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一心观察着海面,水中游动着略呈紫色的鲷鱼,样子很有趣,令人百看不厌。然而,K似乎并没有我那样高的兴致。似乎他比鲷鱼更关心的是日莲。正好相去不远有个叫诞生寺的寺院。也许由于是日莲诞生的村子,才叫了诞生寺的,是一所很漂亮的寺院。K提议到寺院去拜访拜访住持。说实在的,我们的服饰太寒怆了。尤其是K,他的帽子被风刮到海里,只好买一顶草帽戴在头上。我们的衣服本来就很脏,还散发着汗酸味。我劝他别去见和尚了,但他执意不听,并说我要不乐意,可以在外边等着。我无奈只得跟他一起进了山门,心里却想人家一定会拒绝的。谁知和尚却意外殷勤,把我们让进宽敞漂亮的客厅,马上会见了我们。那时我的想法跟K相距很远,所以没有那份心思听他同和尚谈话。好象他一个劲儿地打听日莲的事迹。我还记得当和尚说到日莲被称为草日莲,是因为他草书写得绝妙的时候,字写得一向很糟的K,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气。也许他想在更深的意义上了解日莲的吧。在这一点上,和尚能否使他满足,还是疑问。可是一出寺院,他就跟我滔滔不绝地讲起了日莲。我连热带累哪还有心听他讲这些事,便只是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后来连应也懒得应,就索性不作声了。
大概确是第二天的晚上,我们回到宿店,吃过饭,在快要睡觉之前,突然争论起一个深奥的问题。因为昨天他跟我谈起日莲我没有理睬,他很不高兴,就说在精神上没有上进心的人,就是蠢才。他似乎要把我当作一个轻薄之徒,驳倒我。由于我心中有小姐,当然不能对他这近于污辱的话一笑了之的。于是我开始为自己辩解了。
三十一
“那时我一再地使用了人情味这个词。K说我就是在人情味这个词中,隐蔽着自己的一切弱点。不错,后来想想,K说得也对。但我当时用人情味这个词,是要K承认自己没有人情味,出发点是带有反抗性的,也就没有工夫来反省自己了。我仍然坚持自己的说法。于是K就问我,他到底哪里没有人情味。我告诉他,你是很有人情味的,也许还太多了,不过口头上没有这样说,还故意装出没有人情味的样子。
我这样说时,他只答道自己修养不够,所以别人也许会这样看的。他丝毫没有反驳我。我与其说觉得扫兴,倒不如说对他可怜起来。于是我立刻停止了与他的争论。他的语调渐渐变得低沉,神情惆怅地说道,倘若我理解了他所知道的故人,便不会这样攻击他了。K所说的故人当然不是英雄,也不是伟人,而是为了灵魂虐待肉体,为了道义鞭挞身躯的所谓苦行僧。他公开对我说,我不了解他正为此忍受着怎样的痛苦,实在太遗憾了。
我和K说过这些便入睡了。第二天,我们又恢复了行商的神态,淌着汗水气哼哼地走起来。在路上,我无意中回想起那晚的事情,心中后悔不迭,尽管给了我再好没有的机会,而我为什么若无其事地放过去了呢?干嘛要用人情味这样抽象的语言,索性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多好。说实在的,我挖掘出这样的字眼,也是为我对小姐的感情打下基础,所以对我来说,大概还是把事情的本来面目摆在他眼前,要比提炼事实编造理论吹进他的耳朵更为有利吧。在这里,我应该坦白地说,我之所以没能这样做,是由于建立在学问交往基础上的两个人的亲密关系中,有一种自然的惰性,而我恰恰缺乏突破它的勇气。是矫揉造作也罢,虚荣心作怪也罢,总之是一样的。但我说的这种矫揉造作和虚荣心的意义,跟一般略有不同。只要你能理解这一点,我就满足了。
我们晒得黑黝黝地回到了东京。回来时,我的心情又变了,什么人情不人情的歪论几乎荡然无存。K那宗教徒似的神情也一扫而光。那时他信奉的什么灵魂与肉体的问题,恐怕也不知去向了。我们象是异种人,东张西望地巡视着纷乱的东京,随后来到两国饭店,不顾天热吃了一顿斗鸡。K说就势走小石川回家吧。我的体力本来就比K强,便马上同意了。
到家的时候,夫人见了我们这副模样大吃一惊。两个人不仅晒得黝黑的,而且由于东奔西走也瘦了许多。可是夫人还称赞说,这样更结实了。小姐怪夫人说话前后矛盾,说着又笑了起来。在这回旅行之前,我常常为此生气,这时却觉得很愉快。大概是情况不同,很久没听到了的缘故吧。
三十二
“不仅如此,我还发观小姐的神情跟以前有些不同了。我们隔了很久才从旅途中归来,在如同往常那样平静下来之前,一切事情都需要女人照料的。照料我们的夫人,倒无所谓,然而似乎小姐一切都先照顾我,而把K放在后面似的。倘若事情做得太露骨,我也许要为难的,有时反而会觉得不愉快吧。但是小姐在这一点上做得有分寸,所以我很高兴。总之,她只让我一个人了解似的,把她那我应享受的那份温情过多地分给了我。K也心平气和的,并没显出多不高兴的样子。我心里暗暗地对他奏起了凯歌。
不久,夏天过去了。从九月中旬起,我们又得到学校去上课了。由于各自的时间关系,我和K出进门又有了早晚的不同。我比K晚归的日子,一个星期有三次。可是,无论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在K的房间里见到过小姐的身影。K依然抬起眼睛对我机械地重复着:‘刚回来么?’我的点头,也几乎和机械一样简单而无意义。
大约是十月中旬的一天,我睡懒觉起迟了,穿着和服就慌慌张张往学校跑。因为来不及换鞋子,系高腰皮鞋的鞋带,我趿拉着草鞋就跑了出去。那天,按课程表是应该我比K先回家的。因此我一回来就哗啦一声打开了房门,接着耳边传来本以为没在家的K的说话声,同时响起了小姐的笑声。因为我没穿平时那双费事的鞋子,所以马上走进房门打开隔壁的隔扇。我看见了一如往常坐在桌前的K,但是小姐已经不在这里了,只见到她那好象刚从K的房间里逃去似的背影一闪。我问K,怎么回来这么早。他说心情不好,回来休息一下。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就那么坐下来,不一会儿,小姐来送茶。这时她才对我招呼一声回来啦?我不是那种乖巧人会笑着问她刚才为什么跑了,却不知怎地心里总是惦记着那件事。小姐马上离开这里,沿着走廊向对面去了。但是,她停在K的房前,家里外头地、三言两语地说着好象是刚才没说完的话。因为我没听见前面的,所以也不知说的什么。
过了几天,小姐的神态渐渐变得坦然了。即使我和K都在家的时候,她也常常走到K房前的廊子上,叫着他的名字,然后从容地走进去。当然无非是送信件或送洗好的衣服之类的事情。这种往来在同住一宅的两个人的关系上,大概是无可非议的吧。但是,在强烈地想独占小姐的我看来,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把它看成是无可非议的。有时我甚至觉得小姐似乎在故意回避我,不到我房里来,专去K的房间。也许你会问,那为什么不让K搬出去呢?然而,如果这样做,我硬把K拉来的主旨就站不住了。我不能这样做。
三十三
“那是寒冷的十一月下雨天的事。我穿着淋湿的大衣,一如往常穿过蒟蒻阎魔堂(注:在东京都文京区初音町的源觉寺内,因供奉蒟蒻得名),走上狭窄的坡路回到家里。K的房间没有人,可火盆里却温暖地燃着新添的火种。我也想赶快在红炭上烤烤冰凉的手,便急忙打开自己房间的隔扇门。但是,我的火盆里只有一堆冰冷的白灰,连火种都灭了。我立刻不痛快起来。
这时候,听到我的脚步声走来的是夫人。她见我一声不吭地站在屋子正中间,便爱怜地帮我脱下大衣,换上和服。随后听我说冷,又赶紧从外间把K的火盆搬进来。我问K已经回来了么?她答道回来又出去了。那天按理说也是K比我晚归的日子,所以我又有点犯嘀咕了。夫人推测说大概是有什么事吧。
我坐下来看了一会儿书。家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人的说话声,我直觉得这初冬的寒冷和静寂,仿佛要渗进我的身体里了。我马上扣上书站起来,突然想到热闹的地方走走。雨仿佛刚住,天空仍然冰冷得铅一般沉重。我怕雨再下,便掮着伞,沿着炮兵工厂的后墙走下东坡。那时候路面还没有展开,坡度比现在陡得多,狭窄的小路也没有那么直。而且一走下坡底,南面有高楼阻塞,雨水排不出去,路面上泥泞不堪。特别是走过狭石桥去柳町的路上,泥泞得更厉害。就是穿了高齿木屐或长筒靴也不能随便乱走。行人们都在道路中央,小心翼翼地沿着泥浆自然分开的一条狭路上行走。这条狭路只有一、二尺宽,就如同踩在自然铺在路上的一条窄带上往前走似的,行人们排成一队慢慢行走。我正是在这条窄带上同K相遇的。我只顾注意脚下,甚至同他走了个对面还没有发现他。因为前面突然挡住,我偶然抬起眼时才看见K站在这里。我问他上哪儿去了,他只说到那边去了一下。他回答的语气仍同往常一样带答不理的。我们在这条窄带上错过身,接着,我看见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因为我眼睛近视,一直没有看清楚,可是让过K之后,一见那女人的脸,她就是家里的小姐呵!我大吃一惊。小姐略微有些脸红,向我问了声好。那时候女人的发型跟现在不同,还没有出现厢发(注:一种前发、鬓发连起的女西式发型),而是把头发象蛇一样盘在头上的。我呆呆地望着小姐的头,突然发现总得有一方要让路,便一狠心把一只脚踩在泥里,留出比较容易通过的地方,让她过去了。
随后我来到柳町大街。然而,却不知道上哪儿去好了,好象去哪儿也没意思。于是,我也不管身上会不会溅泥,便胡乱地在泥泞中走了起来,过不多会儿就回家去了。
三十四
“我问K是不是同小姐一起出去的。K说不是,是在真砂町偶然相遇,一起搭伴回来的。我不能再问下去了。但是吃饭的时候,我又向小姐提出同样的问题。于是她又作出我一向讨厌的笑容,说上哪儿去了?你猜猜看。那时我是个急脾气,给年轻女人这样作弄,马上生气了。但在饭桌旁能察觉到的,只有夫人一个人,K仍然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简直无从分辨小姐的这种神态是有意造作的,还是出于无知天真。在年轻女子中她算是个善于思索的女子,但是,那种令我所讨厌的年轻女人的共同特点,我也并不是没有想到。然而这种讨厌却是从K来到这里之后,才在我眼里出现的。这应该归结于我对K的嫉妒呢?还是应该看做小姐对我耍弄的花招呢?我真有点茫然。至今我也决不想否认我那时的嫉妒心。经过多次反复,我清醒地意识到这种感情在爱情当中的作用。而且从第三者来看,这种感情几乎总是在无聊的琐事中得势的。这是另外一个问题,然而这种嫉妒不正是爱情的一个侧面吗?结婚以后,我觉得这种感情渐渐淡薄下来,但是,爱情也决不象以前那样强烈了。
我曾思量着,要不要把自己一直犹豫不决的内心,一下子倾诉给对方?我说的对方并非指小姐,而是夫人。我曾想过,是不是干脆同夫人开诚布公地说把小姐嫁给我吧。但是,我虽然下了这样的决心,却又一天天拖延下去。说起来,我真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就算这样倒也罢了,然而真正阻碍我前进的,并不是由于我缺乏胆量,而是由于在K没来的时候,我怕上人家的圈套,忍耐压抑着我,不能往前迈一步。K来以后,我又疑心小姐是否对K有意,这种疑虑不断地纠缠着我。我下了决心,倘若小姐真正倾心的是K,而不是我,那么这样的爱情便没有提出的价值了。丢脸跟痛苦是略有不同的。一方无论怎样想,如果另一方向她意中的别人暗送秋波,我是不愿意同这种女人在一起的。世上也确有一种人,不顾人家愿不愿意,硬是娶了自己喜爱的女人而沾沾自喜。当时我认为这种人不是比我们更诡谲的人,便是根本不懂得爱的蠢货。其实一旦成了亲,便一切都会平息了。连这么明显的道理我都不能理解,真是头脑发热。总之,我是个极高尚的爱情的理论家,而同时又是个最迂腐的爱情的实践者。
在长时期接触中,也本来常常有直接向关键的小姐表白自己心事的机会的,但是我都故意回避了。那时候我顽固地认为在日本人的习惯中,是不能允许这种事的,但是,决不能说只是它束缚了我。我深信:日本人,特别是日本年轻女子在这种场合下,都是缺乏不顾对方就公开表达自己心事的勇气的。
三十五
“这些原因使我木然呆立,丝毫动弹不得。大概常有这样的情况吧,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睡午觉,醒来时周围的一切虽然看得清清楚楚,而手脚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我就常常感到这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痛苦。
不久,过了年到了春天。有一天,夫人对K说,找几个朋友来玩纸牌吧。K马上回答说,一个朋友也没有。夫人听了很惊讶。是的,能跟K称得上朋友的人,一个也没有。在街上相遇打招呼的倒有一些,不过他们根本还称不上是玩纸牌的朋友。夫人反转来对我说,是不把我认识的人请来。可是很遗憾,我也没有玩这种快活游戏的心思,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便把这事丢在脑后了。但是到了晚上,K和我还是硬给小姐拉了出来。没有什么客人来,玩纸牌的就是家里这几个人,所以显得很清静。而且K不会玩这种牌,简直同看热闹一样。我问K到底会不会,‘百人一首’(注:在一百名和歌诗人中,取每人一首和歌所做成的纸牌),他说不大会。大概是小姐听了我的话,以为我看不起K吧,就明显地站在K的一边。后来两个人几乎成了一伙,故意同我对抗起来。这样下去我也许就要跟他们争吵起来。幸而K的神情始终如一,没有露出一点得意的样子,我才算圆满地对付下这场游戏。
大约是以后过了两三天,夫人和小姐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到住在市谷的亲戚家去。那时K和我还没有开学,便留下来看家。我既不愿意看书,也不想出去散步,只是漠然地将双肘抵在火盆边上托着腮,呆呆地遐想。邻室的K也一声不响。屋子里静得双方都不知是否有人。这种情况在我们之间已是不足为奇的了,因此我也没有特别在意。
十点左右,K忽然打开隔壁的隔扇,同我对视着。他站在门槛上问我在想什么。我本来什么也没想,如果说想了,也许便是同往常一样,在想小姐吧。想小姐那是当然的,也会想到夫人,可是近来K好象一个无法摆脱的人一样,总在我的脑际萦回,使这个问题变得复杂了。我同他对视着,虽然以前一直朦胧地觉得他似乎是个障碍,但又分明不能这样回答。我依然默默地望着他的脸。这时,他索性走进来坐在我的火盆前。我赶忙从火盆上放下双肘,把火盆向K那边稍微推了推。
接着他的话跟以往不同了。他问夫人和小姐到市谷的什么人家去了。我说大概是婶母家。他又问婶母是什么人。我依然告诉他说:是位军人的家眷。于是他又问女人拜年大多是在正月十五之后,怎么这么早就去了?我只能回答道,我也不知为什么。
三十六
“K一个劲儿地问夫人和小姐,一直问到我也无法回答。我觉得厌烦,却更觉得奇怪。当我想起以前谈话总是由我提起她们那时的他时,我就无论如何不能不注意到他的样子变了。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今天为什么尽谈这些事呢?那时,他突然沉默了。但是我注意到他双唇紧闭的肌肉,似乎颤动起来。他本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且有个毛病,平时一要说什么,嘴唇总先不由自主地抽搐着。仿佛他的嘴唇在故意反抗他的意志,不肯轻易打开,连他那语言的分量也给封闭了似的。然而,一旦声音破口而出,就比一般人倍加有力。
看了一阵他的嘴唇,我马上察觉到他又要说什么了。但这是否就是当真的有什么准备么,我却没有一点预感。因此我惊呆了。请你想象一下当从他那笨重的嘴里,吐露出他对小姐难舍难离的爱情时的我吧。他的魔棒一下子好象把我打成了化石,我连蠕动嘴唇的功能都没有了。
那时我简直恐惧成了一团,或者说,痛苦成了一团。总之我凝固成一团。从头顶到脚底,突然象岩石或钢铁一般坚硬起来,甚至连呼吸的弹性也没有了。幸而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凝固瞬间之后我又恢复了常态。于是我马上又想到,糟了,给他抢在前头了。
但是,我一点没想到眼下应该怎么办,大概是没有思考的余地了吧。我呆呆地忍受着腋下难闻的汗水湿透了衬衣,一动不动。而这时的K却不住地打开象往常那样沉重的嘴巴,断断续续地倾诉着自己的内心。我痛苦极了。我觉得那痛苦的表情一定象一张很大的广告,用清晰的文字贴在我的脸上了。K无论如何是不会看不到的,但他可能把一切精力都集中在自己的事情上了吧,便无暇留意我的表情。他的自白从始至终贯穿着同样的语调,凝重、迟钝,给我一种不可轻易动摇的感觉。我的心一半在听他自白,而另一半却不断为怎么办的焦虑所扰乱。详细的内容几乎一点也没有听到,但从他的口里吐出的语调却在我胸中激荡着。因此我不仅如方才说的那样痛苦,还时时感到一种恐惧。也就是说对方比自己强的这种恐惧的念头,开始在我心里萌发了。
K的倾诉大致说完时,我什么也说不出了。我也要在他面前作同样的表白呢,还是不表白的好?我并非在为盘算这种利害关系而沉默。只是什么也说不出,而且也不想说。
吃午饭的时候,K和我相对而坐。由女佣人伺候我们。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难以下咽的饭。吃饭中间,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也不知夫人和小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三十七
“我们回到各自的房间,没再露面。K静悄悄的同上午一样。我也呆呆地沉思起来。
我想当然应该向K表白自己的内心,然而又觉得机会已经过去了。为什么刚才我不打断他的话,来个反击呢?这仿佛是个很大的失策。至少应该在K说完之后,当场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也许这样还会好些的。如今K已经表白完了,自己再去作同样的倾诉,我再三考虑也觉得不妥。我不会这种不自然地取胜的方法。我的头被悔恨摇晃得犹豫不决了。
我想,K要是再打开隔扇走进来就好了。刚才我就象遭到突然袭击一样,没有丝毫应付他的准备。我决心这次要把上午失去了的东西夺回来,于是时时睁大眼睛盯着隔扇。然而那隔扇却总是不开,K一直静静的,没有一点响动。
不大工夫,我的内心渐渐被这宁静扰乱了。一想到K在隔扇那边正想什么,便觉得无法忍受。平时我们虽然总是这样,隔着一张隔扇,常常一声不响。但那时他越是安静,我就越加忘记他的存在,这本来是一般常态。我却被弄得失去了常态。但是,我不能自己主动去打开隔扇。一旦错过了说话的机会,我只好等待对方能再给个时机。
后来我竟坐卧不安,倘若硬呆下去,说不定就要闯进K的房间。我无可奈何地只好站起身走到廊子上,又从这里来到茶室,毫无目的地把铁壶里的热水倒了一杯,一口灌下去,然后走出家门。我仿佛在故意躲避着K的房间,就这样站在了大街的正中央。当然我也没有可去的地方。只是因为安静不下来,因此去哪儿都无所谓,就漫无目的地徘徊在过年的大街上。可是无论怎样走,我的脑袋里都是装满了K的事情。我也并非为摆脱K而闲转,我只是一边徘徊,一边仔细琢磨着他的举动。
首先我发观他似乎变得难以理解了。他为什么突然向我表白这种事?为什么他的爱情炽烈得到了非表白不可的程度?而平时的他又跑到哪儿去了呢?这一切我都不可理解。我知道他很要强,也知道他很认真。我相信在决定我今后应该采取的态度之前,很多问题是必须要他讲清的。同时,我再也不愿意把他当作伙伴了。我在街头闷闷地走着。眼前总是浮现出静坐在自己房间中的K的面影。而且不管怎样走,耳边时时听到他那始终不可动摇的声音。总之,我似乎觉得他就是个魔鬼。长久以来,我不正是在受他的折磨吗?
我疲倦地回到家里的时候,他的房间依然静寂得如同无人一般。
三十八
“我到家工夫不大,便传来人力车的响声。那时还没有现在这样的胶皮车轮,所以那轱辘轱辘的噪音离着老远便能听到。一会儿,车子停在门前。
我被叫出来吃晚饭,是约莫过了半小时之后。夫人和小姐脱下的新装还没有收起来,五颜六色地杂乱地扔在隔壁房间里。她们似乎是怕回来晚了过意不去,为了赶上准备晚饭,才急匆匆赶回来的。但是,夫人的亲切,几乎一点没有感染K和我。我坐在饭桌旁,仿佛懒得说话似的只是平淡地答应了一声。K的话比我更少。母女俩是轻易不出门的,所以她们的心情要比以往兴奋、爽朗得多。这一来,我们的神情就更加显眼了。夫人问我怎么了,我说心情不大好。我确实心情不好,只说不想说话。小姐又追问为什么不想说话?那时我蓦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着K,好奇地听他如何回答。他的嘴唇同往常一样,微微地颤抖起来。在不了解情况的人看来,只会觉得他是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小姐玩笑地说又在琢磨什么奥妙的问题了呢?K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平时早些。夫人还惦记着我心情不好,十点钟给我端来一碗荞麦汤。我的房间已经全黑了。夫人‘喂,喂’地叫了两声,把隔壁的隔扇打开一条窄缝。一束洋灯光从
K的桌上朦朦胧胧地斜射在我的房间中。K好象还没睡。夫人坐在我的枕边说,大概是感冒了,喝下去暖暖身子吧。说着把碗送到我的脸旁。我没有办法,就在夫人前面把稠糊糊的面汤喝了下去。
直到很晚,我还在黑暗中思索着。当然翻来覆去,只围绕着一个问题,然而毫无办法。突然我想到K在邻室正干什么呢?便下意识地叫了声:‘喂!’于是对方也应了一声:‘唉’。
K还没有睡下。我隔着隔扇问,还没睡么?他简单地答道就睡。我又问,干什么呢?这回K没有回答。可是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的时候,清晰地听到‘哗啦’一声打开橱柜,好象是在铺被子的声音。我又问几点了?K答道一点二十。过了一会儿,只听‘扑’的一声吹灭了油灯,整个房间在漆黑中静寂下来。
然而,我的眼睛却在这黑暗中越来越清亮。我又在半无意识的状态下,对K‘喂’了一声。K也‘唉’了一声,语调同刚才一样。我很想跟他详细地谈谈今天早上他讲的事情,却不知他是否愿意听,终于没能说出口。当然我也不愿意隔着隔扇跟他谈这件事,可又总想马上得到他的回答。刚才我叫了他两次,他两次都简单地答了声‘唉’,这次没有应声。他却小声咕噜着:‘是这样呵’。这一下,又使我吃了一惊。
三十九
“K那模棱两可的回答,在第二天、又一个第二天依然明显地表现在他的神色中,没露出一点要主动触及这个问题的迹象。其实也没有机会。我心里很明白,如果没有夫人和小姐都出门的时机,我们是不会心平气和地谈这件事的。我虽然明白这道理,却又奇怪地焦躁起来。起初我还只是暗中准备,等着由对方提起,结果竟变成下决心,只要有机会我就主动开口。
同时,我默默地观察着家里人的动静。夫人的神情和小姐的举止,跟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假如在K向我倾诉爱情的前后,她们的举动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那么他的表白便仅仅是对我,还没有跟关键的本人和她的监护人夫人说起过。看来这是不会错的。想到这里时,我有点踏实了。于是我又盘算开来,与其勉强制造机会,由我故意挑起话头,倒不如抓住赋与我的自然的机会更好些,就决定先不动手,把这个问题悄悄地放下来。
这样做,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在我的内心里却如同海潮的涨落一般,高一阵低一阵地起伏不已。我看见K平静的样子又联想出许多含意;我观察着夫人和小姐的言行举止,又疑惑是否同她们的内心一致。于是我就想是否能在人们的胸腔里安装一部复杂的机器,象表针一样明了、真实地指出刻盘上的数字呢?总之,请你这样想想吧,我就是这样把同一件事情反复琢磨之后,才好不容易在这里平静下来的。说得复杂些,也许在这种时候是不应该使用平静这类词的。
不久,学校又开学了。我们在时间相同的日子一起出门,时间赶得巧,放学也一起回家。从外表上看去,K和我依然很亲近,跟以前没有丝毫不同。但是,内心里却无疑都有各自的打算。有一天,我突然在路上诘问了K。首先我问的是他前几天的表白,是只对我一个人说的,还是也跟夫人和小姐说了。我觉得我今后要采取的态度,是必须根据他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来决定的。这时他肯定地答道,除我之外没向任何人透露过。事情跟我预测的一样,我暗暗高兴。我很知道K比我蛮横,我自觉胆量也不如他。然而另一方面,我又奇怪地相信他。虽然因为学费问题,他欺骗了养父三年之久,可是我对他的信任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而为此更加相信他了。所以,尽管我的疑虑怎样深,心里却不想否定他这明确的回答。
我又问他打算如何处理自己的爱情,是仅仅表白而已,还是想同时达到实际的目的。然而一问到这里,他不作声了,默默地向坡下走去。我要求他不要隐瞒,怎么想就怎么说。他直接了当地答道,对你,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但是对我所要知道的事情,他却绝口不提。因为是走在大街上,当然不能特意停下来问个明白,也就只好不了了之。
四十
“有一天,我走进久阔的学校图书馆,坐在长桌的一个角落里,一面沐浴着窗外射来的阳光,一面不断地翻阅着新到的外国杂志。专业教师叫我来查阅与下周有关的专业资料。但是我要查的那些东西总也找不到,因而翻来覆去地借了好几次。最后好歹算是找到自己需要的论文,便专心致志地读起来。这时忽然有人在长桌对面小声叫着我的名字。我抬头一看,原来是K站在那里。他俯身在桌上,把脸靠近我。正如你也知道的,图书馆里是不能高声谈话、妨碍别人的。K的举动本来极平常,谁都会这样做。然而那时我却感到很诧异。
K低声问我在学什么?我说查些东西。可是他的脸并没有离开我,仍然低声说我们去散散步吧。我答道稍等一下,就好。他说我等你,就在我面前的空位上坐下来。这时我的精神顿时涣散,杂志也看不下去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K心里有事,是来同我谈判的。我只好阖上没看完的杂志,正准备站起来,
K十分平静地问,看完了么?我答道,无所谓。便还了杂志同
K一起出了图书馆。
两个人也没有别的去处,就从龙岗町走到池塘尽头,进了上野公园。这时他突然谈起了那件事。我综合前后经过来看,觉得似乎他是特意为此拉我出来散步的。但是,他的态度依然一点不接触问题实质,只是漠然地问我是怎么想的。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是如何看待他这堕入情网的人的。一句话,他想知道我对他现在的看法。这时,我认为确实抓住了他与平时不同之点。虽然他有过多次反复,但他的天性并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如果相信这一点,就明白他会有单独果敢进取的胆量和勇气的。他同养父闹的那场风波,就是这种特点的反映,它已深深地铭刻在我心中,他今天的一反常态,使我马上便能清醒地觉察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我问他为何现在来征求我的看法,他的语气也不同以往了,沮丧地说自己是个懦夫,真是羞愧,自己已经迷恋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因此只好向我求助公正的见解。我马上追问迷恋的含义。他说不知应该前进还是后退。我又进一步追问如果后退,能办到么?于是他一下噎在这里,只说很痛苦。他的神情,看上去也确实是很痛苦。倘若对方不是小姐,我定会给他一个最好的回答,就象把甘露洒在他那饥渴的脸上一般。我相信我自己是生来就具有这般美好热情的人。但是,那时我却恰恰相反。
四十一
“我正如那种同异教门比武的人一样窥测着K。我把自己的眼睛、心脏、身躯、一切器官都护得严严实实,警惕着他。没有一点过错的K毫无戒备,与其说他满是漏洞,不如说他大敞大开更恰当些。就如同我从他手里接过他收藏的要塞地图,在他面前从容不迫地查看一般。
我的眼睛只盯在一点上,那就是发观他游移不决,正徘徊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只消一击便能将他打倒。然后就乘虚而入。于是我马上摆出一副严肃的嘴脸。当然是出于策略,不过,也有跟这种神态相应的紧张的心情,所以竟无暇顾及自己的滑稽与可耻了。我张嘴就说:‘在精神上没有上进心的人,就是蠢才。’这是我们在房州旅行时,K对我说过的话。现在我把他对我用的话,又用他同样的口气回敬给他。但是,这决不是报复。说实在的,这意思比报复更为残酷。因为我要用这句话,堵住摆在他面前的爱情的道路。
K出身在真宗寺,但他的倾向性,从他中学时代就完全背离了本家的宗旨。我不大懂得教义上的区别,也自知没有谈论这种事情的资格。我只是在男女关系的问题上这样认识的。K老早起就喜欢‘精进’这个词,我以为这个词也有禁欲的含意,但后来弄清了它的真义,却有着更为严峻的意思,我惊骇了。K说过他的首要信条便是:为道义牺牲一切。因此,且不谈摄欲或禁欲,就是脱离了欲念的爱情,也是妨害道义的。在他自力生活的时候,我常常听到这种见解。那时我正恋慕着小姐,所以我势必要反对他的。我一表示反对,他就现出一副遗憾的神情。在那种神情中,轻蔑更多于同情。
正因为我们之间有着这样的过去,所以‘在精神上没有上进心的人,就是蠢才’这句话,一定会深深刺痛K的心的。但是正如前面也说过的,我说这句话的本意,并非是想拆毁他苦心累积起来的过去。相反的,倒是要他仍象以前一样继续累积下去。完成道义也罢,到达天堂也罢。这都与我无关。我顾忌的只是他突然改变生活方向,同我发生了利害冲突。总之,我的话完全是自私心的爆发。
‘在精神上没有上进心的人,就是蠢才。’
我又把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便仔细察看这句话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
‘蠢才’,他停了一下,又答道:‘我就是蠢才。’
他忽然停在这里不动了,低头望着地面。我不由得吃了一惊,仿佛觉得他一瞬间,由小偷变成了强盗似的蛮横起来。但是,我终于发现他的声音是多么软弱无力。我想再看看他的眼神,他却一直没有看我,又慢慢地走了起来。
四十二
“我同K并肩走着,心里却暗暗地等着他接下去要说的话。也许说‘设下埋伏等着他’更恰当些。那时,即使说我在暗算他,也不算过分。不过,我也有受过相当教育的良心,倘若这时有人走到我身边,小声对我说一声:你真卑鄙!也许在那一瞬间,我会猛地清醒过来的。如果那人就是K,恐怕我也会在他面前满脸羞红。因为唯有他对我的责备最正直、最单纯了。他的人格太善良了。花了眼的我,竟忘记了值得尊敬的正在于此,反而借此机会,利用这一点将他击倒。
过了一会儿,K叫了声我的名字,望着我。这次是我自然地停下脚步,于是他也停了下来。这时我才从正面看见他的眼睛。他的个子比我高,我势必要仰着点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我的那副神情,就仿佛狠心的狼盯着无罪的羊一般。
‘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吧。’他说。他的眼光,他的言语都流露出极端的痛苦,我竟无言对答了。‘别提了吧’他恳求般地又重复了一遍。那时,我给他的回答是残酷的,就象狼瞅准机会咬住羊的喉咙一样。
‘别提了?这不是我先说的,本来就是你提起的话头。但是,如果你不想再提也可以,不过只停留在口头上而不是从心底里下决心是不行的。你究竟打算怎样履行你平时的主张呢?’
我这样说时,仿佛觉得他那高个子在我面前自然地萎缩变矮了。正如平时说的那样他非常倔强,但另一方面,却又超乎常人地正直,他就是这个性格。所以当别人严厉地指责他这矛盾的状态时,他决不会平静。我看见他这副窘样,便慢慢地放下心来。这时,他突然问道:‘决心?’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接着说。‘决心—— 不下决心是不行了。’他的口气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梦呓。
两个人就这样结束了谈话,向小石川的寓所走去。那天虽然没有风,比较暖和,但毕竟是冬天,公园里冷冷清清。尤其当我回身看到那给霜打过、失去青翠、变成茶褐色的杉树丛整齐的枝条伸向微暗的天空的时候,仿佛觉得一阵寒冷粘在脊背上似的。我们急步穿过黄昏的本乡台,走下越过对面山岗的小石川山谷。这时候,我才渐渐觉得外套里面的身子有点发热了。
也许是因为走得急吧,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回到家里吃饭的时候,夫人问起怎么回来晚了。我说K约我到上野公园去了。这么冷的天!夫人露出一副惊讶的面孔。看小姐的样子似乎在问:上野公园有什么?我只回一句,什么也没有,不过是散散步。一向寡言少语的K,比平时更沉默了。尽管夫人在拉话,小姐在微笑,他却连个起码的回答也没有,狼吞虎咽地把饭扒进嘴里,在我还没有离开饭桌的时候,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四十三
“那时候,还没有出现什么‘觉醒’啦、‘新生活’啦之类的词汇。但是,K之所以不能毅然抛弃旧我,一心奔向新的前程,并非由于他缺乏观代人的思想,而是因为他有着珍贵得不肯抛弃的过去。也可以说,他正是为此才活到今天的。所以,他虽然没有径直地向着自己爱的目标前进,却决不能证明他爱得不彻底。纵然燃烧起怎样炽烈的感情,他的行动也是不会紊乱的。既然没有赋予他忘乎所以的冲动的机会,那么他就不能不停下来,回顾一下自己的过去。这样一来,他只好还象过去那样,遵循以前所走过的道路。而且他具有一种现代人所缺少的倔强和忍耐的性格。我自信在这两点上窥测到了他的内心。
从上野公园归来的那晚,对我来说倒是比较平静的一夜。我紧跟在K后回到屋里,坐在他的桌旁,故意同他东拉西扯地闲聊。他似乎很为难的样子。我的眼睛大概多少流露出胜利的光彩了吧,我的声音确实响得很得意。在K的火盆旁暖了一会儿手之后,我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若论别的事情,我样样都不及他,只有那时,我才觉得他是不足畏的。
不大工夫我就沉入梦乡。可是,给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惊醒了。睁眼一看,隔扇门开了两尺左右,K的身影黑憧憧地立在那里。他的房间,仍象天刚黑时一样还亮着灯。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呆呆地望着这光景。
这时K问道,睡了么?平时他总是睡得很晚。我望着他那和尚般黑憧憧的身影,反问道有什么事么?他说没什么要紧事,不知我睡没睡,刚上过厕所,顺便问问。他背朝着灯光,我一点也看不出他的脸色和神情。可是他的声音却比以往越发沉稳了。
停了一会儿,他哗啦一声关紧了隔扇,我的房间立刻恢复了原来的黑暗。在那黑暗中,我又闭上眼睛平静地进入梦乡,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是第二天早上,一想起昨晚的事情,总觉得有些奇怪,心想或许是在做梦吧。吃饭的时候我就问了K。他说确实打开过隔扇,叫过我的名字。而我问他为什么叫我时,他又不肯对我明说。正当我索然无味的时候,他却反问我近来能睡得好么?我不由得有点莫名其妙了。
那天,恰好是上课时间相同的日子,不多会儿我们一起出了门。我始终惦记着昨晚的事情,路上还不断地问他。然而他的回答仍是不能使我满意。我就试探地问道,关于那件事,还有什么话要说么?他断然地否定说:没有了。听起来似乎在提醒我似的说:昨天在上野公园,不是说过‘这件事不要再提了’么!在这个问题上,他的自尊心是敏感的。当我突然地觉察到这个问题时,又一下子联想起他说过的‘决心’这个字眼。于是,这个从前从没有理会过的词汇,象一股奇怪的力量开始抑郁着我的心。
四十四
“我很知道K富于果断的性格,也非常清楚他只在这件事上优柔寡断的原因。总之,我既掌握了他平时的禀性,又能牢牢地抓住他这例外的特性,便暗自得意起来。但是,当我在心底里反复品味着他说过的‘决心’二字时,我那得意的心情便渐渐失去光彩,最后竟晃动起来。因为我一想,也许这种情况是他的例外吧?于是我又怀疑起来了,说不定他把所有的疑虑、苦闷和懊恼都一起当作最后的手段,掩藏在心里了!我用这新的眼光再看他那决心二字时,突然感到惊愕。当时,假如我在这种惊愕下,再公平地审视一遍他的决心的内容就好了。可悲的是,我竟没能睁开双眼好好看看,只把这个词当作他要争取小姐的意思了。满以为他的决心,便是要把他那富于果断的性格施展在爱情上。
我在心底里听见一个声音:你必须也要下最后的决断。于是我马上鼓起响应的勇气,下了决心,一定要抢在K的前头,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把事情办妥。我一声不响地窥测着机会。但是,一连过了两三天,竟毫无机会。我等待的是K和小姐都不在家的时机,好同夫人单独进行谈判。可是他们象故意捣乱似的,这个没在,那个却在,总有一个在家,时间便一天天地拖延下来,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好机会。我不禁焦急起来。
一个星期之后,我再也忍受不住,就装病了。早上,夫人、小姐和K都催我起床,我却支支吾吾地应着,直到十点左右还躺在被窝里。我估摸着K和小姐都走了之后,家里悄静无声的时候,才起身。夫人见到我,就问哪儿不舒服,说再睡一会儿也许会好的,我把饭送到你枕边来。我本来就没病,实在不想再睡了。洗过脸,就习惯地到茶室去吃饭。这时,夫人坐在长火盆对面服侍我。我手里端着既是早饭又是午饭的饭碗,心里尽在琢磨着怎样开口才好,所以在外人看来,似乎确也象心情不好的病人。
吃过饭,我点上一支烟。因为我没走,夫人也不好离开这里。她叫女佣人收拾了饭桌后,给铁壶灌上水,又擦拭着火盆盘,一直陪着我。我问她有没有要紧事,她说没有。于是她又反问我有什么事。我就说确实有点事想跟她谈谈。她望着我的脸,问什么事?她口气轻得似乎不愿让我听见似的。所以,我接下去应该说的话,也有点难以启唇了。
我无可奈何地,在如何措词上犹豫了半天之后,才含糊其词地问夫人近来K没说过什么吗?夫人似乎觉得意外,反问道:‘说什么?’还没等我回答,她却反过来问:‘跟你说过什么吗?’
四十五
“我不愿意把K对我的表白,告诉给夫人。便说:‘没有。’随后又马上对自己撒谎觉得不快。因为也不记得他托过我什么事情,无奈,只好改口说,不是关于K的事。夫人说了声:‘是吗!’就等着我。我只好开口了。‘夫人,把小姐嫁给我吧’我突然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她虽然没显出我想象的那样惊讶的表情,可一时也回答不出话来,默默地望着我的脸。一旦开了口,不管她再怎样望着,我也不在乎了。‘嫁给我吧,一定要嫁给我!’我接二连三地说着。‘千万让小姐做我的妻子吧。’夫人毕竟是有些年纪,比我冷静得多,便问道:‘嫁给你是可以的,干嘛这样急呀?’我赶紧答道:‘我想马上就娶。’说着又笑了起来。她叮问了一句: ‘仔细想过了吗?’我认真地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