个例子来说,如果和尚有个女儿到了适当年龄,便会由施主们协商嫁到一处宽裕人家。当然花费是不会从和尚的腰包里掏的。从这种意义上说,真宗和尚大体上都是有福气的。

K的本家生活也很富足,然而是否有能力把次子送到东京去上学,便不得而知了。况且是否是为了便于送出去学习才去作养子的,我也不大清楚。总之,K到医生家当了养子,那还是我们上中学时的事情。至今我还记得很清楚,先生在教室点名时,K的姓忽然变了,大家都吃了一惊。

K的养父家是个相当有钱的财主。他就是因此得到学费去东京的。我们并不是一起去的,可是到东京后,马上住在同一宿舍内。那时候,一间屋子里常常住两三个人。并排摆着共同起卧。K和我就住在一起。我们象是从山里捉来的动物似的,相互偎靠在兽栏里观察着外界。我们畏惧东京和东京人。但是,在六张席大的房间里谈论起来,却目空一切。

然而,我们是严肃的。我们实际上想成为一个伟人,特别是K更要强。他出生寺院,常把‘精进’一词挂在嘴边。在我看来,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可以用‘精进’这个词来形容。我常常从心底里敬畏他。

从中学的时候起,我就被他那玄妙的宗教啦哲学啦弄得糊里糊涂。我不知道这是他父亲的感化,还是受了他出生的家庭,即寺院这种特殊建筑气氛的影响,总之,他仿佛比一般和尚更具有和尚的性格。本来K的养父家是打算让他到东京学医的,他却固执得很,到东京来根本不是为了当个医生。我责问他,‘这不等于欺骗养父养母么?’他大胆地回答道:‘是的。只要为了道义,这是无所谓的。’那时他所说的道义,恐怕他也未必能理解。当然更不用说我了。但是,这个模糊的词汇,却对年轻的我们发着神圣的音响。虽然我们并不理解它的内容,可是内心却被一种崇高的情操所支配,在向往这个道义的热情中没有丝毫龌龊之处。我赞同K的学说。我也不知道我的赞同对于

K有什么影响,只觉得他专心致志,即使我全力反对,他也会毫不动摇地走下去的。我虽然是个孩子,却很知道,由于我赞同他,所以一旦出事,我多少是要承担责任的。纵令那时没有这样的决心,在应该用成人的眼光回顾过去的时候,用最恰当的话来说,由我承担那部分责任,就是我的赞同所造成的后果吧。

二十

“K和我上的是同一学科。K若无其事地花着养父家送来的钱,走上了自己喜好的道路。在他胸中同时存在着瞒着养父的坦然和被发现也不在乎的胆量,我只好眼睁睁地瞧着,而他却比我更平静。

头一个暑假K没有回家,他说要在驹込(东京地名)的某寺院里借一间房子学习。我从家乡归来已是九月上旬。果然他把自己关在大观音旁的一座肮脏的寺院中。他住的是一间紧挨着正殿的狭窄的斗室。他在那里随心所欲地学习,似乎很愉快的样子。那时他手腕上挂了一串念珠,我觉得他的生活真的渐渐象个和尚了。我问他,这是干什么的,他就学着和尚的样子用拇指一个两个地数着给我看,仿佛他就是这样每天多少次地数下去。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念珠是圆串,数到哪儿也不会有个完哪。虽然觉得无聊,我却常常在想K是数到什么地方,以怎样的心情才停下来呢。

在他的房间里,我又发现了圣经。记得以前我常常听他说过一些经书的名称,但是关于基督教,既没有问过我,也没有提过,因此我有点惊诧。我禁不住问他为什么看这书,他说不为什么,也说过这样对人有益的书籍当然要读读啦。而且他还说如果有机会,可兰经也想看看呢。仿佛他对穆罕默德也饶有兴趣似的。

第二年夏天,因为家里催促,他终于回去了。但是,专业的问题似乎他根本没提过,家里也没人过问。你是个受过学校教育的人,这类事情是可以理解的吧。一般人对于学生生活和学校规章都是惊人地无知。我们认为无所谓的事情,向来也不会对外人讲的。我们呼吸的又只是学生范围内的空气,所以习惯上总是想得多,生怕学校里的事情会不分巨细地流传到社会中去。在这方面,K也许比我更老练吧,他又若无其事地回来了。离开故乡时,我们同路。一上火车,我就问他怎么样了。他答道平安无事。

第三年,就是我下决心永远离开父母墓地的那一年夏天,我劝K回家,他没答应。他说每年都这样回去干什么呢?似乎他又打算留下来学习,我只好独自离开东京。我在家乡度过的这两个月,对于我的命运是怎样的波澜起伏,前面已有叙述,就不再重复了。我怀着一腔忿懑、阴郁和孤苦,在九月又同K相逢了。谁知他的命运也同我一样,发生了变化。他趁我不知道的时候,给他养父家写了一封信,坦白了自己的欺骗行为。据说他一开始就下了这样的决心。大概他盘算过,想迫使对方承认,事到如今也只好由着他爱搞什么就搞什么算了。总之,他在上大学之前,似乎就不想再对养父养母欺骗下去了,也许他认识到欺骗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二十一

“看了K的信后,养父大发雷霆,立刻修书一封,严厉地斥责了欺骗父母的不肖之子,并声言不能给他寄学费了。K把信给我看了,又把与此前后接到的本家的信也给我看了。后者信中严厉的责难并不逊于前者,可能出于情理上对不起养父母吧,说他连本家也不放在眼里。为了这件事,K是恢复原户籍,还是讲些妥协话依然留在养父家,那是以后的问题,眼下得想方设法解决的,是每月必需的学费。

关于这一点,我问K有什么打算,他说准备去当夜校教师。那时候,社会上的门路要比现在宽得多,业余工作也不象你想象的那样难找。所以我想K是能够干下去的。但是,我还有我的责任。当初K违背了养父的意愿,正要走上自己选择的道路时,赞同他的是我。因此我决不能袖手旁观,便提出要在物质上帮助他。但是,干脆都给他回绝了。从他的个性来说,大概觉得自食其力要比靠朋友保护愉快得多吧。他说,上了大学还不能自立,那算什么男子汉!我不忍心为了尽自己的责任而挫伤K的感情,因此,便依顺了他,不再管他了。

不多久,K就找到了如愿的工作。但是,这项工作对于珍惜时间的他来说,却是难以想象的辛苦。他一面一如既往不放松地学习,一面又背上了新的负担,果敢地前进了。我怕他身体吃不消,刚强的他只笑了笑,一点不理会我的劝诫。

同时,他和养父家的关系渐渐变得复杂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连象以前那样同我说话的工夫也被剥夺了。所以我始终没能了解事情的详细过程,只知道事情越来越棘手。我又听说有人试图从中调解,他写信催K回家,而K回答说不行。虽然

K推说正在学习期间不能回去,但这在对方看来硬是倔强。这样一来,事态越发变得险恶了。他伤害了养父的感情,同时也激怒了本家。当我不安地写信为双方调解的时候,已经不起任何作用。我的信如同石沉大海,连半句回音都没有收到。我也发火了。既然事已至此,原来就同情K的我,以后更不顾是非地站在K的一方。

最后,K终于决定恢复原来的户籍。原来由养父家提供的学费要由本家赔偿。但是因为本家也不再负担他,说是从此随你便好了。说句俗话,这就是断绝父子关系。也许没有那么严重,不过他是这样理解的。K没有母亲,在他性格的某一方面,可以清楚地看到继母对他的影响。我想如果他的亲娘还活着,或许他和本家的关系不至于闹到这般田地的。他父亲当然是个僧侣,但是在不欠情这一点上,倒索性有点象个武士。

二十二

“K的这场纠纷告一段落之后,我接到他姐夫的一封长信。K曾告诉过我,K的养父家同这位姐夫是亲戚,所以无论是在为他周旋的时候,还是让他恢复原籍的时候,他都很尊重这位姐夫的意见。

信里问我K以后怎样了,让我告诉他并说他姐姐很不放心,希望我能尽快回信。K喜欢这位嫁到外人家的姐姐,远远胜过继承寺院的哥哥。他们虽然都是同胞亲姐弟。但姐姐的年纪比K大得多,所以在K幼小的肘候,姐姐反倒比继母更象亲娘。

我把信给K看了。他没说什么,但却告诉我,他已经收到姐姐寄来的两三封大意相同的信。K当时告诉他们不必担心。这位姐姐运气不好,婆家生活不富裕,所以尽管怎样同情,却无法在物质上帮助弟弟。

我给K的姐夫写了大意跟K相同的回信。我在信中慷慨陈词:在关键时刻,我会竭力相助,请放心。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当然也有让为K前途担忧的姐姐放心的好意,但是也含有对抗蔑视我的他的本家和养父家的意思。

K恢复原来户籍是在一年级的时候,以后直到二年级的期中,大约一年半的时间,他是靠自己的力量来维持生计的。然而过度的劳累,似乎已经渐渐影响了他的健康和精神。当然那也是他刚刚脱离养父家,一些纠缠不清的问题造成的。他慢慢地变得感伤起来。有时他说,只有他一个人是在背负着世上的不幸而伫立着。倘若能消除这些不幸,他会立刻激奋起来的。他焦虑不安,仿佛觉得自己未来的光明,渐渐远离了他。大凡人在开始学习的时候,几乎谁都是抱着远大的理想登上新的旅途的。然而过一两年快到毕业时,便会突然发现自己的脚步慢下来,大都会在这时感到失望。这是自然的,K也是如此。不过他的焦虑却比一般人来得更猛烈。我终于想到重要的是要使他心情平静下来。

我劝他放弃那些多余的工作,现在应该多玩玩,为了远大的将来调理调理身体,才是上策。我早就料到倔强的K,是不会轻易听从我的劝告的。话一出口,比预想的还要费劲,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K一贯主张,自己的目的不在于学问,而在于培养意志,成为坚强的人。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必须尽量使自己处于逆境。这在一般人看来,简直是想入非非。结果,他的意志在逆境中丝毫没有增强,人倒索性变得神经衰弱了。我拿不出办法,只能做出使他感到我是极为同情他的样子。终于告诉他,我也赞成他的主张,愿意同他一起寻求人生的道路(说实在的,这也并非完全是谎言,K的主张渐渐影响了我。他到底还是有力量的)。最后我提出要跟他住在一起,一同攀登向上的道路。为了折服他的倔强,我竟跪在他面前,费了很大劲,总算把他拉到我的住处来了。

二十三

“我的卧室附带一间会客室般的四张席大的小房。进门后要到我的房间来,必须经过那里,所以从实用观点来看,那间小房极不方便。我就把K安置在那里了。起初,我本想在八张席的房间里放上两张桌子,把隔壁作为共有。但是K说再狭窄也是一个人住方便,他自己选择了那间小房。

上面已经说过,开始夫人是不赞成我这样做的。她说,要是开客店,两个房客当然要比一个房客有利,三个人要比两个人更有赚头。但这不是做买卖,还是尽量别带来的好。我告诉她,不要紧,这个人决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夫人答道,就算是这样,不知他是什么脾气,我不愿意。但我诘问她,现在我还在添麻烦,不也是一样么?夫人只好争辩道一开始就很了解我的脾气。我苦笑了。于是夫人又换了理由,改口说不让带他来,是为了怕我不方便。当我问她为什么会对我不方便时,这次她又苦笑起来。

说实在的,我真没有必要硬同K住在一起。但是我总以为,倘若把每月必需的钱摆在他面前,他接受时一定会为难。因为他的自立心是那样的顽强,我把他安置在我的住处,便可以背着他,悄悄地把两份饭费交给夫人。但是关于他的经济状况,我是绝不想告诉夫人的。

我只谈了些K的身体情况,说他要是再孤独下去,性情会越发乖僻,顺便也把他同养父家闹翻,同本家脱离关系的许多情况都讲了。我告诉她们,我抱着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决心把自己的热量输送给他,庇护他,因此也请夫人和小姐给他温暖的帮助。我就这样渐渐说服了夫人。但是我并没有告诉K,他一点不知道这前后经过。我倒觉得很满意,K慢吞吞地搬来了,我若无其事地迎接了他。

夫人和小姐亲切地帮助他收拾行李,做着什么。我心里暗暗高兴,觉得这一切都是出于对我的好意——尽管K仍是一副阴沉的表情。

我问K搬到新居后的心情如何时,他只说了句不坏。在我看来,便不是不坏了。以前他住的是阴湿、肮脏的北屋,饭食也同房子一样糟糕。他搬到我这里来,真可谓一步登天。他之所以没有露出这样的神色,一是由于他性格倔强,再是由于他一贯的主张。他这在佛教敦义熏陶中成长起来的人,似乎总觉得衣食住行上的奢华,恰恰是不道德的。他勉勉强强地读过一些从前的高僧、圣哲之类的传记,养成一种动辄便要分离精神和肉体的习性。或许他甚至认为,鞭挞肉体就能增添灵魂的光辉哪!

我尽量采取顺从他的办法,我是在研究着把冰拿到向阳处融化。我想如果不久能融成温暖的水,那一定是他自我觉醒的时机到来了。

二十四

“我切身体会到,我就是给夫人这样调理的结果,才慢慢快活起来的。所以,这回便想把同样的试验应用在K身上。经过长期交往,我深知K和我在性格上有很大差异。但是我想,正如我的神经自打进了这个家庭之后,多少擦掉些棱角一样,

K的心也会在这里不知不觉地平静下来的吧。

K是个比我意志坚强的人,学习也比我倍加努力,而且天资更比我强。后来由于专业不同,就不必说了。在一个班里的时候,无论是初中还是高中,K常常名列前茅。平时我就觉得不管干什么都不及他。但是当我硬把他拉到住处来时,却自信是很明事理的。我认为他并不理解克制和忍耐的区别。请注意,这是特意为你补写的。肉体也罢,精神也罢,我们的一切机能在外界条件的刺激下,既会得到发展也会受到破坏。当然哪方面都有逐渐加强刺激的必要。所以,如果不能认识这一点,便会朝着非常危险的方向滑下去,且不说自己,恐怕连旁人也察觉不到。听医生说,人的胃是最懒惰的,如果光喝粥,便会不知不觉地失去消化比粥硬的东西的能力。因此医生认为,要学会能吃任何东西。但是,我想这并不仅仅是指习惯的意思吧,可能还有随着逐渐增加刺激,从而慢慢加强营养机能的抵抗力的含意。倘若相反,胃的能力逐渐衰弱,后果如何是马上可以想见的。K虽然是个比我有作为的人,却丝毫没有发觉这一点。似乎是只要习惯了困难之后,其它困难便一定无所谓了。他似乎坚信一点:只要不断劳其筋骨,有了这一功德,不怕任何艰苦的时机就会到来。

我在劝解K的时候,总想非把这点搞清不可。但是我一说必遭他的反驳,而且他还一定会搬出古人的事迹来作佐证。这样一来,我就不能不明确地指出这些古人和K 的不同之处。倘若K能虚心接受倒也罢了,可是他就是这号脾气,一争论到这地步,决不肯轻易回头,更要坚持下去,并且说到就做到。这样一来,他就是一个可怕又了不起的人了,自己边毁坏着自己,边前进。若以结果来看,他之所以了不起,不过只在于破坏了自己的成功罢了。但是,尽管如此,他也决不是平凡的。我虽然熟知他的脾气,却始终无法形容。而且,正如前面说过的。我似乎总觉得他多少患了些神经衰弱症。纵令我说服了他,他也定会激怒的。我虽然不怕跟他吵架,但是,我一想起自己那不堪忍受的孤独的境遇,便再也不能忍受我的朋友处在这种同样的境遇之中了。我不愿意进一步把他推进更孤独的境地里去。因此,在把他拉到我的住处之后,暂时我没对他说过类似批评的话,只平静地观察着环境给他带来的影响。

二十五

“我背地里要求夫人和小姐尽量多同K说话。因为我只是认为是他以前一直过的那种沉默的生活,造成了恶果。正如闲置的铁一样,他的内心已经生了锈。

夫人笑了,说他是个无法接近的人。小姐又特意为我举个例子来说明。据她说有一回,她问他火盆里有没有火,K答道没有。她说那就端来吧,K拒绝说,不要。她又问不冷么,他却说冷,但不要。只是说到这里,不再应酬。听了这样的问答,我连苦笑也笑不出了。真可怜,我要不说点什么搪塞一下,便觉得过意不去。然而我想,已经到了春天了,也没有必要非烤火不可。因此说他让人无法接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所以我尽量以自己为中心,想方设法让两个女人和K多接近。当K和我闲谈的时候,就把家里人请过来,或者我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把K拉进来。总之,我随机应变要K同她们接近。当然K是不大喜欢这种方式的,有时他忽然起身到室外去了,还有时怎么叫,他也不肯出来。他说这么闲聊有什么意思!我只是笑一笑,心里却很明白,他在为此看不起我了。

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真的是应该让他看不起的。也可以说他的眼光比我更高吧。这一点我并不否认。然而只是眼高,没有相应的本领,也终究成不了大器。总之,我觉得这时候能使他成为一个普通人,是至关紧要的。我发现无论他怎样沉浸在伟人的形象里,只要他本身伟大不起来,也是毫无补益的。我使他成为普通人的第一个方法,首先是让他能坐在异性身旁。在他受了这里空气的熏陶之后,再试着更新他那生了锈的血液。

这种尝试渐渐成功了。起初似乎很难融洽,但,慢慢地便融成了一体。他仿佛一步步发现自己身外还有世界。有一天,他竟然能对我说,女人是不应该受到那样藐视的。好象他也开始要从女人那里追求同我一样的知识和学问了。是的,如果发觉不到这一点,轻蔑之念便会油然而生。以前他不知道性可以改变观点,而是以同样的眼光毫无区别地看待一切男女的。我对他说,如果只有我们两个男人永远地交谈下去,我们两个人只能是直线向前发展罢了。他答道是的。那时,我正如醉如痴地眷恋小姐,才自然地说了这样的话吧。但是,我内心的秘密却一句也没有向他吐露。

以前,K的内心仿佛被禁锢在用书籍筑起的城堡里,当我看到城堡渐渐消失时,心里愉快极了。因为我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目的做的,所以随着自己的成功,我不能不感到高兴起来。虽然我没有对他本人说。却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夫人和小姐。她们也觉得很满意。

二十六

“我和K虽然属于同一系,但专攻的专业却不同,自然出门和回家的时间也各有早晚。倘若我回来的早,便穿过他的空室;倘若回来的晚,便同往常一样简单打声招呼,走进自己的房间。K总是放下书本,朝打开门的我看一眼,一定说声:“刚回来么?”有时我点点头并不作答,有时只‘嗯’一声便走过去。

有一天,我去神田办事,回来比平时晚了许多。我急步走到门前,哗啦一声打开隔扇门。与此同时,我听到小姐的说话声。那声音确是从K的房间里传来的。在这所宅院里,进了房门一直走,是茶室和小姐的卧房,从这儿向左一拐就是K和我的房间。房间的配置如此,所以住久了,无论在哪儿,是谁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我马上关紧隔扇门。于是小姐的话声也跟着停下来。我脱鞋(注:日本旧式房间,进门有一条平地,叫土间,然后才是地铺。进门后把鞋脱在土间,才能上地铺)弯腰解鞋带的时候——那时我为了赶时髦,穿的是费事的高腰系带皮鞋——K的房间里,谁的声音也没有了。我觉得很奇怪,心想许是我听错了吧。但是,当我象往常那样要穿过K的房间打开房门时,见两个人正端坐在那里。K照例说了声:‘刚回来么?’小姐没动身,也说了句:‘回来啦?’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我觉得这句简单的问候有点生硬。好象她那语调总有些不大自然。我问小姐夫人呢?我的问话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发觉家里比平时安静了些问问罢了。

夫人果然没在家,女佣人也一起出去了,所以留在家里的只有K和小姐。我心里稍微想了一下,以前,虽然很长时间都受到夫人的关照,却从没有只把小姐和我留在家里出门的先例。于是我问小姐有什么要紧事么?她只是笑了笑。我讨厌在这种时候笑的女人。也许可以说这是年轻女子的共同特点,小姐也是常常无端发笑的。但是,她一看到我的脸色,便马上恢复了平常的神情,认真地答道,不是什么急事,有点事出去了。我是个房客,自然无权再追问下去,便不作声了。

我换过衣服刚要就座时,夫人和女佣人回来了。不大一会儿,就到了大家在晚饭桌上见面的时间。当时住公寓一切都按客人待遇,所以每逢晚饭都由女佣送来。可是这种习惯不知不觉变了,变成吃饭时被请到她们那里去吃。K刚搬来的时候,我就叮嘱过她们,招待他一定要跟我一样。为此我送给夫人一张薄板、折腿的华丽饭桌。现在几乎一般家庭都用这种桌子了,而那时候,却没有几家能围着这样的桌子吃饭的。这是我特意到‘茶之水’(注:地名,在东京都本乡区)的家具店,按照我的设计定做的。

夫人在这张饭桌前对我解释说,因为那天饭馆不能按时送饭来,所以不得不上街给我们买吃的去了。我想,确实是这样,只要是有房客,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时小姐又望着我笑了起来,但是给夫人一喝,马上收住了。

二十七

“约莫过了一个星期,我又穿过K和小姐正在一起谈话的房间。那时,小姐刚一瞧见我,就笑起来。我本可以马上问她一句笑什么,然而我却默默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因此K也没能象往常那样说声‘刚回来’,小姐似乎也立刻打开隔扇到茶室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小姐说我是个怪人。那时我也没问怪在哪里,只注意到夫人向小姐瞪了一眼。

饭后,我带着K一同出去散步。两个人从传通院后门穿过植物园大街,又走下富坂。要说散步,时间可不算短,可是其间很少谈话。按性格,K比我更不爱说话,而我也不是个健谈的人。可我一边散步,一边尽量找话跟他说。我谈的主要是我们寄居的这个家庭。我很想知道他对夫人和小姐的看法。然而他的回答总是模棱两可,使人不得要领而又极为简单。仿佛他比关心这两个女人,更为关心的是专攻的学科。那时候,第二学年的考试马上就要到了,所以在一般人看来,他真象个用功的学生。况且他讲起斯腾堡滔滔不绝,使才疏学浅的我惊讶不已。

我们顺利地考完时,夫人为我们高兴地说,还有最后一年了。而且夫人唯一夸耀的小姐,不久也要毕业。K对我说,女人就这样什么都不懂地出了学校。仿佛他根本不把小姐课外学习的针黹、操琴、插花等功课放在眼里。我笑他太迂阔。于是我又在他面前重复起我过去的那个议论,女人的价值并不在这里。他没有特别反对,可也没显出赞成的样子。这一点我感到高兴。因为他那种‘哼、哼’的口气,仿佛依然看不起女人,而且也不把我曾当做代表所有女人的小姐放在眼里,现在回想起来,我对K的嫉妒那时就已经有了充分的苗头。

我同K商量暑假应该上哪儿去玩玩。听他的口气,好象不想去的样子。当然他也不是可以随意去哪儿的人。不过只要我邀请,他还是哪儿都可以去的。我问他为什么不想去,他说也没什么理由,觉得在家里看书对自己更适当。我提议找个避暑胜地,在比较凉爽的地方学习更有益于身体的时候,他却说,要是那样,你一个人去好了。但是,我不想让他独自留在家里,只要看到他同家里人渐渐亲近起来,我就感到很不自在。如果说我已达到了最初希望的目的,为什么心里又这样不自在呢?问题便出在这里。我真是个傻瓜。夫人实在看不过去我们这没完没了的争吵,便来调解。最后,我们决定一起去房州。

二十八

“K很少出门旅行,我也是头一次去房州。我们什么都不懂,船到第一站就上了岸。那地方大概叫保田,不知道现在有什么变化没有,那时是个乱糟糟的渔村。首先到处是鱼腥味,而且一下海就会被波浪冲倒,马上蹭破手脚。拳头大的石块给涌来的海浪揉搓着,总是滚来滚去的。

我马上讨厌起来。可K既不说好也不说坏,至少脸色是平静的。但是,他每因下海,身上没有一次不挂伤的。我总算说服了他,从这里来到富浦,又从富浦去到那古。那时候,这沿岸一带主要是学生聚集的地方,无论到哪儿都是正适合我们口味的海水浴场。K和我常常坐在岸边的岩石上,眺望那遥远的海色和近处的海底。在岩石上俯视海水也别有一番瑰丽景色。那些红色、蓝色和色彩奇异平时难得看见的小鱼,在透明的海水中欢畅地游来游去,泛起一片鲜艳的色泽。

我常常坐在这里摊开书本。K大都什么不干,默默地坐着。我简直猜不透他是在沉思,是沉浸在景色中,还是描绘着美好的未来。有时我抬起头问他在想什么,他只答道,什么也没想。我常常幻想着,这样聚精会神地坐在自己身旁的人,倘若不是K而是小姐的话,那该多幸福呵。只是这样想想倒也罢了。但是,有时我又忽然怀疑起来,他坐在岩石上,是不是也怀着同我一样的希望呢?于是我突然厌烦再坐在这儿平静地看书了。猛的站起身,忘乎所以地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起来。哪还有心情优雅地吟诵那些搜集起来的诗啦,歌啦的呢,真如野人一般狂吼乱叫。有一次,我突然从背后猛地揪住他的颈项,对他说道:‘把你推到海里好么?’K一动不动,依旧背朝着我答道:‘正好,推吧。’我立刻把揪着他脖子的手松开了。

这时候,K的神经衰弱似乎已经好多了。相反地,我却渐渐变得敏感起来。看见K比我还平静,我又羡慕又嫉妒。他总是现出一副不理睬我的样子,那仿佛是一种自信。但是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自信,我是决不会甘心的。我的疑虑又向前跨了一步,想把它弄个明白。是不是他发觉自己在学业上,又找到了应该奋斗的光明前途?倘若是这样,那当然不会同我发生什么利害冲突,我反而会因为自己的努力有了成果而感到欣喜哪。然而,倘若他的平静是为了小姐,那我就决不能原谅他。奇怪的是他似乎一点没发现我爱上了小姐。当然我也没有特意做出样子暗示给他。他对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迟钝的,起初我也是因为他老实可靠,才特地把他带到这个住处来的。

二十九

“我想索性向K表白自己的内心。不过,这也不是从那时才开始的。在这次旅行之前,我就有过这样的打算,但是没有找到表白的机会,也没有努力去制造这种机会。因为我没有这样的本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周围的人都有点奇特,竟没有一个人肯谈女人的。其中大部分是不知从何谈起吧,然而即使有话,一般也是默不作声的。生活在今天比较自由的空气中,你们一定会觉得奇怪。这是道学的残余,还是一种羞涩呢?那只能凭你的理解去判断了。

K和我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偶尔也聊聊爱情啦恋爱等问题,但总是局限在抽象的理论中,就连这也是不多谈的。我们谈论的大多是书籍、学问、未来的事业、抱负和修养等等。纵使如何亲密,也不会一下子改变情调,冲破这刻板的生活。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既刻板又亲密。自从我想把小姐的事告诉他以来,不知多少次感到不能开口的苦恼。我真想在K的脑袋上开一个洞,从这里吹进一些和缓的空气。

你会觉得可笑吧。那时对于我来说,可真是天大的困难。就是在旅途中,我也同家里一样胆怯。我一直在寻找机会的心情下观察着K,可是一见到他那奇怪而昂然的神情,就毫无办法了。我觉得他的心脏四周好象涂了一层厚厚的黑漆。我要灌注的血潮,一滴也没能渗进他的心脏,全被反弹了回来。

也有时,见了他那坚定、高傲的神情,我反而觉得放心了。而且心中后悔自己多疑,暗暗向K道歉。我一面感到内疚,一面觉得自己好象是个很卑鄙的人,心情又骤然厌恶起来。但是过了一阵,以前的疑虑又重新猛烈地回击过来。由于一切都是从疑念中推测出来的,所以处处于我不利。似乎K的相貌也讨女人喜欢,性格也不象我那样小里小器。这些正是异性所中意的。就连他那疏阔的神情,都带有一种坚实的男子气,为我所不能企及。至于学业,虽然专业不同,我却甘拜下风——总之,一下子出现在眼前的都是对方的优点,我那刚有点踏实的内心,立刻又恢复了原来的不安。

K见我这样心神不定的样子,便说要是烦了就先回东京吧。他这样一说,我就又忽然不想回去了。其实,可能是不想让K回东京吧。我们绕过房州角向对面走下去。向当地人打听路,回答说就在前面,可是走起来却没完没了。我们头顶烈日,一边苦恼着,一边哼哼地走着。我真不明白这样走路究竟有什么意义,就半开玩笑地对 K说了。K答道,有脚嘛,就是走路的。而且一觉得热,就说下海吧。随便走到哪儿就在海里泡一泡,过后,又是在烈日下毒晒。我们真累得精疲力尽了。

三十

“我们就这样走着,又热又累,身体自然有些失调。不过那跟生病不一样,仿佛魂不附体似的。我仍象往常那样同K说着话;但往常的心情却无影无踪了。我对他的亲切和憎恶,都变成了一种只有在旅行中才有的古怪心绪。总之,由于酷热、游泳和跑路,才使我们之间成为一种跟以往不同的新关系的吧。那时我们恰如结伴的行商,无论怎样聊天也不同平时,根本触及不到内心真情。

我们就这样走到了铫子(注:地名,在千叶县)。不过途中有件例外的事,我至今没有忘记。还在没离开房州之前,我们在一个叫小凑的地方游览了鲷浦。由于那是多年前的事,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所以记不大清了。总之,据说那是日莲(注:日本佛教一派的教祖,信奉《法华经》,创日莲宗)诞生的村子。传说日莲诞生的那天,有两条鲷鱼冲上了海滩。从此以后,村里的渔夫们至今不敢捕鲷鱼,所以海湾里鲷鱼非常多。我们特意雇了一条小船前去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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