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酒以后,奥贡喀沃对恩瓦基比陈述了他的困难。
“我是来向你求援的,”他说。“你也许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我开垦了一块地,但是没有木薯种子。我懂得要求一个人把他的木薯借给另外一个人,是怎么一回事,尤其是在青年人都怕辛苦劳作的今天。我是不怕劳作的。蜥蜴从高高的伊洛科树上跳到地下说,如果别人不称赞它,它就自己称赞自己。在很多人都还在吃妈妈的奶的年龄,我已经开始照料自己了。如果你肯给我一些木薯种子,我将不会使你失望。”
恩瓦基比清了一清嗓子。“今天,我们的青年都变得软弱了,看到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我很高兴。很多年轻人来向我要木薯,我都拒绝了,因为我知道他们只会把木薯倒在地里,听任野草阻遏它们的生长。我对他们说不借,他们认为我心肠太硬。可是我并非如此。有只鸟名叫伊纳基,它说,人们既然学会射而必中,它就学会久飞不息。我已经学会了吝惜我的木薯:可是我可以信任你。我一见到你的面,心里就这样想。正如我们父辈所说的,只要看外表,就可以认出它是一粒成熟的谷子。我给你八百个木薯。去干吧,准备你的田地吧。”
奥贡喀沃向他一再表示谢意,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他知道恩瓦基比不会拒绝他,但是他没有料到他竟如此的慷慨。他并没有奢望能得到比四百个更多的木薯种子。现在他需要耕种一块更大的田地。他希望从伊新乌邵他父亲的一个朋友那里再弄到四百个木薯。
要建立自己的仓库,租田耕种是一个缓慢的办法。在付出一切辛劳之后,自己所得只占收成的三分之一。但是对于一个青年人,既然他的父亲没有木薯,他除了租田耕种,就没有别的办法。就奥贡喀沃的情况来说,更坏的是,他必须以他微薄的收成来赡养他的母亲和两个妹妹。赡养他的母亲也就意味着赡养他的父亲。不能指望她只煮东西给自己吃,而让她的丈夫挨饿。就这样,奥贡喀沃很年轻的时候,一面租着人家的田拼死拼活地设法建立自己的仓库,一面却还要维持他父亲一家的生活。这就好像往一个破洞累累的口袋里倒谷子。他的母亲和妹妹固然也辛勤劳动,可是她们种的是女人的庄稼,如可可木薯、豆子和卡萨瓦之类。木薯,这是谷中之王,是男子汉的庄稼。
奥贡喀沃向恩瓦基比借到八百个木薯种子的那一年,是记忆中最坏的一年。一切都来得不是时候。不是太早,就是太迟。世界好像发了疯。第一场雨下得太迟,而且下了不多久就停了。烈日当空,从来没有像这样厉害,把雨后出现的那一点青葱都给烤焦了。土地像热炭似的烤炙着种下的木薯。奥贡喀沃跟一切好农民一样,在初雨时就开始下种。雨停日出的时候,他已经种下了四百个木薯种子。他整天注视着天空,盼望乌云出现,夜间也睡不着觉。一清早,他来到自己的田地里,看见木薯的嫩芽已经发黄。他用西沙尔麻的厚叶子做成圈圈,围在嫩芽四周,想使它们不受土地的烘烤。但是到了傍晚,西沙尔麻叶子的圈圈也晒干了,枯黄了。他每天更换新的叶子,祈求夜间能下一场雨。可是干旱继续了八个市集周之久,木薯都死了。
有些农民还没有种下他们的木薯。他们是些懒汉,马马虎虎的,他们总是不去垦地,能够挨多久就多久。这一年,他们却成了聪明人。他们摇着头,对邻人表示同情,心里暗自庆幸,自以为有先见之明呢。 等到终于又下雨的时候,奥贡喀沃种下了其余的木薯种子。他感到安慰的是:干旱之前所种的木薯是他自己的,是前一年的收成。现在他还有从恩瓦基比那里借来的八百个木薯和从他父亲的朋友那里弄到的四百个木薯。这样他可以重新做起。
可是这一年真是发疯了,雨是下了,可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雨。日日夜夜,大雨倾盆,把一堆一堆的木薯都冲掉了。树木连根拔起,到处是深沟。后来雨势虽然减弱,但是一天接一天下个不停。通常在雨季中总会出现的一阵一阵的太阳光竟没有出现。木薯都披上了灿烂的绿叶,但是农民们知道,没有太阳光,块茎是长不起来的。
那年的收成像葬礼一样可悲,很多农民把看着叫人伤心的烂木薯掘出来的时候,都流下了眼泪。一个男人把衣服系在树枝上,吊死了。
奥贡喀沃在后半生中,每次想到这悲惨的一年,总禁不住要打冷颤。他后来每每想到他竟没有沉沦到绝望的深渊里去,自己也感到有点惊奇。他相信自己是个刚强的武士,可是在那一年,狮子也会感到心碎。
他经常说:“既然那一年我都活过来了,再遇到什么我也能活下去。”他相信这是依靠他不屈不挠的意志。
他的父亲乌诺卡那时已经病得很重,可悲的收获季节到来时,他对奥贡喀沃说:“不要失望。我知道你不会失望。你有一颗勇敢而骄傲的心。一颗骄傲的心能够经受一场普遍的失败,因为这样的失败刺痛不了它的骄傲。当一个人独自遭到失败,那是更加痛苦更加难以忍受的。”
乌诺卡就这样度着他的晚年。年龄越大,病越重,他反而越爱唠叨。奥贡喀沃简直给他烦得要死。
4
有个老人说:“看看皇帝的嘴巴吧,你还以为他从来没有吃过妈妈的奶呢。”他这话是指奥贡喀沃;奥贡喀沃从极端贫困和不幸之中突然上升为其中一名氏族领袖。这老人对奥贡喀沃其实并没有恶意。实际上,他很敬佩奥贡喀沃的勤劳和成就。不过,奥贡喀沃对待比较没有成就的男人那样粗暴无礼,也使他同很多的人一样感到惊奇。仅仅在一个星期以前,在他们举行的讨论下次祭祖大会的亲属会议上,有个男人和奥贡喀沃意见不一致,奥贡喀沃故意把眼睛望着别处说:“这个会是男子汉的会。”那个和他意见不一致的人没有得过头衔,所以奥贡喀沃把他说成是个女人。奥贡喀沃很懂得怎样伤害一个男人的尊严。
奥贡喀沃说奥苏果是个女人的时候,参加亲属会议的人都站在奥苏果一边。当时会场上最年长的人严厉地说,有些人的棕榈仁是由慈悲的神灵为他们打开的,他们不应该忘记谦恭。奥贡喀沃说,他对他说过的话很抱歉,于是会议继续开下去。
但是说奥贡喀沃的棕榈仁是由仁慈的神灵为他打开的,并不确实。棕榈仁是他自己打开的。凡是知道他跟贫困和不幸所作的顽强斗争的人,都不会说他是幸运的。如果说有的人无愧于他的成就,奥贡喀沃就是这样的人。他在年轻时就成了全境闻名的出色摔跤手。那并不是侥幸得来的。人们最多只能说,他的守护神是好的。可是伊博人有句格言说,一个人说“是”,他的守护神也就说“是”。奥贡喀沃大声说“是”,他的守护神只好表示赞成。而且不只是他的守护神赞成,整个氏族也都推崇他,因为氏族是按照人的双手的业绩来判断一个人的。正是这个原因,奥贡喀沃才被九个村子推举出来,去向他们的敌人宣布说,如果他们不肯献出一对青年男女来赎他们杀害乌多妻子的罪,那么乌姆奥菲亚就要同他们作战。他们的敌人对乌姆奥菲亚深感畏惧,所以像接待一个皇帝一样地接待奥贡喀沃,又把一个给乌多做妻子的处女和一个名叫伊克美弗纳的男孩交给了他。 氏族的长者们决定把伊克美弗纳交给奥贡喀沃看管一个时期。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期竟会长达三年之久。他们这样决定了以后,好像就把他完全忘记了。
伊克美弗纳起初很害怕。有一两次,他打算逃走,可是他不知道应该往哪里逃。他想起他的妈妈和三岁的妹妹,哭得很伤心。恩沃依埃的妈妈对他很和善,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可是他总是重复一句话:“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奥贡喀沃听说他什么东西都不肯吃,就拿着大棍子走进屋来看着他。伊克美弗纳打着冷颤吞下了几块木薯,可是随即就跑到茅屋后面,痛苦地呕吐起来。恩沃依埃的妈妈跟到那里,把手按在他的胸口和脊背上。伊克美弗纳病倒了三个市集周,病好以后,倒好像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那样发愁了。
他生来是个很活泼的孩子,渐渐地,他在奥贡喀沃家里和人们,尤其是和孩子们相处得很好。奥贡喀沃的儿子恩沃依埃比他小两岁,简直一步也离不开他,因为他几乎什么事都懂。他会用竹竿,甚至用象草制成笛子。他知道各种鸟的名称,还会安置很巧妙的陷阱,来捕捉丛林中的小动物。他也知道用哪一种树做弓力量最大。
连奥贡喀沃本人也很喜欢这孩子——当然只是在内心里。除了愤怒的感情以外,奥贡喀沃是从来不公开流露出任何感情的。表现友爱,这是一种软弱的标志。只有力量才值得表现。所以奥贡喀沃对待伊克美弗纳,就同他对待其他人一样,用的是严厉的手段。但是毫无疑问,他是喜欢这个孩子的。有时当他去参加村里的大集会或祭祖的公宴时,他让伊克美弗纳拿着凳子和羊皮袋跟他一块去,就像是他的儿子一样。实际上,伊克美弗纳也称他为父亲。
伊克美弗纳来到乌姆奥菲亚时,正是收割完了尚未播种的那一段逍遥自在的季节快要终结的时候。事实上,他的病一直到和平周开始的前几天才好。就在这一年,奥贡喀沃破坏了和平,按照传统的习惯,受到地母的祭司——埃齐阿里的处罚。
奥贡喀沃这一次发脾气,说来也还颇有理;是因为他的最年轻的妻子到朋友家里去梳头发,没有及时回来做晚餐。奥贡喀沃起初还不知道她不在家,后来因为总不见她送饭菜来,便到她的茅屋去看看她在做什么。可是屋子里没有人,炉火也已经熄灭了。
恰好他的第二个妻子从自己的茅屋里出来,到院子中间一棵小树荫下的大坛子里取水。奥贡喀沃问她:“奥几乌果到哪儿去了?”
“她梳头发去了。”
奥贡喀沃咬着嘴唇忍住心头的怒火。
“那么,她的孩子呢?她把他们也带去了吗?”他克制着自己,用冷静的声调问。
“他们在我这里呢,”他的第一个妻子,恩沃依埃的妈妈回答说。奥贡喀沃弯腰向她的屋子里望了一望。奥几乌果的孩子们正在同他第一个妻子的孩子们一道吃饭。
“她出去之前说过让你招呼他们吃饭吗?”
“是的,”恩沃依埃的妈妈扯了个谎,想替奥几乌果的疏忽掩饰一下。
奥贡喀沃知道她没有说实话。他回到茅屋里去等着奥几乌果。她一回来,他就狠狠打了她一顿。在盛怒中,他忘记了这是和平周。他的第一个妻子和第二个妻子惊慌失措地从自己的茅屋里跑出来,哀求他,提醒他这一周是神圣的。可是奥贡喀沃打起人来,是一不做二不休的,甚至于连神都不怕。
奥贡喀沃的邻人听到他妻子的哭声,就在院墙外边喊着问是怎么回事。有人还亲自跑进院子里来看。在神圣周里打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没有等到天黑,地母阿尼的祭司——埃齐阿里就到奥贡喀沃家里来找他。奥贡喀沃端出柯拉果,放在祭司的前面。
“把你的柯拉果拿走。我决不在不敬神和祖宗的人家里吃东西。”
奥贡喀沃打算向他说明妻子的行为,但埃齐阿里根本不理睬。他把手里拿的一根短棒戳在地上,来强调他所说的话。
“听我说,”埃齐阿里截住奥贡喀沃的话头,“你并不是从别的地方到乌姆奥菲亚来的人。你同我一样知道,我们的祖先有过规定,在把任何庄稼种到地里去之前,整整一周,人们不得对他们的邻人说一句粗话。我们同我们的伙伴和平相处,以敬重我们伟大的地母,没有她的保佑,我们的庄稼是长不起来的。你做了一件很大的坏事。”他把棍子在地上重重地戳了一戳。“你的妻子固然有错,可是就是你走进你的正屋,发现她的情人躺在她身上,要是你打了她,你仍然是做了一件很大的坏事。”他又把棍子戳在地上。“你所做的坏事可能会毁灭整个的氏族。你所冒犯的地母也许不让我们有所收获,那我们就要饿死了。”他现在改变了语调,从愤怒转成命令。“明天你带一只母羊、一只母鸡、一段布和一百个玛瑙贝到阿尼的神庙来。”说完,他站起身,离开了这座茅屋。
奥贡喀沃照祭司的吩咐办了。他还多带了一壶棕榈酒去。就心里说,他是后悔的。可是他不是那样的人,不会到处去向邻人承认自己做错了事。因而人们都说他不敬重氏族的神。他的仇人甚至说他是幸运冲昏了头脑。他们称他为小鸟恩萨,说他饱餐一顿之后,竟然得意忘形,向自己的守护神挑战。
在和平周里,人们什么事也不做。他们去拜访邻人,畅饮棕榈酒。这一年,他们除了谈论奥贡喀沃冒犯了阿尼以外,就没有说别的事。有人破坏神圣的和平,这是很多年以来的第一次。就是年纪最大的人也只能记得,在遥远的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有过一两次这样的事。
奥格布埃菲·埃赛乌杜,这村子里最年长的人,对两位来客说,在他们的氏族中,对于破坏阿尼的和平的惩罚,现在已经轻得多了。
“从前可不是这样,”他说。“我的父亲告诉我,有人对他说,在从前,破坏和平的人要被拖在地上走遍全村,一直拖死。可是这个习俗不久就被废除了,因为原来是为了维护和平,这样反倒破坏了和平。”
一个年轻人说:“昨天有人告诉我,在有些氏族中,一个人死在和平周里也被认为是一种亵渎。”
“确是如此,”奥格布埃菲·埃赛乌杜说。“在奥波多阿里,他们就有这种习俗。如果一个人在这个时候死去,就不能把他埋葬,而要扔到凶森林里去。这些人缺乏知识,他们遵守的是一种坏的习俗。他们抛弃了大批的男女不将他们埋葬。结果怎样呢?他们的氏族里充满了这些没有埋葬的死者的恶鬼,一天到晚想要危害活着的人。”
和平周完了,每一个男人都领着他的家人开始清除矮树丛,开辟新耕地。砍伐下来的矮树丛丢在那里晒干,然后点起火来烧掉。烟雾升到天空,苍鹰从四面八方飞来,在燃烧着的田地上空盘旋,默默地向人们告别。雨季快到了,它们就要离开了,一直到干燥季节才回来。
奥贡喀沃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准备木薯种子。他仔细地察看每块木薯,看它是否适宜于播种。有时候,他认定一块木薯太大,不能当作一颗种子种,他就用锋利的刀子很熟练地顺着木薯的身子把它剖开。他的大儿子思沃依埃和伊克美弗纳帮他的忙,用长篮子从仓里把木薯提来,并且把准备好的木薯点一点数,每四百个归为一堆。有时候,奥贡喀沃也给他们几颗木薯,让他们试做准备的工作。可是他对他们的工作总能挑出毛病,而且用严厉的口吻给他们指出来。
“你以为是让你切木薯块做饭吗?如果你再把这样大小的木薯剖开,我就撕你的嘴巴。你大概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子。我像你这样的年龄,已经有了自己的耕地了。你呢,”他对伊克美弗纳说,“难道你的家乡不种木薯吗?”
就内心说,奥贡喀沃知道这两个孩子还太年轻,不完全懂得准备木薯的复杂技术。可是他觉得一个人早点开始并没有害处。种木薯是男子汉的活儿,一个人能够一年到头给他的家人吃木薯,他才真算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奥贡喀沃要他的儿子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农民,一个了不起的人。他要把他认为已经在儿子身上看到的,令人不安的懒散形迹连根拔除。 “一个在氏族集会中抬不起头的儿子,我是不愿意要的。我宁愿亲手把他勒死。要是你老这样站着看我,”他骂道,“阿玛底奥拉会砍掉你的脑袋。”
几天以后,下了两三场大雨,土地已经湿润。奥贡喀沃带领家人,提着装满木薯种子的篮子,拿着锹和弯刀,到地里去开始播种。他们在田地上堆起一行一行的土墩子,把木薯种在里面。
木薯,这个庄稼之王,是个很苛求的王。一年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它要求人们为它辛苦劳动,从鸡鸣一直到小鸡回窝,整天不断地照料它。它的嫩芽要用西沙尔麻叶子做的圈圈保护起来,使它免受土地热力的侵害。雨下得更大些的时候,妇女们要在土墩子中间种玉米和瓜豆之类的东西。然后要在木薯周围打上桩子,先用小棍子,以后用高大的树枝。从播种木薯到收获,妇女们还要在一定的时候除三遍草,不能早,也不能迟。 雨季真的来到,雨下得又大又久,就是村里的雨师也不敢说他有什么办法对付这种情况。此刻他无法使雨停止,正像在最干燥的季节中,他无法使雨降落而不损害自己的健康一样。要阻挡这恶劣气候,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不是人的体格所承担得了的。
所以,在雨季中,大自然不会受到人的干扰。有时,大雨倾盆而下,天和地好像融为一体,灰蒙蒙的,湿湿的。这时就很难断定,阿玛底奥拉低低的隆隆的雷声是从天上来的呢,还是从地下来的。在这样的时候,在乌姆奥菲亚的无数的茅屋中,家家户户,孩子们都坐在妈妈的灶旁讲故事,或是在爸爸的茅屋里坐在柴堆边烤火,烘玉米吃。在认真而劳累的播种季节和同样认真然而心情愉快的收割季节之间,这是一个短暂的休息的季节。
伊克美弗纳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是奥贡喀沃的家庭的一员。他仍然怀念他的妈妈和他三岁的妹妹,他也有心情忧伤抑郁的时刻。可是他和恩沃依埃的感情愈来愈深,这样的时刻就愈来愈少,也不像以前那样沉重了。伊克美弗纳有着说不完的民间故事。就是那些恩沃依埃已经知道的故事,经他一说,也带上了新鲜的气氛和另一氏族的地方色彩。恩沃依埃直到临死的一天,都还生动地记得这一段时期的生活。他甚至记得,有一次伊克美弗纳告诉他,一个玉米芯上要是只长了几颗稀稀落落的粒子,就可以把它叫做老婶婶的牙齿,这时候自己曾经笑得多么高兴。当时思沃依埃立刻就想到了住在乌达拉树下的恩瓦叶基。她大概只有三颗牙齿,老是在吸烟斗。 雨渐渐小下来,也不下得那么频繁了,天和地重新分开来。雨在阳光和微风中一阵一阵稀稀地斜斜地落下来。这时候,孩子们在屋里待不住了,到处跑着唱歌:
下雨了,太阳出来了,
恩纳迪自己做饭自己吃。
恩沃依埃常常好奇地想,恩纳迪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为什么要自己做饭自己吃,一个人独自生活呢。想来想去,他认为恩纳迪一定就住在伊克美弗纳的故事中时常说到的国土里,那里蚂蚁有着华美的宫廷,沙土永远在跳舞。
5
新木薯的庆祝会就快来到了,乌姆奥菲亚呈现出一片节日的气氛。这是对一切丰产之源的地母阿尼谢恩的日子。阿尼在人民生活中的地位比其他任何神都重要。她是道德和行为的至高无上的裁判者。而更重要的是,她还和氏族中已经被埋到土里的祖先们有着密切的交往。
新木薯的庆祝会每年都在收割开始之前举行,以表示对地母和氏族祖先灵魂的尊敬。新木薯必须首先供奉给这些尊神,然后人们才能开始吃。男女老幼,人人都盼望着新木薯庆祝会的到来,因为它是丰盛的季节——新年的开始。在这个节日的前夕,还存有来年木薯的人都要设法把它们处理掉。新年开始,必须吃鲜美可口的新木薯,不能再吃头一年的干瘪多筋的木薯。所有煮饭菜的锅、瓢和木盆都要洗得干干净净,特别是舂木薯的木臼。在庆祝会上,木薯糊糊和白菜汤是主要的食物。这些食物做得很多,不管一家人怎样拼命地吃,也不管他们从邻村邀请多少亲戚朋友来,到了晚上,总要剩下大量的食物。人们爱说这个故事:一个有钱的人在客人面前把糊糊堆得很高,以致坐在这边的人看不见对面发生的事情,有个客人一直到了夜里才发现坐在对面用餐的晚到的客人就是自己的老丈人。于是两人才在剩余的食物上面握手祝贺。
新木薯庆祝会在乌姆奥菲亚就是这样一个欢乐的日子。按照习俗,凡是如伊博人所说的“手膀硬的人”都应当从四面八方邀请大批的客人到家里来。奥贡喀沃照例也要邀请他妻子们的亲戚;他现在既然有三个妻子,他的客人合起来就有很大一群人。
可是奥贡喀沃对于宴会并不像很多人那样热心。他很能吃,也很能喝,用大瓢喝棕榈酒他可以喝一两瓢。但是,从等待宴会开始,到宴会结束,要他一连几天坐着,他总是觉得很不舒服。在地里劳动,他要感到高兴得多。
离新木薯节只有三天了。奥贡喀沃的妻子们用红土把围墙和茅屋刷得亮亮的,又在上面画了许多白色、黄色和深绿色的花纹。然后她们开始用红色的木粉涂饰自己,在腹部和背上画了些美丽的黑色花纹。孩子们也都打扮起来,尤其是他们的头发,都剃成很美丽的式样。三个女人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哪些亲戚已经被邀请,孩子们都喜气洋洋,想着从妈妈的家乡来的客人们一定会对他们十分亲热。伊克美弗纳也同样地兴奋。他仿佛觉得,这里的新木薯庆祝会比他自己村庄的要隆重得多,在他的印象中,家乡的村庄已经愈来愈遥远而模糊了。
这时,却爆发了一场风暴。一直压抑着愤怒的心情,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的奥贡喀沃,忽然找到了一个由头。
“这棵香蕉树是谁弄死的?”他问。
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这棵香蕉树是谁弄死的?你们都成了聋子哑巴了吗?”
事实上,树活得很好。奥贡喀沃的第二个妻子只是摘下了几片叶子来包食物。她这样说了。奥贡喀沃没有多讲,就结结实实地打了她一顿,打得她和她唯一的女儿号啕大哭。另外两个妻子不敢上前阻拦,只得躲在一边,吞吞吐吐地恳求说:“够了,奥贡喀沃。”
奥贡喀沃这样发泄够了以后,便决定到外面去打猎。他有一支生了锈的旧枪,是一位很久以前来到乌姆奥菲亚的聪明的铁匠造的。可是,虽然奥贡喀沃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英武有为是人所公认的,他却不是个好猎人。他用这支枪连一只老鼠都没有打死过。所以,当他叫伊克美弗纳去取枪的时候,刚刚挨过打的那个妻子就咕哝了一句什么放不响的枪之类的话。不幸这句话竟被奥贡喀沃听到了。他像疯了似的跑进屋里,抓起那支装上火药的枪跑出来,抬起枪口瞄准那正好爬上了仓房矮墙的女人。扳机一动,一声巨响,紧接着女人孩子一起哭叫出来。他丢下枪,跳进仓房里。那女人躺在那里浑身发抖,幸而没有受伤。奥贡喀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拿着枪走开了。
尽管发生了这件事,新木薯庆祝会在奥贡喀沃家里仍旧进行得十分热闹。一大清早他把新木薯和棕榈酒献给他的祖先们,请求他们在新的一年里保佑他、他的孩子和孩子的妈妈们。
白天渐渐过去,他的亲戚们从邻近的三个村子陆续来到,每一批人都带来一大壶棕榈酒。他们又吃又喝,一直闹到深夜,奥贡喀沃的亲戚们才动身回家。
新年的第二天,是奥贡喀沃的村子和邻村举行盛大摔跤比赛的日子。很难说人们更喜欢第一天的宴会和友情还是第二天的摔跤比赛。但是有一个女人,对于这一点在她的心里是有个确切答案的。这个女人就是差一点儿被奥贡喀沃打死的第二个妻子埃喀维菲。在一年四季中,没有任何节日能比得上摔跤比赛所能给她的快乐。很多年以前,她还是村里的美人的时候,奥贡喀沃在人们记忆中最盛大的一场比赛中打败了猫子而赢得了她的心。那时他很穷,付不起新娘的身价,所以她没有嫁给他。几年后,她从丈夫家里跑了出来,这才和奥贡喀沃同居。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现在,埃喀维菲已经四十五岁了,她一生吃了很多的苦。可是她对于摔跤比赛的爱好仍然和三十年前同样热烈。
新木薯庆祝会的第二天,还没有到中午的时候,埃喀维菲和她唯一的女儿埃金玛坐在炉火旁边,等着壶里的水煮开。木臼里放着埃喀维菲刚宰的一只鸡。水一煮开,她就很灵巧地将水壶一下子从火里提了起来,把开水浇在鸡身上。她把空壶放在屋角里一个圆垫子上,看看被烟熏黑了的手心。埃金玛常常感到惊奇,她妈妈怎么能够光着手从火里提起一把壶来。 “埃喀维菲,”她说,“人们长大了,火就烧不着他们了,这是真的吗?”埃金玛同其他孩子不一样,总是叫她妈妈的名字。
“是呀,”埃喀维菲顾不上同她争论。她的女儿只有十岁,可是她的智慧却超过她的年龄。
“但是恩沃依埃的妈妈有一天把一壶热汤扔在地上打破了。”
埃喀维菲把木臼里的母鸡翻了个身,开始拔鸡毛。
“埃克维菲,”埃金玛说,也来帮着她妈妈拔鸡毛,“我的眼皮在发痒呢。”
“那是说你要哭了,”她的妈妈说。
“不,”埃金玛说,“是这个眼皮,上眼皮。”
“那是说你就要见到什么东西了。”
“就要见到什么东西呢?”她问。
“我怎么知道?”埃喀维菲要让她女儿自己回答。
“啊,”埃金玛终于说道。“我知道是什么东西了——是摔跤比赛。”
母鸡毛终于拔干净了。埃喀维菲想把鸡的嘴剥下来,可是鸡嘴太硬。她在矮凳子上转过身来,把鸡嘴放在火里烤了一会。再一扯,鸡嘴就掉了。
“埃喀维菲,”一个声音从另一座茅屋中传来。这是恩沃依埃的妈妈,奥贡喀沃的第一个妻子。
“是叫我吗?”埃喀维菲大声回答。人们总是这样回答外面的喊声,他们决不回答“是”,因为害怕也许是恶鬼在叫。
“你叫埃金玛带点火给我,好吗?”她自己的孩子和伊克美弗纳到小河边去了。 埃喀维菲在一块破壶的碎片里放进几块烧着的煤,交给埃金玛端着,穿过打扫干净的院子,来到恩沃依埃的妈妈那里。
“谢谢你,恩玛,”恩沃依埃的妈妈说。她正在削新木薯皮,身旁一只篮子里放着青菜和豆子。
“我来给你生火,”埃金玛说。
“谢谢你,埃齐格波,”她说。她常常叫她埃齐格波,意思是“好孩子”。
埃金玛走到外面,从一大捆木柴中取出几根柴火。她用脚板把柴火踩断,用嘴巴吹着,开始生火。
“你要把你的眼睛吹出来了,”恩沃依埃的妈妈一面说,一面从手中削着的木薯上抬起头来。“用扇子吧。”她站起来,取下原来系在椽子上的一柄扇子。她刚一站起来,那头本来乖乖地在那儿吃木薯皮的淘气的母山羊,就猛一下把牙齿插到木薯里,咬了两大口,转身从屋里逃出去,钻进羊棚里去大嚼起来。恩沃依埃的妈妈骂了几句,又坐下来削木薯皮。埃金玛的火飘出了雾一般的浓烟。她继续扇着,终于露出了火苗。恩沃依埃的妈妈谢了她,埃金玛回到她妈妈的屋里去了。
正在这时,远处的鼓声传到了她们这里。声音从村子广场的方向传来。每个村子都有一个同村子本身一样古老的广场,一切重大的仪式和跳舞会都在这里举行。随风飘来的鼓声敲得轻快悦耳,准确无误地打出了摔跤舞蹈的拍子。 奥贡喀沃清了清嗓子,脚步随着鼓声移动起来。从他年轻的时候开始,每次听见鼓声一响,他就浑身充满了欲火,现在也是如此。他怀着征服的欲望,全身颤抖起来。这种欲望很像是对女人的欲望。
“这场摔跤,我们要迟到了,”埃金玛对她的妈妈说。
“他们要等到太阳落山才开始呢。”
“可是他们已经在敲鼓了。”
“是呀,鼓在中午就开始敲了,可是摔跤却要等到太阳落山才开始。去看看你爸爸是不是已经把做晚饭的木薯拿出来了。”
“他已经拿出来了。恩沃依埃的妈妈正在做饭呢。”
“那么,去把我们的木薯拿来。我们得赶快做饭,不然就赶不上看摔跤了。”
埃金玛朝仓房的方向跑去,从矮墙下面拿了两个木薯回来。 埃喀维菲很快就把木薯削好了。那头讨厌的母山羊一面吃着木薯皮,一面到处乱闻。埃喀维菲把木薯切成小块,加进一点鸡汤,开始做粥。
这时她们听到院子外面有人在哭。好像是恩沃依埃的妹妹奥比阿日里。
“那不是奥比阿日里在哭吗?”埃喀维菲朝院子对面恩沃依埃的妈妈喊道。
“是呀,”恩沃依埃的妈妈答道。“她一定是把水罐打破了。”
现在哭声已经很近,不久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走进了院子,他们头上都按照年龄大小顶着大小不同的水罐。最先进来的是伊克美弗纳,头上顶着一个最大的水罐,紧跟着他的是恩沃依埃和他的两个弟弟。奥比阿日里在最后,脸上流满了眼泪,手里拿着那块本来是放在头上顶水罐用的垫布。
“出了什么事情啦?”她的妈妈问。奥比阿日里抽抽搭搭地说了。她妈妈叫她不要难过,答应再给她买一个水罐。
恩沃依埃的两个弟弟打算把事实的真相告诉他们的妈妈,可是伊克美弗纳向他们瞪了一眼,他们就都不敢出声了。原来奥比阿日里刚才拿水罐做游戏来着:她把水罐顶在头上,双手抱在胸前,模仿大女孩子一样扭动腰肢。水罐落在地上打破了,她就大笑起来。一直到他们走近院子外面那棵伊洛科树的时候,她才开始装哭。
鼓仍旧在继续不断、一成不变地敲着。鼓声已经同村庄的生命融合在一起。鼓声就像是村庄的心脏在跳动。鼓声在空中跳动,在阳光中跳动,甚至在树林中跳动,使整个村庄激动起来了。
埃喀维菲把给她丈夫的一份粥舀在钵子里盖上,让埃金玛端到他的正屋里去。
奥贡喀沃正坐在羊皮上吃他的第一个妻子送来的饭。饭是由奥比阿日里从她妈妈的茅屋里端来的,现在她坐在地上,等待奥贡喀沃吃完。埃金玛把她妈妈的饭菜放在奥贡喀沃面前,在奥比阿日里身旁坐下来。
“女人是这样坐的吗!”奥贡喀沃对她大声喊道。埃金玛连忙把两腿并拢伸直。
“爸爸,你去看摔跤吗?”埃金玛隔了一会儿,乘合适的时机问。
“去,”他回答说。“你去吗?”
“去呀,”她又顿了一顿说:“我可以给你拿椅子去吗?”
“不,那是男孩子的事。”奥贡喀沃特别喜欢埃金玛。她很像她那当年是村里美人的妈妈。可是这种喜爱只在很少的场合中流露出来。
“奥比阿日里今天把水罐打破了,”埃金玛说。
“是的,她告诉我了,”奥贡喀沃嚼着满嘴的菜说道。
“爸爸,”奥比阿日里说,“吃饭的时候不应该说话,会把胡椒弄到鼻子里去的。”
“这话很对。你听到了吗,埃金玛?你比奥比阿日里大,她却比你懂事。”
奥贡喀沃揭开第二个妻子送来的饭菜,开始吃起来。奥比阿日里拿着第一份碗盆回到她妈妈的屋子去了。然后,恩基乞拿着第三份饭菜进来。恩基乞是奥贡喀沃的第三个妻子的女儿。
远处,鼓声依然在响。
6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到了广场上。他们站成一个大圆圈,让广场的中心空着。村中的长者和有地位的人坐在他们年轻的儿子或者奴隶给他们拿来的凳子上。奥贡喀沃就是其中的一个。其余的人都站着,只有来得很早的人在有限的几个看台上找到了座位,看台是用磨光的木头架在叉状的柱子上搭成的。
摔跤的人还没有出场,敲鼓的人在场内独领风骚。他们也有座位,就在看客们形成的大圆圈前面,面向长者。他们的背后是一棵古老的大木棉树,那是棵神圣的树,里面住着等待降生的好孩子的灵魂。在平常的日子里,希望生孩子的妇人常来坐在树荫下面。
鼓一共有七只,按大小依次安放在一个长木槽里。三个人拿着棍子敲鼓,像发狂似的敲敲这一只鼓又敲敲那一只鼓。他们完全被鼓的精灵迷住了。
只见那些负责在这种场合维持秩序的青年人,东奔西走,一会儿彼此交头接耳,一会儿同两个摔跤队的队长商量什么;摔跤队这时还在圆圈外边,人群的背后。每隔一阵,就有两个青年人拿着棕榈叶顺着圆圈跑一转,用叶子拍打人群前面的土地,要他们退后一点,不肯后退的人,叶子就打在他们的腿和脚上。
终于两队摔跤手都跳着舞来到圈子里面,观众大声欢呼,拍着手。鼓声如痴如狂。人们蜂拥向前。维持秩序的青年人四处奔跑,挥舞着棕榈叶。老人们随着击鼓的拍子点着头,想起了他们自己在这醉人的节拍伴奏之下参加摔跤的日子。 比赛由十五六岁的孩子们开始。每一队之中只有三个这样年龄的孩子。他们并不是真的摔跤手,他们不过上来开个头罢了。在很短的时间内,头两场就结束了。可是第三场却引起了一阵很大的轰动,连那些不常在人前表现出亢奋的长者也激动了。这一场比赛进行得同前两场一样快,或者还要快些。但是这种摔跤以前很少有人看到过。两个孩子刚一靠拢,其中一个就做了一件人们无法形容的事情,他的动作快得像闪电。另一个孩子马上面孔朝天倒在地上。观众们拍手大叫,霎时间连狂热的鼓声都被掩盖了。奥贡喀沃猛地站起来,又很快地坐下。胜利孩子的队中有三个年轻人跑步来到前面,把那孩子抬在肩膀上,跳着舞从欢腾的人群中穿过。大家马上就知道了这孩子是谁。他的名字叫玛杜卡,是奥比埃里卡的儿子。
正式比赛之前,敲鼓的人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他们满身汗水,闪闪发亮。他们拿起扇子来扇着,捧起小壶喝水,吃着柯拉果,他们彼此有说有笑,跟站在附近的人们谈笑自若,又变成了普通的人。一刹那刚才还是激动紧张的气氛现在变得轻松了,好像在绷紧的鼓面上泼下了一碗凉水。许多人这时候才第一次把目光射向四周,看看自己身旁站着坐着的人。
“唷,我不知道是你,”埃喀维菲对一个从比赛一开始就站在她身旁的妇人说。
“我不怪你,”那妇人说。“我从没有见过这样多的人。听说奥贡喀沃差点儿用枪把你打死,是真的吗?”
“是真的呀!我亲爱的朋友。我现在也还定不下心来跟你谈这件事呢。”
“你的守护神没有打瞌睡,我的朋友。我的女儿埃金玛好吗?”
“这一向她倒很好。也许她这一次决定留下了。”
“我也这样想。她现在多大了?”
“差不多十岁了。”
“我想她会留下来的。这种孩子如果在六岁前不死,多半就会留下来。”
“但愿如此,”埃喀维菲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跟埃喀维菲谈话的妇人叫契埃罗。她是丘陵和山洞之神阿格巴拉的女祭司。在日常的生活中,契埃罗是一个寡妇,有两个孩子。她同埃喀维菲是好朋友,两人在市场上合用一个棚子。她尤其喜欢埃喀维菲的独生女儿埃金玛,称她为“我的女儿”。她经常把买来的豆饼分几块给埃喀维菲带回去给埃金玛。凡是在日常生活中见过契埃罗的人,都很难相信她就是那个当阿格巴拉的灵魂附体时能够预卜吉凶的女人。 敲鼓的人重又拿起棍子,空气颤动着,像一张拉开的弓似的渐渐绷紧了。
两个摔跤队隔着一片空地面对面排成两行。一个青年从自己队伍越众而出,跳着舞穿过空地来到另一队人面前,用手指出他所选中的对手。然后两人一同跳着舞回到中间空地上,彼此渐渐靠拢。
每一队各有十二名摔跤手,轮流由一方提出挑战。两名裁判员在摔跤手四周来回走动,当他们认为一对摔跤手势均力敌、不相上下的时候,就不再让他们继续比赛。有五场比赛是这样结束的。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是当一名摔跤手被打倒的时候。人群的喊声响彻云霄,震动四方,甚至邻近的村庄里都听得到。
最后一场是两队的领队人比赛。他们是从九个村庄最优秀的摔跤手中挑选出来的。人们纷纷猜测今年究竟是谁胜过谁。有人说奥卡富可能胜,有人说他不是伊开祖的对手。去年比赛的时候,尽管裁判员延长比赛的时间,但是他们俩谁也没有打倒谁。他们摔跤的路数相同,彼此都能预料对方的心意。今年也许又会发生同样的情形。
黄昏逼近时,他们的比赛才开始。鼓声如狂,观众也同样心迷神醉。当两个年轻人跳着舞来到空地中央的时候,人们一齐挤向前去。棕榈叶也无法迫使他们后退。
伊开祖伸出右手。奥卡富一把抓牢,他俩就靠拢了。这是一场万分紧张的比赛。伊开祖把右脚伸到奥卡富背后,牢牢地站定脚跟,想用灵巧的“埃几”姿势把对方扔到后面去。双方都猜到对手的想法。观众一拥而上,淹没了敲鼓的人,疯狂的节奏不再是一种单独存在的声音,而仿佛成了人们心脏的跳动。
现在这对摔跤手互相揪住,几乎一动不动。他们手臂上、大腿上和背脊上的肌肉都突突地抽动起来。看来,这又是一场难分胜负的比赛。两个裁判员正预备走到前面来分开他们,这时伊开祖突然一横心,猛地跪下一个膝头,打算把对手从自己的头上扔到背后去。这一着是个可悲的失算。奥卡富就像阿玛底奥拉的闪电似的,霍地抬起右腿,从对方的头上一跨而过。人群像雷鸣一样欢呼起来。奥卡富一下被他的拥护者抬离了地面,高高举在肩膀上,回到自己队伍里。人们唱着赞扬他的歌,年轻的妇女拍着手:
谁为我们村子摔跤?
奥卡富为我们村子摔跤。
他打倒过一百个人吗?
他打倒过四百个人。
他打倒过一百只猫吗?
他打倒过四百只猫。
那么,对他说,为我们战斗。
7
伊克美弗纳住在奥贡喀沃家里已经三年,乌姆奥菲亚的长者们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他像雨季中木薯的嫩苗似的,成长得很快,充满着生命力。他已经完全习惯他的新家。对于恩沃依埃,他好像是一个哥哥,而且从一开始就在这个比他年幼的孩子身上燃起了一团新的生命之火。他使恩沃依埃感到自己长大了;他们不再把夜晚消磨在他母亲的茅屋里看她煮饭,而是去奥贡喀沃的正屋里,陪他坐着,或是看他收割棕榈汁做晚上喝的酒。当恩沃依埃的妈妈或爸爸其他的妻子来找他去做困难的男子汉做的家务事,如劈木柴、舂粮食之类的时候,他是再乐意不过了。当弟弟妹妹们奉命来传达这样的请求时,恩沃依埃会假装为难的样子,大声抱怨女人总是那么讨厌。
奥贡喀沃对于儿子的成长,心里感到很欢喜,他知道这是由于伊克美弗纳的缘故。他要恩沃依埃成为一个坚强的小伙子,能够在他父亲去世、与祖先做伴以后,把这个家庭担当起来。他也要他成为一个富足的人,仓库里有足够的粮食,可以按时供奉祖先。所以当他听到恩沃依埃抱怨女人讨厌的时候,他总是很高兴,因为这就表示他将来一定能够控制家里的女人。一个人不管怎样富足,如果他管不了自己的女人孩子(而且特别是女人),那他就算不上个男子汉。他就会像一首歌里所说的那个男人一样,有十一个老婆,却连糊糊都吃不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