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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尼日利亚-钦努阿·阿契贝/译者:高宗禹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传教士的到来在恩邦塔村中引起了相当大的骚动。一共来了六个人,其中有一个白人。男男女女所有的人都跑出来看这个白人。自从有个白人在阿巴姆被杀死,他的铁马被绑在神圣的木棉树上以后,关于这些怪人的传闻越来越多。所以,人人都想来看看这个白人。恰好这又是一年中人们赋闲在家的时候。收获的季节刚刚过去。

人们聚齐以后,白人开始对他们说话。一个伊博族人给他翻译,但是他说的是一种与本地话不同的土话,恩邦塔人听起来很刺耳。人们时常因为他的话音和他奇怪的遣词用字而发出笑声。他不说“我自己”,总是说“我的屁股”。但是他的相貌很威严,所以氏族的人还是继续听下去。他对他们说:他是他们的自己人,这,他们从他的肤色和言语上就可以看出来,其他四个黑人虽然其中一个人不说伊博话,也都是他们的兄弟,那白人也是他们的兄弟,因为他们都是上帝的儿子。他接着对他们解释这个上帝,说他是宇宙和一切男男女女的创造者。他对他们说,他们所崇拜的木头和石块的神,是假的神,说到这里,大家轻声地议论起来。他又对他们说,真正的上帝在天上,所有的人死后都要到他面前受审判。恶人以及盲目崇拜木头石块的异教徒都要被扔到烧得像棕榈油似的大火里。崇拜真正上帝的好人却可以在欢乐的天国里长生不老。 “伟大的上帝派我们来,要求你们离开邪恶的道路和虚假的神,这样你们死后就可以得救,”他说。

“你的屁股懂得我们的话,”有人开玩笑说。人们哄然大笑。

“他说什么?”白人问翻译员。没有等他回答,又有人问道。 “白人的马在哪里?”几个伊博人传教士商量了一下,认为他可能是指自行车。他们告诉那白人,白人慈祥地笑了笑。

“告诉他们,”他说, “将来我们和他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我要带许多铁马来。他们有些人还能骑到铁马。”这两句话被翻译成伊博语,可是只有几个人听到。一听说白人要来和他们住在一起,他们都激动地纷纷谈论起来。他们没有想到他会要来跟他们住在一起。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老人说,他想问一个问题: “你的神是什么神?”他问道。“是地母,天神,雷神阿玛底奥拉,还是什么别的神?”

翻译员告诉白人,白人立刻回答说: “你所说的那些神都不是神。它们都是骗人的神,要你们杀死自己的同胞和无罪的孩子。真正的上帝只有一个,天、地、你和我以及所有的人都属于他。”

“如果我们离开我们的神,信奉你们的神,”另一个人问,“我们的神和祖先没有人管,发起脾气来,谁来保护我们呢?”

“你们的神不是活的,伤害不了你们,”白人回答说。“它们不过是些木片石块罢了。”

这些话翻译给恩邦塔人听以后,他们忍不住冷笑起来。他们暗自想道,这些人一定是疯了。他们怎么可以说,阿尼和阿玛底奥拉不伤害人呢?伊德米里和埃格乌格乌也不伤害人呢?有些人开始走开了。

传教士们突然唱起歌来。那是一首愉快活泼的传道歌,有一种力量能够打动伊博人沉静郁悒的心弦。翻译向听众解说每句歌词的意思,有些人听得人了迷。歌词中讲到生活在黑暗和恐惧之中、不懂得上帝的爱的兄弟们的故事。还说到一只羊在山上,离开了上帝的羊栏,离开了慈爱的牧羊人的照顾。

唱完了歌,翻译又讲到上帝的儿子,他的名字是耶稣基督。这时候,只是因为想看到这些人挨打和被赶出村去,才留在那里没有走的奥贡喀沃开口说道:

“你刚才亲口对我们说,只有一个上帝。现在你又说他的儿子,那么,他一定有个老婆了。”大家都同意他的话。

“我没有说他有个老婆,”翻译支支吾吾地说。

“你的屁股说他有个儿子,”刚才开玩笑的那人说, “所以他一定有个老婆,而且他们一定都有屁股。”

传教士不理会他,接着又谈到神圣的三位一体。谈到最后,奥贡喀沃完全肯定这人是个疯子。他耸耸肩膀,回家收割下午的棕榈酒去了。可是,却有一个小伙子被迷住了。他的名字是恩沃依埃,奥贡喀沃的大儿子。迷住他的并不是什么三位一体的疯狂道理,那个他不懂,而是这种新宗教的诗歌,不知怎地像是触到了他的心灵深处。一个模糊的问题一直在折磨着他幼稚的心,那首关于兄弟们坐在黑暗和恐惧中的圣歌仿佛回答了这个问题——为什么双生子在森林里哭叫?为什么要把伊克美弗纳杀死?圣歌浇在他苦旱的灵魂上,卸去了他心头的重负。圣歌里的话像是一粒一粒冰雹,落在喘息着的大地干渴的嘴里,融化了。恩沃依埃的幼小心灵完全茫然了。

17

一连四五天,传教士们在市场上过夜,白天到村里去布道。他们想知道村里的酋长是谁,人们回答说,他们没有酋长。 “我们有一些有高级头衔的人,还有大祭司和长者,”他们说。第一天的激动过去以后,再要把有高级头衔的人和长者们召集在一起,并不容易。可是传教士们一再要求,恩邦塔的首领们最后接见了他们。传教士们要求给他们一块地,修建一座教堂。

在每个氏族和村庄里,都有一个“凶森林”。这里埋葬着所有死于恶病——如麻风和天花——的人。大巫医们死后,他们的那些有魔法的神物也都埋在这里。所以凶森林里到处是鬼蜮和黑暗的势力。恩邦塔的首领们给传教士的,就是这样一片森林。他们并不希望传教士们真的留下来住在他们氏族里,所以他们给了传教士们这样一块地方;不是疯子,是决不会接受的。

乌成杜和他的同辈们一块商量这件事。 “他们要求一块地,给他们修建神庙,”他说。 “我们可以给他们一块地。”他停了一会儿,这时有一片低语声,表示惊讶和反对。 “让我们给他们一片凶森林。他们夸口说能够战胜死亡,让我们给他们一个真正的战场,看他们怎样战胜死亡吧。”人们都大笑起来,同意这么办。于是他们派人去把传教士们叫回来——原先他们为了自己商量一下,要求传教士们离开一会儿。他们对传教士说,可以给他们一片凶森林,要多少都可以。出乎他们的意料,传教士们竟然表示感谢,并且高声唱起歌来。

“现在他们还不明白,”几个长者说。 “等明天早晨他们到了那里,自然就会明白的。”说完,他们各自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晨,这群疯子果然去清理出一片森林,动手造起房子来。恩邦塔的居民们料定他们在四天之内定会死掉。可是第一天过去了,第二、第三和第四天过去了,却没有一个人死掉。大家都不明白。不久就传说白人的神物有难以相信的力量。据说他眼睛上戴了镜子,可以看见鬼,同它们谈话。不久以后,他就赢得了三个信徒。

恩沃依埃虽然从第一天起就被这种新宗教吸引住了,他却一直藏在心里。他害怕他的父亲,所以不敢同传教士们过于接近。但是每逢他们到空旷的市场或是村里广场上来宣道的时候,恩沃依埃总要到那里去。他们所讲的简单的故事,有几个他已经记住了。

“现在我们已经修起了一个教堂,”基阿嘉说。他是翻译员,暂时主持这刚萌芽的圣会。那白人已经回到乌姆奥菲亚去,他把总部设在那里,定期到恩邦塔来查看基阿嘉的圣会。

“现在我们已经修起了一个教堂,”基阿嘉说。“我们要求你们每七天到这里来一次,礼拜真正的上帝。”

第二个礼拜天,恩沃依埃在那座红土墙棕榈屋顶的建筑物前走过来,又走过去,始终鼓不起足够的勇气进去。他听到唱歌的声音,虽然只有几个人,歌声却响亮而有信心。教堂位于一片新开辟的圆形空地上,看上去很像是凶森林在张着嘴。它是打算咬人吗?恩沃依埃在教堂前面徘徊了很久,终于回家了。

恩邦塔人知道,他们的神和祖先有时是很有耐心的,会有意允许一个人继续违抗他们。但就是在这种情形下,他们也规定了一个限期,以七个市集周或二十八天为限。超过了这个限期,他们绝不允许有人继续违抗他们。胆大妄为的传教士在凶森林里修建教堂,快满第七个市集周了,村人激动的情绪达到高潮。他们确信死亡在等待这些人,有一两个信徒甚至感到还是暂时放弃这种新宗教为好。

最后一天的期限到了,传教士应该全部死掉,但是他们却没有死,反而给他们的教师基阿嘉盖起了一幢红土墙棕榈屋顶的新房子。那一周里,他们又赢得了几个信徒,而且第一次有了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恩莱卡,是阿玛迪的老婆,他是个富有的农民。恩莱卡就快要生孩子了。

恩莱卡以前曾经四次怀孕,生了孩子。但是每次都是双胞

子,一生下地就被扔掉了。她的丈夫和家人早已看不顺眼这样

的女人,现在发现她跑去参加基督教,他们并不感到过度的不

安。摆脱了她也好。

一天早晨,奥贡喀沃的表兄弟阿米喀沃从邻村回来,途中经过教堂,在一群基督教徒中看见了恩沃依埃。他大吃一惊,回到家来,就径直走到奥贡喀沃的正屋里,把见到的事告诉了他。女人们听了,都激动地谈论起来,奥贡喀沃却不声色地坐着。

恩沃依埃直到下午很晚的时候才回来。他走进正屋,向他父亲问安,父亲没有理他。恩沃依埃回过头来要到内院去,这时,他父亲突然怒火冲天,猛跳起来,一把扼住他的脖子。

“你到哪里去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恩沃依埃拼命挣扎,想从那只要将他掐死的手掌中脱身出来。

“回答我,”奥贡喀沃吼叫道。“不要等我把你打死!”他顺手捡起靠在矮墙上的一根粗棍子,狠命朝恩沃依埃身上打了两三下。

“回答我!”他又吼道。恩沃依埃站着不动,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女人们在外面喊叫,不敢进去。

“放了那孩子!”外院有人在说。这是奥贡喀沃的舅父乌成杜。“你疯了吗?”

奥贡喀沃没有回答,但是松了手。恩沃依埃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他回到教堂,对基阿嘉说,他决定了,要到乌姆奥菲亚去。白人传教士在那里办了一所学校,教年轻的基督教徒读书写字。

基阿嘉高兴极了。 “为我抛弃父母的人是有福的,”他唱道。“听从我的人。就是我的父母。”

恩沃依埃没有完全听瞳。但是,离开他的父亲,他是很高兴的。往后,他要回去看他的母亲和兄弟姊妹,劝他们改信新教。

那天夜里,奥贡喀沃坐在茅屋里,瞅着一堆柴火,仔细思量这件事,心里的怒火一阵阵地翻滚。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拿起他的砍刀,到教堂去,把那群无耻的邪教徒通通杀掉。可是再一思量,他又觉得恩沃依埃是不值得为之战斗的。他心里在悲号,为什么他,奥贡喀沃,偏偏会有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呢?他很明白,这又是他的守护神的安排。不然的话,又怎样能解释他的厄运和流亡,以及这一次他儿子的可耻的行为呢?现在他有更多的时间来思索,他很清楚地看到儿子的罪行是不可宽恕的。抛弃父亲信奉的神,去和一伙女人气的男人像老母鸡似的咯咯乱叫,这实在是一桩极端可耻的行为。假定他死后,他的儿子们都学恩沃依埃的样,抛弃了他们的祖宗,事情会怎么样呢?奥贡喀沃想到这种可怕的、简直是毁灭性的前景,不禁打了一阵冷颤。他仿佛看见自己和祖先们拥挤在祭坛前,等待子孙的礼拜和献祭,可是没有人前来;除了旧日的灰尘,什么也没有,而他的孩子们却正在向白人的上帝祈祷。如果竟然发生这样的事,他,奥贡喀沃,一定要把他们从大地上消灭干净。

人们一向把奥贡喀沃叫做“一团烈焰”。他盯着柴火,想起了这个绰号。他确是一团熊熊的烈火。但他怎么会生出恩沃依埃这样一个堕落的、带女人气的儿子来呢?也许恩沃依埃不是他的儿子。不,不可能是他的儿子。他的老婆欺骗了他。他要好好教训她一顿!可是恩沃依埃却很像他的祖父乌诺卡,而乌诺卡却是奥贡喀沃的父亲。于是他不再这样想了。他,奥贡喀沃,是被人叫做一团熊熊的烈火的。他怎么会生出一个女人似的儿子呢?在恩沃依埃这样的年龄,奥贡喀沃已经由于摔跤和勇敢,而在乌姆奥菲亚扬名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像是为了表示同情,冒烟的木柴也叹了一口气。刹那问,奥贡喀沃的眼睛亮了,他看清了整个问题。生气勃勃的火却会产生无用的冷灰。他又叹息了一声,深深地。

18

在它生命的初期,恩邦塔的年轻教会经历过几次危机,起初,氏族的人们以为它不会活下去。但是它活下去了,而且逐渐壮大起来。氏族不免有些担心,但是并不十分担心。如果一伙埃夫勒夫(没出息的男人)决定住在凶森林里,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仔细想一想,凶森林正是这种讨厌的人最合适的住所。固然,他们救出了丢在丛林中的双胞子,但是他们从没有再把这些双胞子带到村子里来。就村人来说,双胞子仍然在他们原来被遗弃的地方。地母自然不会因为传教士所犯的罪行而来处罚无罪的村民。

有一次,传教士们曾经企图越出界限之外。三个信徒到村子里来,傲慢地公然说,所有的神都是死的,没有力量的,要是不相信,他们准备烧掉所有的神庙试一试。

“烧掉你们妈妈的——”,一个祭司说。那几个人被人捉

住,挨了一顿痛打,打得鲜血直流。在这以后,很长一个时

期,教会和氏族之间没有发生什么冲突。

但是不断有消息传来,说这白人不仅带来了一种宗教,而且还带来了一个政府。据说,他们在乌姆奥菲亚设立了一个审判所,来保护他们宗教的信徒。甚至还有人说,有人因为杀了一个传教士,竟被他们绞死了。

虽然这一类传闻人人都在谈论,但恩邦塔人觉得这些都不过是谣言,暂时还没有影响到新教会和氏族之间的关系。这里还没有杀害传教士的问题,基阿嘉尽管疯狂,却还不至于危害于人。至于他的信徒们,谁杀了他们,谁就必须逃离这个氏族,因为不管他们怎样卑鄙下贱,他们仍旧是属于这个氏族的。所以没有人认真去想关于白人政府的传说,或者杀死基督教徒会招来什么后果。如果他们变得比现在更加麻烦的话,顶多把他们赶出氏族之外就得了。

而且,那小小的教会这时正忙于处理自己内部的纠纷,没有工夫来给氏族找麻烦。纠纷的起因是关于接纳贱民的问题。

贱民们看到新宗教既然对双胞子这类犯禁的人敞开了大门,觉得他们自己一定也会受到欢迎。于是,有一个星期天,就有两个贱民走进了教堂。当时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但是新宗教在信徒心中已经起了极大的作用,所以当贱民进去的时候,他

们并没有立刻离开教堂。离贱民最近的人只是移动了一下位置。这是一件令人惊异的事情,但是并没有维持很久。礼拜刚一结束,整个教堂里就响起一片反对的声音,要不是基阿嘉出来阻止,开始向他们解释,他们就打算把贱民们驱逐出去了。

基阿嘉说: “在上帝面前,没有奴隶,也没有自由人。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我们应该收容这些兄弟。”

“你不懂,”一个信徒说。 “要是异教徒们听说我们接受贱民参加,他们会怎样说我们呢?他们会笑我们。”

“让他们笑吧。”基阿嘉说。“在最后的审判日,上帝将会嗤笑他们。外邦为什么争闹,万民为什么谋算虚妄的事?那坐在天上的必发笑。主必嗤笑他们。”

“你不懂。”这个信徒坚持说。“你是我们的老师,新教的事情,你可以教我们。但这是我们所熟悉的事情。”于是他向基阿嘉说明贱民是什么人。

贱民是被奉献给神的人,是被隔离的一群——他们本人,以及他们的后代,都是不可接触的。他们不能跟自由人通婚。事实上,他们是被逐出氏族的人,只能住在村里神庙旁一块特别划出来的地方。他们无论走到哪里,身上总带着禁忌性的标志——一头乱蓬蓬的又长又脏的头发。他们不能使用剃刀。贱民不能参加自由人的集会,同样,自由人也不能托庇于贱民的屋檐之下。贱民不能取得氏族的四个头衔中的任何一个,贱民死后,只能由别的贱民把他埋在凶森林里。这种人怎样能做基督的门徒呢?

“他比你我更加需要基督,”基阿嘉说。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回到我的氏族去,”那信徒说着,果真走了。基阿嘉没有让步。正是他的坚定挽救了年轻的教会。游移动摇的信徒从他坚定不移的信念中得到鼓舞和信心。基阿嘉命令贱民们把又长又乱的头发剃掉。起初他们不肯,怕剃了头发就会死。

“不除掉你们异端的标志,我就不允许你们走进教堂,”基阿嘉说。 “你们害怕会死。谁说你们会死?你们同那些剃头发的人有什么不同?你们和他们都是一个上帝创造的。他们却把你们当麻风病人,逐出氏族之外。这是违反上帝的意旨的,上帝允诺过,凡是相信他的圣名的人,都能得到永生。异教徒说,如果你们做这件事,或者那件事,你们就会死,于是你们就害怕了。他们不也说过,如果我在这块地上修教堂,我就会死吗?我死了吗?他们还说,如果我照顾双胞子,我就会死。可是我还活着。异教徒说的都是谎话,只有上帝的话才是真的。”

两个贱民剃去了头发,他们很快就成了新宗教的最热心的拥护者。事情并不到此结束,因为恩邦塔差不多所有的贱民都学他们的样信了新教。一年之后,正是因为有一个狂热的贱民杀了水神放出来的那条神蛇,以致引起了教会和氏族之间一场严重的冲突。

在恩邦塔和邻近的氏族中,神蛇是最受尊敬的动物。人们称它为“我们的父亲”,它爱到哪里,就可以到哪里,甚至爬上人们的床上也无所谓。它在人们家里吃耗子,吞鸡蛋。如果一个人无意之中杀了一条神蛇,那他要拿出赎罪的祭品,为它举办一个为有地位的人举行的、花费很大的葬礼。要是一个人有意杀死一条神蛇,应该如何惩处他,还没有明白的规定。因为从来没有人敢设想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也许的确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起初,氏族的人是这样看待这件事情的。没有人亲眼看见谁杀死神蛇。只是基督徒中间却都在传说这个事件。

恩邦塔的首领和长者们还是开了一个会,讨论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很多人被激怒了,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话。空中弥漫着战争的气氛。奥贡喀沃这时已经开始参与他母亲家乡的事务,他说,不用鞭子把这群可恶的家伙赶出村子去,是得不到和平的。

可是另外许多人对于局势却有不同的看法。他们的意见终于占了上风。

“为我们的神打仗,这不是我们的习俗,”一个人说。“我们现在也不必起这个头。如果一个人私自在茅屋中杀了一条神蛇,那是他和神之间的事情。我们并没有看见。如果我们介入身于神和犯罪的人之间,那么,原本要给犯罪者的惩罚,也许会落在我们身上。有人说亵渎神明的话,我们该怎么办?难道我们去捂住他的嘴巴?不。我们捂住自己的耳朵,不去听就算了。这是个聪明的办法。”

“我们要讲道理,不能像个胆小鬼,”奥贡喀沃说。 “如果有人跑到我的茅屋里来拉屎,我该怎么办?难道我闭起眼睛吗?不!我要拿起棍子打破他的脑壳。一个男子汉就应该这样。这批人天天把脏东西倒在我们身上,而奥喀喀却说我们应该装着没有看见。”奥贡喀沃不胜厌恶地说。他心里想,这个氏族真是女人气。在他父亲的家乡乌姆奥菲亚,这样的事情是绝不会发生的。

“奥贡喀沃说得对,”另一个人说。 “我们应该有所作为。我们宣布这些人不是氏族的人。那么,我们对他们的罪行就不负什么责任了。”

与会的每个人都说了话,最后决定宣布基督教徒不是氏族的人。奥贡喀沃露出厌恶的神色,磋了磋牙齿。

那天夜间,一个报信人走遍了恩邦塔全境,宣布说,从今以后,信奉新教的人已被剥夺享受氏族生活的权利。

基督教徒越来越多,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形成了一个信仰坚定而且很自负的小团体。白人传教士布朗先生按时来看望他们。他说: “回想我在你们中间撒下第一颗种子,才不过十八个月,我不能不惊讶上帝的业绩。”

这天是复活节前一周的星期三,基阿嘉命令一些妇女去取红土、石灰粉和水来洗刷教堂,预备过复活节;为了完成这件工作,妇女们分成三个组。一大清早,她们就出发了,有些人带着水罐到小河边去,另一些人拿着手锄和篮子到村里的红土坑去,其余的人到石灰矿去。

基阿嘉正在教堂里祈祷,忽然听到外面妇女叽叽喳喳很激动的说话声。他急忙做完祈祷,走出去看是什么事。几个妇女拿着空水罐回到教堂来。她们说,河边有几个青年人拿着鞭子不准她们去取水。不一会,去取红土的妇女也拿着空篮子回来了,有几个被鞭打得很凶。去取石灰的妇女回来,情形也是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基阿嘉简直糊涂了。

“村里的人已经剥夺了我们的权利,”一个女人说。 “昨天夜里报信人宣布了。可是禁止人到河边或石灰矿去,并不是我们的习俗。”

另一个妇女说, “他们要害死我们。他们说了,他们也不准我们到市场去。”

基阿嘉正打算派人到村子里去把男信徒叫来,他们却自己来了。他们自然都听到了报信人说的话,但是不准妇女到河里去取水,这种事情他们这一生还从未听说过。

“跟我们来,”他们对妇女们说。 “我们同你们一道去对付那些胆小鬼。”他们有些人拿着粗棍子,有些人甚至带着砍刀。

基阿嘉制止了他们。他先要知道为什么要剥夺她们的权利。

“他们说奥科尼杀了神蛇,”一个男人说。

“那是谎话,”另一个男人说, “奥科尼亲口对我说过,那是谎话。”

奥科尼没有在场,不能回答。他在前一天夜里病倒了。这一天没有过去,他就死了。他的死说明神还能为自己作战。因此,氏族的人也就觉得没有理由去和基督教徒为难了。

19

这是一年中最后的一场大雨。正是踩筑墙用的红土的时候。踩土不能太早,早了雨太大,会把踩过的土堆冲掉,但也不能太迟,因为收割就要开始,以后就是旱季。

这是奥贡喀沃在恩邦塔度过的最后一次收获季节。他在这里白费了七年的光阴,而这漫长的七个年头终于要结束了。虽然奥贡喀沃在他母亲的家乡也有所成就,但是他知道,在乌姆奥菲亚,在他父亲的家乡,那里人们都是英勇善战的,他会有更大的成就。在这七年里,他一定已经攀登到最高峰。所以他觉得在流亡中渡过的每一天都是痛苦的。他母亲的亲属对他很和善,他很感激。但是那改变不了事实。

他把在流亡中生的第一个孩子取名叫恩列卡——“母亲是至高无上的”,表示对母亲亲属的礼貌。但是两年以后出生的另一个儿子,他给他取的名字是恩沃菲亚,意思是“在荒野中诞生”。

一进人流亡的最后一年,奥贡喀沃就给奥比埃里卡送了些钱去,请他在他旧时的院子里盖两座茅屋,供他和他的家属居住,以后他再修建其他的茅屋和围墙。他不能要别的男人替他盖他自己住的正屋,也不能要别人替他修围墙。这一所房子,还有围墙,一个男人只能自己来修,或是继承父亲的。

这一年最后一场大雨开始降落的时候,奥比埃里卡送信给他说,两座茅屋已经修好,于是奥贡喀沃预备等雨一停就回去。他很愿意再早一点回去,这样就可以在那一年雨停之前把整个院子修好。可是这样的话,他就不能算完全履行了七年流亡的惩罚。这是不行的。所以他日日夜夜盼望旱季的来临。

旱季来得很慢。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斜斜的微雨。有时从雨丝中透出阳光,微风吹着,这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清爽的雨。虹也出现了。有时有两道虹,像是母亲和女儿,一道虹是年轻而美丽的,另一道虹是衰老的淡淡的投影。人们把虹叫做天上的神蛇。

奥贡喀沃把他三个妻子叫来,吩咐她们做好准备,他要举行一次大宴会。 “离开这里之前,我要向我母亲的亲属表示感谢,”他说。

埃喀维菲的田里还有一些前一年种下的卡萨瓦,其他两个妻子都没有。并不是她们懒,是因为她们孩子多,吃得多。因此大家商量好,埃喀维菲预备宴会上用的卡萨瓦,恩沃依埃的母亲和奥几乌果预备其他东西,如熏鱼、棕榈油和做汤用的胡椒等等。至于肉类和木薯,则由奥贡喀沃自己负责。

第二天早晨,埃喀维菲一早就起来,带着她的女儿埃金玛和奥几乌果的女儿奥比阿日里到田里去收割卡萨瓦的根。她们每人带了一只长形藤篮子、一把砍刀,用来切割卡萨瓦的嫩茎,和一把小锹,用来掘卡萨瓦的根。幸好夜间下了一阵小雨,地不会很硬。

“卡萨瓦只要够用就行了,不会费我们很多时间,”埃喀维菲说。

“可是叶子是湿的,”埃金玛说。她把篮子顶在头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她觉得冷。“我不喜欢让冷水滴在我背上。我们应该等到太阳把叶子晒干了再来。”

埃金玛说她不喜欢水,因此,奥比阿日里叫她做“盐”。“难道你怕水把你融化吗?”

埃喀维菲说得不错,收割的工作很容易。埃金玛总是先用一根长棍子使劲敲打每棵卡萨瓦树,然后才弯下腰来割树茎和掘根。有时并不需要认真地挖,只要拔一拔树干,土就松了,下面的根一断,卡萨瓦根就被拉出来了。她们收割了相当大一堆卡萨瓦以后,就分两次运到小河那里。在小河旁边,妇女们每人都有一口发酵卡萨瓦的窖子。

“只要窖四天就行,甚至三天,根很嫩,”奥比阿日里说。

“并不很嫩,”埃喀维菲说。 “这块地是两年前开的,土质很坏,所以根长得这样小。”

奥贡喀沃做事从来不马马虎虎。当他的妻子埃喀维菲对他抗议说,这次宴会有两只山羊也就够了,他回答说,这不用她管。

“我有能力,我才请客。我不能住在河边,却用唾沫洗手。我母亲的亲属对我好,我应当表示我的感激。”

结果是宰了三只山羊,还宰了很多家禽,简直像一场结婚的宴会。主人奉上了糊糊、木薯粥、伊葛萨汤((Egusi soup):伊葛萨籽是一种类似瓜子的东西,捣成糊放进肉菜或熏鱼里同煮就成伊葛萨汤)和苦叶汤,还有一壶一壶的棕榈酒。所有的亲属——他们都是两百年以前一个名叫奥科洛的人的后代——全都得到了宴会的邀请。在人数众多的亲属中,最年长的是奥贡喀沃的舅舅乌成杜。人们把柯拉果奉给他剖开,他向祖宗做了祈祷,请求他们赐予大家健康和孩子。“我们不要求财富,因为一个人有了健康和孩子,也就会有财富。我们不要求有更多的钱财,只要求有更多的亲属。我们比畜生好,就是因为我们有亲属。一头牲口肚子痒的时候,它只能在树干上擦擦,人却可以请他的亲属替他搔痒。”他还特别为奥贡喀沃和他的家属做了祈祷。然后他才剖开柯拉果,把一瓣柯拉果扔在地上,献给他的祖先们。

剖开了的柯拉果挨次传递给每一个人时,奥贡喀沃的妻子、孩子以及那些前来帮忙做饭的人就开始把食物端出来。他的儿子捧出了一罐罐的棕榈酒。这样丰富的佳肴美酒,很多亲友们都为之惊讶,轻声地交谈起来。所有的食物都摆好以后,奥贡喀沃站起来说话。

“我请求你们接受这小小的柯拉果,”他说。 “这并不是作为报答七年以来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孩子是无法报答妈妈的哺育之恩的。我邀请你们来,不过是因为亲戚们聚会聚会总是好事。”

首先请大家吃的是木薯粥,木薯粥比糊糊清淡些,而且习惯上总是先吃木薯。接着请大家吃糊糊。亲戚们有的和伊葛萨汤一道吃,有的和苦叶汤一道吃。以后是分肉,每一个亲戚都得到一份。人们按照年龄大小依次站起来取自己的一份。有几个亲戚没有来,轮到他们的时候,也留给他们一份。

大家喝着酒时,一位年长的亲戚站起来向奥贡喀沃道谢。

“如果我说我们没有期待这样一场盛大的宴会,那就等于说,我们原来并不知道我们的儿子奥贡喀沃是怎样地豪爽慷慨。不,我们很了解他,我们原来就期待着一场盛大的宴会。但是这场宴会比我们原来期待的还要丰盛得多。谢谢你。但愿你所拿出来的会得到十倍的偿还。如今,年轻人总以为自己比他们的长辈聪明。我们能看到有人以庄严的古老的方式行事,总是好事。一个人约他的亲属来参加宴会,并不是因为,这样他的亲属不致挨饿。他们在自己家里都有饭吃。我们在月光下在村子的广场上聚会,并不是因为有月亮。每个人在自己的院落里可以看见月亮。我们之所以聚会,是因为亲戚们聚会聚会是有好处的。你们也许要问,我说这些干什么。我这样说,是因为我替青年一代担心,替你们这些人担心。”他向许多青年人坐的地方挥挥胳膊。 “至于我,我活的日子不多了,乌成杜、乌纳朱喀乌、埃麦富活的日子也不多了。但是我替你们青年人担心,因为你们不懂得亲戚的团结一致是怎样的有力。你们不懂得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是什么意思。结果怎样呢?一种可恶的宗教已经在你们中间扎下根了。现在一个人可以离开他的父亲和兄弟。他可以咒骂父亲和祖先的神,像一条猎人的狗,突然发疯,反来咬他的主人。我替你们担心,我替氏族担心。”他又转向奥贡喀沃说: “你把我们召集在一起,谢谢你。”

第三部

20

离开了自己的氏族,七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一个人的地位并不永远在那里等待着他。一旦他离开了,就有另外的人升上来,填补他的位置。一个氏族好比一条蜥蜴。如果原来的尾巴断了,它马上又会长出一条尾巴。

这些,奥贡喀沃是知道的。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作为执行氏族法律的九个祖宗灵魂之一的地位,失去了领导他英勇善战的氏族去反抗新宗教的机会。有人告诉他,这种新宗教的势力已经站稳了阵脚。他还失去了本来可以取得氏族中最高头衔的七年时间。然而有些损失不是不能挽回的。他打定主意,要使他的归来为人们所注目。他将以张扬的姿态回到家乡,补偿被白白浪费掉的七年。

就在他流亡的第一年,他已经开始拟订他回来的计划。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重建他的院子,并且要有更宏伟的规模。他要修建一个更大的仓库,他要给两个新的妻子每人修一所茅屋。然后要为他的儿子取得奥佐的头衔,以显示他的财富。氏族中只有真正有能力的人才能做这件事。他清楚地看到人们将会怎样地崇敬他,他将会取得故乡的最高一级的头衔。

流亡的岁月一年一年地过去,他仿佛觉得,他的守护神正在补偿他过去所遭受的不幸。他的木薯年年丰收,不仅在他母亲的家乡如此,在乌姆奥菲亚,在他的朋友替他租给佃户种的地上也是如此。

接着却发生了他大儿子的悲剧。起初,这件事对他的精神打击实在太大了,但是精神是有弹性的,奥贡喀沃终于战胜了他的痛苦。他还有五个儿子,他将以氏族的传统精神来教养他们。

他派人去把五个儿子叫来,坐在他的正屋里。其中最小的一个才四岁。

“你们都看到了你们哥哥极其可耻的行为。他不再是我的儿子,也不再是你们的哥哥了。我只有这样的儿子:他是一个堂堂的男子汉,能在我们的人中间昂起头来。如果你们之中有谁愿意做女人,那就趁我还活着的时候,去走恩沃依埃的路吧,我可以诅咒你。如果你们在我死后背叛我,那我就要来找你们,折断你们的脖子。”

幸好奥贡喀沃的女儿都很争气。埃金玛不是个男孩子,他始终引以为憾。在他所有的孩子中,只有她最理解他的脾气。年复一年,父亲和女儿之问的感情越来越深了。

埃金玛在他父亲流亡期间渐渐长大,成为恩邦塔最美丽的姑娘之一。人家称她为“美丽的水晶”,就像她母亲年轻时一样。柔弱多病、曾经使她母亲伤心痛苦的小女孩,几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健康活泼的少女。固然,她有郁郁不乐的时候,那时候她就像一条发脾气的狗逢人便咬。这种情绪来得很突然,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原因。不过这种情绪不好的时候很少,也很短暂。在这种时候,除了她父亲以外,她对无论什么人都没有耐心。恩邦塔许多青年男子和富有的中年人来向她求婚,都被她拒绝了。因为有一天晚上他父亲把她叫到跟前,对她说:“这里确有许多善良有成就的人,可是,我愿意你等到我们回去乌姆奥菲亚以后才出嫁。”

她父亲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是这话背后隐藏着的含意,埃金玛是很清楚的。她同意了。

“你的妹妹奥比阿日里不会懂得我的话,”奥贡喀沃说。“你可以向她说明。”

虽然她俩差不多是同年,埃金玛对她的妹妹却有很大的影响。她对奥比阿日里说明了为什么她们还不应该结婚的理由,奥比阿日里也同意了。她们俩对恩邦塔人的求婚都一概拒绝。

“我真希望她是个男孩子,”奥贡喀沃暗自思量。她是这样的懂事。在他的孩子中,还有谁能够如此透彻地理解他的心思呢?带着两个已经成年的美丽的女儿,他回到乌姆奥菲亚的时候,将会引起人们很大的注意。他未来的女婿将是氏族中有权威的男人。贫寒无名的人是不敢前来的。

在奥贡喀沃流亡在外的七年中,乌姆奥菲亚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教会来到这里,把许多人引入了歧途。不仅出身寒微的老百姓和贱民,而且一些有身份的人也参加了教会。奥格布埃菲·乌贡纳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已经取得了两个头衔,却像个疯人似的,扔掉标志着头衔的脚镯,而去信奉了基督教。白人传教士很以他为骄傲。他是乌姆奥菲亚第一批参加圣餐礼的人;用伊博人的话说,叫做神圣的宴会。奥格布埃菲·乌贡纳以为这种宴会不过是吃吃喝喝,只是比村里唱歌跳舞的宴会神圣一点罢了,所以他去的时候还把饮酒的兽角杯装在羊皮袋里。

除了教堂以外,白人还带来了一个政府。他们设立了一个法庭,由一个无知的行政长官审理各种案件。他指派了一批法庭差吏负责把人们抓来给他审讯。许多差吏都来自大河沿岸的乌姆鲁,白人在许多年前首先到了那里,建立了他们的宗教、商业和行政中心。乌姆奥菲亚人恨透了这些外地来的、蛮横不讲道理的差吏,把他们叫做科特玛,另外还给他们起了一个绰号,叫做灰屁股,因为他们都穿灰色短裤。在他们看守的监牢里,住满了违犯白人法律的人——或者是因为扔掉了双胞子,或者是因为妨碍了基督教徒。犯人在监牢里遭受科特玛的殴打,每天早晨还要被迫去做工,打扫政府的房舍,替白人行政长官和法庭差吏拾木柴。有些犯人是有头衔的,他们本不应该做这种下贱的事情;这种侮辱使他们痛心。他们为荒废了的田地而感到哀伤。早晨去割草的时候,青年人一面挥着砍刀,一面唱着:

灰屁股的科特玛,他只配做一个奴隶。

白人没有头脑.他只配做一个奴隶。

不喜欢被叫做灰屁股的法庭差吏打了这些人,可是这首歌却传遍了乌姆奥菲亚。

奥贡喀沃听着奥比埃里卡讲这些事情,满怀悲愤地低下了头。

“也许我离开太久了,”奥贡喀沃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但是你所告诉我的这些事情,我不理解。我们的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们失去了战斗的力量?” “你难道没有听说白人怎样消灭了阿巴姆吗?”奥比埃里卡问。

“我听说过,”奥贡喀沃说。 “但是我还听说阿巴姆人的软弱和愚蠢。为什么他们不反抗呢?他们没有刀枪吗?拿我们自己去同阿巴姆人相提并论,我们未免太胆怯了。他们的父辈从不敢站在我们祖先的面前。我们一定要同这些人战斗,把他们驱逐出去。”

“已经太晚了,”奥比埃里卡伤心地说。“我们自己的人、我们的儿子已经加入了那陌生人的队伍。他们信奉了他的宗教,帮助建立了他的政府。如果我们只想赶走来到乌姆奥菲亚的白人,那很容易。他们不过两个人。可是那些追随他们的、已经获得了权力的我们自己的人怎么办呢?他们会到乌姆鲁去,把兵带来,那么,我们就同阿巴姆一样了。”他停了很久,然后说: “上次我到恩邦塔去时,我告诉过你,他们是怎样把阿奈陀绞死的。”

“发生争执的那块地结果怎么样了?”奥贡喀沃问。

“白人的法庭把那块地判给了恩纳玛家,他给了白人的差吏和翻译员许多钱。”

“白人懂得我们处理土地问题的习俗吗?”

“他连我们的话都不会说,怎么能懂呢?可是他说我们的习俗坏,接受了他的宗教的我们自己的兄弟们也说我们的习俗坏。我们自己的兄弟们背叛了我们,你想,我们怎么还能作战呢?白人是很狡猾的。他带着他的宗教,不声不响地、和颜悦色地来到。我们只是觉得他愚昧无知得可笑,让他留下了。现在他争取到了我们的兄弟们,我们的氏族就不能再像一个人似的行动了。他在那些使我们团结一致的东西上面割了一刀,我们已经瓦解了。”

“他们是怎样抓住阿奈陀,把他绞死的?”奥贡喀沃问。

“他为了争夺那块土地,砍死了奥杜舍以后,就逃到阿宁塔去躲避地母的愤怒。这是事情发生以后的第八天,因为奥杜舍并没有立刻因伤致死。他到第七天才死。但是人人都知道他早晚要死,所以阿奈陀把他的东西都收拾好,准备随时逃走。可是基督教徒把这事告诉了那白人。他派科特玛来逮捕了阿奈陀,把他同他家族里的领袖们都监禁在一起。最后,奥杜舍终于死了,阿奈陀就被押到乌姆鲁处了绞刑。其他的人被释放了,但是直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定下心来说一说他们的遭遇。”

之后,这两个人相对无言地坐了很久。

21

可是在乌姆奥菲亚,有许多男人和女人对于这种新的制度并不像奥贡喀沃那样抱有强烈的反感。固然,白人带来了一种疯狂的宗教,但是他也设立了一个商店,棕榈油和棕榈仁第一次变成了高价的商品,大量的钱财流进了乌姆奥菲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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