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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夏目漱石/译者:张正立 当前章节:131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话虽说得突然,可想的并不突然。’

以后还有两三个回合的问答,我全都忘记了。夫人不同一般女人,她象男子一样爽快,在这种情况下,是会说出非常痛快的话的:‘好吧,就嫁给你。’然后又嘱咐说:‘虽说嫁给你,不过,我们可不是那样阔绰的家庭。请娶她吧。你也知道,她是个没有父亲的可怜的孩子。’

话说得简单而明了,大概从开始到最后也不过十五分钟吧。夫人没有提出任何条件,并说也不必同亲戚们商量,以后通知一声就可以,甚至连小姐本人的意思也不必问了。她这样一说,我这个有学问的人,反倒显得有点拘泥形式了。当我提醒夫人说亲戚好办,总应该先跟小姐说说,她答应了才行的时候,夫人道:‘没问题。倘若她本人不乐意,我是不会让她出嫁的。’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想不到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当,反而觉得奇怪。甚至心头升起一股疑念,是真的没问题了吗?但是,一想到这件事情既已大体上定下来了,便决定了我未来的命运,更新了我的一切。

中午的时候,我又到茶室去找夫人,问她打算什么时候把今天上午的事情告诉小姐。她说,只要她本人乐意,什么时候说都无所谓吧。看起来,仿佛对方比我更象个男子汉,就此我正准备退出去的时候,夫人留住我说,如果你觉得早说好,今天也可以,她放学回来就说吧。我回答说,这样就太合适了。说完,我又回到自己房中。然而,当我想到我坐在桌前,远远地听到她们两个的窃窃私语时的那种情形时,不知怎的,心就七上八下地乱跳。我终于戴上帽子出了家门。走到坡下时,正迎面遇见小姐。一无所知的小姐看见我,似乎有点惊讶的样子。我摘下帽子招呼了一声。‘回来啦?’她却惊奇地问道:‘你病好了?’‘好了好了。’我一面回答,一面不停步地向水道桥那边拐了过去。

四十六

“我从猿乐町走到神保町大街,又拐向小川町。平时我到这一带地方来,无非是在旧书店里逛逛。可是那天,却怎么也鼓不起热情去浏览栏柜里的书籍了。我一边走,一边不断地琢

磨着家里的事情,回想着刚才的夫人,又想着回家后的小姐。总之,就仿佛是这两件事催促着我走路似的。我常常木木呆呆地在大街中央停下来,怔怔地想到了现在大概是夫人正跟小姐谈的时候吧;过了一会儿,又想到现在该说完了。

我终于过了万世桥,爬了明神坡,来到本乡台,后来又走下菊坂,最后回到了小石川谷地。我走的距离,可以说横跨这三个区,画了一个椭圆形。但是,在这漫长的散步过程中,我几乎一点没想到过K。现在回想起来,连我自己也不知究竟为什么,只觉得很奇怪。我的心所以能把K忘掉,一方面可以看作是紧张吧,但我的良心又决不能原谅这一点。

我对K恢复了良知,是在我打开房门走进客室,一如往常正要穿过他的房间的一瞬间。他同平时一样在伏案读书,又同平时一样抬起头来望着我。但是,他并没象平时那样说‘回来啦?’却问道:‘病好了?看过医生么?’在那一瞬间,我真想跪在他面前,求他饶恕。而我那时所涌起的冲动,决不是软弱的。我想,倘若在旷野中只有K和我两个人的话,我一定会顺从良心的命令,立刻向他请罪的。可是隔壁有人,我的自然的冲动,便在这里被抑制住了。可悲的是,再也没有恢复。

吃饭的时候,K和我又见面了。完全蒙在鼓里的K只是很消沉,而眼里却没有丝毫疑虑。不明真象的夫人,似乎比往常更高兴。只有我是知道一切的。我这顿饭吃得一点没有滋味。那时,小姐没和往常一样,跟我们同桌吃饭。夫人唤她,她只在隔壁答道就来。K听了很纳闷,不由得问夫人是怎么回事。夫人说:‘大概是害羞吧。’又瞥了我一眼。K越发奇怪了,追问道:‘有什么可害羞的。’夫人笑而不答又瞧瞧我的脸。

我从刚在饭桌旁坐下时,就从夫人的神色中大致推测到了事情的进展。但我一直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夫人为了把事情告诉K,当着我的面把一切都讲出来,那可就难堪了。这样的事她会不在乎地讲出来的。我真是如坐针毡一般。幸而K又恢复了原来的沉默。心情比往日多少有些愉快的夫人,也终于没有越过我的顾虑把话讲下去。这时我才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房中。但是,我不能不考虑到今后我应该如何向K解释这个问题,于是便在心里偏造了许多辩解的理由。但这些理由,全都是无法对K讲出口的。卑怯的我,终于不愿向K把自己的事说个明白。

四十七

“我就这样过了两三天。当然这两三天中,对K的担心一直使我的心头很沉重。我心里老想着,若不想个办法便觉得对不起他。而且夫人的样子和小姐的神情,又象捅我似的刺激着我,使我愈加难受。性气爽快的夫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在饭桌上就把这桩事情向K兜出采。而且还不能肯定地说,自那以后小姐对我格外明显的举动,不是使K变得阴郁和猜疑的原因。我的处境使我必须想个办法,把我和这个家庭之间结成的新关系告诉给K。但是一有伦理道德上的弱点,我深感自己很难办到。

我无计可施,便想请夫人再去跟K谈谈,当然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但是,若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只不过是直接与间接的区别,而丢脸却是一样的。然而,若要夫人编出一段瞎话,那夫人就一定会追问原因了。如果把一切都告诉夫人,那就等于我甘愿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在自己的爱人和她母亲面前。我是不马虎的,只认为那是关于我未来的信誉问题。在结婚之前就失去爱人的信任,哪怕是一丝一毫,却仿佛是我难以忍受的不幸。

总之,我是个本想走正直的路,却失足成了个蠢货,或者说成了滑头。如今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老天爷和我的心。但是,当我重新站起来,再要向前跨出一步的时候,便陷入不得不把这失足的原委诉诸于众的窘境中。我想把这件事隐瞒到底,同时又无论如何不往前走下去。于是我被钳制在这里,寸步难移。

过了五、六天之后,夫人突然问我,那件事同K说了么?我说还没有。她便追问我为什么不说。在此追问之前,我窘住了。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夫人使我震惊的话:

‘怪不得我说的时候,他的脸色就不对。你也不对呀,平时关系那么亲密,却装着若无其事一声不响。’

我问夫人,K当时说了些什么。夫人答道,另外也没说什么。但我执意要她详细地说说。她本来也不想隐瞒什么,便一面说没什么要紧的,一面把K的情况告诉了我。

我根据夫人的讲述推想,K似乎是以最平静的震惊来承受这最后的打击的。当K知道我和小姐之间结成的新关系时,最初说了声,是么?但是当夫人说:‘请您也高兴吧。’这时他才望着夫人的脸,露出微笑,说:‘恭喜了。’说完就走了。在打开茶室的隔扇门之前,他又回过头来问夫人:‘他们什么时候结婚?’接着又道: ‘我本想送些贺礼,可是没有钱,只好作罢了。’我坐在夫人面前,听了这席话,难受得好象胸头给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四十八

“算起来,夫人对K说过之后已有两天多了。这期间,K并没有对我显出一点跟以前不同的样子。我也丝毫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我觉得他这超然的神态,即便只是装出来的,也实在令人敬佩。我暗暗把他和自己作了比较,他是那样高尚。

‘虽然我靠计谋取胜了,但在人格上却是失败的。’这种信念在我心中不停地翻腾起来。那时,我心想K一定要看不起我了,便独自羞红了脸。但是,如今使我在K面前更感到羞惭的,却是我的自尊心受到了创伤。

当我下决心,进也罢、止也罢,总得等到第二天的时候,已是到了星期六的晚上。但是,就在那天晚上,K自杀了。至今我一想起那晚的光景,仍是毛骨悚然。我平时睡觉总是枕头朝东,只有那晚偶然朝西躺下了,这或许是什么因缘吧。由于枕边吹来一股寒风,我忽然醒来。睁眼一番,K和我的屋子之间一向关得很紧的隔扇,同前几天晚上一样开着。然而K那黑幢幢的身影,并没象前几天那样站在那里。仿佛感到一种暗示似的,我在地铺上用肘撑起身子,使劲地朝K的房间窥望。油灯幽暗地燃着,床也铺着。但是被子乱糟糟地堆在下面,K俯身趴在对面。

喂!我唤了一声,没有任何回答。喂,怎么啦?我又招呼了他一声。但是他的身子依然一动不动。我马上站起来,走到门槛旁,借着昏暗的灯光,巡视他的房间。

那时给我的第一个感觉,就同突然听到K坦白他的爱情时差不多。我的眼睛刚在他房中看了一眼,便如同玻璃假眼一般失去了转动的能力。我呆若木鸡地戳在那里。仿佛一阵疾风掠过我的身子之后,我才苏醒过来,在一瞬间,可怕地展现了我的整个生涯。我不禁得得地战抖起来。

尽管如此,我终究没能忘记自己,马上发观桌上放着一封信。正如我的预料,信上写着我的名字。我不顾一切地拆开信封,但信中却丝毫没有提到我所预料的事情。我原以为信上一定会有很多苛责我的话。我担心若是给夫人和小姐看了,将会怎样地蔑视我呵。我只大略扫了一遍,首先想到的是,我得救了(当然得救的只是脸面。但在这种情况下,脸面对我来说似乎是非常重要的)。

信的内容很简单,而且是抽象的。只说自已是因为意志薄弱、行为懦怯、前途无望而自杀的。随后又极为简单地对我以前的帮助表示了谢意,并请我随便料理一下死后的事宜。也提到了由于给夫人招来麻烦,心里过意不去,让我代他向她表示歉意。还请我通知一下故乡。总之,必要的事情都一一写上了,唯独找不见小姐的名字。看完之后,我马上意识到K是在故意回避。但是,使我最痛心的,似乎是他笔墨之余在结尾加上的一句话:‘虽然早就应该死,却不知为何活到了今天。’

我颤抖着把信叠好,重新装在信封里,按照原样放在桌子上,故意让大家都能看到它。然后我回过身来,这才看到那飞溅在隔扇上的血潮。

四十九

“我突然用双手抱住K的头,略微抬起一些,我想看看他的死去的面容。但是当我从下面窥视他那俯伏的面孔时,立刻松了手。不仅令人毛骨悚然,而且觉得他的头异常沉重。我呆呆地望着刚才触到的他那冰冷的耳朵,和仍象平时一样浓密的短发。我一点没想到过哭,只是觉得可怕。这种可怕的感觉,不仅是眼前的情景刺激官能所产生的单调的恐怖,而且我还深深地预感到,这位身子忽然冷却下来的朋友所暗示的命运的可怕。

我失去了任何思辨能力,又回到自己房中,在这间八张席大的屋子里徘徊起来。大概是我的头脑无意识地命令我暂时这样走动的。我觉得应该想个办法,同时又觉得一切都做不成了,只能在这里徘徊,正象关在笼子里的熊一样。

我总想到后面叫醒夫人,可是不愿让女人看到这可怕情景的心情,又马上拦住了我。夫人姑且不说,尤其不能惊吓小姐的强烈意志,压制着我,我又开始徘徊起来。

这时,我点上了自己房里的油灯。然后不时地看看表。那时再没有比这表走的缓慢更难挨的了。我记不清起来的时间,不过显然离天亮不远了。我一边徘徊,一边焦急地等着天亮,心里懊恼地想道:这漫漫的长夜,难道就没有个头么?

我们习惯在七点之前起床,因为学校大多是八点上课,否则就要迟到。所以女佣人应该在六点钟起床。但是,那天我去叫女佣人起来时,还不到六点钟。这时夫人提醒我说,今天是星期日。她听见我的脚步声就醒了。我说,如果夫人醒了的话,到我的房间里来一下。夫人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平时穿的外褂,跟在我后面来了。我一进屋就立刻关紧刚才还开着的隔扇门,小声告诉夫人,出事了。夫人忙问,什么事?我扬起下巴指了指邻室,说:‘您别害怕。’夫人的脸煞白了。‘夫人,K自杀了。’我又说道。她仿佛一下瘫在那里,望着我的脸一言不发。这时我突然在她面前跪下来,垂着头,歉意地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小姐。’在见到夫人之前,我根本没想这样说的。但是,望着夫人的眼睛时,却突然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请你想想吧,不能向K负荆的我,只能向夫人和小姐请罪了。总之,这是出于我的自然冲动,撇开了平时的自己,游移不定地开了忏悔之口。幸而夫人并没有从这样深的意义上理解我的话。她面色苍白,却安抚我似的说: ‘出了想不到的事情,也没有办法呵。’然而惊慌和恐怖,象雕刻一般深深地刻在她的脸上。

五十

“我虽然觉得对不起夫人,却还是起身打开了刚刚关上的隔扇门。那时K灯盏里的油似乎已经燃尽,室内几乎一团漆黑。我回过身拿起自己的油灯,立在门口回头望望夫人。她躲在我身后,朝这间四张席的室内窥望,可是,没想进去。她吩咐我,这里要保持原样,打开木板套窗。

在此之后的夫人的神态,真不惋为军人的孀妇,处理事情很得要领。我去请医生、跑警察署,都是夫人吩咐的。这些手续办完工前,她不准任何人走进K的房间。

K是用小刀割断颈动脉,一口气就死了。此外没有任何伤痕。这时我才知道,在梦境般昏暗的灯光下所看到的隔扇上的血潮,是一下子从他的颈项里喷射出来的。在白天的光线下,我又清清楚楚地看了一回血迹。我惊骇人血的劲头竟会是那样凶猛。

夫人和我千方百计地打扫了K的房间。还好,他流的血大部分都给他的被褥吸收了,草席也没沾上多少,所以打扫起来并没费多大劲。两个人把他的尸体抬到我的房间,让他象往常睡觉一样躺在那里。然后我就出去给他的本家打电报去了。

我回来时,K的枕边已经点上了线香。刚一进屋,立刻一阵佛堂般的香味扑鼻,我看见母女俩坐在烟雾中。从昨晚到现在,我还是刚刚见到小姐。她哭了,夫人的眼睛也红红的。事情发生以来,我简直忘记了哭,直到这时,才总算生出一股悲戚的情感。我不知道这点悲戚,使我的胸头得到了多少宽慰。但是,使我那被痛苦和恐怖紧紧揪住的心灵,受到了一滴润泽的,却是那时的悲哀。

我默默地坐在她们身旁。夫人要我也上线香。我上过香又默默地坐下来。小姐没有理睬我,只偶尔同夫人交谈一两句,也是眼下的一些事情。她还没有心思谈论K的往事。尽管如此,我心中暗想:没让她看见昨晚那可怕的情景,真做对了。我担心的是给年轻的美人看了这样可怕的景象,会因此破坏她那特有的美色。当这种恐惧发展到我的毫发末端时,我的行动都不能摆脱这种想法。在这种想法里笼罩着一种郁闷,这种不快就仿佛一朵娇艳的鲜花无端地遭到鞭打一般。

K的父兄从乡下赶来时,我就K的遗体埋在什么地方,谈了自己的意见。K生前常常同我一起在杂司谷一带散步,他很喜欢那儿。我记得我们还半开玩笑地约定过,既然你那么喜欢,死后就埋在这里吧。于是我想到,现在我就按那时的约定,把K埋在杂司谷,大概也可以算是一点点功德吧,但是,只要我还活着,便情愿每个月都跪在K的墓前重新忏悔。或许也有以前一切都由我来照料被他们抛弃的K的情面吧,K的父兄听从了我的意见。

五十一

“在为K送葬回来的路上,他的一位朋友问我,K为什么自杀。自从事情发生以来,我已经不知多少次为这种质问感到痛苦了。首先是夫人和小姐,接着是从故乡赶来的K的父兄和接到通知的朋友们,甚至同K毫不相干的报社记者,全都向我提出过同样的问题。我的良心每次都象针扎一般的难受。而且在这种质问背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就是你杀死的,赶快坦白吧!’

我的回答对任何人都一样,不过是重复一遍他留给我的遗书,此外一句话也不多说。在葬礼的归途中,提出同样问题、又得到同样回答的K的朋友,从怀里取出一份报纸递给我。我一边走,一边看他指点的地方。上面写道:‘K是因为被父兄从家里撵出来之后,产生了厌世的念头而自杀的。’我没有作声,把报纸叠好又送回他手里。此外他还告诉我,也有的报纸说,K是由于神经错乱而自杀的。这些日子,我忙得不可开交,连报纸都顾不上看,所以这方面的消息一点也不知道。但是,心里却一直在惦记着。我最担心报上登出给家里人找麻烦的消息,特别是小姐的名字若受到牵连,就更不堪忍受了。我问那位朋友,此外还登了什么。他说他看到的,只有这两种。

我搬到现在这所住宅,是那以后不久的时候。夫人和小姐忌讳以前那所房子,我每晚都重复着那夜的回忆,也很痛苦。所以一经商量便决定搬家。

搬过去约莫两个月之后,我顺利地大学毕业了。在毕业后不到半年的时候,我终于同小姐结了婚。从外表上看,一切都是依照预想发展的,所以也可以说应该庆贺。夫人和小姐似乎都很幸福,我也觉得自己很幸福。但是,我的幸福却拖着一条黑影。我想,这幸福大概正是最后把我引向那可悲的命运的导火索吧。

结婚的时候,小姐——已经不是小姐了,应该称为妻——不知想起了什么,说道,我们去给K扫扫墓吧。我的心毫无由来地蓦然一惊,问她怎么忽然想起这种事来。妻说,我们一起去扫墓,K一定会感到高兴的。我呆呆地望着她那一无所知的脸。直到她问我怎么了,这时我才清醒过来。

我答应了妻的要求,两个人一同到杂司谷去了,我在K的新墓上洒了洗尘水,妻在坟前供上线香和鲜花。我们低头合掌。大概妻一定在默述着同我结婚的前后经过,让K高兴吧。我只在心底里不断重复着自己的过错。

那时,妻抚摸着K的墓石,夸耀说很漂亮。其实那墓没什么特殊的,大约是我亲自到石料铺挑选、定购的缘故,她才故意这样说的吧。我望着这座新的坟墓,又看看我的新婚妻子,想到K那埋在地下的新的白骨,相比之下,心里不能不感到命运的讥讽。从那以后,我下了决心,再不同妻子一同去为K扫墓了。

五十二

“我对于亡友的这种感觉总是持续着,其实这也正是我从一开始就害怕的。甚至几年来所期望的结婚,也不能不说是在惶惑中举行的。然而,我本人却无法预料自己的前途,所以总以为结婚也许会使我的心情一转,成为步入新生涯的开端。但是,做了同妻子朝夕相处的丈夫,我那虚幻的希望,便立刻在严酷的现实面前支离破碎了。我同妻相见时,常常突然感到K的威胁。仿佛她站在中间,到处不可分割地连结着K和我。我对她也没什么不满的,只因为这种感觉,总想避开她。于是她马上察觉到了。然而,她并不明原委。她常常盘问我,为什么老是这样思虑?有什么不称心的事吗?当我一笑了之时,便也释然,但有时她也生了气。后来她竟嗔怒道: ‘你厌弃我了吧!’‘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每次我都很痛苦。

也有几回,我一发狠,就要向她原原本本地坦白。但是,一到真的要向她倾吐的时候,一股身外的力量就突然闯进来抑制住我。你是理解我的,也本没有必要再解释了,然而这却是应谈的要点,还是先说一下的好。那时候,我丝毫不想在妻子面前掩饰自己。假使我以对亡友同样善良的心,当面向她忏悔自己的罪过,她一定会流下喜悦的泪水原谅我的。我所以没能这样做,并不是盘算对我有什么利害关系。我只是不忍心在妻子的记忆中留下丝毫的污点,才没有坦白的。请这样理解吧,在纯洁的感情中,哪怕留下一滴无情阴郁的污点,于我来说都是莫大的痛楚。

过了一年我仍然不能把K忘掉,心里常常感到不安。为了驱逐这种不安的心情,我就试图在书籍里寻求慰藉,拿出异乎寻常的劲头开始用功。而且我盼望着能有成功的那一天。但是,凭空造出一个目标,又异想天开地期待着它的成功,分明是说谎,便更加使我烦恼。于是,我再也不能把心灵埋藏在书籍中了。我又抱着胳膊向社会眺望起来。

我似乎觉得妻子并没为眼下生活所困扰,她的心情是松缓的。妻家原也有些财产,母女俩无事赋闲也总能维持生活,而且我的景况不找职业也没啥问题。这么想也不无道理,大约还有几分放纵情绪吧。但是,我不做事的主要原因,并不完全在这里。一定是我受到叔叔的欺骗之后,我痛彻地感到人是不可信赖吧。但是我也真的相信人性恶了。我心中产生一种信念,不管世人如何,我本人是高尚的。但是当我意识到,因为K,这种信念已毁之殆尽,自己也不过是个同叔叔一样的人时,我突然惶惶然了。一向厌恶别人的我,也终于厌恶起自己,动弹不得了。

五十三

“我没能把自己活埋在书籍中,有一时期,我又试图把心泡在酒里,以忘却自己。我本不嗜酒,然而却是天生的要喝就能喝,因此就想借酒量来灌醉自己的心灵。这种浅薄的权宜办法,很快就使我变得更加厌世了。当烂醉到了顶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自己充当的角色。自己故作这般佯狂,无异是个自己骗自己的傻瓜。于是,我战栗了,眼睛和心灵也清醒了,有时候,无论怎么喝,却连这种佯狂的神态也装不出来,就索性消沉下去。而且就算用这般技巧换来一点愉快之后,又必然适得其反,照样阴郁不堪。我这副神态,总也躲不过自己最心爱的妻和她母亲的眼睛。她们开始从她们女人的心理来解释我。

妻的母亲常常责备妻不尽心,妻却为我隐瞒着。但是,她又觉得不私下责备我几句,自己便过意本去似的。虽说是责备,话语并不生硬,所以我也从没有因她说什么而激忿过。她常常恳求我,有什么不顺心就直接了当地说吧。她还劝告我,为了我的前途,赶快戒酒吧。有时她哭着说:‘近来,你简直全变了。’如果只说这些倒也罢了,但是她又说:‘倘若K活着,你也不会这般模样吧。’我答道,也许是的。然而,我回答的意思同她理解的意思截然不同,因此我心里愈发悲痛。尽管如此,我仍然不想对她作任何解释。

我常常向她认错,那多是沉醉晚归的第二天早上。她有时笑笑,有时默默不语,也有时潸潸泪下。无论她是哪样,我都痛苦极了。所以我向她认错,同向自己认错便也是一回事。我终于戒酒了。与其说这是妻子的忠告,还不如说是自己感到厌恶更恰当些吧。

酒虽然戒了,却什么也不想做。没有办法,我只好又读书。但读书也不过随便翻翻,任其自流下去。妻常常问我为什么用功,我只能报以苦笑。然而当想到,连世上自己最亲爱的一个人,都不能理解自己时,便不免悲伤起来。当想到有办法可以使她理解,却又拿不出勇气,就越发令我悲伤。我非常孤独,常常觉得在这个处处隔绝的世界上,只住着我一个人。

同时我反复地思索着K的死因。大约是当时我的头脑,只为爱情一个观念所支配的原因吧,我的观察可以说是简单而笔直的。我马上就认定K的死,无疑是因为失恋。然而,当我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再面对这同一现象时,便似乎发觉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了。这是现实与理想的冲突——这仍不足以说明问题。后来我竟疑惑起,K是不是同我一样由于孑然一身,孤苦无依的结果,才突然选择死的?于是我又战栗了。一种预感,时常象风一般掠过我的心头:我也同K一样,正重蹈他所走过的路。

五十四

“过了不久,妻的母亲病了。请来医生诊断,说好不了啦。我为她做了尽心竭力的护理。这不仅是为了病人本人,也是为了我的爱妻,但从更高的意义上来说,终归还是为了人。以前我一定也曾尽力做点什么,可是由于什么也干不成,所以便只好袖手啥也不干。同社会隔绝的我,头一次自觉地想动手多少做一点好事,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可以说是受一种赎罪的心情支配的。

母亲死了。家里只剩下我和妻子两个人。妻子对我说,从此,世上可依赖的就只有一个人了。然而连自己本身都不能信赖的我,望着妻的脸不由得眼泪汪汪的了。心里想着妻真是个不幸的女人,不料又脱口说了出来。妻问我为什么。她不理解我的意思,我也不能给她解释。她哭了。因为我平时就用乖僻的眼光观察她,于是抱怨她又要提那件事了。

母亲故去以后,我尽量对妻做出温存的样子。这不仅仅是出于对她本人的爱。在我那温情中,好象抛开个人还有更为广阔的背景。我那颗跳动着的心,仿佛是在同看护妻的母亲时的心情一样。看来妻是满意了。但是,由于她不能理解我,那满意之中又总象含有淡淡的疑云。然而我并不担心在她理解我这一点上,这种不足的情绪是会增加还是会减少。因为我认为比起来自伟大的人道立场上的爱来,女人更喜欢男人专注于自己的亲切。即使这多少有些不近情理,这种天性看来女人比男人更强。

有一回,妻说难道男人的心和女人的心就总不能贴在一起么?我模棱两可地答道,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吧。她好象是在回顾着自己的过去,一会儿,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从那时起,我心中常常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影子。起初是偶然从外面袭来的。我惊骇了,战栗了。可是不多久,我的心仿佛同那可怕的闪影呼应起来。后来,我感觉得它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自己生下来,就似乎潜伏在自己心灵深处了。每逢有这样的心境时,我就怀疑自己的大脑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但是,我并不想请医生或者其他什么人来诊断。

我深深感到人是罪恶的。这种感觉驱使我每月都去为K扫墓;使我精心护理妻的母亲;而且命令我温存地对待妻子。有时,我甚至觉得为了这种感觉,想让不相识的路人鞭挞自己。在慢慢度过这个阶段的过程中,又觉得与其让别人鞭挞,还是自己鞭挞自己好些。后来竟起了与其自己鞭挞自己,还不如自己杀死自己的念头。我没有办法,只好决心把自己当做一个死人活下去。

我下了这样的决心,至今已有几年了吧。我和妻仍同往常一样,和睦地生活着。我们决非不幸,而是很幸福的。但是有一点,这一点,使我轻松不下去。那就是妻子似乎常常显出一种暗淡的神情。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对不起她。

五十五

“我这颗抱着已经死了而活下去的心,时常由于外界的刺激而激奋起来。但是,当我正决心向一个方向冲出去的时候,好象不知从哪里钻出一股可怕的力量,突然紧紧地揪住我的心,使我丝毫动弹不得。而且这股神奇的力量压抑着我,似乎在说,你是个没有资格做任何事情的人。于是,这一句话就使我顿时颓唐了。过了一会儿,我正要重新振作时,又被紧紧勒住。我咬紧牙关,怒吼道,为什么总是纠缠着我!这股神秘的力量冷笑着说,你心里很明白嘛!我又变得沮丧了。

请你想想吧,我过的是没有波澜、没有曲折的单调生活,可内心里却总是持续着这样痛苦的战争。在妻见了感到懊恼之前,这懊恼我已不知重复过多少次了。当我在这间牢房里无论如何得不到安宁,又无论如何不能冲出去的时候,便发觉对我来说,省事便能办到的,只有自杀。也许你会鼓起眼睛问为什么,因为那股总是揪住我的心不放的神秘可怕的力量,虽然在一切方面堵塞了我的出路,却单单为我自由地敞开了死的大门。人若不动,那无话可说,哪怕能让我动一点点,不走这条路,那么我是没有别的道路的。

直至今天,我已经有两三次在命运的引导下,想要走向极乐世界。但是,每次都割舍不得妻子。当然,我没有把妻子一同带去的勇气。我连向妻坦白真相都做不到,更何况夺走妻的天年,做自己命运的牺牲!这样残忍的行径,想想都令人胆寒。正如我有我的宿命,妻也有妻的流年,硬是把两个人绑在一起去火殓,也只能使我痛苦不堪。

同时,一想到我故去之后的妻,便觉得说不出的哀悯。我回想起母亲死时,妻曾一往情深地说过,从此世上可依赖的只有我一个人了,就更叫我柔肠寸断。我总是踌躇不决。有时望着她的脸也想过,幸好没有走绝路。于是又呆呆地悚惧了。我还常常被妻子那种似乎不满的眼光眺望着。

请记住,我就是这样活下来的。起初在镰仓同你相遇时,我们一起在郊外散步时,我的心情都没有多大变化。我的身后总拖着一条黑影,仿佛我是为了妻才拖延着生命,在世上行走似的。就是在你毕业后回家乡的时候,也是如此。我跟你约定在九月份相见,并不是说谎,真的想见你。我想秋天过去,还有冬天,就是冬天到了尽头也会见到你的。

那时,在炎热的盛夏中,明治天皇驾崩了。那时我仿佛觉得明治精神始于天皇,也终于天皇。受了明治精神影响最深的我们,就是以后活下去,也毕竟是不合时宜的。这种感觉强烈地冲撞着我的心。我直接了当地对妻这样说了。她笑了笑没有理睬。不知她想起了什么,突然戏谑地对我说,那就去殉死好啦!

五十六

“我几乎忘了殉死这个词。因为平时不使用,简直沉陷在记忆的底层,似乎陈腐了。听到妻的戏谑才想起来,我便回答,倘若真能殉死的话,我就准备为明治精神殉死。当然,我的回答也不过是个玩笑。但是那时,我似乎感觉到在这个陈腐多余的词里,已经有一种新的含意。

以后约莫过了一个月左右,在天皇大葬之夜,我象往常一样坐在书房中,听到了报丧的号炮。我仿佛觉得那炮声,犹如明治时代永远结束的通告。后来才想到,这也竟然成了乃木大将(注:乃木大将——即乃木希典,明治天皇的宠臣,曾任旅顺口之役的陆军司令官。因在西南战争中丢了军旗,曾想自杀,后因天皇恩典,传话:须得朕死之后。他一直等到天皇死,才同妻子一起破腹自杀。后被誉为军神,是典型的军国主义分子)永远辞世的通知。我拿着号外,不由得对妻说道:‘殉死,殉死!’

我在报上读到一段乃木大将死前立下的遗书:自从西南战争(发生于一八七七年,是明治维新功臣之一的西乡隆盛为代表的封建势力发动的反明治维新的叛乱,当年失败)时被敌人夺去军旗以后,为了这个过失一直想着死了吧,死了吧,而终于活到了今天。读了这段记述时,我不由得屈指算了算乃木先生决心一死而又活下来的年月。西南战争爆发在明治十年,所以到明治四十五年时,已达三十五年之久。在这三十五年中,乃木先生似乎总是想着死,而一直等待着死的机会。我想,对他来说是活三十五年痛苦,还是把刀刺入胸中的一刹那间痛苦呢?

随后过了两三天,我终于下了自杀的决心。正如我不大理解乃木先生的死因,也许你也不会确切地理解我自杀的道理。倘若真的如此,那便是由时代变迁而造成的人的差异,是无可如何的。或许说是个人的天性不同要确切些吧。总之,我是打算尽量地让你理解这个神秘的我,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了你。

我要留下妻子走了。幸运的是,她在我去世之后,并没有生活上的忧患。我不愿意给她留下残酷的惊恐,只想不让她见到血色地死去。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离开这个世界。我情愿在死后让她以为是暴病身亡,哪怕认为我疯了,也是心满意足的。

请你想一想,我下了死的决心之后,已有十多天了,但是请你想到这大部分时间是为你写下这篇长长的自传的一节所用去的。起初我想同你面谈,但写了之后,反而觉得这样更能清晰地勾画出自己,心情更愉快。我并非醉心于写作,只是觉得把我过去的一生,作为人类经验的一部分,毫无虚饰地记录下来。因为它是只有我才能讲出来的,我想我的这番努力,在认识人的问题上,对于你,对于别人都不会是徒劳的吧。前几天,我听到一个渡边华山的故事。他为了画好邯郸这幅画,曾把死期拖延了一个星期。在一般人看来,也许会说这是纯属多余的,而对他本人来说,心中自有他自己相应的要求,也可说是非做不可的。我所付出的努力,也不仅仅是为了完成对你许下的诺言,大部分还是自己本身的要求所驱使的结果。

现在我完成了这个要求,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了。这封信落到你手里的时候,大概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早就死了吧。妻在大约十天之前,到住在市谷的婶母家去了。因为婶母生病没人侍候,是我劝她去的。这封长信的大部分内容,是她不在家的时候写下的。她时常回来。她一回来,我就得马上把信藏起来。

我打算把我的过去,连同善恶一起都提供给人们作参考。但是,请你答应我,只对妻一个人例外,我什么都不想让她知道。因为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想让她对我过去的回忆,尽量纯洁地保存下来。所以,即使在我死后,只要她还活着,那就请你把这一切部当作我只对你公开的秘密,先藏在你心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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