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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石黑一雄/译者:马爱农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对不起,一郎,我不应该打断你的。当然你想扮演谁就扮演谁,牛仔也行。你必须原谅你的外公。他刚才有点失态了。”

外孙还是瞪着我,我想他快要哭了,或者想跑出屋子。

“好了,一郎,你还是照你刚才的那样演吧。”

一郎还是继续瞪着我。然后他突然嚷了起来:“独行侠!银马!”又开始骑马狂奔。他脚跺得比刚才更凶,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发抖。我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了他的素描本。

前面四五页,一郎基本上算是浪费了。他的技巧倒不差,但是那些素描——电车和火午——刚画了一点就半途而废。一郎发现我在查看素描本,赶紧跑了过来。

“外公!谁让你看这些的?”他想把本子从我手里抢过去,但我不让他够到。

“好了,一郎,不要不讲道理。外公想看看你拿他送你的蜡笔做什么了。这是很公平的。”我放下素描本,打开第一张画。“很不错啊,一郎。晤。可是你知道吗,如果你意,可以画得更好呢。”

“不许外公看!”

外孙又想把素描本抢走,我不得不用胳膊挡开他的双手。

“外公!把我的本子还给我!”

“好了,一郎,别这样。让外公看看。来,一郎,把那边的那些蜡笔拿给我。把它们拿过来,我们一起画点儿东西。外公教你。”

这话产生了惊人的效果。外孙立刻就不再争夺,跑去把地板上的蜡笔都捡了起来。他回来时,态度完全变了——带有一种专注。他在我身边坐下,把蜡笔递给我,专心地注视着,不再说话。

我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放在他面前的地板上。“让我先看你画,一郎。然后外公看看能不能帮你把它画得更好。你想画什么呢?”

外孙变得非常安静。他低头若有思索地看着空白的画纸,并没有动笔。

“你为什么不试着画画昨天看到的东西呢?”我建议道。“你第一次进城看见的东西?”

一郎继续看着素描本。然后他抬起头问道:“外公以前是个有名的哂家吗?”

“有名的画家?”我笑了起来。“我想你可以这么说。这是你妈妈说的吗?”

“爸爸说你曾经是个有名的画家,后来不得不结束了。”

“我退休了,一郎。每个人到了一定的年纪都要退休的。年纪大了,应该休息休息了。”

“爸爸说你不得不结束,因为日本战败了。”

我又笑了起来,伸手拿过素描本。我一页页地往后翻,看我外孙画的电车,并把本子举远了端详。“到了一定的年纪,一郎,你就不想再干,想休息r。你爸爸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会停止工作。有朝一日,你像我这样老了,也会想要休息的。好了”——我又翻到那页白纸,把本子重新放到他面前——“你想给我画什么呢,一郎?”

“餐厅里的那幅画是外公画的吗?”

“不是,那是一位叫浦山的画家画的。怎么,你喜欢吗?”

“走廊里的那幅是外公画的吗?”

“那是另一位画家的作品,外公的一位老朋友。”

“那么外公的画在哪里呢?”

“暂时收起来了。好了,一郎,我们还是做要紧的事吧。你给我画什么呢?你记得昨天的什么?你怎么啦,一郎?突然变得这么安静。”

“我想看看外公的画。”

“我相信,像你这样聪明的男孩子,一定能记住各种各样的东西。你看见的那张电影海报怎么样?就是有史前怪兽的那张。我相信你这样的人能把它画得很好。说不定比那张真的海报还要好呢。”

一郎似乎考虑了一会儿。然后他一翻身趴在地上,把脸贴近画纸,开始画了起来。

他拿起一支深棕色的蜡笔,在纸的下部画了一排箱子——很快它们就变成了城市楼房的轮廓。然后,城市上空出现了一个蜥蜴状的大怪物,靠后腿直立着。这时,外孙用一支红蜡笔换掉了深棕色的,开始在蜥蜴周围画出许多鲜红的道道。

“这是什么,一郎?是火吗?”

一郎继续画红道道,没有回答。

“为什么有火,一郎?跟怪兽出现有关吗?”

“电缆。”一郎说着,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电缆?那倒挺有趣的。我不知道电缆为什么会冒火,你知道吗?”

一郎又叹了口气,继续画着。他又拿起深色蜡笔,开始在纸的底部画一些惊惶失措、四处逃窜的人。

“你画得非常好,一郎,”我评价道,“也许,为了奖励你,外公明天会带你去看电影呢。你愿意吗?”

外孙停住笔,抬起头来。“电影可能太恐怖了,外公不能看。”他说。

“我不相信,”我笑着说,“不过倒可能会吓坏你妈妈和你小姨。”

听了这话,一郎放声大笑。他一翻身,仰面躺着,又笑了几声。“妈妈和仙子小姨肯定会被吓坏的!”他冲着天花板嚷道。

“但是我们男人会喜欢的,对不对,一郎?我们明天就去。你愿意吗?我们把女人也带去。看她们会吓成什么样。”

一郎继续放声大笑。“仙子小姨肯定一下子就吓坏了!”

“可能会的,”我说,又笑了起来,“太好了.我们明天都去。好了,一郎,你还是继续画画吧。”

“仙子小姨会吓坏了的!她会想要离开的!,’

“好了,一郎,我们接着画吧。你画得非常好。”

一郎又翻过身,继续画画。可是他刚才的注意力似乎已经消失。他开始在素描底部添加越来越多的逃跑的身影,全都叠在一起,看不清楚了。最后,他索性不再好好画了,开始在画的下部胡乱地涂抹。

“一郎,你在做什么呀?如果你再这么做,我们明天就不去看电影了。一郎,快住手!”

外孙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喊道:“银马!”

“一郎,快坐下。你还没有画完呢。”

“仙子小姨在哪儿?”

“她跟你妈妈说话呢。好了,一郎,你的画还没有画完呢。一郎!”

可是我的外孙已经跑出了屋子,一边嘴里喊道:“独行侠!银马!”

我记不清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在做什么了。很可能就坐在钢琴屋里,看着一郎的画发呆,脑子里什么也不想,最近我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不过,后来我还是站起来,去找我的家人。

我发现节子独自坐在阳台上,望着外面的园子。太阳还很明亮,但天气凉多了,我走到阳台,节子转过身,把一个垫子放在阳光底下给我坐。

“我们新沏了些茶,”她说,“你想喝吗,爸爸?”

我谢了她,她给我倒茶时,我把目光投向外面的园子。

虽然受到战争的破坏,但我们的园子恢复得不错,仍然能看出是杉村明四十多年前建造的那个园子。在远处靠近后墙的地方,我看见仙子和一郎正在端详一片竹林。那片竹林像园子里的其他花草树木一样,是完全长成之后,杉村先生从城里别的地方移栽过来的。实际上有人传说,杉村先生亲自在城里四处溜达,隔着栅栏往别人的园子里张望,一看到他中意的花草树木,就出大价钱从主人手里买下,移栽过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的选择真是巧夺天工。最后的效果非常和谐,直到今天也是如此。整个园子有一种天然的、杂乱无章的感觉,完全没有一点人工的痕迹。

“仙子对孩子总是这么好,”节子看着他们,说道,“一郎非常喜欢她。”

“一郎是个好孩子,”我说,“一点也不像他这个年龄的许多孩子那样腼腆。”

“但愿他刚才没有给你添麻烦。他有时候很任性的。如果他调皮捣蛋,你就尽管骂他。”

“一点儿没有。我们相处得很好。实际上,我们刚才是在一起练习画画来着。”

“真的?他肯定喜欢。”

“他还演戏给我看了,”我说,“动作演得可逼真了。”

“噢,是的。他经常这样自己玩很长时间。”

“那些话是他自己编的吗?我使劲听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女儿用手掩面而笑。“他肯定是在演牛仔呢。他每次演牛仔,就假装在说英语。”

“英语?太神奇,。怪不得呢。”

“有一次,我们带他去看了一部美国牛仔电影。从那以后,他就一直非常喜欢牛仔。我们还不得不给他买了一顶宽边的高呢帽。他相信牛仔能发出他那种滑稽的声音。看上去肯定很奇怪。”

“原来是这样,”我笑着说,“我外孙变成了牛仔。”

园子里,微风轻轻吹拂着树叶。仙子蹲在后墙根的那盏旧石灯旁,指着什么东西给~郎看。

“不过,”我叹了口气说,“就在几年前,还不会允许一郎看牛仔这样的电影呢。”

节子没有回头,仍然望着园子,说:“池田认为,一郎与其崇拜宫本武藏【日本战国末期与德川幕府前期的剑术家、兵法家】那样的人,还不如喜欢牛仔呢。池田认为,现在对孩子们来说,美国英雄是更好的榜样。”

“是吗?原来池田是这么想的。”

一郎似乎对那个石灯不感兴趣,只见他使劲拽着小姨的胳膊。节子在我身边尴尬地笑了一声。

“他太无礼了。把人拽来拽去的。真是没有教养。”

“对了,”我说,“我和一郎决定明天去看电影。”

“真的?”

我立刻看出节子的态度犹豫不决。

“是的,”我说,“他好像对那个史前怪兽特别感兴趣。别担心,我看了报纸。那个电影非常适合他这个年龄的男孩子。”

“是啊,我相信。”

“实际上,我想我们应该都去。电就是说,全家一起出动。”

节子不安地清了清嗓子。“那肯定特别有意思。只是仙子明天可能还有别的计划。”

“哦?什么计划?”

“我记得她想要我们都去鹿苑。但是没关系,可以换个时间再去。”

“我不知道仙子有什么计划。她肯定没有问过我。而且,我已经跟一郎说了明天要去看电影。他现在心思全在这上面呢。”

“是的,”节子说,“我相信他肯定愿意去看电影。”

仙子顺着花园小径朝我们走来,一郎在前面牵着她的手。毫无疑问,我应该马上跟她商量第二天的事,但是她和一郎没有在阳台上停留,而是进屋洗手去了。所以,直到那天晚上吃过晚饭,我才把这事提了出来。

餐厅虽然白天不见阳光,非常昏暗,但天黑之后,灯罩低低地垂在饭桌上,气氛倒显得很温馨。我们在桌旁坐了几分钟,读报纸,看杂志,然后我对外孙说:

“一郎啊,你有没有把明天的事告诉你小姨呀?”

正在看书的一郎抬起头,一脸疑惑。

“我们带不带女人一起去呀?”我说。“还记得我们说的话吗?她们可能会觉得太恐怖的。”

这次外孙明白了我的意思,笑了。“可能对仙子小姨来说是太恐怖了,”他说,“仙子小姨,你想去吗?”

“去哪儿,一郎?”仙子问。

“看怪兽电影。”

“我想明天大家都去看电影,”我解释说,“也就是说,全家一起出动。”

“明天?”仙子看着我,然后转向我的外孙。“噢,明天可去不成,不是吗,一郎?我们要去鹿苑的,记得吗?”

“鹿苑可以先等一等,”我说,“孩子现在盼着看电影呢。”

“说什么呀,”仙子说,“事情都安排好了。我们在回来的路上要去看望渡边夫人。她一直想见见一郎呢。而且,我们很久以前就决定了。是不是,一郎?”

“爸爸是一片好意,”节子插进来说,“但我知道渡边夫人盼着我们去呢。也许我们应该后天再去看电影吧。”

“可是一郎一直盼着呢,”我不同意,“是不是这样.一郎?这些女人真讨厌。”

一郎没有看我,显然又沉浸在他的书里了。

“你跟这些女人说,·郎。”我说。

外孙只是盯着他的书。

“一郎。”

突然,他把书扔在桌上,站起来跑出餐厅,进了钢琴房。

我轻声笑了一下。“瞧,”我对仙子说,“你们让他失望了。不应该改变计划的。”

“别说傻话了,爸爸。渡边夫人的事早就安排好了。而且,带一郎去看那样的电影是不合适的。他不会喜欢那样的电影,是不是,节子?”

我的长女局促不安地笑了笑。“爸爸是一片好意,”她轻声说,“也许后天吧……”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又接着看报纸了。过了几分钟,显然我的两个女儿都不准备去把一郎找回来了,我便站起身,走进了钢琴房。

一郎够不着灯罩上的开关,就打开了钢琴顶上的台灯。我发现他在琴凳上坐着,侧着脑袋靠在琴盖上。他的五官挤压着深色的木头,表情气呼呼的。

“真对不起,一郎,”我说,“你不要觉得失望,我们后天再去。”

一郎没有反应,于是我说:“好了,一郎,这没有什么,用不着这么失望。”

我走向窗口。外面已经很黑了.我只能看见我和身后屋子映在玻璃里的影像。我听见另一个屋里传来女人们低低的谈话声。

“开心点吧,一郎,”我说,“没什么可难过的。我们后天再去,我向你保证。”

当我再次转过来看着一郎时,他的脑袋还是那样伏在琴盖上,但手指在琴盖上挪动,像在弹琴一样。

我轻声笑了。“好了,一郎,我们就后天去吧。我们可不能受女人的管制,是不是?”我又笑了一声。“恐怕她们觉得那个电影太恐怖了。嗯,一郎?”

外孙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继续在琴盖上移动。我想最好让他自己待一段时间,就义笑了一声,返身回到餐厅。

我发现两个女儿默默地坐在那里看杂志。我坐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但她们谁也没有反应。我重新戴上阅读眼镜,刚准备看报纸,仙子突然轻声说道:“爸爸,我们沏点茶好吗?”

“太感谢了,仙子。但我暂时不要。”

我们继续默默地阅读了一会儿。然后节子说:“爸爸明

天跟我们一起去吗?那样我们就仍然是全家一起出动。”

“我很想去。可是我明天恐怕还有几件事要做呢。”

“你说什么呀?”仙子插嘴说道。“有什么事要做?”然后转向节子,又说:“别听爸爸的。他最近什么事情也没有。他只是闷闷不乐地在家里转悠,现在他总是这样。”

“如果爸爸跟我们一起去,就太让人高兴了。”节子对我说。

“真遗憾,”我说,又低头去看报纸,“但我确实有一两件事要做。”

“那你准备一个人呆在家里吗?”仙子问。

“如果你们都去,我就只好自己呆着了。”

节子礼貌地咳嗽了一声,然后说道:“不如我也在家呆着吧。我和爸爸还没有机会好好聊聊呢。”

仙子从桌子对面望着姐姐。“你用不着不出去玩。大老远来的,可不能整天在屋里呆着。”

“可是我真的很愿意留在家里陪陪爸爸。我想我们有许多话要聊呢。”

“爸爸,瞧瞧你做的好事。”仙子说。然后她又转向她姐姐:“那么只有我带一郎去了。”

“一郎肯定喜欢跟你去玩一天的,仙子,”节子笑微微地说,“目前你是他最喜欢的人了。”

我很高兴节子决定留在家里,确实,我们很少有机会不受打扰地好好聊聊。一个做父亲的,对于自己已婚女儿的生活,有许多希望了解的东西,而又不能直接发问。但我那天晚上压根儿也没想到,节子希望留在家里陪我,是有她自己的原因的。

也许是因为上了年岁,我现在总喜欢漫无目的地在一个个屋里闲逛。那天下午——节子到来的第二天——她打开客厅的拉门时,我一定是站在那里出神很久了。

“对不起,”她说,“我待会儿再来。”

我转过身,看见女儿跪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插满鲜花和剪枝的花瓶,不觉小小地吃了一惊。

“不,请进来吧,”我对她说,“我并没有在做什么。”

退休以后,我有了更多自己的时间。确实,退休的好处就是可以按自己的节奏过日子,知道把辛苦和名利都放下了,心里感到很轻松。然而,我竟然不知不觉地走进了客厅一——偏偏是客厅 一定是心不在焉了。多年来,我一直坚持父亲灌输给我的观念,一个家里的客厅是专门留着接待重要客人,或祭拜佛坛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不能被日常琐事所玷污的。因此,跟别人家相比,我家的客厅总是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我虽然没有像父亲那样定下规矩,但孩子们小的时候,除非特别吩咐,平常是不许她们进人客厅的。

我对客厅的尊重可能显得有点过分了,但你必须知道,在我成长的那个家庭——在鹤冈村,从这里乘火车要半天——我在十二岁前是禁止进入客厅的。那间屋子在许多意义上都是家庭的中心,在好奇心的促使下,我凭着偶尔匆匆瞥见的一两眼,在脑海里构想客厅内部的情形。日后,我仅凭匆匆几瞥的印象,便能在画布上再现一副场景,令我的同事们称奇,这个本领大概也要感谢我的父亲,感谢他在我性格成形的那些年里,无意中对我艺术鉴赏力的训练。在我满了十二岁后,“商务会”就开始了,我发现自己每星期要进客厅一次。

“我和增二今天晚上要商量事情。”父亲总是在晚饭时宣布。他说这话有两个目的,一是让我饭后自己前去报到,二是警告家里其他人,那天晚上不得在客厅附近发出声音。

吃过晚饭,父亲就进了客厅,大约十五分钟后再叫我过去。我进去时,房间里没有灯光,只在地板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蜡烛。在那圈烛光里,父亲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后面放着他的那个木头“商务箱”。他示意我坐在他对面的烛光里,我坐下时。明亮的烛光使房间的其他地方都处于阴影之中。越过父亲的肩膀,我隐约可以看见那边墙E的佛坛,或壁龛周围的几件装饰品。

父亲开始说话。他从“商务箱”里取出厚厚的小本子,打开其中的几本,指给我看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字。他一直用那种慎重的、严肃的口吻说话,偶尔会停住话头.抬起头来,似乎想求得我的肯定。每到这时,我便赶紧唯唯诺诺:“是的,是的。”

不用说,我根本就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他满口行话术语,列举冗长复杂的计算,并不因为对方是个小孩子而有所迁就。但我似乎也不可能请他停下来详细解释。因为我发现,我被允许进入客厅,是因为他认为我已经年岁不小,能够理解这样的谈话了。我感到羞愧,同时提心吊胆,担心他随时会要求我说点什么,而不只是唯唯诺诺,那样就露馅了。一一个个月过去,我并没有被要求说更多的话,但我还是终日惶惶不安,担心着下一次“商务会”。

我现在当然明白了,父亲从来就没指望我听懂他的话,但我始终不能确定他为什么要让我经受这样的折磨。也许,他是想早早给我留下这样的印象:他希望我日后能接管家族的生意。

或者,他觉得我作为将来的一家之主,应该参与所有的决策,因为那些决策的影响会一直持续到我成年以后。那样,当我继承一个不尽完美的企业时,就没什么理由可抱怨了——父亲大概是这样考虑的吧。

我记得,十五岁的时候,我被叫进客厅参加另一种会议。客厅像往常一样点着高高的蜡烛,父亲坐在烛光中央。可是那天晚卜,他面前放的不是商务箱,而是一个沉甸甸的陶制烟灰缸。我觉得迷惑不解,因为这个烟灰缸——家里最大的——平常是专门给客人用的。

“你把它们全都带来了?”他问。

“我照您的吩咐做了。”

我把怀里的那堆绘域和素描放在父亲旁边。纸张大大小小,大部分都被颜料弄得皱铍巴巴,放在一起显得乱糟糟的。

我默默地坐着,父亲查看我的作品。他拿起一幅画,仔细看一会儿,然后放到一边。那堆画看到一半时,他不抬头地问道:

“增二,你确定你所有的画都在这儿r?是不是还有一两张没有拿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问道:“嗯?”

“可能还有一两张没有拿来。”

“那么,毫无疑问,增二,没有拿来的那些画正是你自己最骄傲的,是不是这样?”

他又低下头去看那些画了,我就没有回答。我注视着他查看那堆画作。一次,他把一张画举到烛火前,说:“这是从西山下来的那条小路,是不是?你画得非常逼真,这是不用说的。正是从山上下来的景象。画得很好。”

“谢谢。”

“你知道吗,增二”——父亲的目光仍然盯着那张画——“我听你母亲说过一句奇怪的话。她好像认为,你希望以后专门从事绘画。”

他这话不像是提问,所以我没有回答。但他抬起头,又说了一遍:“增二,你母亲似乎认为你希望以后专门从事绘画。她这么想自然是错了。”

“那是自然。”我轻声说。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有一些误解?”

“肯定是的。”

“我明白了。”

父亲继续端详那些画作,我坐在那里默默注视他,就这样又过了几分钟。然后,他不抬头地说:“我似乎听见你母亲从外面走过。你听见了吗?”

“我好像并没有听见动静。”

“我猜想那是你母亲。既然她走过,就请她也进来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里黑黢黢的,并没有人,我早就知道是这样。我听见父亲在我身后说:“增二,你去叫她时,顺便把你其他的画作也都一起带来。”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但我几分钟后跟母亲一起回到客厅时,我觉得那个陶制烟灰缸好像被挪动了,比刚才更靠近蜡烛一点。我还隐约闻到空气里有一股烟味,可是我扫了一眼烟灰缸,并没看出有使用过的痕迹。

我把最后几张画放在先前那堆的旁边,父亲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似乎仍然沉浸在我的作品里,并不理会默默坐在他面前的我和母亲。最后,他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对我说:“增二,你恐怕没有多少时间去做云游僧,是不是?”

“云游僧?我想是的。”

“他们对这个世界有许多话要说。我大部分时间都不怎么理会他们。我们应该对僧人以礼相待,虽然他们有时候让你觉得跟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他停住了,于是我说:“是的,是的。”

父亲转向母亲,说:“你还记得吗,幸子,以前经常到这个村子里来的那些云游僧?我们儿子出生后不久,一个云游僧到我们家来,是个瘦瘦的老头子,只剩一只手,却长得很健壮。你还记得他吗?”

“可是那时候我们的儿子还只是个婴儿。”母亲说。她声音很低,似乎不想让我听见。相反,父亲却不必要地提高了声音,好像在跟观众讲话:

“他留给我们一个警告。他对我们说,增二肢体健康,但天生有个弱点。这弱点会使他耽于懒惰和欺骗。这话你还记得吗,幸子?”

“但我记得那个僧人还说了我们儿子许多好话呢。”

“那倒是的。我们儿子有许多好的品质,僧人确实指出来了。但是你记得他的警告吗,幸子?他说要想让好品质占上风,我们教养他的人就必须时刻提高警惕,不让这个弱点冒头。不然的话,就像那个老僧人说的,增二就会成为一个没有出息的人。”

“也许,”,母亲谨慎地说,“我们不应该把那些僧人的话放在心上。”

父亲听了这话似乎有些吃惊。过了一会儿,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母亲提出了一个令人迷惑的观点。“当时我也不愿意把他的话当真,”他接着说道,“可是在增二成长的每个阶段,我不得不承认那个老头的话是有道理的。我们儿子的性格中确实有个弱点,这是不可否认的。他的秉性倒不顽劣,但我们必须不断对付他的懒惰,他的不求实际,以及他的意志薄弱。”

然后,父亲又沉思着拿起我的三四张画作,用两只手托着,似乎想掂一掂它们的分量。他把目光转向我,说道:“增二,你母亲似乎认为你希望以后专门从事绘画。她是不是产生了某种误解呢?”

我垂下眼睛,一言不发。接着,我听见母亲在我身边几乎耳语般地说:“他年纪还小呢,我相信这只是他孩子气的心血来潮吧。”

静默片刻后,父亲说:“增二,告诉我,你知不知道画家生活在什么样的境遇里?”

我没有做声,望着面前的地板。

“画家的生活肮脏而贫穷,”父亲的声音继续说,“这样的生活境遇,使他们容易变得软弱和堕落。我说得对吗,幸子?”

“那是自然。可是,也许有一两个画家既能追求艺术,同时又能避开这些陷阱。”

“当然,肯定有例外。”父亲说。我仍然低垂着目光,但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又那样迷惑不解地频频点头了。“那是少数特别有毅力、有个性的人。我担心我们的儿子远远不是这样的人,而是正好相反。我们有责任保护他远离这样的危险。毕竟,我们希望他日后成为一个令我们骄傲的人,是不是?”

“当然。”母亲说。

我迅速抬起头来。蜡烛已经燃到一半,烛光把父亲的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他已经把画作放到了腿上,我注意他正用手指不耐烦地捋着纸边。

“增二,”他说,“你可以离开了。我想跟你母亲谈谈。”

我记得那天晚上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在黑暗中遇到了母亲。我很可能是在一个走廊里遇见她的,但我记不清了。我也不记得我当时为什么摸黑在房子里溜达,但肯定不是为了偷听父母说话——因为我记得自己离开客厅后,便打定主意不去理睬客厅里的事。当然,那个时候房子的照明都很差,所以我们站在黑暗里说话也是很经常的事。我能看见母亲的身影站在我面前。但看不清她的脸。

“家里有一股烧东西的味儿。”我说。

“烧东西?”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没有,我觉得没有。你肯定是搞错了,增二。”

“我闻到了烟味儿,”我说,“刚才又闻到了。父亲还在客厅里吗?”

“是的,他在工作。”

“他在那里做什么我一点儿也不关心。”我说。

母亲没有做声,于是我又说:“父亲点燃的只是我的雄心抱负。”

“这可真好,增二。”

“您千万别误会我,母亲。我不希望很多年后,我发现自己坐在父亲现在坐的地方,跟我的儿子讲算账和钱财。如果我成为那样的人,你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会的,增二。你父亲的生活还有许多内容,你年纪太小,还不可能知道。”

“我绝不会为自己感到骄傲的。我说我有雄心,指的是我希望能超越这样一种生活。”

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年轻的时候,会觉得许多事情看上去都是无聊、无趣的。但是年长一些,就会发现这些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我记得当时我是这么说的:“我以前害怕父亲的商务会。现在它们只是让我感到厌倦。实际上,让我感到厌恶。我有幸参加的这些会议是什么呢?数小钱,点硬币,一小时接一小时。如果我以后的生活变成这样,我永远也不会原凉自己的。”我顿了顿,看母亲有什么话要说。有那么一刻,我似乎觉得她已经在我说话时悄悄走开,我现在是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然而,我接着听见她就站在我面前,于是我又说了一遍:“我压根儿就不关心父亲在客厅里做什么。他只是点燃了我的雄心抱负。”

唉,我发现我又把话扯远了。我本来是想叙述上个月节子到客厅里来换鲜花时,我跟她的对话。

我记得,节子坐在佛坛旁边,开始把装饰佛坛的那些凋谢的花枝换掉。我坐在她后面一点,注视着她小心地把每个花枝抖一抖,再放在自己腿上,我相信当时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闲话。后来,她眼睛仍然盯在花上,对我说道:

“爸爸,原谅我提到这件事。不用说,您肯定已经想过了。”

“什么事,节子?”

“我之所以又提这件事,因为我估摸着仙子的婚事肯定会有进展。”

节子已经开始把她花瓶里新剪的花枝插到佛坛周围的花瓶里去。这件事她做得非常仔细,每插一枝就停下来看看效果。“我只是想说,”她继续说道,“一旦开始认真商议婚事,爸爸最好采取一些预防措施。”

“预防措施?这个自然,我们会谨慎行事的。可是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请原谅我,实际上我指的是调查。”

“啊,这不用说,我们会尽量彻底调查的。我们还雇用去年的那个侦探。你也记得,他是非常可靠的。”

节子仔细地调整一根花梗。“原谅我,我肯定是没有表达清楚。实际上,我指的是他们的调查。”

“对不起,我好像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不认为我们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节子不安地笑了一声。“爸爸千万要原谅我。您知道,我一向不擅长说话。池田总是骂我词不达意。他口才那么好。我应该尽力向他学习,这是不用说的。”

“我认为你说话绝对没有问题,但我恐怕没有完伞明白你的意思。”

突然,节子沮丧地举起双手。“有风.”她叹着气说,又一次探身端详她的花儿,“我喜欢把它们插成这样,可是风好像不同意呢。”她又变得心事重重。过了一会儿,她说:“您必须原谅我,爸爸。在我家里,池田说话要清楚一些。但是他不在这里。我只是想说,也许爸爸应该采取一些预防措施。以免出现误会。毕竟,仙子已经快二十六岁。我们可再经不起去年那样的打击了。”

“关于什么的误会,节子?”

“关于过去。可是请原谅,我肯定是多虑了。爸爸无疑全都考虑到了,会采取必要的做法的。”

她坐回去,研究她的插花,然后面带微笑转向我。“我对这些东西不太在行。”她指着那些鲜花说。

“它们看上去很漂亮。”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佛坛,不自然地笑了一声。昨天,我乘电车在静谧的荒川郊外兜风时,脑海里又一次想起客厅里的那段对话,心里一阵烦躁。车子一直往南开,景色不再那么杂乱,我望着窗外,又想起了女儿坐在佛坛前,建议我采取“预防措施”的情形。我义想起她把脸微微转向我,说:“毕竟,我们可再经不起去年那样的打击了。”接着我又想起她来的第二天早晨,坐在阳台上暗示我去年三宅家退婚另有隐情时,脸上那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在过去这个月里,我一想起这些心情就受影响。但是直到昨天,独自一人在这个城市僻静的郊外旅游时,我才更仔细地审视我的感受,我意识到,我的恼怒其实并不是针对节子,而是针对她的丈夫。

我想,一个妻子受丈夫观念的影响是无可厚非的——哪怕这些观点像池田的那样荒唐可笑。可是,如果一个人诱导自己的妻子对她的亲生父亲产生怀疑,这就足以引起愤怒了。过去,我考虑到池田在满洲肯定吃过不少苦,便一直对他的某些行为采取隐忍的态度。比如,他经常表现出对我们这代人的怨恨情绪,我从来不以为意。我一直以为这种情绪会随着时间而淡化。没想到,在池田身上,它们反倒变得越来越尖刻和不可理喻了。

这些事情如今都妨碍不到我——毕竟,节子和池田住得很远,我一年也只见到他们一次——然而,自从节子上个月来过之后,这些荒谬可笑的观念似乎也对仙子产生了影响。这使我很恼火,过去几天里,我好几次怨不住想给节子写封信,表达一一下愤怒的情绪。夫妻之间互相交流一些毫无根据的想法也就罢了,但那只是他们两人的事情。换了一个更加严厉的父亲,无疑早就采取措施了。

上个月,我不止一次看见我的两个女儿在深谈,注意到她们做贼心虚地突然停住话头,然后又装模作样地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实际上,我记得在节子来访的五天里,这样的事情至少发生了三次。后来,就在几天前,仙子和我快要吃完早饭时,她突然对我说:

“我昨天经过清水百货商店时,你猜我看见谁站在车站?是三宅次郎!”

“三宅?”我吃惊地从碗上抬起头,仙子竟然这样毫不脸红地提到这个名字,“唉,真是不巧。”

“不巧?实际上,爸爸,我很高兴看到他呢。他倒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就没有跟他多聊。而且我还得回去上班呢。我正好出来办事。你知道吗,他已经快要结婚了。”

“他告诉你的?真是无耻。”

“当然啦,他没有主动说。是我问他的。我对他说,我正在谈新的婆家,然后问他的婚事有什么着落。我就这么问了他一句。他的脸刷就红了!后来他告诉我,他现在已经订婚。一切都谈妥了。”

“说实在的,仙子,你不应该这么大大咧咧。你干吗非要提结婚的事呢?”

“我很好奇呀。我已经不再为这件事感到难过丁。现在婚事进展顺利,那天我就在想,如果三宅次郎还在为去年的事而苦恼,该是多么不值啊。所以,你可以想象当我得知他已经订婚时有多么高兴。”

“明白了。”

“我希望不久能见见他的新娘。我想她肯定很漂亮,你说呢,爸爸?”

“肯定的。”

我们继续吃了一会儿,然后仙子又说:“我还差点儿问了他一件别的事。但我没问。”她探身向前,压低声音说:“我差点儿问他去年的事。问他们为什么要退婚。”

“幸亏你没问。而且,他们当时就把理由说得很清楚了。他们觉得那个小伙子配不上你。”

“但你知道那只是礼节上的说法,爸爸。我们一直没有弄清真正的原因。至少,我从没听说过。”这时,她的语气有些异样,使我再次从碗上抬起头来。仙子把筷子举在半空,似乎在等我说些什么。看到我继续吃早饭,她说:“你说,他们为什么退婚呢?你有没有发现其中的秘密?”

“我什么也没发现。我刚才说了,他们觉得那个年轻人高攀不上。这个理由是很说得通的。”

“爸爸,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不符合他们的要求。也许我不够漂亮。你认为是不是这样?”

“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知道的。退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那么,爸爸,既然跟我没关系,我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样突然提出退婚。”

我觉得女儿说这番话时语气有点做作、不自然。也许是我的错觉,可是一个父亲是能够注意到女儿说话时每一点细微的语气变化的。

总之,跟仙子的那段对话,使我又想起了我那次跟三宅次郎邂逅相遇,后来跟他在车站聊了一会儿的情景。大概就是一年以前——跟三宅家联姻的事正在商议中——一天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城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不知为什么,我正在横手区行走,想去木村公司大楼外的电车站。如果你对横手区很熟悉,就会知道店铺楼上那些数不清的简陋破旧的小办公室。那天我遇见三宅次郎时,他正从一间这样的办公室里出来,走下两个店铺门脸之间的狭窄楼梯。

之前我曾见过他两次,但都是在正式的家庭聚会上,他穿着最好的衣服。现在他的样子截然不同,身上是一件看着很旧、有点嫌大的雨衣,胳膊下夹着一个公文包。看他的模样,活像一个被老板吆来喝去的打工者。确实,他的整个姿势都像是随时要鞠躬似的。我问他,他刚才出来的那家办公室是不是他上班的地方,他不自然地笑了,好像他从一个名声不好的场所出来被我抓住了一样。

我倒也想过,仅仅因为跟我邂逅他就这样尴尬,似乎有点过分。但当时我想他之所以窘迫,是因为他的办公楼和周围环境都很破败。约莫一个星期后,我惊讶地得知三宅家决定退婚,才发现自己又想起了那次相遇,并试图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我在想,”我对节子说,当时她正好过来看望我们,“在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们家是不是就已经决定退婚了。”

“怪不得爸爸发现他那么紧张不安呢,”节子说,“他有没有说什么话,暗示他们的打算?”

那只是街头相遇的一星期之后,但我已经记不清我跟年轻的三宅到底聊了什么。那天下午,我以为他跟仙子的婚事随时都会宣布,就把他当成未来的家庭成员来对待。我只把注意力放在让年轻的三宅在我面前放松下来,根本没有怎么考虑在走向汽车站的过程中,还有后来站在那里等车的几分钟里,我们究竟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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