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瓦解》作者:[尼日利亚]钦努阿·阿契贝/译者:高宗禹【完结】 > 瓦解@txtnovel.com.txt

第 4 页

作者:尼日利亚-钦努阿·阿契贝/译者:高宗禹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如果你带我们白跑一趟,看我不结结实实打你一顿!”奥贡喀沃威胁说。

“我跟你说过,不要去管她。我知道怎样对付她,”奥卡格布说。

埃金玛带着大家回到大路上,向左右看了一下,然后向右转。这样,他们又回到了家里。

最后,埃金玛在她父亲的茅屋前停住脚步。奥卡格布问道: “你到底把你的魂包埋在哪里?”奥卡格布的声调没有变化,还是安详和自信的。

“在那棵橘子树旁边,”埃金玛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呢,你这奥卡洛戈里的狡猾的女儿。”奥贡喀沃怒气冲冲地骂道。巫医没有理会他。

“好吧,来把确切的地点指给我看,”他平心静气地对埃金玛说。

他们来到那棵树前,埃金玛说。 “就在这里。”

“用你的手指点一点那地方,”奥卡格布说。

“就在这里,’埃金玛用手指摸着地面说。奥贡喀沃站在旁边,又叫又嚷,好像雨季中的雷声一样。

“给我拿把锹来,”奥卡格布说。

当埃喀维菲拿了一把锹回来的时候,奥卡格布已经把他的羊皮袋和大披巾扔在一边,只穿着里面的衣服,那是一条薄薄的长布条,像一根带子似的绕在腰上,然后从两腿当中穿过,系在后面的带子上。他立刻动手在埃金玛所指的地方挖起来。邻人们都在周围坐下,看着他挖的坑愈来愈深。不久,表面的黑色土壤挖完了,下面是红色泥土,妇女们就用这种土来涂抹房屋的地面和墙壁。奥卡格布一言不发、不知疲倦地挖着,背上流满了汗水,闪闪发亮。奥贡喀沃站在坑旁边。他要奥卡格布上来休息,让他来挖。但是奥卡格布说他还不累。

埃喀维菲回到她的茅屋去煮木薯。因为要请巫医吃饭,奥贡喀沃拿出来的木薯比平时多。埃金玛同她一道走了,去帮忙做白菜。

“白菜太多了,”她说。

“你没有看见锅里装满了木薯吗?”埃喀维菲问。 “而且你知道,煮了以后,叶子是要缩小的。”

“是,”埃金玛说, “所以蜥蜴才杀死它的妈妈。”

“对,”埃喀维菲说。

“它给了它妈妈七篮白菜去煮,煮完以后只剩了三篮。所以它杀死了它妈妈,”埃金玛说。

“那还不是这个故事的结尾。”

“啊,”埃金玛说。“现在我记起了。它又拿了七篮菜,自己来煮。煮完以后,也只剩了三篮。于是它就自杀了。”

茅屋外面,奥卡格布和奥贡喀沃还在挖坑,要想找出埃金玛把她的魂包埋在哪里。邻人们坐在周围,看着。现在坑已经挖得很深,他们看不见坑里的人,只看见扔出来的红土越堆越高。奥贡喀沃的儿子恩沃依埃站在坑边上,他要把全部经过都看清楚。

奥卡格布又接替奥贡喀沃继续挖掘。他像上次一样,一声不响地挖着。邻人和奥贡喀沃的妻子们说着话。孩子们已经感到厌倦,各自游玩去了。

突然间,奥卡格布像豹子一样灵活地从坑里跳上来。

“差不多了,”他说。“我已经摸到了。”

大家立刻激动起来,原来坐着的人们都站了起来。

“叫你的妻子和孩子来,”他对奥贡喀沃说。埃喀维菲和埃金玛已经听到了喧闹的声音,从屋里跑出来看个究竟了。

奥卡格布又跳进坑里,人们都围在坑边。他又挖了几锹土,就碰到了魂包。他小心翼翼地用锹把它掀起,扔到地面上。魂包扔上来的时候,有几个胆小的妇女吓跑了。但是她们很快又转回来,大家都站在相当远的地方,瞅着那块破布。奥卡格布爬出坑来,没有说一句话,甚至也没有朝人们看一眼,就走到他的羊皮袋那里,拿出两片叶子,放到嘴里嚼碎,咽了下去,然后用左手提起那块破布,把它解开。一颗光滑的圆石子掉出来。他捡起了。

“这是你的吗?”他问埃金玛。

她回答说, “是。”埃喀维菲的苦难终于结束了,所有的妇女都欢呼起来。

这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从此以后,埃金玛再没有病过。可是突然间,她在夜间又打起寒颤来。埃喀维菲把她搬到炉子旁边,把她的席子铺在地上,生起了一堆火。可是她的病越来越重。埃喀维菲跪在她身旁,用手心摸她潮润发烫的额头,祷告了千万遍。虽然她丈夫其他的妻子都说这不过是发烧,她可不听她们的话。

奥贡喀沃左肩上扛了一大捆野草和从各种乔木灌木上弄来做药用的树叶、树根和树皮,从丛林里回来。他走进埃喀维菲的茅屋,把肩上扛的东西放下,然后坐下来。

“给我拿口锅来,”他说, “别去管孩子。”

埃喀维菲去取锅,奥贡喀沃从那一大捆药材中,选择最好的部分,按照适当的比例,一样一样地切碎放在锅里;埃喀维菲倒了些水。

“够了吗?”锅里差不多有一半水的时候,她问。

“再加一点……我说一点。你聋了吗?”奥贡喀沃对她喊道。

她把锅子坐在火上,奥贡喀沃拿起刀,预备回他的茅屋去。

“你好好看着这口锅,”他一面走一面说,“不要让它沸出来。一沸出来,药力就没有了。”奥贡喀沃回到他的茅屋去以后,埃喀维菲就小心翼翼地看守着这口药锅,仿佛这口锅也就是个生病的孩子。她的目光一会儿从埃金玛身上移到热气腾腾的锅子上,一会儿又从锅子移到埃金玛身上。

奥贡喀沃等到药煮的时间够长了才回来。他看了看药锅,说道,药已煮好了。

“拿一只矮凳子给埃金玛,”他说, “再拿一张厚席子来。”

他把锅子从火上取下,放在凳子前面。然后把埃金玛叫醒,让她坐在凳子上,两腿跨着那只热气腾腾的锅子。他把那张厚席子连人带锅捂住,埃金玛受不了那闷得人透不过气的蒸汽,拼命地挣扎,可是她被使劲按住。她哭了起来。

最后把那张席子拿掉的时候,她全身汗水淋离。埃喀维菲用一块布给她擦了擦,让她躺到另一张干席子上。她马上就睡着了。

10

太阳的炎威渐渐消退,晒在身上不再那样炙人了,人们陆续来到村中广场上。公共典礼大多都在一天的这个时候举行,就算有时宣布说仪式“在午饭后”举行,人们也都知道,不到午饭以后很久,太阳的热度降低下来,仪式是不会开始的。

从人们站着和坐着的情形看,很显然,这次仪式是为男人举行的。固然也有不少妇女在场,可是她们都在边上观看,像是局外人。有头衔的男子和长者坐在凳子上,等待审判开始。他们前面有一排凳子,还没有人坐。凳子一共有九个。离凳子不远的地方,站着两小群人,都面向长者。一群是三个男人,另一群是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女人叫恩格巴弗,同她一起的三个男人是她的兄弟。另一群是她的丈夫乌佐乌鲁和他的亲戚。恩格巴弗和她的兄弟一动也不动,好像几尊塑像,艺术家在他们脸上刻着愤愤不平的神情。另一边,乌佐乌鲁和他的亲戚却在耳语。说是耳语,其实他们是在扯开嗓门说话。人群中每一个人都在说话。广场成了集市。喧闹的声音随风飘散,在远处只听见熙熙攘攘的一片。

一面铁锣敲了起来,人群中立刻激起一阵期待的浪潮。

所有的人都向祖宗的灵房望去。锽——锽——锽,锣声继续响着,一支有力的笛子吹出尖厉的声调。接着祖宗的灵魂说话了,用一种从喉管深处发出来的森严可怕的声音。这声音好像一股潮水,把妇女和孩子们吓得后退了几步。但这只是短暂的一刹那。她们站的地方已经够远,即使有什么祖宗的灵魂向她们走来,她们也来得及跑掉。

鼓声又响起来了。笛子呜呜地吹着。祖宗的灵房现在仿佛是座群魔殿,里面传出一片杂乱的声音,那是祖宗的灵魂刚从地下出来,用神秘的语言在互相致敬,空中充满了一片啊噜瓦伊姆德德德戴伊的声音,祖宗的灵房面对森林,与人群相距很远,人们只能够看到那画着五颜六色的花纹和图画的屋背,这些花纹和图画是每隔一段时期特别挑选一批妇女去画出来的。这些妇女从未看过房屋的内部。一个都没有。她们擦洗和绘制外墙的工作,是在男子监督下进行的。如果她们中有人敢于设想房子里面的情况,她们也只能把这种想象放在心里。关于氏族中最有权力最神秘的祖先崇拜,从来没有哪个妇女敢提出什么问题。

“啊噜瓦伊姆德德德戴伊!”这声音像火舌似的在这座紧闭着的阴森森的房子周围绕来绕去。氏族祖先的灵魂出来了。铁锣不断地敲着,尖利而有力的笛声在一片混乱声中飘荡。

接着,祖宗的灵魂出现了。妇女和孩子们尖声大喊,四散奔逃。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妇女们一看到祖宗的灵魂出现,总是要逃走的。而在这一天,氏族中九个最大的假面鬼都一齐出来了,那景象真是可怕。连恩格巴弗都逃了几步,还是她的兄弟们拉住了她。

这九个祖宗的灵魂,每个代表氏族中的一个村子。头上冒烟的那个是他们的首领,名叫凶森林。

乌姆奥菲亚共有九个村子,是这氏族始祖的九个儿子的后代。凶森林所代表的村子叫乌姆埃鲁,意思是埃鲁的孩子;埃鲁是九个儿子中的长子。

“乌姆奥菲亚的桂努!”祖先的灵魂的首领喊道,用手里的棕榈枝抽打面前的空气。氏族的长者回答了一声“呀啊!”

“乌姆奥菲亚的桂努!”

“呀啊!”

于是凶森林把一根会响的尖棍子插在地里。棍子一面摇,一面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好像其中跳动着一个金属的有生命的东两。他在第一把空凳子上坐下,其余八个祖宗的灵魂也按照他们的身份依次坐下。

奥贡喀沃的妻子们,或者还有其他妇女,也许会注意到,那第二个祖宗的灵魂走路时有弹簧般的步伐同奥贡喀沃一样。她们也许还会注意到,坐在祖宗的灵魂后面的那些有头衔的人和长者中,却没有奥贡喀沃。可是如果她们想到这些事情,她们也只是各自在心里想想罢了。这个走路时一跳一跳的祖宗的灵魂是一个已经死掉的氏族祖先。他身上披着烟熏过的棕榈树叶,戴着巨大的木面具,除了圆圆的凹下去的眼睛和像真人的指头那么大的焦黑牙齿外,都涂成白色,样子很是可怕。他的头上还有一对很大的角。

等祖宗的灵魂们都坐定下来,他们身上无数个小铃铛和会响的玩意儿都静止了,凶森林便开始对面向他站着的那群人说话。

“乌佐乌鲁的肉身,我向你致敬,”他说。灵魂总是把人叫做“肉身”。乌佐乌鲁弯下腰,用右手摸地,表示服从。

“我们的父亲,我的手已经摸地了,”他说。

“乌佐乌鲁的肉身,你认识我吗?”灵魂问。

“我怎么能认识你呢?祖先,你完全不是我能认识的。”

凶森林接着转向另外一群人,对三个兄弟中的大哥说话。

“奥杜喀维的肉身,我向你致敬,”他说,奥杜喀维弯下身子,手摸着地。审问就开始了。

乌佐乌鲁走到前面,陈述他的案情。

“站在那里的女人是我的妻子恩格巴弗。我是用我的钱和木薯把她娶来的。我什么也不欠我的亲家。我不欠他们木薯,也不欠他们可可木薯。有一天他们三个人到我家来,打了我一顿,把我的妻子和孩子带走了。这是雨季中发生的事情。我等待我的妻子回来,但是白等了。后来我到我亲家那里,对他们说,‘你们把你们的妹妹接回去了。我并没有送她来。是你们自己带她来的。按照我们氏族的法律,你们应该退还她的新娘身价。’但是我妻子的兄弟们说,他们对我没什么可说的。所以我把这件事提到我们氏族的祖先之前。我的案情说完了。我向你致敬。”

“你的话很好,”祖宗的灵魂的首领说。 “让我们听奥杜喀维说。他的话也许也很好。”

奥杜喀维是个矮胖子。他走上前来,向祖宗的灵魂致敬,开始讲他的案情。

“我的亲戚刚才对你说,我们到他家去,打了他一顿,把我们的妹妹和她的孩子接回去了。那一点也不错。他又对你说,他来索回她的新娘身价,而我们不肯给他,这也是事实。我的亲戚乌佐乌鲁简直是个畜生。我的妹妹同她一起过了九年。在这些年中,他没有一天不打这个女人。我们曾经无数次试图调解他们之间的争端,每次过失都在乌佐乌鲁——”

“撒谎,”乌佐乌鲁喊起来。

“两年前,”奥杜喀维继续说,“她怀了孕,他把她打得流产了。”

“撒谎。她是因为同情人睡觉才流产的。”

“乌佐乌鲁的肉身,我向你致敬,”凶森林说,要他安静下来。“哪有情人要同孕妇睡觉的呢?”人们叽里咕噜互相传告,表示赞同这句话。奥杜喀维继续说道:

“去年我的妹妹病刚好,他又打她,要不是邻人进去救她,她早被打死了。我们听到了这件事,就干了刚才他对你说的那件事情。乌姆奥菲亚有一条法律,如果一个妇人从她丈夫那里逃走,她的新娘身价是要归还的。不过这一次她所以要逃走,是为着救自己的命。她的两个孩子是属于乌佐乌鲁的,对于这一点,我们并没有争辩,可是他们还小,离不开他们的妈妈。另一方面,如果乌佐乌鲁不再发疯,正式来请求他妻子回去,那她准是会回去的,不过要有一个条件:如果他再打她,我们就要割掉他的鸡巴。”

人们哄然大笑。凶森林站起来,秩序立刻就恢复了。一缕烟雾笔直地从他头上冒出来。他又坐下,叫来两名证人,都是乌佐乌鲁的邻居,他们一致证实了打人的情况。于是凶森林又站起来,拔出他的棍子,插进地面。他朝妇女站的地方跑了几步,吓得她们连忙逃走,可是她们差不多马上就又都回来了。九个祖宗的灵魂站起来,回到他们的房子里去商量。有很长时间听不见一点声音。然后铁锣又响起来,笛子吹起来。九个祖宗的灵魂又从地下的家里出来。他们互相致敬,又来到广场上。

“乌姆奥菲亚的桂努!”凶森林面向氏族的长者和有地位的人喊道。

“呀啊!”人群像雷鸣似的回答;然后一阵静默好似从天而降,吞噬了喧闹的声音。

凶森林开始讲话;在他讲话的时候,人人都默不作声。其他八个祖宗的灵魂也都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我们已经听到双方对于这个案件的说法,”凶森林说,“我们的责任不在于责备这个人,或是赞扬那个人,而是要解决纠纷。”他转身面对乌佐乌鲁那一群人,略略停顿了一下。

“乌佐乌鲁的肉身,我向你致敬,”他说。

“我们的父亲,我的手已经摸着地了,”乌佐乌鲁摸着地面说。

“乌佐乌鲁的肉身,你认识我吗?”

“我怎么能认识你呢,父亲?你完全不是我能认识的,”乌佐乌鲁回答说。

“我是凶森林。一个人感到生命最可爱的时候,我就要在那一天杀死他。”

“确实如此,”乌佐乌鲁回答说。

“带一壶酒到你亲戚那里,请求你的妻子跟你回去。男子汉同女子斗,并不算是英勇。”他转向奥杜喀维,又略略停顿了一下。

“奥杜喀维的肉身,我向你致敬,”他说。

“我的手放到地上了,”奥杜喀维说。

“你认识我吗?”

“没有人能够认识你,”奥杜喀维回答说。

“我是凶森林。我是干肉塞着嘴,我是烧火不用柴。如果你的亲戚带酒给你,那么,让你的妹妹跟他走吧。我向你致敬。”他从坚硬的地上拔出他的棍子,然后又把它插进去。

“乌姆奥菲亚的桂努!”他吼道,人们同声答应。

“我不懂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件小事提到祖宗的灵魂面前,”一个长者对另一个长者说。

“难道你不知道乌佐乌鲁是怎样的人吗?别人的决定他是不会听从的,”另一个长者回答说。

他们说话的时候,另外两群人走过来站在原来那两群人的位置上,祖宗的灵魂开始裁判另一件关于土地的重大案子。

11

夜是一片穿不透的漆黑。月亮出来得一天比一天迟,现在,要到天亮时才能看见她。每当月亮不来陪伴夜晚,而在鸡叫的时候才升起,夜就变得同木炭一样黑。

埃金玛和她的妈妈吃完了木薯糊糊和苦叶汤之后,就坐在地上一张席子上。棕榈油灯发出淡黄的亮光。没有这盏灯,是吃不了饭的;夜是这样的黑,人们连嘴巴在哪里都不知道。在奥贡喀沃的院子,四座茅屋里各有一盏油灯,从外面望去,每座房屋都好像一只昏黄朦胧的柔和的眼睛嵌在一片浓重的茫茫夜色之中。

除了夜间少不了的叽叽喳喳的虫叫,和恩瓦叶基用木杵和臼舂糊糊的声音以外,大地是一片沉寂。恩瓦叶基的住处离这里有四个院子远,她做晚饭做得迟是出了名的。邻近的妇女们都熟悉恩瓦叶基的杵臼的声音。这也是夜间少不了的声音。

奥贡喀沃吃完了他妻子们送来的饭菜,正背靠着墙歇息。他从口袋里摸出鼻烟壶,把它放在左掌心上倒了几下,可是倒不出烟来。他把鼻烟壶在膝盖上磕了磕,想把烟震下来。奥喀喀的烟总是这样,很快就返潮,里面的硝也放得太多。奥贡喀沃很久没有买他的烟了。只有伊迪戈会碾好烟,可惜他近来病了。

在奥贡喀沃的妻子们的正屋里,女人和孩子在讲民间故事,低低的说话声不时为歌声所打断。埃喀维菲和她的女儿埃金玛坐在地上一张席子上。现在轮到埃喀维菲讲故事。

“有一次,”她开头说, “所有的鸟都被请去参加天上的一场宴会。它们都很高兴,正在为这个伟大的节日做准备。他们用红木做的染料涂染全身,用乌里在身上画上一些美丽的花纹。”

“乌龟看到这一切准备,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动物世界中所发生的事情,从来没有一件逃得了它的注意;它是诡计多端的。它自从听到天上将要举行大宴会,每次一想到,喉头就发痒。那时正碰到饥荒,乌龟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吃过一顿好饭。它的身体在空壳里像根棍子似的咔嗒咔嗒直响。所以它开始盘算怎样也到天上去。”

“可是它没有翅膀呀,”埃金玛说。

“别着急,”她的妈妈回答道。 “故事正在这里。乌龟没有翅膀,但是它到鸟那里去,要求准许它一同前去。

“‘我们都很了解你,’群鸟听了乌龟的话以后这样说。

·你是很狡猾的,你是忘恩负义的。如果我们让你同我们一道

去,你很快就会耍出什么鬼把戏来。”

‘你们不了解我’乌龟说。 ‘我已经改过自新了。我已经懂得了,一个人要是同别人为难,也就是同自己为难。

“乌龟的嘴巴很甜,不一会,群鸟都一致同意它已经改过自新,它们就一道出发了。乌龟飞在鸟群中,心里高兴极了.老是不停地说话,由于它善于说话,群鸟不久就决定推举它代表大家发言。

“‘有一桩重要的事情,我们不应该忘记,’飞到中途时,乌龟说。 ‘人们被请去参加这样盛大的宴会时应该临时取个新名字。我们天上的主人一定盼望我们尊重这古老的习俗。’

“没有一只鸟听到过这种习俗,可是它们知道,乌龟尽管在其他方面不行,总还是个走遍天下的人,它熟悉各种民族的风俗习惯。于是它们各自取了个新名字。大家都有了新名字,乌龟也取了一个,叫做‘你们全体’。

“最后,它们大家到了天上,主人见到它们,十分高兴。身披各色羽毛的乌龟站起来,对主人的邀请表示谢意。它的谈吐很是风雅,所有的鸟都觉得把它带来是件很好的事。它们点着头,表示赞同它所说的话。主人以为它是鸟中之王,特别是因为它看起来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献上柯拉果吃完以后,天上的人们把最鲜美可口的饭菜摆到客人面前,那些食物是乌龟从未见过或梦想过的。刚从炉火上端下来的滚热的汤,就用原来煮汤的钵子装着,里面尽是肉和鱼。乌龟缩着鼻子拼命的闻。还有木薯粉,以及加了棕榈油和鲜鱼一起煮的木薯粥。还有一壶一壶的棕榈酒。所有的食物都摆在客人面前以后,就有一个天上的人走上前来,在每个钵子里尝了一口。然后它请鸟们用餐。这时乌龟却站起来问道:‘你们这场盛宴是为谁准备的呢?’

‘为你们全体,’那人答道。

“乌龟转身向着鸟们,说道: ‘你们记得我的名字是‘你们全体’。这里的习俗是先招待发言人,然后再招待其他的人。等我吃完以后,它们才会来招待你们。’

“于是乌龟开始吃喝,鸟们都气愤地抱怨起来。天上的人们以为让它们的王享受所有的食物,这一定是它们的习俗。因此乌龟把最好的食物吃了,又喝了两壶棕榈酒,它的肚子里装满了食物和饮料,它的身子把壳都塞满了。

“鸟们聚拢来,吃乌龟的残羹剩饭,啄它扔在地上的骨头。有些鸟气得什么也不吃了。它们宁愿空着肚皮飞回家去。但是它们在离开之前,各自都把借给乌龟的羽毛取了回去。乌龟站在那里,坚硬的壳子里装满了食物和酒,可是却没有翅膀飞回去了。乌龟请求鸟带个信给它的老婆,它们都拒绝了。后来,最愤怒的鹦鹉突然改变了主意,答应给它带信。

“乌龟说, ‘告诉我的老婆,把我家里的软东西都搬出来,铺在我的院子里,那么,我就可以从天上跳下去,没有太大的危险了。’

“鹦鹉答应传达这个口信,就飞走了。但是当它来到乌龟家里时,却对乌龟的老婆说,把家里坚硬的东西都搬出来。于是乌龟的老婆把它丈夫的锹、刀、矛、枪,连大炮都搬了出来。乌龟从天上向下看,看到老婆搬出了一些东西,可是因为太远,看不清究竟是些什么。看来一切都准备好了,它就向下一跳。它一直落呀,落呀,落呀,它正在担心会无休无止地落下去时,突然,就像大炮轰鸣,它哗啦一声跌进了自己的院子。”

“它摔死了吗?”埃金玛问。

“没有,”埃喀维菲回答说。“它的壳碎成了一片一片。但是它家的附近住着一个很有本领的医生。乌龟的老婆把它请了来,把一片一片碎壳聚集起来,粘到一起。所以乌龟的壳总是凹凸不平的。”

“这个故事里没有歌,”埃金玛指出。

“没有,”埃喀维菲说。 “让我来想一个有歌的故事。但是现在该轮到你了。”

“有一次,”埃金玛开始说, “乌龟和猫都去和木薯比赛摔跤——不,不是这样开头的。有一次,在动物的世界中,发生了一次大饥荒。除了猫以外,所有的动物都瘦了,只有猫很肥胖,通身发亮,好像有油擦在上面似的……”

正在这时候,一个响亮而尖厉的喊声划破外面沉寂的夜空,打断了她的故事。这是阿格巴拉的女祭司契埃罗在喊预言。这并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每隔一阵,契埃罗的神灵总要来附在她身上,这时她就要喊预言。但是今天晚上,她却叫着奥贡喀沃的名字,向他致敬,因此他家的人都小心听着。民间故事也就不说下去了。

“阿格巴拉多一啊一啊一啊!阿格巴拉埃喀诺一啊一啊一啊一啊,”这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剪破夜空传过来。“奥贡喀沃!阿格巴拉 埃喀诺 啊一啊一啊一啊,阿格巴拉丘路 伊夫 阿达 呀 埃金玛一啊一啊一啊!”

一听见提到埃金玛的名字,埃喀维菲陡地把头一摔,好像一头野兽在空气中嗅到了死亡的危险。她的心痛苦地跳动起来。

女祭司这时已经来到奥贡喀沃的院子里,站在他的正屋外边同他谈话。她一遍又一遍地说,阿格巴拉要见他的女儿埃金玛。奥贡喀沃恳求她第二天早晨再来,因为此刻埃金玛睡着了。但是契埃罗根本不理会他想说什么话,一味地叫嚷阿格巴拉要见他的女儿。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奥贡喀沃的女人和孩子在自己的茅屋里听到了她的每一句话。奥贡喀沃还在恳求说,女孩子这几天生病,刚刚睡着了。埃喀维菲连忙把她搬到卧房里,放在高高的竹榻上。

女祭司突然尖声叫起来。“当心啊,奥贡喀沃!”她警告说。 “当心别同阿格巴拉抢话。神说话的时候,人能插嘴吗?当心啊!”

她穿过奥贡喀沃的正屋,走到圆形的院子里,径直向埃喀维菲的茅屋走去。奥贡喀沃跟在后面。

“埃喀维菲,”她叫道, “阿格巴拉向你致敬。我的女儿埃金玛在哪里?阿格巴拉要见她。”

埃喀维菲左手拿着油灯从房里出来。吹起了一阵微风,所以她窝着右手,护住灯火。恩沃依埃的妈妈也拿着一盏油灯从她的茅屋里出来。她的几个孩子站在房子外面的黑地里,看着这里发生的不平常的事情。奥贡喀沃的最年轻的妻子也走出来,和其他的人站在一起。

“阿格巴拉要在哪里见她呢?”埃喀维菲问。

“除了在山洞中他自己的家里外,还能在什么别的地方?”女祭司回答说。

“我同你一道去,”埃喀维菲坚决地说。

“杜非亚一啊,”女祭司用干裂的声音咒骂道,像旱季中愤怒的雷声。 “女人,你好大胆,竟敢要求到万能的阿格巴拉面前去!女人,当心他发起脾气来打你。把我的女儿带来给我。”

埃喀维菲走进茅屋,带了埃金玛一道出来。

“来,我的女儿,”女祭司说。“我来背着你。孩子在母亲背上是不会感觉路程漫长的。”

埃金玛哭了起来。对于经常叫她做“我的女儿”的契埃罗,她是很熟悉的。但是现在,她在淡黄的微光中所看到的,是一个不同的契埃罗。

“不要哭,我的女儿,”女祭司说。 “不然阿格巴拉要生你的气了。”

“不要哭,”埃喀维菲说, “她一会儿就会带你回来。我给你点鱼吃。”她回到茅屋里取下一只被烟熏黑了的篮子,里面装着干鱼和煮汤用的零碎东西。她拿出一块鱼,掰成两半,递给拉着她不放的埃金玛。

“不要害怕,”埃喀维菲轻抚她的头,说道。埃金玛的头发有些地方剃光了,留着很规矩的发型。她们又走出来。女祭司跪下一条腿,埃金玛爬到她背上,左手捏着鱼,眼睛里含着泪水,显得亮晶晶的。

“网格巴拉多一啊一啊一啊!阿格巴拉埃喀诺一啊一啊一啊!……”契埃罗又开始对她的神唱致敬的歌。她矫捷地转过身,穿过奥贡喀沃的茅屋,把身子弯得很低,避开屋檐。此时埃金玛号啕大哭,连呼妈妈。两种声音渐渐消失在浓密的黑暗中。

埃喀维菲站在那里,向声音远去的方向凝望。像一只唯一的雏鸡被老鹰叼走了的母鸡一样,她突然感到一阵异样的软弱。不久,埃金玛的声音听不见了,只听到契埃罗越走越远。

“你为什么老站在那儿?她又不是被人抢走了。”奥贡喀沃说着,回到自己的茅屋里去了。

“她很快就会带她回来的,”恩沃依埃的妈妈说。

可是埃喀维菲并不去听这些安慰的话。她站了一会,然后

突然下了决心,匆匆地穿过奥贡喀沃的茅屋,到外面去了。

“你到哪里去?”他问。

“我跟契埃罗去,”她回答一声,就消失在黑暗之中。奥贡喀沃清清嗓子,从腰间的羊皮袋里取出鼻烟壶来。

女祭司的声音已经在远处逐渐模糊了。埃喀维菲急急忙忙走到大路上,朝着声音的方向,转向左面。在黑暗中,她的眼睛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但是这条沙石路两边都是树枝和潮湿的树叶子,她走起来并不费力。她开始跑步,双手按着胸脯,免得奶头噼噼拍拍打在身上。她的左脚碰到了一棵凸出的树根,她突然害怕起来。这是个不吉之兆。她跑得更快了。但是契埃罗的声音距离还很远。难道她也在跑吗?她背着埃金玛,怎么能走得这么快呢?虽然夜晚很冷,埃喀维菲因为跑着,却开始觉得有些热了。她一再被那些挡在路当中的茂盛的野草和藤蔓缠住。有一次她绊了一跤,跌在地上。这时她猛然发现契埃罗已经停止了唱歌。她的心突突地跳动。她站一会。这时契埃罗重又唱起歌来,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可是埃喀维菲还是看不见她。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来,使劲地看。可是没有用。她还是不能看见鼻子以外的东西。

天上有云,看不见星。萤火虫闪着微小的绿光,到处飞舞,使得夜色更加浓重。在契埃罗歌声间歇时,黑暗中传来树林里充满了生机的昆虫尖厉的鸣声。

“阿格巴拉 多一啊一啊一啊!阿格巴拉埃喀诺一啊一啊一啊!……”埃喀维菲疲累不堪地跟在后面,不太靠近,也不落得太远。她想她们一定是在朝着神圣的山洞走去。现在走得慢了,她有时间可以想一想了。到了山洞那里,她该怎么办呢?她不敢跟进去。只好等在洞口,孤零零一个人在那可怕的地方。她想到了夜间各种可怕的东西。她记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她曾经看见了奥格布一阿嘉里一奥杜。它是一个邪恶的精灵,是氏族祖先在遥远的过去用的一种有力的“巫药”。这种巫药原是用来对付敌人的,但是现在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控制。也是一个像今晚一样的黑夜里,埃喀维菲同她妈妈正从小河边归来,看到了那精灵的红光向她们飞来。她们扔掉了水壶,伏在路旁,以为那道不祥的光一定会落到她们身上,把她们杀死。埃喀维菲就只看到过奥格布一阿嘉里一奥杜这么一次。虽然这件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可是每次一想到那个夜晚,她的血就凉了。

现在,女祭司每隔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才喊叫一次,但是力量却没有减轻。天气很冷,因为有露,很潮湿。埃金玛打了个喷嚏。埃喀维菲喃喃地说了声“祝你长寿”。同时女祭司也说了声, “祝你长寿,我的女儿。”埃金玛在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温暖了她妈妈的心。她疲倦地慢慢走着。

突然女祭司尖叫起来。 “有人跟在我后面走!”她说。“不管你是鬼是人,但愿阿格巴拉用钝剃刀割掉你的头!但愿他把你的脖子扭过来,让你看到自己的脚后跟!”

埃喀维菲站住,一动也不动。无形之中,仿佛有人对她说:“女人,回家吧,趁阿格巴拉还没有伤害你以前!”可是她不能。她一直站着,等契埃罗走远了,就又跟上去。她已经走了很久的时间,觉得四肢和头部都有点麻木了。这时她才觉察到,她们不可能是向山洞前进。她们一定在很久以前就走过了山洞,她们一定是在向这氏族最远的一个村庄乌姆阿齐走去。现在,要隔很久才传来契埃罗的一声叫声。

埃喀维菲觉得,夜空好像比方才亮了一点。乌云散开,稀疏的星星出现了。月亮一定已经不再生气,就要升起来了。月亮有时候很迟才升起来,人们都说,那是因为它不肯吃东西,就像一个丈夫同他妻子吵架,生气不肯吃妻子煮的东西一样。

“阿格巴拉 多一啊一啊一啊!乌姆阿齐!阿格巴拉埃喀诺乌鲁啊一啊一啊!”正如埃喀维菲所料,此时女祭司是在向乌姆阿齐村致敬。很难相信她们已经走了这样远的路程。她们走出森林中狭窄的道路,来到空旷的村庄,这时,黑暗变得淡些了,可以看到树木模模糊糊的轮廓。她把眼睛眯起来,用力想看到女祭司和她的女儿,可是每当她好像觉得看见了她们的轮廓时,她们却又像一团会融解的东西一样立刻消失在黑暗之中。她麻木地走着。

现在,契埃罗一声一声连续不断地叫喊着,像她刚动身的时候一样。埃喀维菲感觉到四周很宽敞,她猜想她们一定是在这村庄的广场上。突然她心里一惊,觉察到契埃罗已经不再向前走了。事实上,她已经在往回走。埃喀维菲赶快躲开她要走的路线。契埃罗从她身旁走过,她们又开始沿着来时走过的路往回走。

这是一次令人疲倦的漫长旅程,埃喀维菲一路上一直觉得自己像是个害梦游病的人。月亮肯定已在向上升,虽然它还没有在天上露面,但是它的光辉已经使黑暗渐渐溶化。此刻埃喀维菲能够看出女巫背上背着孩子的轮廓。她放慢了脚步,以便让自己和契埃罗离得远一点。她很害怕,如果契埃罗突然转过头来看到了她,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她曾经祈求月亮升起。但是现在她觉得初升月亮的微光比黑暗更为可怕。天地间充满了模糊而奇异的形象,这些形象在她的注视下消失,却又形成一些新的形象。有一次,她仿佛看到棕榈树上爬着一个人,头朝地、脚朝天,埃喀维菲怕极了,几乎要向契埃罗喊叫,要她来做伴,希望得到人的安慰。正在这时,契埃罗又如痴如狂地唱了起来,使得埃喀维菲不敢做声,因为歌声并不是人的歌声。这不是原来那个和她在市场上坐在一起、有时买些豆饼给埃金玛、把埃金玛叫做她的女儿的契埃罗,而是另外一个女人——丘陵和山洞之神阿格巴拉的女祭司。埃喀维菲在这双重的恐惧中疲倦不堪地走着。她麻木的脚步声好像是跟在她后面的另外一个什么人的脚步声。她的手臂交叉地抱着赤裸的胸口。露水很重,天气寒冷。她什么也不能想,甚至再也想不起夜间的恐怖。她只是半睡半醒拖着脚步走着。只有当契埃罗唱歌的时候,她才完全清醒过来。

最后她们拐了个弯,开始向山洞前进。此后,契埃罗就一直不停地唱。她用一大堆名字向她的神致敬,说他是未来的主宰,大地的使者,说他是个在人感到生命最可爱的时候就要把他杀死的神。埃喀维菲也清醒了,她麻痹了的恐惧又复活了。

此时月亮上升,她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契埃罗和埃金玛。一个女人怎么能够轻易地背着这样大的孩子,而且背得这样久,真是一个奇迹。但是埃喀维菲也不去想它。那天晚上,契埃罗并不是一个女人。

“阿格巴拉 多一啊一啊一啊!阿格巴拉 埃喀诺一啊一啊一啊!其奈格布玛杜乌博西 恩杜呀纳托呀鸟托达路嘲一啊一啊!……”

埃喀维菲已经可以看见那一带小山,隐隐约约地出现在月光之中。它们形成一个圆圈,在一处有个缺口,小路就沿着这个缺口,到达圆圈的中心。

女祭司一走进小山所形成的圆圈,她的声音不但加倍地嘹亮,而且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回声。这真是一座了不起的神庙。埃喀维菲小心谨慎地、不声不响地挑选平坦的地方走。她开始怀疑她跟着前来是不是不够明智。她想,埃金玛是什么事也不会遇到的。即使她遇到什么事,她又怎么能够阻止呢?她并不敢走进那地下的洞穴。她想,她到这里来是完全没有用处的。

她一心一意在想这些事情,没有注意到她们已经离洞口很近。所以当女祭司背着埃金玛突然消失在一个仅能走过一只母鸡的小洞口的时候,埃喀维菲猛奔了几步,好像要去拦住她们。她盯着四周吞噬了她们的黑暗,站在那里,眼泪涌了出来。她在心里发誓说,如果她听到埃金玛哭,她就冲进洞去,保卫她,抵抗世界上一切的神,她要同她一道死。

她发了这个誓言以后,就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等待着。她的恐惧已经消失了。她能够听到女祭司的声音从空落落的山洞中传来,不再是那样响亮。她把面孔埋在膝头上,等待着。

她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一定是个很长的时间。她背朝着那条通向山中的路。她确切地听到背后有响声,便霍地转过头来。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砍刀。埃喀维菲大喊一声,直跳起来。

“别糊涂,”是奥贡喀沃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跟着契埃罗进到神庙里去呢,”他嘲弄地说。

埃喀维菲没有回答。眼睛里满含着感激的泪水。她明白她的女儿已经安全了。

“回家去睡觉吧,”奥贡喀沃说。“我在这里等。”

“我也等着。天差不多亮了。公鸡已经叫第一遍了。”

他们俩这样站在一起,埃喀维菲想起了他们年轻时的日子,因为奥贡喀沃太穷,不能结婚,她就嫁给了阿奈里。她同阿奈里结婚两年后,再也忍受不了,就逃到奥贡喀沃那里去了。那是一个大清早。月光照耀着大地。她到小河边去取水。奥贡喀沃的家就在到小河去的路上。她走到那里,敲了他的门,他走出来。在那些日子里,他也不是一个爱多说话的人。他只是把她带到床上,在黑暗中,抚摸她的腰部,寻找腰布的下缘。

12

第二天早晨,奥贡喀沃的朋友奥比埃里卡为他的女儿举行结婚仪式,四邻呈现出一片节日的气氛。这一天,已经付清了大部分新娘身价的求婚者,要带着棕榈酒来,不仅请新娘的父母及近亲喝,而且还要请被称为乌姆恩纳的其他乡亲喝。所有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受到邀请。但是,认真说来这是个女人的仪式。主角是新娘和她的妈妈。

天一亮,大家匆匆忙忙吃完早餐,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到奥比埃里卡的家里,帮助新娘的妈妈完成为全村做饭这样一件艰巨而愉快的工作。

奥贡喀沃一家人也同邻近其他的家庭一样忙碌。恩沃依埃的妈妈和奥贡喀沃最年轻的妻子,已经准备好要带着她们所有的孩子到奥比埃里卡家里去。恩沃依埃的妈妈带了一篮可可木薯、一块盐饼和一些熏鱼,预备把这些东西送给奥比埃里卡的妻子。奥贡喀沃最年轻的妻子奥几乌果也带了一篮香蕉和可可木薯,以及一小罐棕榈油。她们的孩子带了几只水罐。

埃喀维菲由于前一晚的奔波,感到十分疲倦,昏昏欲睡。她们回到家来还没多久。女祭司背着已经酣睡的埃金玛,像一条蛇似的从神庙里爬出来,在洞口遇到奥贡喀沃和埃喀维菲,她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更没有表示惊讶。她眼睛看着前面,一直走回村子里。奥贡喀沃和他的妻子隔着一段路跟在后面。他们以为女祭司也许要回自己家去,但是她却直接走进奥贡喀沃的院子,穿过他的茅屋,来到埃喀维菲的茅屋,走进了她的卧室里。她小心翼翼地把埃金玛放在床上,就离开了,没有对任何人说一句话。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