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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尼日利亚-钦努阿·阿契贝/译者:高宗禹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别人都开始忙碌起来的时候,埃金玛还在酣睡,埃喀维菲请恩沃依埃的妈妈和奥几乌果代她向奥比埃里卡的妻子道歉,说她要迟一点去。她已经准备好一篮可可木薯和鱼,但是她一定要等埃金玛醒来。

“你自己也需要休息一下,”恩沃依埃的妈妈说。 “你样子很疲倦。”

在她俩说话的当儿,埃金玛揉着眼睛,抬起瘦弱的胳膊伸了个懒腰,从茅屋里走出来。她看到别的孩子都拿着水罐,想起了他们都是去给奥比埃里卡的妻子取水的。于是她回到屋里,拿了她的水罐出来。

“你睡足了吗?”她的妈妈问。

“嗯,”她回答。“我们去吧。”

“吃了早餐再去,”埃喀维菲说着走进屋去,热热她昨晚煮好的菜汤。

“我们走啦,”恩沃依埃的妈妈说。 “我会对奥比埃里卡的妻子说你们稍迟就过去。”于是她们都去帮忙奥比埃里卡的妻子——恩沃依埃的妈妈带着四个孩子,奥几乌果带她的两个孩子。

当她们一群人经过奥贡喀沃的正屋时,他问道, “谁给我预备晚饭?”

“我回来给你做,”奥几乌果说。

奥贡喀沃也感到疲倦和浓浓的睡意。没有人知道,他整夜没有睡觉。原来他也是十二分地不放心,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埃喀维菲追随女祭司出去以后,他为了保持男人的尊严,隔了一段时间才带着砍刀到神庙去,以为她们一定会在那里。到了那里,他才想到女祭司也许要先到各个村去转一趟。于是他又回到家里,坐下来等待。及至他觉得等待得够久了,才又到神庙去。但是小山和山洞都同死一样地寂静。他来来去去直到第四次,才看见埃喀维菲,这时他已经非常着急了。

奥比埃里卡的院子里热闹得像个蚂蚁窝似的。在每一处可以利用的地方,都支起了临时做饭菜的三脚架,做法是把三堆晒干的土墩子放在一起,中间生起了火。做饭菜的锅一会儿放到三脚架上,一会儿从三脚架上端下来,上百个木臼中同时在舂糊糊。妇女们有的在煮木薯和卡萨瓦,有的在做菜汤。青年男子有的在舂糊糊,有的在劈柴。孩子们川流不息地到小河边去。

三个青年男子在帮奥比埃里卡宰那两头用来做汤的山羊。它们都是很肥的山羊,离围墙很近的一根木桩上还拴着一头比这两头羊还要肥的大羊,几乎像一头小牛,那是奥比埃里卡派一个亲戚老远从乌姆依基买来的。他要把这头活羊送给他的亲家。

“乌姆依基的市场真是个令人惊奇的地方,”奥比埃里卡派去买大山羊的那个青年说,“市场上的人那么多,如果你向空中撒一把沙,也不会有沙粒落到地上。”

“这是一种很凶的巫药所造成的结果,”奥比埃里卡说。“乌姆依基的人们要发展他们自己的市场,吞并邻近的市场,所以他们制造了一种很有力的巫药。每逢赶集的日子,鸡叫以前,这种巫药就变作一个老妇人,拿着扇子站在市场中央。她用这把有魔法的扇子向邻近所有的氏族招手,叫他们到市场上来。她向左招手,向右招手,向前招手,向后招手。”

“于是,所有的人都来了,老实人和小偷,”另外一个人说, “在那个市场上,他们能把你的衣服从腰上脱下来偷去。”

“是呀,”奥比埃里卡说。 “我警告过恩瓦喀沃,要他把耳朵放灵些,眼睛放亮些。有一次有个人去出卖一头山羊,他用一根粗绳子,一头套住山羊,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牵着山羊走。但是当他经过市场的时候,他发现人们都对他指指点点,好像他是个疯子似的。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回头一看,才看到绳子那头牵着的,并不是一头山羊,而是一块大木头。”

“你以为一个小偷单独一个人就能干出这类事情吗?”恩瓦喀沃问。

“不,”奥比埃里卡说。“他们利用巫药。”

他们割断了山羊的喉管,把血聚在一个盆里,然后再把山羊吊在一座露天的炉灶上面把毛烧掉,烧羊毛的气味和做饭菜的气味混在一起。最后他们把山羊洗干净切开,交给做汤的妇女们。

这蚂蚁窝里的一切活动正在顺利地进行的时候,突然被打断了。远处传来一声叫喊:奥基乌都阿楚衣基基一啊一啊! (那用尾巴赶苍蝇的家伙!)立刻,妇女们都放下了手里做着的事情,向喊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我们可不能这样一齐都跑出去,让我们做的菜饭在火里烧焦,”女祭司契埃罗大声嚷道。 “我们应该留下三四个人来。”

“这话很对,”另外一个妇女说。 “我们要让三四个妇女留

下来。”

留下了五个妇女来照料烧饭菜的锅,其余的人都跑去看那头逃出来的牛。她们看到了牛,就把它赶回去交还给它的主人。村里规定,谁的牛跑到邻人的庄稼地里,他就要缴付一笔很重的罚金。所以牛主人立刻付了罚金。妇女们收下罚金,核对了一下人数,看看有没有人听到喊声没有出来。

“恩格波戈在哪里?”一个女人问。

“她病了,躺在床上,”恩格波戈的邻居说, “她发烧。”

“另外就只有乌登喀沃没有来,”另一个妇女说, “她的孩子还不满二十八天呢。”

那些没有被奥比埃里卡的妻子请来帮忙做饭的妇女都回家了,其余的妇女一块儿回到奥比埃里卡的院子里。

“是谁的牛?”留下来没有去的几个妇女问道。

“是我丈夫的牛,”埃齐拉格波说。 “有个孩子把牛栏的门打开了。”

午后,奥比埃里卡的亲家送来了头两罐棕榈酒。按照礼

节,先把酒送给那些来帮忙做饭的妇女们,她们每人喝了一两

杯。也送了一点去给新娘和那些正在用剃刀给新娘最后一次修

饰头发、在她的光滑的皮肤上涂红木染料的女伴们。

太阳的热力逐渐弱了,奥比埃里卡的儿子玛杜卡,拿了一柄长扫帚,把他父亲正屋前面的地面打扫干净。奥比埃里卡的亲友们好像早就在等他扫完地似的,这时开始陆续来到。每人肩上都挂着羊皮袋,胳膊下夹着一卷羊皮席子。有些人还带着自己的孩子,替他们拿着木雕的凳子。奥贡喀沃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坐成一个半圆形,东拉西扯谈论了很多事情。求婚者不一会就要来了。

奥贡喀沃取出他的鼻烟壶,把它奉给坐在身边的奥格布埃菲·埃赛瓦。埃赛瓦接过来,在膝盖上磕了一下,才把一撮烟

倒在已经擦干的左手心上。他的动作不慌不忙,他一面倒烟,一面说道:

“我希望我们的亲家会带来许多壶酒。虽然他们来自一个以小气出名的村庄,他们应该懂得阿库埃基这个新娘配得上一个皇帝。”

“他们总不好意思带太少的酒,”奥贡喀沃说。 “如果他们带的酒少过三十壶,我就要对他们说话了。”

正在那时候,奥比埃里卡的儿子玛杜卡从内院里牵出那头大山羊来,让他父亲的亲戚们看。他们都大加称赞,说道,事情就应该这么办。于是大山羊又被牵回内院去了。

不久,亲家们陆续到来。首先,是一群青年和孩子,每人捧着一壶酒,鱼贯而入。他们一面走,奥比埃里卡的亲戚们一面数着他们带来的酒。二十,二十五。然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来。主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在说, “我说过的吧。”接着酒壶又送来了。三十,三十五,四十,四十五。主人们点头称赞,好像又在说, “他们这才像是男子汉呀。”总共是五十壶酒。求婚者伊比和他的家长们跟在拿酒的人后面。他们坐成半圆形,这样同主人们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圆圈。酒壶放在中间。这时,新娘、她的妈妈和另外六七个妇女和姑娘从内院出来,顺着圆圈和所有的人一一握手。新娘的妈妈领路,新娘和其他妇女跟在后面。结了婚的妇女穿着她们最漂亮的服装,姑娘们带着红的、黑的腰珠和铜脚镯。

妇女们退出去以后,奥比埃里卡把柯拉果奉给他的亲家。他的大哥剖开第一个柯拉果。他一面剖,一面说, “祝所有的人长寿,祝你我家族互相友爱。”

大家一齐回答: “嗳一嗳一嗳!”

“今天我们把我们的女儿给你。她将会是一个好妻子。她将会给你生九个儿子,像我们氏族的母亲一样。”

“嗳一嗳一嗳!”

客人中年龄最大的长者回答道: “这对你们好,对我们也好。”

“嗳一嗳一嗳!”

“我们的人娶你们的女儿,这并不是第一次。我的妈妈就是你们家的人。”

“嗳一嗳一嗳!”

“并且这也不是最后一次,因为你们了解我们,我们也了解你们。你们是个了不起的家族。”

“嗳一嗳一嗳!”

“富足的人们和伟大的战士们!”他对着奥贡喀沃的方向望去。“你们的女儿将给我们生出像你们这样的儿子。”

“嗳一嗳一嗳!”

吃过了柯拉果,开始喝酒。四五个人一组,围着一罐酒坐着。黄昏渐近,人们把菜饭奉给客人们。有大盆大盆的糊糊和满钵满钵的热气腾腾的汤。还有许多盘木薯粥。真是一场盛大的宴会。

黑夜降临,熊熊的火炬插在木头三脚架上,青年们引吭高歌。长者们围成一个大圆圈,唱歌的人绕着圆圈走,走到每个人前面,都要对他唱几句赞辞。他们对于每个人都有话可说。有些是了不起的农民,有些是代表氏族发言的演说家;他们称赞奥贡喀沃是当代最伟大的摔跤手和武士。他们绕过一周以后,就在圆圈当中坐下来,这时姑娘们从内院里出来跳舞。新娘最初并不在其中,过了一会儿才出来,右手提着一只公鸡;人群高声欢呼。

其他跳舞的姑娘都给她让出地方。新娘把公鸡献给了乐师们,就开始跳舞,她跳舞的时候,铜脚镯咣啷咣啷地响,染了红木粉的身子在淡黄的光线中闪闪发光。乐师们奏着木头、泥土和金属做的乐器,唱了一首又一首的歌。他们都是兴高采烈的。他们唱了村子里最新的一首歌:

我握她的手,

她说,“不要碰!”

我捏她的脚,

她说,“不要碰!”

我摸她的腰珠,

她却装作不知道。

一直玩到深夜,客人们才起身回家,把新娘也带回家去,让她同求婚者的家庭一起欢度七个市集周。他们边走边唱,在回到自己村子去以前,沿途还对像奥贡喀沃一类的有名人物作了简短有礼的拜访。奥贡喀沃送了两只公鸡给他们。

13

哥——的——的——哥——哥——的——哥。的——哥——哥——的——哥。这是埃桂在对氏族说话。这个中空的木头乐器的语言是人人都懂得的。的姆!的姆!的姆!不时还掺夹着隆隆的炮声。

雄鸡还没有报晓,乌姆奥菲亚还沉没在睡眠和寂静之中,埃桂却开始说话,大炮更打破了沉寂。男人们在竹榻上惊醒过来,焦心地听着。有什么人去世了。大炮好像要将天空撕裂似的。的——哥——哥——的——哥——的——哥——哥,传递消息的声音飘荡在夜空中。远处有妇女们隐隐的哭声,大地笼罩着一片悲哀的气氛。时而,一声从宽阔的胸膛里发出的哀号盖过了妇女们的哭声,有个男子来到死者的家里。他高喊了一两声,表示男性的哀恸,然后就去和其他男人坐在一起,听着妇女们不断的哭声和埃桂的神秘语言。大炮不时隆隆地响着。妇女的哭声在这个村庄以外就听不到了,可是埃桂却把消息传遍九个村庄,甚至更远的地方。它先说出氏族的名称:乌姆奥菲亚奥布陀地克(勇士之乡)。它说了一遍又一遍, “勇士之乡,勇士之乡!”,它这样说的时候,那天夜间躺在竹榻上的每一个人心里都越来越感到焦虑。接着它说得更具体了,它说出了村庄的名称: “黄磨石伊够多!”这就是奥贡喀沃的村子。村子的名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所有九个村的人们都屏着气等待着。最后埃桂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人们叹了口气,“唉——乌——乌,埃赛乌杜死了。”奥贡喀沃记起这个老人最后一次来看他时,对他说的话: “那孩子叫你做父亲,你不要参与杀他的事,”不禁背上打了个冷颤。

埃赛乌杜是个伟大的人物,所以全氏族的人都来参加他的葬礼。人们敲起了专为死者敲的古老的大鼓,鸣放了枪和炮,男人们发疯地到处乱冲,见树砍树,见牲口杀牲口,跳上墙头,爬到屋顶上跳舞。这是一个武士的葬礼,从早到晚,武士们会同他们同一辈的伙伴,三五成群地来来往往。他们都穿着用烟熏过的拉菲亚树叶做的围裙,身上涂了白粉和黑炭。不时会有一个全身披着拉菲亚树叶的祖宗的灵魂从地下出来,用发抖的神秘声音说话。有些祖宗的灵魂很凶暴;这天上午,就有一个灵魂拿着一把锐利的腰刀跑出来,幸而有两个男人用一根结实的绳子捆在他腰间拉住了他,才没有让他造成严重的危害;当时人们都吓昏了,横冲直撞,到处躲避。有时他还转身追赶那两个男人,吓得他们掉头就逃,可是一会儿又回来捡起拖在地上的长绳子。他用一种吓人的声音唱道:恶魔钻进了他的眼里。

但是最可怕的一个祖先的灵魂还没有出现呢。他总是独来独往,他的模样像一口棺材。无论他走到哪里,空气中就会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苍蝇会成群跟着飞来。连最有法力的巫师看见他走近,也要躲避起来。很多年以前,另外一个祖先的灵魂竟敢站在他面前没有躲开,因而被他钉在那里站了两天。这鬼魂只有一只手,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水的篮子。

也有些祖先的灵魂是一点不会伤害人的。其中有个灵魂已经非常衰老,拄着一根手杖,颤巍巍地走到停死尸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就走开了——回到地下去了。

活人的乡土和祖先的国土相去并不远。彼此之间原有来往,尤其在节日,或是老人去世的时候,因为老人是最接近祖先的。一个人的一生,从出生到死,要经过一连串过渡的仪式,这些仪式使他和他的祖先愈来愈接近。

埃赛乌杜是他所在的村子里最老的人,他去世以前,全氏族中只有三个人比他年龄大,和他同一辈的伙伴也只有四五个。当这些老人中无论哪一个东倒西歪地跳着安葬舞出现在人群之中的时候,年青人都退到一旁,喧嚷声也减弱下来。

这是一次盛大的、符合一个高贵武士身份的葬礼。黄昏渐近,喧嚷、鸣枪、击鼓、砍刀挥舞与相碰的声音越发响亮了。

埃赛乌杜一生中取得了三个头衔。这是稀有的成就。

这氏族中一共只有四种头衔,在一代人中往往只有一两个人得到过第四种、亦即是最高的头衔。得到这第四种头衔的人,就成为地方上的首领。因为埃赛乌杜是个有头衔的人,他应该在黑夜安葬,只点起一支辉煌的火炬来照亮这神圣的仪式。

但是在这最后的安静仪式举行之前,还要大吵大嚷一番。鼓声隆隆,人们疯狂地跳来跳去。四面八方都在放枪,战士们举刀致敬,刀刃相碰,铿锵作声,火星进射。空中充满灰尘和弹药的气味。正在这时候,那个一只手的鬼魂提着装满水的篮子出现了。人们到处给他让路,喧闹声停息了。连弹药味也被空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所掩盖。他跳着舞,几步来到丧鼓前,然后走去向死者的遗体道别。

“埃赛乌杜!”他用喉音喊叫着。 “如果你在前一生中贫穷,我就请求你来世富有,但你是富有的。如果你是个胆小鬼,我就请求你获得勇气。但你是个无畏的战士。如果你短命而死,我就请求你长寿。但你是长寿的。所以我请求你再来的时候像前世一样。如果你的死是自然的死,那么,安安静静地去吧。但是如果有人置你于死地,那就不要让他有片刻的安宁。”他说完又跳了几步,便走开了。

击鼓和跳舞重又开始,达到了狂热的程度。黑夜即将来临,葬礼就快举行了。枪声四起,炮声震天,向死者致最后的敬意。突然,从这令人头晕目眩的狂热中,传来了一声惨叫和人们惊恐的喊声。人们好像被符咒迷住,全场寂然无声。在人群中央,有个孩子躺在血泊之中。这是死者的十六岁的儿子,他原本正在同他的兄弟和异母兄弟一起跳传统的告别舞。奥贡喀沃的枪走了火,一块铁片穿透了这孩子的胸膛。

随之而来的一片混乱,在乌姆奥菲亚是史无前例的。暴死是常有的,但从来没有发生过像这样的事情。

奥贡喀沃只有一条出路,就是从这个氏族逃走。杀害一个本氏族人,是一种冒犯地母的罪行,犯了这种罪行的人必须从本乡逃开。这个罪行分为男性的和女性的两种。奥贡喀沃犯的是女性的罪行,因为这次犯罪是由于疏忽大意所致。过了七年,才可以允许他回到氏族里来。

那天夜间,他把家中最值钱的东西都装成可以顶在头上的一个一个包裹。他的妻子们哭得很伤心,孩子们莫名其妙,也跟着大人一起哭。奥比埃里卡和其他五六个朋友来帮助他,安慰他。他们每人来回走了八九趟,把奥贡喀沃的木薯都搬去储存在奥比埃里卡的仓库里。不等鸡叫头遍,奥贡喀沃就带着他的家属逃亡到他母亲的故乡去了。那是个名叫思邦塔的小村庄,就挨着恩拜诺的边境。

天刚一亮,一群穿着武士服饰的人,从埃赛乌杜的住所出来,去攻打奥贡喀沃的院子。他们放火烧了他的房屋,推倒了他的红墙,杀了他的牲畜,毁坏了他的仓库。这是地母的公正的裁判,他们不过是地母的使者。他们心里对奥贡喀沃并无深仇大恨。他的最亲密的朋友奥比埃里卡也在其中。他们只是来把奥贡喀沃用族人的鲜血弄脏了的这坟地方清洗一下。

奥比埃里卡是个对什么事都要思考一下的人。神的意旨执行了以后,他在自己的茅屋里坐下来,悲叹他的朋友的灾难。为什么一个人无意之中犯了一次罪,就应该受到如此惨痛的处罚呢?他想了很久,却找不到答案。他的思想反而更加混乱了。他想起了他妻子生的双胞胎。他把他们扔掉了。他们犯了什么罪呢?地母宣告说,他们冒犯了大地,所以一定把他们消灭掉。如果氏族对一件冒犯伟大地母的事不加以处罚,那么,神的愤怒就会降临到全境,而不只是在犯罪者本人身上。长者说过,一个指头沾了油,就会弄脏其他的指头。

第二部

14

奥贡喀沃受到他母亲在恩邦塔的亲属很好的接待。接待他的老人是他母亲的弟弟,现在是家族中最年长的人。他名叫乌成杜。三十年以前,奥贡喀沃母亲的尸体被送回家来和她的亲人葬在一起的时候,来迎接她的就是他。那时奥贡喀沃还是个孩子,乌成杜还记得奥贡喀沃哭哭啼啼,说着代代相传的告别的话:“妈妈,妈妈,妈妈去啦。”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今天奥贡喀沃到这里来,并不是送母亲来和她的亲人合葬,而是带着一家大小——三个妻子、十一个孩子——到母亲的家乡来避难。乌成杜一看到奥贡喀沃带着家人一脸忧愁疲倦的模样,就猜到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他什么也没有问。直到第二天,奥贡喀沃才把一切经过详细地告诉了他。老人一言不发地听完了他的话,松了一口气,说道:“这是女性的罪过。”他安排了必要的仪式和祭品。

奥贡喀沃的亲戚给了他一块地,让他在上面修建他的院子,又给了他两三块土地,供他在即将来临的播种季节中耕种。他母亲的亲属帮助他盖了一座正屋,又给他的三个妻子各人盖了一座茅屋。然后,他把他自己的神和祖先的牌位安置好。乌成杜的五个儿子每人送了他三百个木薯种子,帮助他们的表兄开辟一块新的农田;等到头场雨一下,耕种就要开始。

雨终于来了,来得很突然,很猛烈。两三个月来,太阳越来越热,最后简直像是在向大地喷出火焰一样。野草早被烤得焦黄,脚下的沙石仿佛烧红的炭。常绿树穿上了带灰尘的棕色的外衣。鸟儿在森林中停止了呜叫,大地躺在四处窜动的热浪下喘息。后来雷声隆隆地响起来了。这是一种愤怒、干燥而响亮的雷声,和雨季中那种低沉的、流水似的雷声不同。刮起了狂风,空中灰尘迷漫,大风把棕榈树吹得东摇西晃,树叶随风飞舞,好像被梳成奇异式样的头发。

雨终于来了,是一粒粒很大的冰雹,人们把这叫做“天上的水核桃”。落下来的冰雹是坚硬的,打在人身上很痛,可是青年人却高兴得到处奔跑,去拾取冰冷的水核桃,拿来含在嘴里。

大地很快地苏醒过来,林中的鸟到处飞翔,欢乐地叫着。一股欣欣向荣的嫩绿的草木芬芳散布在空气中。大雨渐渐变成了小雨点,孩子们都去寻找躲雨的地方,所有的人都感到神清气爽,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感激。

奥贡喀沃带着一家人辛辛苦苦地耕种那一块新的农田。他重新经营自己的生活,但是已经没有青年时期那种精力和热情,这好比人到老年才开始学着用左手做事。工作再不能带给他从前那种乐趣,无事可做的时候,他总是默默地、半睡半醒地呆坐着。

他的生命一向受着一股雄心的支配——他要成为氏族中的一个领袖。那是他生命的动力。他的目标差一点就要达到了。可是现在,一切全完了。他已经被驱逐出氏族之外,好像一条鱼被扔到了干燥的沙滩上,奄奄一息。很显然,他的守护神是不配做伟大的事业的。一个人不能超越自己守护神的命运。长者们说,如果一个人说“是”,他自己的神也就说“是”,但这话并不可靠。拿他的情况来说,他自己说“是”,而他的神却说了“不”。

老人乌成杜看得很明白,奥贡喀沃已经心灰意冷,这使他很烦恼。他预备等过了伊萨一伊非的仪式之后,就好好地劝告他一番。

乌成杜的五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阿米喀沃,正要娶一个新的妻子。新娘身价已经付清,只等举行最后的仪式。在奥贡喀沃来到思邦塔之前约莫两个月,阿米喀沃和他的家人已经把棕榈酒送给了新娘的亲属。现在已经到了举行最后一次仪式的时候。

乌成杜已经出嫁的女儿都回家来聚会,有些人住在遥远的村子里,要走很长的路。乌成杜的大女儿从奥波多回来,差不多走了半天。乌成杜的侄女们也来了。这是乌姆阿达(整个家族)的一次大聚会,只有当家里死了人,或是有人结婚的时候,才举行这样的聚会。她们一共有二十二人。

她们在地上坐成一个大圆圈,新娘右手捉着一只母鸡,坐在圆圈中间。乌成杜坐在她身边,拿着家里祖传的手杖。其余的男人站在圆圈外边看着。他们的妻子也一样。那时是黄昏,太阳刚刚落山。

问题是由乌成杜的大女儿恩几德向新娘提出的。

“记住了,如果你不老老实实地回答,你在生孩子的时候

就要受罪,甚至会死掉,”她开始说道, “自从我兄弟表示希

望同你结婚以来,有多少男人同你睡过觉?”

“一个也没有,”她简洁地回答。

“老老实实地回答,”其他的女人催促她。

“一个也没有?”恩几德问。

“一个也没有,”她回答。

“那么,你对我祖宗的手杖发誓,”乌成杜说。

乌成杜从她手里拿过那只母鸡,用一把快刀割断了母鸡的喉咙,滴了几滴鲜血在祖宗的手杖上。

当天,阿米喀沃就把年轻的新娘带到他的茅屋,她就成了他的妻子。乌成杜的女儿们没有立刻回家,她们还留下来同亲属们一起住了两三天。

第二天,乌成杜把他的儿子、女儿和外甥奥贡喀沃召集在一起。男人们把带来的羊皮毯子铺在地上坐下,女人们都坐在一个铺着西沙尔麻席子的土墩上。乌成杜轻轻摸着灰白的胡须,磋了磋牙齿,然后安详而审慎地开始说话,很小心地挑选着字眼:

“我的话主要是对奥贡喀沃说的,”他开始说, “但是我要你们全都记住我所说的话。我是一个老人,你们都是孩子。我对于人情世故,比你们谁都懂得多。如果你们中有谁觉得自己懂得多,他可以出来说话。”他停了片刻。没有人开口。

“为什么现在奥贡喀沃同我们住在一起呢?这里不是他的氏族。我们不过是他母亲的亲属。他不是这地方的人。他是一个流亡者,受到在异乡居住七年的处罚。所以他由于忧郁而意气消沉了。但是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他。奥贡喀沃,为什么我们往往替我们孩子取个极其普通的名字,叫恩列卡,意思是‘母亲是至高无上的’,你能告诉我吗?我们都知道,男人是一家之主,他的妻子们都要听从他的命令。一个孩子属于他的父亲及其家族,而不属于他的母亲及其家族。一个男人属于他父亲的家乡,而不属于他母亲的家乡。而我们偏说恩列卡——‘母亲是至高无上的’。这是为什么呢?”

全场寂然无声。乌成杜又说: “我要奥贡喀沃回答我。”

“我答不出,”奥贡喀沃回答。

“你答不出?所以,你瞧,你究竟还是个孩子。你有好几个妻子和很多孩子——孩子比我还多。你在你的氏族中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但是你仍然是个孩子,是我的孩子。听我说,我来告诉你。但是我还要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女人死了,她要被送回家来,和她自己的亲属葬在一起呢?她并不和她丈夫的亲属葬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呢?你的母亲就是被送回来给我,和我的族人葬在一起的。这是为什么呢?”

奥贡喀沃摇摇头。

“这个他也不知道,”乌成杜说。“然而,现在他却因为要在母亲的家乡住上几年而满怀悲伤。”他苦笑了一下,转过脸对着他的儿女们。 “你们怎么样?你们能够回答我的问题吗?”

他们都摇摇头。

“那么,你们听我说,”他清了清嗓子说。 “孩子属于他的父亲,那是不错的。但是,要是父亲打了他的孩子,孩子就会到母亲的茅屋里去哭诉。一个男人在事情顺利、生活美好的时候,是属于他父亲的家乡的。但是,要是他有了忧愁和痛苦,他就会在母亲的家乡找到安慰。你的母亲在这里庇护你。她就埋葬在这里。因此我们才说, ‘母亲是至高无上的’。奥贡喀沃,你给你母亲带来一副沉重的脸色,又不肯接受人家的安慰,难道这是对的吗?当心啊,否则,你会使死者不高兴。你的责任是安慰你的妻子的孩子,过了七年,再带他们回到你父亲的家乡去。但是,如果你让忧伤压倒了你,毁坏了你,那他们也都会在流亡中死去的。”他停了半晌,手朝他的儿女们一挥,“这些人都是你的亲戚。你以为你是世界上受苦最深的人,你知道有人终身流亡吗?你知道有人丧失了他所有的木薯,甚至他的孩子吗?我曾经有过六个妻子。现在只剩下那个连左右都分不清的小女孩。你知道我埋葬过多少个孩子——都是我在年轻力壮的时候生的孩子?一共有二十二个。我并没有把我自己吊死,现在还活着。如果你以为你是世界上受苦最深的人,那么,你问问我的女儿阿昆丽,她生过多少个双胞子,扔掉过多少?你难道没有听到过,当一个女人死的时候,人们唱的这首歌?

这对谁有好处,这对谁有好处?

这对谁也没有好处。

“我对你再没有什么话要说了。”

15

奥贡喀沃流亡的第二年,他的朋友奥比埃里卡前来拜访他。跟他同来的还有两个青年人,每个人头上顶着一口很重的口袋。奥贡喀沃帮助他们取下了头上顶的东西。很显然,口袋里装满了玛瑙贝。

奥贡喀沃很高兴地接待他的朋友,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同样欢喜,他派人去把他的表兄弟和他们的妻子叫来,并向他们介绍了客人,他们也很欢喜。

“你应该带他去向我们的父亲致敬,”一个表兄弟说。

“是,”奥贡喀沃答道。“我们这就去。”出去之前,他先对他的第一个妻子悄悄地说了几句话。她点点头,孩子们马上就去抓公鸡。

乌成杜已经听到一个孙子说,奥贡喀沃家里来了三个客人,所以早已在等候他们。客人们走进他的正屋,他伸手表示欢迎,和他们握了手,然后问奥贡喀沃他们是什么人。

“这是我的好朋友奥比埃里卡,我以前跟你说起过他。”

“是的,”老人说着,转向奥比埃里卡。 “我的孩子跟我说起过你,你来看我们,我很高兴。我认识你的父亲伊维卡。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和我们这里许多人是朋友,经常来看望他们。从前,一个人和远处氏族的人也能交朋友,那时候的日子真好。你们这一代是不懂得了。你们只是待在家里,对你们隔壁的邻人都害怕。现在,一个人连母亲的家乡都感到陌生。”他看了看奥贡喀沃,接着说, “我是个老人了,我爱说话。我现在就只有这么一点用处了。”他费劲地站起来,走进内室,拿了一个柯拉果出来。

“同你一道来的那两个青年人是谁?”老人重又在羊皮上坐下,一面问。奥贡喀沃告诉了他。

“啊,”他说。“孩子们,欢迎你们。”他把柯拉果捧到他们面前。他们看了柯拉果,向他表示感谢。他把柯拉果剖开,大家吃起来。

“你到那问房里去,”老人用手指着对奥贡喀沃说。 “那里有一壶酒。”

奥贡喀沃拿了酒来,大家开始饮酒。这酒已经做了一天,味道很强烈。

“是呀,”乌成杜沉默了半晌,然后说。“那时候,人们比现在走的路要多得多,这一带的氏族中,我没有一处不熟悉。阿宁塔、乌姆阿佐、伊光奥查、埃卢麦卢、阿巴姆——我都熟悉。”

“你没有听说吗?阿巴姆已经没有了,”奥比埃里卡插嘴道。

“什么?”乌成杜和奥贡喀沃同声问道。

“阿巴姆已经被消灭了,”奥比埃里卡说。 “这是一件奇怪而可怕的事情。如果我不是亲眼见到那几个死里逃生的人,亲耳听到他们说的话,我也不会相信。他们不是在伊基节那天逃到乌姆奥菲亚来的吗?”这最后一句话是问那两个和他一道来的青年人,两人都点了点头。

“三个月以前的一天,”奥比埃里卡说, “正好是伊基集市日,我们村里来了一群逃难的人,这些人之中有不少是我们家乡的子弟,他们的母亲就和我们的人葬在一起。也有一些人是到我们这里来找他们的朋友,还有一些人,是因为想不出别的地方可以逃避,所以也来了。总之,他们经历了一段悲惨的遭遇,都逃到乌姆奥菲亚来了。”他喝了口棕榈酒,奥贡喀沃又替他把兽角斟满。奥比埃里卡接着说:

“上一季播种的时候,他们的氏族里来了个白人。”

“是个羊白头(白化病人)”奥贡喀沃说。

“不是羊白头。他同羊白头完全不一样。”奥比埃里卡又啜了口酒。 “他还骑着一匹铁马。那些最先见到他的人吓得逃开了,可是他却站着不动,还对他们招手。后来,胆大一点的人就走近他,甚至还用手去摸了他。长者们到神庙里去向神们请示,神说,这个奇怪的人将会毁灭他们的氏族,给他们带来灾难。”奥比埃里卡又喝了口酒。“于是他们把那白人杀死,又怕那铁马会跑去报告那人的朋友,便把它绑在神树上。对了,我忘了告诉你,神们还说了别的话。神们说,还有许多白人正在途中。神们说,他们是蝗虫,这第一个白人不过是他们的先驱,是派来侦察情况的。这样,他们就把他杀死了。”

“他们杀那白人之前,他说了什么话没有?”乌成杜问。

“什么话也没说,”奥比埃里卡的一个同伴说。

“他说了,不过没有人懂他的话,”奥比埃里卡说, “他好像是用鼻子说话的。”

“我听到一个人说,那白人一再重复地说了三个字听起来像是恩拜纳。也许他想到恩拜纳去,可是迷了路。”奥比埃里卡的另一个同伴说。

“不管怎么样,”奥比埃里卡接着说, “他们把他杀了,把他的铁马也绑起来了。这还是播种季节开始以前的事。过了很久,并没有出什么事。雨季来了,木薯播种了。那匹铁马仍旧绑在那棵神圣的木棉树上。后来有一天早晨,又来了三个白人,由一群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陪着。他们看看那匹铁马,就又走掉了。当时阿巴姆氏族里的男男女女大部分都到田里去了。只有少数人看到这几个白人和跟他们一起来的黑人。又过了好多个集市周,仍旧没有出什么事。你知道,在阿巴姆,每隔一个阿伏节,就有一次大集市,那天全氏族的人都聚在一起。事情就发生在这一天。那三个白人带了很多的人来,把市场包围了。他们一定用了什么强烈的巫药,能使人看不见他们,等到市场上挤满了人的时候,他们就开枪了。除了那些待在家里的老人病人,和少数几个男人和女人,由于他们的守护神十分清醒,把他们带出了市场——除了这些人,所有的人都被杀死。”他停了一停。

“现在他们的氏族一个人也没有了。连神湖里的神鱼也都逃走了,湖水变成了血一样的颜色。神的语言实现了,一场很大的灾难已经降临在他们的乡土上。”

半天,大家都不说话。乌成杜把牙齿磋得直响。然后,他大声地说:

“千万不要杀默不作声的人。阿巴姆的那些人真是傻蛋。

关于那白人,他们懂得什么呢?”他又磋了磋牙齿然后讲了个故事来说明他的意思。 “有一次母鹰派它的女儿出去找吃的东西。它带回了一只小鸭。 ‘你做得很好,’母鹰对女儿说。‘但是,告诉我,你飞下来抢走小鸭的时候,小鸭的妈妈说了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说,’幼鹰回答说, ‘它只是走开了。’ ‘你必须把小鸭送回去,’母鹰说。 ‘沉默是不祥之兆。’于是母鹰的女儿把小鸭送回去了,又带回来一只小鸡。‘这小鸡的妈妈怎么样的?’老鹰问。 ‘它又是哭,又是叫,又是骂我,’幼鹰说。 ‘那么,我们可以吃这只小鸡了,’幼鹰的妈妈说。 ‘会叫喊的对手是没有什么可怕的。’阿巴姆的那些人真是傻蛋。”

“他们确实是太傻了,”停了一会以后,奥贡喀沃说。 “神已经警告他们,说是前面有危险。他们即使去参加集市,也应该随身带着刀枪啊。”

“他们已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奥比埃里卡说。“可是我十分担心,我们早就听到过关于白人的传说,说他们能制造厉害的枪,酿厉害的酒,还把黑人抢到海那边去做奴隶,谁也没有想到这些传说竟是真的。”

“凡是传说没有不是真的,”乌成杜说。 “世界是没有尽头

的。一个民族中的好事,在别的民族也许是坏事。我们这里也有羊白头。难道你不认为,他们来自一个属于他们的地方,那里所有人都跟他们一模一样,他们只是走错了路,才来到我们的氏族?”

奥贡喀沃的第一个妻子很快就做好了饭菜,她把有木薯粉和苦叶汤的一顿盛餐摆到客人面前。奥贡喀沃的儿子恩沃依埃拿进来一壶从拉菲亚棕榈树上收割出来的甜酒。

“现在你是个大人了,”奥比埃里卡对恩沃依埃说。 “你的朋友阿奈奈要我向你问好呢。”

“他好吗?”恩沃依埃问。

“我们都好,”奥比埃里卡说。

埃金玛给他们端来一盆洗手水。洗了手以后,他们开始喝酒吃饭。

“你们是什么时候从家里动身的?”奥贡喀沃问。

“我们原来打算在鸡叫之前就从我家动身,”奥比埃里卡说。“可是恩维基一直到天大亮了才来。永远不要跟新婚的男人约在大清早见面。”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恩维基娶老婆了吗?”奥贡喀沃问。

“他娶了奥卡迪格波的第二个女儿,”奥比埃里卡说。

“那很好,”奥贡喀沃说。 “我并不怪你没有听到鸡叫。”

他们吃完了饭,奥比埃里卡指着那两个沉甸甸的口袋。

“那是你的木薯换来的钱”他说。 “你一离开,我就把那些大木薯卖了。后来,我又卖掉一些木薯种子,剩下的给了佃农。我打算年年都这样办,一直到你回去为止。我想你现在也许需要钱,所以我给你带来了。谁知道明天会出什么事?也许会有什么绿人到我们氏族来,把我们杀死。”

“神不会答应。”奥贡喀沃说。“我不知道怎样感谢你才好。”

“我可以告诉你,”奥比埃里卡说。 “为我杀了你的一个儿子吧。”

“那还不够,”奥贡喀沃说。

“那么,把你自己杀了吧,”奥比埃里卡说。

“请原谅我,”奥贡喀沃微笑着说。 “我再不说感谢你的话了。”

16

大约两年以后,奥比埃里卡再来看望他在流亡中的朋友时,情况却不是那样使人高兴了。传教士已经来到乌姆奥菲亚。他们在那里修起了教堂,赢得了一小撮信徒,甚至还派人到四周围的市镇和乡村去布道。这是氏族首领们最感到伤心的。但是他们大部分人都相信这种古怪的信仰和白人的上帝是不会经久的。那些信徒都是在族人的集会中没有人听他们说话的人。没有一个是有头衔的。他们大都是那种被叫做埃夫勒夫,即没有本事、被人瞧不起的人。在氏族的语言中,埃夫勒夫代表一个卖掉了砍刀带着刀鞘上战场去的人。阿格巴拉的女祭司契埃罗把那些信徒叫做氏族的粪便,新的宗教是一只吃粪便的疯狗。

促使奥比埃里卡再来看望奥贡喀沃的原因,是因为有一天他突然在乌姆奥菲亚的传教士中,看到了奥贡喀沃的儿子恩沃依埃。

经过很多麻烦,传教士才允许他同恩沃依埃说话。 “你在这里干什么?”奥比埃里卡问他。

“我是他们的人了,”恩沃依埃回答说。

“你的父亲好吗?”奥比埃里卡问,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我不知道。他不是我的父亲,”恩沃依埃不高兴地说。

所以,奥比埃里卡到恩邦塔来看他的朋友。他发觉奥贡喀沃不愿意提到恩沃依埃。他只能从恩沃依埃的母亲那里零零星星听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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