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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尼日利亚-钦努阿·阿契贝/译者:高宗禹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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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解》作者:[尼日利亚]钦努阿·阿契贝/译者:高宗禹【完结】

编委会荐语

自林纾翻译外国文学开始,已逾百年。其间,进入中文的外国文学作品蔚为大观,已难以计数。无疑,就翻译文学来说,中国读者是幸运的。几乎每一个受过教育的中国人,都受过外国文学的熏陶,其中的许多人走上了文学的道路。比如鲁迅,比如巴金,比如沈从文。同其他国家相比,中国对外国文学的译介,无论从数量上还是深度上,都处于领先地位。

但在浩如烟海的外国文学世界里,也有许多优秀作家和他们的作品,在不经意之间被我们忽略了。这其中既有时代变迁的原因,也有评论家和读者的趣味问题。有些作家在他们自己的时代大红大紫,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湮没无闻。比如赛珍珠。另外一些作家活着的时候并未受到读者的青睐,但去世多年后则慢慢显露出瑰宝般的价值,成为文学经典。比如卡夫卡。除此之外,中国图书市场的巨大变迁,出版者和翻译者选择倾向的变化,译介者的信息与知识不足,阴差阳错的历史契机等等,都会使大师之作与我们擦肩而过。当法国人编著的《理想藏书》1996年在中国出版时,很多资深外国文学读者发现,排在德语文学前十本里的作品,竟有一多半连听都没听说过。即使在中国读者最熟悉的英美文学里,仍有不少作品被我们遗漏。

因此,本书系旨在重新挖掘那些被中国忽略但在西方被公认为经典的作品。对于这些经典,我们的选择标准如下:

1从来没有在中国翻译出版过的作家的作品;

2虽在中国有译介,但并未受到重视的作家的作品;

3.虽然在中国引起过关注,但由于近年来的商业化倾向而被出版界淡忘的作家的作品。

以如此标准甄选纳入本书系的作品,当不会愧对中国读者。

至于作品的经典性这里就不做赘述。自然,经典作品也脱离不了它所处的时代背景,反映其时代的文化特征,其中难免有时代的局限性。但瑕不掩瑜,这些作品的文学价值和思想价值及其对一代代文人墨客的影响丝毫没有减弱。鉴于此,我们相信这些优秀的文学作品能和中华文明交相辉映。

丛书编委会

2005年4月于北京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代总序)

如果仅仅将钦努阿·阿契贝理解为一个“政治作家”、 “社会作家”,无疑是错误的。甚至于说,在当下的中国,翻译、出版、阅读钦努阿·阿契贝的价值,也就在于“如何理解钦努阿·阿契贝”。

——题记

一、比夫拉知识分子

在当代的国际文坛,钦努阿·阿契贝是一个备受瞩目的名字。他被誉为“现代非洲小说之父”,因为他第一次写出了“发自非洲人内心世界的英语小说”;他还在《远景》和《外交杂志》评选出的“全球百名公共知识分子”中,名列第三十八位,因为他不屈不挠地就全球和祖国尼日利亚的政治、社会事务发言;除了诺贝尔文学奖,他获得了几乎能够获得的所有国际重要文学奖项:2007年,他击败菲利普·罗斯、拉什迪等人,获得第二届国际布克奖,因为“全世界的作家都在为新的现实和新的社会寻求新的语汇和新的形式,阿契贝为他们指明了道路。”2002年,他获得德国书业和平奖,因为他是“西部非洲大陆文学传统的缔造者”——在他之前获得这个奖项的是哈贝马斯,在他之后获奖的则有苏珊·桑塔格、帕慕克等。

钦努阿·阿契贝生于1930年的尼日利亚,属于伊博族,家庭信奉基督教;尼日利亚的另一位著名作家、曾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索因卡则为约鲁巴族人。尼日利亚共有250多个民族,国内的三大民族分别是豪萨一富拉尼族、约鲁巴族和伊博族。伊博族散布于尼日尔河和克罗斯河之间,占有全国人口的近五分之一。在部落时期,伊博族一直没有建立严密的政府组织,每个村落各自为政,与外界隔绝,甚至没有统一的语言。由于伊博族的封闭和强悍,曾被殖民者诋毁为“耽于吃人肉的恶习”。伴随着殖民统治的深入,伊博族的很多人逐渐信奉了基督教,并以注重教育、发展经济而闻名。

上世纪70年代,萨特曾经说过,假如他是一位比夫拉知识分子,他绝不会从事文学工作,而应该做医生、司机等对社会更有贡献的工作。对于世界历史来说,尼日利亚内战——“比夫拉战争”具有特殊的意义,因为这是现代社会第一次以饥荒为作战手段。1960年,尼日利亚从英国殖民者手中赢得独立,国内部族冲突加剧,伴随着新的石油资源的发现,1967年内战爆发,史称“比夫拉战争”。血腥的“比夫拉战争”使尼日利亚全国死亡300万人,其中100万死于饥荒。这场战争促成了“无国界医生组织”的建立,并引导全球社会开始关注非洲饥荒问题。

钦努阿·阿契贝就是一位“比夫拉知识分子”——战败的一方,内战后被边缘化的伊博族。

战争期间,钦努阿·阿契贝被迫离开在尼日利亚广播公司的工作,先为伊博族的“比夫拉政府”工作,后在美国从事教书和写作。作为一个作家,他亲历了尼日利亚剧烈的社会动荡——部落文化与西方文明的冲突、尼日利亚争取独立的斗争,然后是“比夫拉战争”,然后是战争之后依旧动荡不安、军事冲突不断的尼日利亚和西部非洲。政治伴随着他的文学创作,他曾经说过: “一个非洲作家如果试图避开巨大的社会问题和当代非洲的政治问题,将是十分不恰当的。”因而,钦努阿·阿契贝的全部文学创作,就是展现尼日利亚的社会变迁,比如著名的“尼日利亚四部曲”——《瓦解》(Thinga Fall Apart,1958)、《动荡》(No Longer at Ease,1960)、《神箭》(Arrow ofGod,1964)和《人民公仆》(A Man ofthe People,1966);短篇小说集《战地姑娘》(Girls At War,1972)、长篇小说《荒原蚁丘》(Anthills 0f the Savannah,1987)以及评论文集《创世日前的黎明》(Motaaing Yel,0n(]rearion Day::Essays,1975)、《尼日利亚的不幸》(The Trouble with Nigerja,1984)。这其中,尤以他的“尼日利亚四部曲”最为著名,可谓“史诗”,表现了19世纪英国殖民者来到尼日利亚至尼日利亚独立时期的全部历史——《瓦解》的主题是殖民者的到来和伊博族社会的瓦解,《动荡》叙述了一个伊博族青年在殖民者“创造”的城市文明中的茫然,《神箭》描述了基督教对尼日利亚部落文明的蚕食,《人民公仆》讲述了独立之后尼日利亚以部族为单位的“选举政治”的丑陋。

二、天鹅之歌

然而,如果仅仅将钦努阿·阿契贝理解为一个“政治作家”,无疑是错误的。甚至于说,在当下的中国,翻译、出版、阅读钦努阿·阿契贝的价值,也就在于“如何理解钦努阿·阿契贝”。因为中国和尼日利亚一样,自19世纪起开始遭遇殖民主义的战争,旧的社会体制轰然倒塌,血腥的内战使民族分裂……

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国的文学强调政治性和社会性,我们曾经把钦努阿·阿契贝目为“亚非拉兄弟”;如今,后殖民主义理论在中国蓬勃发展,一些学者又将他的作品理解为对殖民主义的控诉。一部好的文学作品,永远比政治复杂,甚至比社会复杂。以上两种解读,实际上降低了钦努阿·阿契贝。钦努阿·阿契贝固然关注政治与社会,关注殖民主义对尼日利亚的掠夺和破坏,然而,这些问题不是他作品的真正“主题”。在反殖民主义和现实政治的表层之下,他所关心的,依旧是文学的永恒主题:在文化和道德的巨大变化之中,人有何为?

钦努阿·阿契贝的代表作《瓦解》创作于1958年(两年后尼日利亚赢得独立),该书出版之后,获得了英语文学的最高奖项——布克奖。小说的故事很简单:英雄如何走向末路。该书题词引用了爱尔兰大诗人叶芝的名句: “‘Trurning and turning in the widening gyre/The falcon cannot hear the falconer/Things fall apart;the centre cannot hold;/Mere anarchy is loosed upon the world。”这首诗名叫《基督重临》(The Second coming),在此多引用几句:

在向外扩张的旋体上旋转呀旋转,

猎鹰再也听不见主人的呼唤。

一切都四散了,再也保不住中心,

世界上到处弥漫着一片混乱,

血色迷糊的潮流奔腾汹涌,

到处把纯真的礼仪淹没其中;

优秀的人们信心尽失,

坏蛋们则充满了炽烈的狂热。 (袁可嘉译)

在叶芝写下这首诗的大致同一年代,居住在清华园的历史学家陈寅恪写下了《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

凡一种文化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痛苦,其表现此文化之程度愈宏,则其受之苦痛亦逾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盖今日之赤县神州值数千年未有之钜劫奇变;劫尽变穷,则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与之共命而同尽,此观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遂为天下后世所极哀而深惜者也。

1927年6月2日,国学大师王国维自沉于颐和园。在《瓦解》的结尾,主人公奥贡喀沃以一种为部落所不齿的方式结束生命,自缢于树上, “他的死尸是邪恶的”, “污秽了土地”。就奥贡喀沃的自杀来说,殖民者的到来和侮辱,仅仅是一个外部因素;导致他选择自杀的深层原因,是部落坚守千年的文化与道德在溃散;促使他走向自杀之路的,则是个人的“暴怒”性格。

在钦努阿·阿契贝笔下,英国殖民者的到来,给伊博族的部落文明以最后一击,而在这之前,部落文明在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之后,已经出现裂缝,慢慢溃散。

小说的主人公奥贡喀沃是一个顽固、易怒的人,他是部落的英雄,固执地坚守着部落的文化和律法,辛勤地种植木薯,维持着一个家庭的体面,并且在部落中享有盛誉,在祭祀的时候充当“神的代言人”。为了这种坚守,小说中,奥贡喀沃两次挥刀斩人。第一次,在部落的复仇仪式上,他挥刀砍死了自己的养子——一切从此刻开始瓦解,“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喝醉了酒的巨人,在用蚊子的脚走路。他的头上不时感到一阵发冷,全身也跟着哆嗦起来”,家庭和儿子永远没有原谅他(小说的后半部分,他的儿子信奉了基督教,这给了他致命一击),部落中的人对他的残酷也感不满, (“但是如果神说我的儿子应该被处死,那我既不去争辩,也不去做执行人。”)第二次,在部落会议上,他慷慨激昂地向白人宣战: “我们所有的神都在哭……因为他们受到了可耻的亵渎……我们一定要把这个恶魔连根铲除……”,挥刀砍死了白人的信使。在执著地坚守部落律法和维持自己的“强大”的同时,他没有察觉,部落的律法和文化,社会的结构和人心,已经在悄悄改变。这一改变的过程,是必然的,不可逆转的。

三、古希腊悲剧英雄的复兴

如果仅有时代变迁的主题,钦努阿·阿契贝依旧是一个二流作家。《瓦解》之所以卓越,在于钦努阿·阿契贝塑造了一个“悲剧英雄”。英雄是文学的永恒主题,甚至是二三流文学的唯一主题,所谓英雄和美女的故事是也。然而,《瓦解》中的奥贡喀沃,是对古希腊悲剧英雄的复兴。奥贡喀沃是一个“暴怒”的人,他在维持部落律法的同时,也在冲撞律法——“他的第一个妻子和第二个妻子惊慌失措地从自己的茅屋里跑出来,哀求他,提醒他这一周是神圣的。可是奥贡喀沃打起人来,是一不做二不休的,甚至于连神都不怕。”因为在圣洁的日子对神的冒犯,他被部落放逐。在这一刻,个人的悲剧命运,就与部落衰颓的命运融合为一,纠缠在一起,走向屈辱的终结。小说的语言始终是克制的,奥贡喀沃的命运具备一种古典美:庄严肃穆,简洁,沉稳,清晰。在历史的进程面前,黑非洲文化的衰颓不可避免,英雄的悲剧命运也不可避免。唯有悲剧主题,文学才得以成立;唯有在悲剧主题中展现个人命运不可逆、不可选择的历程,英雄的形象才得以成立:唯有在文学所描述的个人命运中注入悲剧的因子,个人的命运才得以在文学上成立。

中国近两百年的历史,和尼日利亚一样,均处于传统文化与道德溃散、新的文化与道德建立的时代,也就是李鸿章曾经说过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实际上也是世界各种文化的共同命运。钦努阿·阿契贝引用的叶芝名诗, “一切都四散了,再也保不住中心,世界上到处弥漫着一片混乱”,描述的是基督教文化的溃散。陈寅恪的《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描述的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溃散。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则描述了整个西方文化和道德的溃散: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

对于传统文化,钦努阿·阿契贝并没有赞美和哀惋。甚至在《人民公仆》中,钦努阿·阿契贝在小说开篇就以嘲讽的笔触描述了“猎人协会仪式” (西部非洲的某些部族对英雄的欢迎仪式),随即在小说的展开中批判了尼日利亚的部族政治。钦努阿·阿契贝着力描写的是传统文化与传统道德衰颓的过程,而不是这一文化与道德好与坏的问题。无论好坏,钦努阿.阿契贝以及他笔下的众多人物,都浸透着这一文化的残余因子,成为自身生命体验的一部分,如同他的小说中俯拾皆是、随处可见的部落神话、歌谣、谚语。身为传统文化与道德中人,面临这一文化溃散的不可逆命运,人的可做可为,实际上是很少的。“劫尽变穷,则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与之共命而同尽,”陈寅恪笔下的王国维,就是钦努阿·阿契贝笔下的奥贡喀沃。

王来雨

2008年6月4日于广州

在向外扩张的旋体上旋转呀旋转,

猎鹰再也听不见主人的呼唤。

一切都瓦解了,再也保不住中心,

世界上到处弥漫着一片混乱。

W.B.叶芝《基督重临》

第一部

1

在这九个村子里,甚至在这九个村子以外,奥贡喀沃都是很有名的。他的名声是靠他自己真本事得来的。当他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时,就击败了猫子阿玛林兹,给他自己的村子带来了荣誉。阿玛林兹是个了不起的摔跤手,有七年之久,从乌姆奥菲亚到思拜诺,猫子阿玛林兹从来没有被打败过。因为他的背脊从没有触过地,所以才被叫做猫子。正是这样一个人,在一场战斗中给奥贡喀沃打倒了。老人们异口同声说,自从他们这个小城镇的创立者同荒野中的妖魔一连战了七天七夜以来,这场战斗算是最猛烈的了。

鼓声咚咚,笛子呜呜,观众们都屏着气息。阿玛林兹是个机变百出的能手,奥贡喀沃也滑溜得像水里的鱼似的。他们的胳膊上、背脊上和大腿上的筋络浮现、肌肉暴凸,人们几乎听到它们绷紧得要开裂的声音。最后,奥贡喀沃击败了猫子。

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大约有二十年或二十多年了,在这段时期里,奥贡喀沃的声名就像丛林里的野火遇到燥风似的愈来愈盛。他长得魁梧结实,两道浓眉毛和宽宽的鼻梁使他显出一副严肃的面貌。他出气很粗,据说当他睡觉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在外面自己的茅屋里都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他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几乎不沾地面,仿佛脚底下装着弹簧,像是打算要把什么人扑倒似的。实际上他也是常常这样把人扑倒的。他有些口吃,每当他发脾气,不能及时说出话来的时候,他就用拳头。他对于不成材的男人是没有耐心的。他对于他的父亲就没有耐心。

他父亲的名字叫乌诺卡,去世已经十年了。他一辈子懒散,手里存不住钱,从来不知道为明天打算。如果有钱到他的手里——这种情况极少,他就立刻去买几瓢棕榈酒,挨家挨户去串门说笑。他常常说,每当看到死人的嘴巴时,他心里就想,一个人要是活着的时候不吃掉他的一份东西,那才愚蠢呢。当然,乌诺卡负了一身的债,他欠每个邻人的钱,从几个玛瑙贝一直到很大的数字。

他个子很高,但是很瘦,背有点驼。除了喝酒,或者吹笛子的时候,他总是愁眉苦脸,憔悴不堪的样子。他吹笛子吹得很好,他最快乐的时候,是每年收割以后的两三个月,那时候,村子里爱玩音乐的人都把挂在炉架上面的乐器取下来了。乌诺卡时常跟他们一起玩乐器,他的脸上闪着幸福恬静的光彩。有时候,别的村子也把乌诺卡的乐队和假面舞蹈队请去,留在他们那里,教他们乐曲。乌诺卡一伙人在这样的主人那里,有时要停留三四个集市之久,奏奏音乐,吃吃喝喝。乌诺卡热爱这种美酒佳肴的生活和温暖的友情,他也热爱一年中这个季节;雨季已经过去,每天清晨太阳升起,散发出耀眼的美丽。而且因为寒冷而干燥的风正从北方吹过来,天气也不太热。有些年,燥风吹得很厉害,空中弥漫着浓雾,女人和孩子都围坐在火堆旁取暖。乌诺卡热爱这一切,他也热爱那随着旱季归来的第一批老鹰,以及对老鹰唱欢迎歌的孩子们。他想起自己的童年,想起自己怎样到处游荡,去寻找碧空中自由翱翔的老鹰;只要发现一只老鹰,他就会全力歌唱,欢迎它从远途归来,问它有没有带着一两块布回到故乡。

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他还年轻。乌诺卡成年以后,是一事无成的。他很穷,他的妻子孩子勉勉强强有碗饭吃。因为他是个懒汉,人们总是讥笑他;因为他从不还债,人们都发誓不再借钱给他。可是乌诺卡却还常常借到钱,所以他债台高筑了。

有一天,一个名叫奥可瓦叶的邻人来看他。正好乌诺卡靠在他的茅屋里一张泥坑上吹笛子。他马上起身和奥可瓦叶握手,于是奥可瓦叶摊开他挟在腋下的羊皮,坐了下来。乌诺卡走进一间内室,随即又转回来,拿着一个小圆木盘子,里面盛着一个柯拉果、一点胡椒和一块白石灰。

“我有柯拉,”他说着坐下来,把盘子递给客人。

“谢谢你。带来柯拉的人也带来了长生不老。可是我想应该由你来剖开它,”奥可瓦叶一面回答,一面把盘子递回去。

“不,这是给你的,真的,”他们这样推让了好一阵,最后乌诺卡接受了这份光荣。在他剖柯拉果的时候,奥可瓦叶拿起那块石灰,在地上划了几条道道,又把自己的大脚指头也涂白了。

乌诺卡一面切着柯拉果,一面向祖先祷告,祈求祖先赐予他们长寿和健康,保佑他们不受敌人的侵害。吃完柯拉果,他们谈了很多事情,谈到淹没木薯的淫雨,谈到下次祭祖的盛典,谈到同恩拜诺村迫在眉睫的交锋。一谈到战争,乌诺卡就愁眉不展。他实在是个胆小鬼,见不得流血的惨状。所以他改换话题,谈到了音乐,就又容光焕发起来了。他仿佛在内心里听到了埃桂、乌都和奥惹奈动人心弦和错综复杂的节奏,他还仿佛听到自己的笛子声穿插其间,为各种乐器点缀上一种如泣如诉的幽雅音调。整个效果是愉快活泼、生气勃勃的,可是当他的笛子忽高忽低,时断时续的时候,人们如果单独去听他的笛子,就会感到其中蕴含的忧愁和悲伤。

奥可瓦叶也是个乐师。他奏奥惹奈。可是他却不像乌诺卡那样一事无成。他有一个装满木薯的大仓房,还有三个妻子。现在他正要取得伊德米里头衔,这是这地方的第三等称号。举行这个仪式是很花钱的,他正在设法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收回来。实际上,这就是他来看乌诺卡的原因。他清一清嗓子,开口说道:

“谢谢你的柯拉果。你也许已经听到我不久就要得到新的头衔了吧?”

奥可瓦叶只把话说到这里,接下来的几句话是用一些成语格言说的。在伊博族中,谈话的技巧是很被重视的,成语格言不啻是棕榈油,可以用它把所说的话消化下去。奥可瓦叶是很会说话的,他说了很长的时间;先是旁敲侧击围着题目转,最后才把题目点出来。简单一句话,两年多前乌诺卡曾借了他二百个玛瑙贝,他是来要他偿还这笔债的。乌诺卡听懂了朋友的来意以后,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大声地笑了很长的时间,声音响亮得像奥惹奈一样,笑得眼睛里流出了泪水。客人不免吓了一跳,默默无言地坐着。最后,乌诺卡才一面笑着一面回答他。

“你看看那边墙上,”他指着对面抹着红土的发亮的土墙说,“你看见那些白灰线了吧;”奥可瓦叶看到几组短短的垂直线,是用石灰划的。一共有五组,最小的一组也有十条线。乌诺卡懂得怎样使人得到深刻的印象,所以他停了一下,闻一闻鼻烟,大声地打了一阵喷嚏,然后继续说道:“那儿的每一组线都代表我欠某人的一笔债,每一道线代表一百个玛瑙贝。你瞧,我欠那个人一千个玛瑙贝,可是他并没有为这笔债在大清早就把我弄醒。我会还你的钱,但是今天不行。我们的长者说过,太阳先照到站着的人,然后再照到跪在他们下面的人。首先我得还我的大债。”他又闻了闻鼻烟,好像那就是在还他的大债似的。奥可瓦叶只得卷起羊皮,离开了。

乌诺卡去世的时候,他什么头衔也没有得到,只落得一身重债。他的儿子奥贡喀沃以他为耻辱,难道还有什么奇怪的吗?幸好,人们是按照一个人本身的价值,而不是按照他父亲的价值来衡量人的。很显然,奥贡喀沃是配做大事情的。他还年轻,却已经是九个村远近闻名的最了不起的摔跤手。他是一个富裕的农民,有两个装满木薯的仓房,刚讨了第三房妻子。尤其难得的是,他已经得到了两个头衔,并且在两次氏族间的战斗中表现得无比的英勇。所以,虽然奥贡喀沃还很年轻,他已是当代最伟大的人物之一了。在他的族人中间,年龄是被敬重的,但是事业却更受尊崇。诚如长者所说,一个孩子只要把手洗干净,他就可以同皇帝一道吃饭。奥贡喀沃把手洗得干干净净,所以他可以同皇帝和长者一道吃饭。所以,当邻村的人们为了避免战争和流血而把一个孩子送给乌姆奥菲亚村作牺牲时,也就由他来看管这个命运注定要遭难的孩子。这不幸的孩子名叫伊克美弗纳。

2

当奥贡喀沃听到村里报信人的奥惹奈穿破静止的夜空时,他刚刚吹熄了棕榈油灯,在竹榻上躺下。锽——锽——锽,中空的铁器发着震耳的响声。接着报信人开始喊话,喊完以后,又继续敲起他的奥惹奈。这就是他喊的话:明天一清早,乌姆奥菲亚所有的男人都到市场上集合。奥贡喀沃心里疑惑,究竟出了什么事;他确信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在报信人的声音中听到了隐含的悲剧意味,虽然声音愈来愈远,逐渐模糊了,他还是可以听得出来。

夜间异常寂静。除了月夜外,夜间总是寂静的。对于这些人,哪怕是他们中间最勇敢的人,黑暗永远意味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恐惧。孩子们被警告,不准在黑夜吹口哨,以免招来恶鬼。在黑暗中,有害的动物变得更加凶恶可怕。人们从来不在夜间把蛇叫做蛇,怕它会听到。因此叫它做绳子。这一夜,当报信人的声音逐渐在远方消逝,寂静又降临到大地时,森林里千万种昆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振人心弦,这种颤动的声音使寂静显得格外浓重了。

在月夜里,情形就不一样。那时,人们会听到在空旷田野里玩乐的孩子们的欢声笑语。青年人也许成双成对地在更隐蔽的地方玩耍,老年人也会回忆起他们的青春。正如伊博人所说的:月光照耀着,跛子都想出去散步。 但是这一夜却是漆黑的,寂静的。在乌姆奥菲亚所有的九个村子里,报信人敲着他的奥惹奈,呼唤每一个男人去参加第二天早晨的集会。奥贡喀沃躺在竹榻上,竭力猜想这是一个什么性质的紧急集会——是要同邻近氏族交战吗?很可能,而他是不怕战争的。他是一个勇于行动的人,是一个武士。不像他的父亲,他是不怕看见流血的场面的。在乌姆奥菲亚最近的一次战斗中,他是第一个把人头带回家来的人。这已经是他的第五颗人头了,而他还不是一个老年人呢。每逢隆重场合,例如村里举行葬礼的时候,他就用他的第一个人头来盛棕榈酒喝。

第二天一大早,市场上就挤满了人。大约有一万人,都在低声说话。最后,奥格布埃菲·埃赛乌果从人丛中站起来,朝不同的方向大声喊了四次,“乌姆奥菲亚的桂努”,每喊一次就挥舞着握紧的拳头,就像要推开前面的空气。那一万人也每次都同声回答道,“呀啊!”接着是一片完全的沉寂。奥格布埃菲·埃赛乌果是个有煽动力的演说家,每逢这种场合,他总是被推举出来说话的。他用手摸着自己披满白发的脑袋,捋了捋银白色的胡须,又整理了一下他的披巾;那披巾从右边的腋窝下面绕过,在左肩上面打了个结子。 “乌姆奥菲亚的桂努”,他第五次大声喊道,人群报以喊叫声。接着他突然像着了魔似的,猛地伸出左手,指着恩拜诺的方向,咬紧一口亮闪闪的白牙齿,说道:“那些小野畜生居然敢杀死乌姆奥菲亚的一个女儿。”他垂下了头,咬紧牙齿,人群中发出一阵低沉的愤怒的吼声。等他重又开始说话的时候,脸上的怒容已经消失,换上了一副比怒容更加凶恶可怖的笑脸。于是他用一种不带感情的清朗的声调,告诉乌姆奥菲亚的人说,他们的女儿怎样到恩拜诺去赶集,怎样被那里的人杀害。埃赛乌果又指着低头坐在他身旁的一个男人说,那女子是奥格布埃菲·乌多的妻子。群众愤怒地咆哮起来,都想去杀人。

还有很多人说了话,最后决定按照正常的步骤采取行动。立刻给恩拜诺送去一封最后通牒,要他们选择要不就打一仗,要不就献出一名童男和一名处女,作为赔偿。

乌姆奥菲亚人一向是为邻近的人们所畏惧的。在战争和巫术上他们都很厉害,周围村庄的人都害怕乌姆奥菲亚的祭司和巫医。他们有一种法力最大的打仗用的巫药,几乎同这个氏族本身一样古老。究竟有多么古老,没有人知道。不过大家都承认一点,那就是,这剂巫药中药力最凶的是一个只有一条腿的老妇人。事实上,这剂巫药的名字就叫做阿加底-恩瓦耶——老妇人。它的神堂就在乌姆奥菲亚的中心,在一片开垦过的地方。如果有什么人愚蠢到在黄昏以后在神堂前经过,他一定会看到那个老妇人颠着一只脚在跳来跳去。

邻近的氏族当然知道这些事情,所以他们都害怕乌姆奥菲亚人,他们不会不首先设法和平解决,就去同乌姆奥菲亚人作战的。而对于乌姆奥菲亚人,也要说句公道话,除非道理分明在他们这一方,而且得到他们的神——丘陵和山洞的神的许可,他们才会去打仗。确实有过几次,神曾经禁止乌姆奥菲亚人去打仗。如果整个氏族都不听神的话,那他们一定会被打败,因为阿加底-恩瓦耶决不参与伊博人所谓的“应受谴责的战争”。

可是现在迫在眉睫的这场战事是一场正义的战事。就是敌对的氏族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当奥贡喀沃作为乌姆奥菲亚人的傲慢的宣战使者来到恩拜诺的时候,他受到异常隆重而光荣的接待。两天以后,他带着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和一个年轻的处女,回到自己的村里。那男孩名叫伊克美弗纳,他悲惨的故事在乌姆奥菲亚一直流传到今天。

当时长者们聚了起来,听取奥贡喀沃出使的报告。他们最后决定,正如大家知道他们会决定的那样,那姑娘会送到奥格布埃菲·乌多那里去代替他被杀的妻子。至于那个男孩,他属于整个氏族,但现在不急于决定他的命运。所以大家要求奥贡喀沃暂时代表氏族看管这个孩子。就这样,伊克美弗纳在奥贡喀沃家里住了三年。

奥贡喀沃以严厉的手段管理着他的家属。他的妻子们,特别是他最年轻的妻子,总是整天战战兢兢,害怕他火暴的脾气又要发作,他的孩子们也是如此。就他的本性来说,奥贡喀沃也许并不是一个残暴的人。可是他的整个生命为恐惧所支配,他恐惧失败,恐惧软弱。他对失败和软弱的恐惧比他对恶魔、对反复无常的神和妖怪、对森林、对长着血红爪牙的、有恶意的大自然的恐惧,都更加深切。奥贡喀沃的恐惧比这些东西都更加厉害。这种恐惧不是外表的,而是深藏在他内心里。这是他对自己的恐惧,唯恐人家认为他像他的父亲。还是一个小孩子时,他就已经痛恨他父亲的失败和软弱,直到现在他还记得,有一次一个友伴对他说他父亲是个阿格巴拉的时候,他心里有多么难受。就是在这一次,奥贡喀沃知道了阿格巴拉不仅是对妇女的另一种称呼,它也可以意指一个没有头衔的男人。所以奥贡喀沃受着一种感情的支配——他父亲乌诺卡所爱好的一切,他都痛恨,其中之一是温和,其次就是懒惰。

播种季节,奥贡喀沃每天在他的田地里干活,从鸡叫一直干到小鸡去歇窝。他是一个非常强壮的人,很少感到疲倦。可是他的妻子和孩子没有他那样强壮,这就苦了他们。然而他们也不敢公然诉苦。奥贡喀沃的大儿子恩沃依埃这时是十二岁,但是已经显露出懒散的性格——至少,在他父亲看起来是如此——使他的父亲大为焦心。奥贡喀沃经常用打骂的办法企图纠正他,于是思沃依埃变成了一个整天面带愁容的少年。

奥贡喀沃的家业兴旺是一望而知的。他有一座大院子,周围是一堵红土厚墙。紧挨着红土墙上唯一的大门后面,是他自己居住的正屋,或称作奥比。他的三个妻子各有自己的茅屋,合起来在他的茅屋后面构成一个半月形。仓库建在红墙的一端,里面放着一堆又一堆的木薯,显示出他的富足。院子的另一端有一个羊栏,另外每个妻子都挨着自己的茅屋搭了一个小鸡棚。仓库附近有一间小房子,是“巫药房”,或者说神堂,里面供着奥贡喀沃自己的神和祖宗的木头灵牌。他用柯拉果、食物和棕榈酒等祭品来孝敬他们,并为他本人、他的三个妻子和八个孩子,向他们祷告。

话说自从乌姆奥菲亚人的女儿在恩拜诺被杀死以后,伊克美弗纳就来到奥贡喀沃的家里。奥贡喀沃带他来家的那一天,他把第一个妻子叫了来,把孩子交给了她。

“他是属于全氏族的,”他对她说。“要好好看管他。”

“他要同我们在一起住很久吗?”她问。

“我怎样吩咐你,你就怎样做,女人,”奥贡喀沃结结巴巴地咆哮道。“从什么时候起你成了乌姆奥菲亚人的一个长者啦?”

于是恩沃依埃的妈妈把伊克美弗纳带到她的茅屋里,再也不敢多问什么。

至于孩子自己,他害怕得要死。他不懂得自己现在遭遇到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他怎么会知道他父亲参与了杀害乌姆奥菲亚人的女儿呢?他只知道,几个人来到他们家里,同他父亲低声说了几句话,末了就把他带走,交给了一个陌生人。他妈妈哭得很厉害。他因为太害怕,反倒没有哭。那陌生人带着他,和另外一个女孩离开了家,穿过森林中没有人烟的小路,走了很久很久。他不知道那女孩是谁,以后也没有再见到她。

3

青年们通常有过的生活起点,奥贡喀沃却没有。他并没有从他父亲那里继承到一个仓库,因为没有仓库可以继承。在乌姆奥菲亚有一个传说,说他父亲乌诺卡有一次去求丘陵和山洞的神,想知道为什么他经常收成不好。

这神名叫阿格巴拉,远近的人民都来求他。当灾难接二连三地降临到他们身上,或者当他们同邻人发生争执的时候,他们就来求他。他们也来求他预卜前途的吉凶,或者向他们死去的祖先的灵魂祝告。

神堂的入口是山边上的一个圆洞,只比鸡窝的洞口稍微大一点。来朝拜的人和向神求告的人要爬着进洞,然后来到一个漆黑的看不见尽头的地方,阿格巴拉就在这里。除了阿格巴拉的女祭司以外,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他。但凡是爬进过那可怕庙堂里去的人,出来以后,没有一个不对他的威力表示畏惧。女祭司在洞中央点起了一堆火,她就站在火堆旁边宣布神的意旨。那火堆并不冒出熊熊的火焰。烧着的木头只能模模糊糊地照出女祭司黑黝黝的身影。

有时候,有人来向他死去的祖先或亲戚的灵魂请求指点。人们说,当灵魂出现的时候,那人可以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地看见它,却听不到它的声音。有人甚至说,他们还听到灵魂飞来时翅膀拍着洞顶的声音。 很多年以前,奥贡喀沃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父亲乌诺卡曾去求阿格巴拉指点迷津。当时的女祭司是个名叫舍卡的女人。她身上充满了神的威力,人们都很怕她。乌诺卡来到她面前,开始陈述他的经历。

“每一年,”他伤心地说,“把庄稼种到地里去之前,我都要献给一切土地的所有者阿尼一只公鸡。这是我们父辈的规矩。我还到木薯神伊菲杰奥库的神堂里宰一只公鸡。我把矮树丛砍倒晒干,然后点火烧掉。下过第一场雨以后,我就把木薯种下。等长出了嫩苗,我又打上桩子把它们支好。我锄掉了杂草——”

“住嘴!”女祭司厉声喊道,声音在虚空的黑暗中回荡,显得非常可怕。“你既没有得罪什么神,也没有得罪你的父亲。一个人同他的神和祖先既然相安无事,那他的收成的好坏,就要看他的臂力如何。在全氏族中,都知道你乌诺卡的砍刀和锹是软弱无力的。当你的邻人都出去用斧头砍伐原始森林的时候,你偏把木薯种在不必费力气开荒的瘦地上。他们跨过七道河去种田,你却待在家里,把祭品供奉给不会有好收成的土地。回去吧,像个男子汉一样去干活吧。”

乌诺卡是个不幸的人,他有个很坏的守护神,坏运气一直跟他到坟墓里,或者应该说,跟他到死,因为他没有坟墓。他是害鼓胀病死的,这是对地母的一种亵渎。一个人要是害了肚子和四肢鼓胀的病,是不允许他死在房子里的。人们把他抬到凶森林里,让他死在那里。据说有个很倔强的病人,竟然摇摇摆摆地走回自己家里,人们只得再把他抬到凶森林里,绑在一棵树干上。这种病是对大地的一种亵渎,所以人们不能把受害者的肚子埋起来。他死以后,要让他在地面上烂掉,不能给他初葬或再葬。这就是乌诺卡的命运。人们把他抬走的时候,他还带着他的笛子哩。

有了乌诺卡这样一个父亲,奥贡喀沃就没有很多年轻人有的那种生活的起点。他既没继承到一个仓库,也没有继承到一个头衔,甚至连一个年轻的妻子也没有继承到。可是尽管有这些不利,甚至在他父亲生前,他就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兴旺打下基础。这是缓慢而痛苦的。可是他像着了魔似的全力以赴。说实在的,对于父亲可鄙的生命和可耻的死亡的恐惧,的确使他着了魔。

在奥贡喀沃的村子里,有个很富有的人,他有三个大仓库、九个妻子、三十个孩子。他的名字是恩瓦基比,除了最高头衔他已经取得了这个氏族中人们所能取得的所有头衔。奥贡喀沃为了得到他的第一批木薯种子,就来找这个人。

他带了一壶棕榈酒和一只公鸡来见恩瓦基比,又请了两位年长的邻人来。恩瓦基比的两个成年的儿子也都在他的正屋里。奥贡喀沃拿出一颗柯拉果和一点胡椒,这些东西传给大家看过,然后还给了他。他剖开了柯拉果,说道:“我们都将活着。我们祈求长寿、多子多孙、丰收和幸福。你们能得到好东西,我也能得到好东西。让苍鹰栖息,也让白鹭栖息。如果这一个对那一个说不,就让它的翅膀折断吧。”

吃完柯拉果,奥贡喀沃把他原来放在屋子角落里的棕榈酒取来,摆在人群中间。他接着对恩瓦基比说话,称他为“我们的父亲”。

“恩那-阿依(我们的父亲),”他说。“我给你带来这个小小的柯拉果。我们的人常说,对伟大的人表示尊敬,就是给自己的伟大铺平道路。我来向你致敬,并请求你踢给我恩惠。我们先喝酒吧。”

每一个人都向奥贡喀沃表示了谢意,邻人们从带来的羊皮袋里取出自己喝酒用的兽角。恩瓦基比也把系在椽子上的自己的兽角取了下来。他的第二个儿子,也是这群人中最年轻的人,把壶放在左膝上,开始倒酒,第一杯酒给了奥贡喀沃,他应该在别人喝酒之前先尝一口自己的酒,然后其他的人才喝;年龄最大的先喝。每个人都喝了两三兽角以后,恩瓦基比便派人去把他的妻子们叫来。有几个妻子不在家,因此只来了四个。

“安纳西不在家吗?”恩瓦基比问她们。她们回答说她马上就来。安纳西是他的第一个妻子,其他的妻子是不能在她之前喝酒的,所以她们都站在那里等着。

安纳西是个中年的女人,个子很高,身体很壮。她的仪表十分威严,举手投足恰如一个兴旺的大家庭里最有权力的妇女。她戴着标榜她丈夫头衔的脚镯,这只有第一个妻子才能佩戴的。 她走到丈夫跟前,接过他手里的兽角,一条腿半跪着,喝了一口酒,然后把杯子还给丈夫,站起来,叫了他的名字,这才回到她自己的屋里去。其他的妻子们也依次这样喝了酒,然后离开。

于是,男人们继续饮酒谈天。奥格布埃菲·伊迪果谈到奥比阿科,他是收割棕榈酒的人,最近突然不再干这一行了。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缘故,”他一面用左手背擦掉胡须上的酒沫,一面说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癞蛤蟆白天乱蹦,不会没有理由。”

“有人说,神警告过他,说他将要从棕榈树上摔下来跌死,”阿库卡里亚说。

“奥比阿科一向是个古怪的家伙,”恩瓦基比说。“我听说很多年以前,他的父亲才死不久,他去向神祝告。神对他说:‘你死去的父亲要你供奉一只山羊给他。’你猜他怎样回答神?他说:‘问问我死去的父亲,他生前可曾有过一只家禽。’”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只有奥贡喀沃笑得有些勉强,因为,如同俗话所说,在格言里提到枯骨的时候,老妇人是要感到不舒服的。奥贡喀沃想起了他自己的父亲。

最后,倒酒的青年人举起半兽角很浓的乳白酒渣子,说道:“我们吃完了。”大家回答说;“我们都看见了。”青年人又问:“谁来喝这些酒渣子?”“谁正在干事谁来喝,”伊迪果说,一面朝恩瓦基比的大儿子伊格维洛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大家都同意伊格维洛应该喝这酒渣子。他接过弟弟手里的半兽角酒,一口喝光了。正如伊迪果所说,伊格维洛正在干事,他在一两个月前刚娶了第一个妻子。人们认为棕榈酒的浓渣子对于同妻子接触的男人是有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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